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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9588 字
堅硬的牀板和寒意讓人輾轉難眠。
一方面也是昨晚早睡的緣故,利瑟爾在天邊染着美麗朝霞的時間醒了過來。當然,這裏沒有看得見朝霞的窗戶,利瑟爾在牢籠當中也無從得知當下的時間就是了。
利瑟爾裹在薄毛毯裏,睡眼惺忪地看着拘束雙手的手銬。抬起一隻手,鎖鏈便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響。這還是自己第一次戴手銬呢,利瑟爾在剛睡醒還迷迷糊糊的腦袋裏這麼想着,將雙手按在冰涼的牀單上,緩緩撐起身體。
毛毯從肩上滑落。再怎麼薄還是比沒蓋來得好,利瑟爾於是將毛毯重新拉上肩頭,坐在牀上仰頭朝天花板望去。
「呼……」
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滿肺部,身體隨之打了個寒顫。
雖說是黎明時分,但在這氣候溫暖的阿斯塔尼亞居然冷到這個地步,這裏肯定位於地下沒錯。得小心不要着涼纔行,利瑟爾將雙腳放下牀,穿上長靴。大腿的皮帶很難繫上。
他站起身,不經意往牢房外面一看。那名男子就像昨天一樣,背朝這裏,坐在鐵欄杆的另一側。
畢竟是被喚作奴隸虐待的人,坐着睡覺對他來說似乎也習以爲常,利瑟爾看着男子低垂着臉的背影這麼想。雖說利瑟爾昨晚睡在牀上,但牀板硬得讓他身體有點疼痛,他實在很納悶男子爲什麼能保持這姿勢熟睡。
「(還真缺乏戒心……)」
假如現在利瑟爾能夠使用魔法,往他後背施放法術是輕而易舉。
假如身上藏着小刀,要朝他背後刺去也很簡單吧,雖然利瑟爾不會這麼做。
不過男子缺乏戒心也是當然的,利瑟爾點點頭。這名自稱爲「戰鬥奴隸」的男子假如真是利瑟爾所知的那種存在,那麼無論動用什麼手段都不可能傷得到他。
『魔力,沒有。身體,結實。所以,奴隸。』
『魔力會對你產生影響嗎?』
『?……不。』
男子搖搖頭,刃灰色的頭髮隨着動作反射出刀刃般鈍重的光。他對於自己究竟瞭解多少?正因爲不瞭解,所以男子纔會心甘情願接受現在的狀況吧。
利瑟爾這麼想着,來到奴隸男子所坐的欄杆旁邊,靜靜蹲下身來。
「(啊,站起來的時候身體一定很痛。)」
其實,現在利瑟爾正在經歷人生初次的肌肉痠痛。
這些術法五花八門,有的適合自己,有的則是順應目的而產生;在利瑟爾原本的世界,也有魔物使採用以洗腦爲主軸的方式。對魔物使來說,這似乎是主流做法之一,因此位居魔物使巔峯的「異形支配者」不可能不諳此道。
利瑟爾坐着朝鐵牢外一看,是昨晚跟他說過話的那名傲慢信徒。
「(指定人聽從特定對象的命令感覺相當困難,對我也這麼順從是很合理的……啊,不過應該有優先順位的差別吧。)」
根據利瑟爾的猜測,男子不可能生來就是奴隸;既然如此,他對於現狀並無不滿,背後一定有什麼原因。
歸根究底,假如男子不受魔力影響,那魔法也不會對他構成任何威脅纔對。如果真是這樣,把他當作奴隸使喚的狂信者,甚至他們奉爲師尊的異形支配者,對他來說都不足爲懼。
「(光是一般的鐵柵欄,就足以讓我出不去了……)」
嗯……,利瑟爾像在思索什麼似地,撫摸手腕上的鐐銬。
「當時,當我跟師尊報告你到了阿斯塔尼亞,你知道師尊說什麼嗎……師尊居然說,他感到很不愉快!!」
喪失了出身,也會連帶使得記憶中的語言模糊不清嗎?回想起男子斷斷續續的說話方式,利瑟爾兀自恍然想道。就在這時,鞋底敲擊石板地的叩叩聲朝這裏接近。
「像他這麼優秀的人才,國家也不可能隨便處罰他。既然如此,我實在不認爲他現在的處境會惡劣到足以說他遭到『貶低』的地步。」
男子盯着利瑟爾看了幾秒,帶着納悶的神情點了一下頭,便重新轉回前方去了。利瑟爾蹲在地上,仰頭看着男子以靈活的動作準備站起身來。
這些人在奇怪的地方還真講究,利瑟爾從容不迫地由上到下將鐵牢打量了一遍。
男子看着他,眨巴着眼睛,而利瑟爾在凝神打量男子之後,也點了個頭,站起身來。全身上下的肌肉都隨着動作發疼,實在相當難受,劫爾和伊雷文一定和肌肉痠痛這種事無緣吧。利瑟爾回想着他們兩人的身影,低頭看向那雙仰望着自己的刃灰色眼瞳。
鐵牢帶來迸裂般的劇痛,使他的雙手無力地顫抖。但狂信者似乎連這也沒注意到,只是一味吐露出言語,伴隨着一股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的衝動,不知是歡喜、嫉妒、憤怒,還是憐憫。
「凡是關於你,再怎麼瑣碎的小事我都跟師尊報告了。只要是我能獻給師尊的東西,無論什麼我都願意奉獻。在我所有的報告當中,師尊只有聽見與你相關的事情,纔會停下那雙進行研究的崇高雙手。」
聽見利瑟爾對異形支配者的評價,狂信者顯得相當滿意,似乎覺得他多少也明白師尊有多偉大。接着,狂信者陶醉地仰望天花板,雙手啪地遮住臉龐,臉上滿溢着歡喜的笑容:
「起得真早。你不滿意那張牀嗎?」
異形支配者位居魔法師的巔峯,甚至擁有狂信者,足以代表國家;若是公然發表他的罪狀,國家也會跟著名譽掃地,而且撒路思想必也不希望失去這位過於優秀的魔物使。換作是利瑟爾也會這麼做。
「我就想應該是這麼回事,所以一次也沒有觸碰欄杆,原來施加了這麼厲害的魔法呀。」
問題在於,負責監視的人有辦法完成職責到什麼地步。再怎麼墮落,對方好歹也是魔法大國首屈一指的天才,若無法完全掌握他的研究內容,難保不會發生什麼萬一。
「這個國家的!那些魔物使讓他很不愉快!還說他以前就感到不快了!!」
「(不過,如果他能保持原來的水準繼續研究,感覺也有點危險就是了。)」
哐啷,狂信者將額頭撞上欄杆。
利瑟爾沒有泄露心裏的任何想法,只是面帶苦笑這麼說。
「我去問。」
狂信者緩緩抬起臉,瞪大了發紅混濁的雙眼,緊盯着利瑟爾不放。
欄杆哐啷一搖,同時激烈的爆炸聲響徹整間牢房。狂信者的雙手炸出白光,一看就知道伴隨着劇痛,他卻像感受不到疼痛似地,將柵欄握得更緊。
「貶低什麼的,這麼說容易引人誤會吧。」
狂信者動不動就做出測試利瑟爾價值的發言,毫無疑問是爲了自己的老師。異形支配者對他來說等同於全世界,這樣的人怎麼能被不三不四的雜兵打倒?因此,既然瓦解了他敬愛的師尊的計劃,那利瑟爾就不能是個毫無價值的人。
正好,原本仰頭望天的狂信者也在這時回過頭來,看向利瑟爾。
如果是這樣的話正好,利瑟爾目送那道背影離開,在牀鋪上坐下。
應該是從昨晚到現在什麼也沒喫的關係,剛脫離起牀狀態的胃發出了小小的咕嚕聲。
看來話題終於跟自己扯上關係了,利瑟爾坐在牀鋪上,仰望對方。
利瑟爾有趣地眯細眼睛笑道,狂信者極度混濁的雙眼隨之扭曲。
聽他這麼說,男子無意間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不用這麼緊張呀,利瑟爾見狀露出苦笑。
利瑟爾撥掉手掌上的小石塊,彷彿什麼也沒發生似地露出微笑。
使用魔力洗腦的效果比較好,不過聽說不動用魔力也有辦法進行。只要讓人遺忘自己的出身、失去自己的根源,就更容易加以灌輸新的立場。
被關在牢裏的人一定會碰觸欄杆——狂信者剛纔的話以此爲前提,這下一瞬間啞口無言。一般人肯定會先去觸摸看看,狂信者並沒有錯,錯在他遇上了不一般的對手。
可是有件事讓人有點在意:劫爾爲什麼會知道舒緩肌肉痠痛的方式?他肯定沒有肌肉痠痛的經驗吧。
「(他太聽話了……)」
男子窺探着他的臉色,也回了一句早晨的招呼。利瑟爾誇獎似地眯細眼睛笑了。
與昨晚不同的是,沒看見他原本帶在身後的那幾個人。雖然這麼說,但他們的關係似乎沒有上下之分,該說是同志纔對吧。或許其他人還在睡。
「耽擱到你了吧,不好意思。」
狂信者的嗓音彷彿誦讀講稿一般毫無滯礙,又彷彿宣泄出什麼似地飽含情緒。
「失禮了……看來我問了多餘的問題。」
作爲冒險者大肆活躍,並依賴頭目的輔助盡情謳歌肉搏戰的美好之後,他得付出相當慘痛的代價。再加上堅硬牀板,效果加乘,他全身痠痛得要命,痛到足以讓他把遭人監禁的事實拋到腦後。大腿內側和上臂都好痛,手腳也無法自由抬起。
接着,不知是說給利瑟爾聽,還是說給他自己聽,狂信者喃喃開口:
利瑟爾只是露出沉靜的微笑看着這一幕,狂信者的雙脣扯開愉悅的笑。
「早安。」
接着,他開始把那些小石塊往眼前的背影丟過去。即使被丟中也只會感受到些微異樣、或是有點搔癢而已,不過這樣應該就夠了。
不過說是洗腦,這或許更接近印痕效應:面對長期嚴格帶領着自己的人物,更加忠心地服從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唉,算了。)」
利瑟爾的嗓音比起疑問,更像帶着敦促色彩,極爲自然地催使旁人聽從他的話行動,心裏甚至不會產生半點懷疑。男子不明白這是爲什麼,不過還是慢慢把正打算抬起的臀部坐回原位。
狂信者突然猛地抓住鐵欄杆。
「假如我這麼說,各位願意爲我準備其他牀鋪嗎?」
看來對方判他合格,真是太好了。利瑟爾笑了笑,不經意地開口:
他相信劫爾的建議,所以從剛纔開始就靜靜地、慢慢地活動着身體。
「(肚子也餓了。)」
「早安。」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粗野無禮呢。」
狂信者的眼神宛如愛撫,緩緩掃過粗重又堅固的鐵欄杆。
「……早、安?」
「那些愚鈍的凡人無法理解吾等師尊崇高的作爲,因此幽禁了師尊,持續監視他的研究,讓師尊蒙受屈辱。」
剛纔已經確認過小石塊可以通過縫隙,因此有可能是感應到魔力纔會發動的機制。
利瑟爾呼出一口氣,姑且中斷了思緒,將注意力轉移到仍在讚美師尊的男性狂信者身上。
狂信者踉踉蹌蹌地後退幾步,後背撞上石壁。他垂着頭,雙手乏力地垂在身側,彷彿要喚醒自己神智似地甩了甩頭。
狂信者在監牢前停下腳步,將視線轉向這裏。沒看見剛纔去叫他的那名奴隸男子,是在爲自己準備早餐嗎?利瑟爾想着,也跟着回望狂信者。
「這牢籠不錯吧?」
「原本這裏只有粗糙鄙陋的欄杆,是我施加了魔法處理。光是把一根指頭伸進縫隙之間就會感受到劇烈疼痛,直接碰到鐵條更是不在話下……對吧?」
「所以我必須毀滅它。」
原本低垂的臉龐抬了起來,男子環顧周遭一圈之後,回頭朝這裏看了過來。
「而這樣的師尊所提到的人,就是你。」
利瑟爾看着倚在鐵牢上的褐色後背,一邊想着不知道他能不能快點起來,一邊低頭看向鋪着石板的地面。石板缺損之處,有些僅有幾公釐大的小碎片散落在地,利瑟爾拈起幾塊收集在掌心。
那麼在解除魔法之前是不可能逃脫了,利瑟爾點了個頭。他也不喜歡挨痛。
「你不回答我嗎?」
「(隸屬於國家的魔法師本來就差不多是這樣,與先前的情況沒有差別就好……雖然感覺伯爵聽了會生氣。)」
伴隨着高聲大笑,狂信者連珠炮似地讚美他的師尊,利瑟爾一面點頭一面暗自思索。
只要不要反過來遭到對方怨恨,這也不是利瑟爾特別關心的事。
「我肚子餓了,不知道有沒有東西喫呢?」
「但師尊的姿態是如此泰然!!師尊說餵養鬣狗也是握有力量之人的義務,還說這點程度的小事不足掛懷!師尊進行研究的態度和以往完全沒變,在在彰顯了師尊是絕對的存在————」
忽然間,男子動了動身體。
看見男子一邊重新坐下、一邊回頭朝這裏望過來,利瑟爾悠然眯起雙眼。接着他微微偏着頭,再次向男子打了招呼:
狂信者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自賣自誇起來,利瑟爾切實體認到人家說「有其師必有其徒」的道理。不過老實說,根據利瑟爾的猜測,應該只是狂信者擅自把異形支配者奉爲老師,而支配者本人並沒有特別教導他們什麼,只把他們當成打雜的而已。
說出這話的嘴脣描繪出淺淺笑弧,男子一聽,停下了準備起身的動作。
「(劫爾說多活動會好得比較快……)」
狂信者立刻露出扭曲的笑容,接着忽然朝柵欄伸出手。
「所以,我把你抓了起來。」
每個魔物使都各有讓魔物聽令的術法。
說到底,異形支配者與大侵襲有所牽連這件事本來就應該保密。
從今以後,撒路思想必也會加強對異形支配者的監視吧。
儘管如此,能待在有國家作後盾的支配者身邊,這些人肯定也是優秀的魔法師吧。關住自己的這座牢籠看來也是他相當自豪的作品,利瑟爾微微一笑,把滑落肩膀的毛毯往上拉。
「那些人讓吾等師尊感到不快,而我在此之前居然沒有注意到,實在不可原諒……不,師尊以外的使役魔法全都是愚弄吾等師尊的花招,全都不可原諒……啊,如果師尊願意早點告訴我,我就會立刻採取行動了……」
噼啪一聲,白光在他額頭的位置炸開,反作用力把狂信者整個身體往後彈去。
應該是打算去問那些信徒吧。剛纔也是,男子一醒來便立刻打算到其他地方去,或許信徒交代他看到自己醒來要通知他們也不一定。
撒路思的處理方式並沒有可疑之處,能夠將異形支配者留在手邊,又能獨佔他的魔法技術,這再好不過了。從狂信者的描述聽來,異形支配者自己似乎也不介意這樣的待遇。
狂信者這麼說道,笑意扭曲了他的嘴角。
「……貶低吾等師尊的人物,有這點能耐也是當然。」
「師尊說,居然有粗野無禮之輩,想篡奪他所打造的、至高無上的魔法……」
聽見利瑟爾這麼問,男子簡短回答他之後便離開了。
然後,利瑟爾張開雙脣問:
根據他從雷伊那裏偷偷聽來的情報,由於異形支配者的處分僅止於此,撒路思也付出代價,在交易上蒙受了莫大的制裁。帕魯特達爾的交易主軸是商業國,背後的意思顯而易見。
「…………?」
比起利瑟爾,男子會優先聽從那些狂信者的命令,這是當然的。
那隻手在即將觸碰到鐵牢之前停下。看來魔法會無差別發動,凡是通過欄杆縫隙的人,無論身在內側還是外側都會遭遇劇痛襲擊。
「(也有可能是洗腦嗎……那方面我不太熟悉,所以無法斷定……)」
「毀滅什麼?」
「魔鳥騎兵團。」
在那道澄澈高潔的嗓音敦促之下,狂信者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睛蘊含高貴色彩,筆直望着他,狂信者發覺自己的雙脣自然而然因笑意扭曲。他感受到的毫無疑問是歡喜,是確信眼前這名男人擁有超乎想象的價值而感受到的狂喜。
「我會證明吾等師尊的魔法是至高無上、獨一無二的。到時候,要是你這個曾經擾亂師尊魔法的傢伙在場就太礙事了。」
他知道自己的魔法不可能比得上異形支配者。
所以利瑟爾才顯得礙事。支配者是他崇拜的師尊,師尊的魔法至高無上;而既然利瑟爾曾經篡奪師尊的魔法,必然也有辦法妨礙他接下來要執行的「魔鳥騎兵團肅清行動」。
「所以,你就閉嘴在這邊默默看着吧。」
狂信者臉上仍然帶着歪曲的笑容,一手擺在胸前,另一手緩緩抬起,擺出刻意誇大的歡迎姿勢。
「肅清結束之後,吾等會招待你到撒路思一趟。」
這將是獻給敬愛的師尊最上等的貢品。
狂信者懷着喜悅高聲大笑,接着背向監牢,離開了當場。
利瑟爾坐在鐵欄杆前,撕着麪包,若無其事地說:
「是個情緒不穩定的人呢,情緒起伏這麼激烈不會累嗎?」
總而言之,利瑟爾已經知道自己不會立即遭到殺害。
知道沒有生命危險,心情也因此放鬆不少。利瑟爾目送狂信者說完想說的話就徑自離開,正想着「總覺得肚子更餓了」,奴隸男子就爲他帶來了餐點。他毫不客氣地喫了起來。
餐點內容並不至於讓人覺得遭到虐待,麪包柔軟美味,還附有簡單的水果,雖然簡樸,但都是能入口的普通食物。
想來也合理,爲了人質和奴隸特地準備劣質的食物只是徒增麻煩而已。
「這些食材都是去阿斯塔尼亞採買的嗎?」
「?」
「果然沒有影響呢。」
他反覆眨着眼睛,神情中已經沒有了剛纔的心不在焉。眼見男子搖搖頭表示沒事,利瑟爾也微微一笑說,那就好。
「很好喫呢。」
男子點了個頭,應該是不識字吧。利瑟爾的視線重新落在書本上頭。
利瑟爾啪沙啪沙翻動書頁,大略確認了書本內容。
信徒們明明不可能粗暴對待這些書本,書上卻留有反覆翻閱的破損痕跡,讓利瑟爾相當好奇,到底要讀得多滾瓜爛熟纔會把書翻成這個樣子?
「你這傢伙,冒……」
他只有麪包,沒有水果。畢竟是重要的貢品,自己多少還是受到了一點優待嗎?利瑟爾這麼想着,遞出了盛裝水果的盤子。
劫爾本人要是聽見他這麼說,感覺會露出極度不悅的表情,不過反正他不在,利瑟爾說起話來也就不客氣了。
利瑟爾一邊這麼想,一邊撕着麪包喫。男子看着他,不可思議地戳了戳鐵牢。
「是擁有最強稱號的冒險者。」
利瑟爾在一旁悄悄看着那副模樣,然後溫柔地喊他,像要喚回他的意識:
利瑟爾喫下最後一口,以春風化雨般沉穩的聲音這麼說。
特色相當強烈。
「你要一起讀嗎?」
「你。」
「是的,沒有錯喲。」
既然不能使用,那就等於沒有魔力一樣,利瑟爾露出溫煦的笑容。
如此強力的魔法,也沒辦法輕易解除、重新設置吧。根據狂信者的說法,利瑟爾在被帶到撒路思之前都會被關在這裏。他無法自行逃出,但重要的是狂信者他們也一樣無法進來。
利瑟爾低頭看着懷裏的書本,漫不經心地這麼想着。喫過午餐,不知該做什麼打發時間的時候,他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拜託正好來巡邏的傲慢信徒準備書本,沒想到對方真的答應了。
對於奴隸男子來說,被這麼打根本不痛不癢,但既然被罵,就表示這是做不得的事情吧。男子如此判斷,因此聽從命令閉上嘴巴。「我們私底下聊,別被他們發現就好。」不用說,後來利瑟爾當然成功勸說男子繼續談話了。
結果男子非常聽話。利瑟爾露出微笑褒獎,男子見狀也倏地抬起臉來,好像鬆了一口氣。
「這四本是異形支配者所寫的研究書籍。」
「魔力,沒有……因爲,是奴隸?」
「?」
儘管剛纔拿取的動作顯得慎重,男子卻一口吃下那塊水果,一邊咀嚼一邊點點頭。
「啊……」
忽然間,男子嗓音中蘊藏的金屬摩擦聲增強了。
「誰?」
待在沒有窗口的牢房當中,難以確知經過了多少時間,因此利瑟爾也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目前看來,狂信者們似乎每兩個小時就會過來巡邏一次。
「……你,冒險者?」
「你。」
「讀,不會。」
「應該說,『你』。」
男子猛地抬起臉,一瞬間回過神來。
換言之,能越過這道鐵牢的,就只有眼前這名男子一個人。
「(換言之,這件事並不是出於異形支配者的指示。)」
視線從帶着沉穩笑容的臉龐,來到不致脆弱、卻依然相當纖細的脖頸,再掃過脫下裝備、衣着單薄的肩膀和腰部,然後描摹過拴着手銬的手腕。既然說有趣,代表利瑟爾也是冒險者嗎?耳朵聽見的情報和視覺情報有所矛盾,使得男子腦中有點混亂。
奴隸男子偏了偏頭,刃灰色的頭髮隨着動作晃動。看來他果然什麼也不知情。
盤中的水果切成四等分,是一種帶着些微甜味、果肉紮實的果實。
「影響?」
那隻手從欄杆縫隙間伸了進來,指尖碰觸到水果,又不知所措地退開了一瞬間,不過最後還是戰戰兢兢地拿起一塊,然後將手臂收回欄杆外側。
昨晚遭到綁架的第一天,男子剝下他全身家當的時候,利瑟爾所看見的信徒包括那名傲慢男子在內,一共有三個人。
「最、強……」
「什麼,寫?」
當時還可能是因爲以正規手段打開牢門的關係,但現在顯然並非如此。男子手臂穿過欄杆的動作,也沒有觸發狂信者自豪的魔法。
緊接着,才翻開第一頁就出現異形支配者的肖像畫,看得利瑟爾噴笑出來,把男子嚇得肩膀一跳。
「怎麼了嗎?」
然後,男子目不轉睛地望着他,像在說能不能問他一個問題。利瑟爾點頭表示:「儘管問,不用客氣。」
假如那些信衆喫的顯然比他們好,那自然另當別論。不過學者性格的他們對於食物並不執着,只要能果腹就好,所以喫的也是同樣的餐點。
奴隸男子兩三口就喫光了自己分到的麪包。
奴隸男子看看書本,又看看利瑟爾,來回看了幾次之後,他挪了挪身體,朝鐵牢旁邊靠了過來。
利瑟爾以拴着手銬的雙手拿起水瓶,一邊心想真希望有個玻璃杯,一邊將瓶口直接湊上嘴邊。
「力氣……」
「大概是因爲你沒有魔力的關係吧。」
利瑟爾往剩下那三本書一一指過去:
不明白利瑟爾的意思,男子偏了偏頭。
只不過,不知道男子如此順從是出於本性,還是洗腦的結果。正當利瑟爾思考這件事的時候,奴隸男子坐在他正前方,對於冒險者的定義感到更加迷惘……不過利瑟爾無從得知。後來男子聽利瑟爾聊起冒險者的話題,最終也忘了這層困惑,所以也沒什麼問題吧。
他指向那四本疊在一起的書籍,其中兩本利瑟爾也讀過。
感覺最有趣的是最後一本,《異形支配者研究書籍考察》。每一句都經過批改、批改、再批改,紅色墨水畫在黑色墨水上,對於考察內容接連提出指摘。
「是一種憑着自己的力氣開拓道路,充滿自由與浪漫的職業。很有趣哦。」
男子定睛打量利瑟爾。
「嗯……這個嘛……」
聽見利瑟爾的問句,男子肩膀抖了一下,目不轉睛地看着水果。利瑟爾一邊動着嘴巴咀嚼,一邊敦促似地再次遞出盤子,男子便緩緩將手伸了過來。
接着,他把信徒給他的七本書擺在毛毯上,將其中四本分成一疊,剩下三本則一一排開。
「你也拿一塊吧?」
平時無論別人怎麼喊他,利瑟爾都不會在意。要怎麼稱呼是對方的自由,那是對方從衆多選項當中挑選的稱呼方式,同時也是衡量對方如何看待自己的指標。
「作者該不會就是那些信徒吧?」
那三本書當中,前兩冊都在讚揚異形支配者的豐功偉業,主觀色彩太過強烈,讀起來反而很有趣。作者是信徒的說法越來越可信了。
利瑟爾總不能向奴隸男子打聽這些。男子或許會乾脆地告訴他,但也可能在信徒詢問的時候,把和利瑟爾談話的內容一五一十說出去。
「你是說,書上寫什麼嗎?」
「這和那沒有關係哦。」
但從那些巡邏的人員看來,信徒的人數不僅如此,當中有男有女。考量到他們的目的,爲了取得食材、整頓設備,在這裏的肯定也有十人以上。所有人的穿着打扮都一模一樣,因此遠看難以區別。
利瑟爾見狀微微一笑,拿起《魔物使的巔峯》。這看起來是異形支配者的傳記類作品,既然男子長期被他們當作奴隸對待,書中說不定也會提到男子有印象的事件。
「沒有……」
「?」
剛纔男子拿着裝有餐點的托盤,直接從監牢門口進來的時候也一樣。
真可惜,利瑟爾邊想邊將撕下的麪包放入口中。他的食量雖然不像伊雷文那麼驚人,但老實說只喫這些不太足夠;不過,有得喫就不錯了吧。
這本肯定是與支配者沒有直接關聯的人所寫的書籍。利瑟爾一面期待閱讀這本書,一面闔上書本。其他書也是有比沒有好。
「分別是《名爲異形支配者之人》、《魔物使的巔峯》、《異形支配者研究書籍考察》。」
牢房中,監禁生活第一天的午後時光,就這麼在不相稱的和諧氣氛當中一點一滴流逝。
一旦察覺他們接近,奴隸男子便會像昨晚監視他的時候一樣,靠着鐵牢坐好。這是因爲他和利瑟爾開始交談之後,被最先過來巡視的狂信者看見了,狂信者拿着原本要回收的托盤打他,還對他破口大罵。
但這實在是……利瑟爾低頭打量着那些書本。利瑟爾把毛毯鋪在地上坐着,奴隸男子同樣盤腿坐在地板上,隔着鐵牢好奇地湊過來往他手邊看,想知道有什麼書。
「你這傢伙,冒險者?」
假如書中有誇大之處,一定要請男子指出來。利瑟爾這麼想着,翻開了書本。由於利瑟爾所坐的位置與欄杆稍微有段距離,男子側着身避開欄杆,探出身體湊近。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念給你聽哦。」
「要是這麼說的話,劫爾也要變成奴隸了。」
傲慢男子看來果然是信徒當中的代表,或者是提議綁架利瑟爾的人。來巡邏的信徒當中,有人表露出赤裸的嫉妒,有人瞥了他一眼便離開,有人毫不掩飾嘲諷的神色;照這樣看來,把利瑟爾帶到撒路思一事,或許也不是所有信徒都贊成。
「冒險者,是什麼?」
由於不明白,男子原想繼續說下去,利瑟爾卻打斷了他,不允許他這麼做。男子不知該如何是好,目光不知所措地遊移。
「剩下的就不是異形支配者所寫的書了,不過……」
看來,男子似乎覺得沒有魔力就等同於奴隸。雖然沒有魔力確實相當特殊,但這絕不表示他低人一等。生活在魔法至上主義者圍繞的環境當中,總是聽他們像常識一樣講述這些,也難怪會產生這種想法。
「沒錯,影響。你穿過欄杆的時候,沒有刺痛的感覺吧?」
假如是支配者的命令,他們肯定不負狂信者之名,會展現出有條不紊的紀律和團結力達成目的。
果實外側包覆着硬皮,因此相對容易保存,放置在涼冷的地下想必也不會凍傷。利瑟爾從盤子裏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男子低下頭,凝神看着自己的雙手。他的指甲陷入自己沒有刺青的手背,皮膚卻毫髮無傷,看着這一幕的雙眼閃爍着動搖,彷彿在吶喊事情不該是這樣。
不過,既然這名男子被訓練得順從聽話,利瑟爾也很好奇男子會聽從自己的指示到什麼地步。因此,他纔在狂信者們知道了也不成問題的範圍內,挑選了自己不太介意的稱呼方式實驗看看。
清涼水流通過喉嚨的感覺使他眯細雙眼,接着他緩緩將雙脣從瓶口移開,輕輕呼出一口氣。該怎麼說比較好懂呢?利瑟爾看向一旁想着,撫過自己濡溼的嘴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