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9923 字
冒險者公會里保存着一種叫做魔物圖鑑的資料。
各國存在着數量衆多的冒險者公會,每個國家的魔物圖鑑內容幾乎都各不相同。畢竟圖鑑是由冒險者帶來的情報編纂而成,因此該地區特有的魔物記載得特別詳盡。
爲了免去借出的繁雜手續,以及避免圖鑑破損,公會禁止冒險者將圖鑑帶出公會。話雖如此,大部分的冒險者都只想查閱委託相關魔物的情報,因此也沒有人會刻意把圖鑑帶回去認真閱讀。
圖鑑上記載了魔物的出現場所、素材部位,有時候甚至連解體方法都有記述。這些魔物圖鑑會定期重新抄寫、改訂,不過在衆多冒險者頻繁利用之下,往往還是充滿了褪色、磨損的痕跡。
「不好意思,我想借一下魔物圖鑑。」
只爲了閱讀圖鑑而造訪公會的利瑟爾,在這當中可說是喜好相當奇特的人種吧。
「好的。欸……我忘記你讀到第幾捲了?」
「第五卷。啊,第六卷也可以一起借閱嗎?」
坐在服務窗口的公會職員,以明瞭一切的態度應對利瑟爾。
他湊近去看位於櫃檯下方的架子,手指撫過一本本排列在架上的書籍。魔物種類衆多,想要記載它們的資料,一本書的篇幅絕對不夠,大多數公會都會以種別適度統整。
順帶一提,這位公會職員一開始也一樣,作夢也沒想過會有冒險者喜歡把魔物圖鑑當書來讀。第一次看見利瑟爾讀書的模樣,他只想着:「這個人在做什麼啊……」
「久等了——」
「謝謝你。」
還真不習慣。看見對方露出微笑,公會職員連眨了好幾次眼睛。畢竟他們平常應對的冒險者都宛如威嚇與粗暴的化身,不習慣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了,能不能請問你一下……」
「是?」
職員忽然有個疑問。雖然不知道這麼問是否恰當,不過他還是開了口。
看見利瑟爾爽快地點頭,職員放下心來,凝視着他手上的魔物圖鑑說:
「你之前待在帕魯特達爾對吧,在那邊沒有讀過魔物圖鑑嗎?」
只要看公會卡,就能得知冒險者隸屬於哪一間公會、又是在哪裏登記的。轉移據點之後第一次接取委託時職員會確認相關資料,通常都只是一眼瞥過去而已,不過利瑟爾一行人的情報卻傳遍了整間公會,只能說真不愧是他們。
「啊,說得也是。」
「對吧?所以我纔想出了這個方法。你想想看,和你一起攻略迷宮,一定會拖慢攻略的步調嘛。」
閱讀魔物圖鑑的時候,他總是坐在同一個座位,那是能夠一眼望見整間公會,同時又能靜心閱讀的位置。由於桌椅是以提供隊伍使用爲前提,座位偏大,但即使公會大廳里人潮擁擠起來,利瑟爾還是毫不介意地繼續讀書。
劫爾擺出凶神惡煞的表情,又嘖了一聲。
這時,利瑟爾乾脆地這麼說,一陣比剛纔更強烈的驚愕在人羣中散播開來。
「跟委託無關的魔物我就記不太清楚了。」
看得出民族性呢,利瑟爾微笑着這麼說,職員聽了無語望天。
「請便。」
要不要跳槽也是個人的自由。禮貌上或許會跟隊友打聲招呼,感謝對方這段時間的關照,不過也僅此而已。
不同於冒險者,公會職員不會從一個國家旅居到另一個國家。
以前的阿斯塔尼亞冒險者公會職員爲什麼不能再努力一點呢!儘管情報源自於冒險者,但把資訊統整在圖鑑裏的還是職員啊,冒險者說啪搭就照着把啪搭寫在圖鑑上不太好吧。
「喔……」
桌椅設置在那裏就是要讓大家自由使用,明明可以徑自使用的,利瑟爾卻會先說一聲,不知道是教養良好還是細心體貼。無論如何,這兩者都是冒險者當中絕無僅有的類型,職員邊想邊在借閱名簿中填上利瑟爾的名字。
「哈哈,那如果拜託你給我一些挖角一刀的建議,你願不願意教教我啊?反正你也不會制止嘛。」
這一定不只是因爲他們隊伍裏有個一刀而已。
冒險者們結束委託的時段快到了,從剛纔開始公會大門響起開闔聲的頻率也一點一點升高,想必待會也有冒險者想趁着等候領取報酬的時候在桌邊小憩,還是先空出座位比較好。
冒險者隊伍之間的挖角並不罕見。
其他冒險者會賭上性命討伐頭目,歡天喜地地取得素材,賣掉它換取龐大的財富。帶回這些素材也能輕易贏得其他冒險者欣羨的眼光,放棄它根本是瘋了。
現在是下午時間,雖然不算擁擠,不過還是有三三兩兩的冒險者在使用桌椅。
「(山月桂魔狼,猙獰巨大的魔狼背上,寄生着碩大的花朵……)」
大家都說,他們是全阿斯塔尼亞目前最接近S階的A階隊伍。只不過,不考量實際階級的話怎麼想都覺得最接近S階的是那三人組吧……其他冒險者都這麼想,不過利瑟爾他們本人並不知情。
利瑟爾側過書本讓他一起看,職員也站起身來湊了過去。利瑟爾伸出手指描摹過解說文字的其中一行,勻稱的指尖和冒險者骨節粗壯的手掌天差地別。
因此,只要提出比現狀更優渥的條件,就有可能把冒險者成功挖角到自己的隊伍。不過當然,在組隊一起行動的過程中培養出夥伴意識的冒險者也不少。
他卻咋舌一聲,拿起了厚重的花瓣。
當中許多種類都有毒,有些魔物會主動發動攻擊捕食敵人,也有些魔物不具備直接的攻擊性,只會引發嚴重的狀態異常,現在他所瀏覽的頭目級魔物也是其中之一。
「現在可以跟你聊聊嗎?」
對方有什麼目的,他也不是完全猜不到。
「雖然我沒辦法給出什麼有益的建議,不過可以陪你商量。」
碩大的花朵不但能操縱數條長着無數堅硬毒刺的藤蔓,還能釋放出使人錯亂的香氣,又靠着寄生於魔狼背上克服了無法移動的弱點。再加上魔狼本身也會與巨大花朵聯手作戰,以尖牙利爪撕裂敵人、以纏着兇惡藤蔓的狼尾橫掃攻擊,讓人無機可乘。
「如果劫爾想答應你們的邀約,我也沒有理由制止。」
從他的說話方式,和他儘管經過日曬、卻不屬於阿斯塔尼亞國民特有的那種美麗褐色肌膚看來,可以得知他是從其他地方輾轉來到此地,後來才以這裏爲據點的冒險者。根據之前聽說的傳聞,好像在利瑟爾一行人抵達這裏稍早之前,他們就已經在阿斯塔尼亞活動了。
畢竟鮮少有冒險者是因爲同鄉又處得好才組隊的。大多都是找實力差不多的人一起組隊,組隊原因也只是爲了輕鬆達成委託,而且又能省錢。
但劫爾卻能輕易捨棄這些。凡是不能用在裝備上的素材他都不感興趣,缺錢的話他會變賣素材換取資金,但目前也沒有這個必要。如果嫌麻煩,他大可就這麼打道回府。
所以他纔不想採集這東西。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沒辦法,有個人很可能對它感興趣。假如跟那個人說起這頭目,不難想象他一定會說想嚐嚐看它的花蜜。
利瑟爾所說的話毫無疑問出自真心。把一刀安置在身邊,卻不吝惜讓他離開,這人要不是太過無知,否則就是呼風喚雨的大人物,所以覺得失去一刀也不足惜。男人下了這個結論,蹺起腿愉快地向前傾身。
「我看看,我一次也沒看過史萊姆的解說頁……『史萊姆有時候會啪搭融化,這時候核心被放置在旁邊,是攻擊的好機會』?」
「請慢慢看——」
職員無從得知這點,不過他聽從本能的警告開了口:
讀完了第五卷,利瑟爾接着翻開第六捲圖鑑。
利瑟爾不可能真的希望隊員被人挖角,卻願意陪他商量。不過,他又說給不出有益的建議,等於是在說挖角不可能成功,所以任何建議都沒有意義。
「你一個人啊,正好。」
「我在王都也讀過那邊所有的圖鑑了。不過兩個國家記錄的魔物不一樣,即使是同一種魔物,記載的內容也不相同,很有意思哦。」
利瑟爾抬起臉來,回頭看向後方。
那聲音筆直向着利瑟爾,不像在對周遭的其他人說話。聽見一陣腳步聲朝這裏接近,利瑟爾繼續低頭讀着書,僅以視線往那個方向瞥去,看見剛走進公會的冒險者正面帶微笑朝他走來。
「還有,圖解之類的部分果然也不一樣呢。阿斯塔尼亞的圖解有躍動感,閱讀起來很有樂趣……」
「請便。」
其中蘊含着各式各樣的情緒,大多是驚愕,混雜着少許本人也沒有自覺的憤怒和不安。在場的所有人,就連公會職員也停下手邊的工作,關注着那張桌子的動靜。
這時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嘖。」
利瑟爾悠哉地想着,將闔上的書本挪近桌緣。
「對、對了,再不趕快過去,你平常坐的位子要被人佔走了喔。」
初次見到頭目的時候總是不知道陌生素材該怎麼採集,但反正只要帶得回去就行。他一一扳開層層疊疊的花瓣,甜膩的氣味立刻飄散開來。
不過同時,職員也不禁覺得這種東西只要簡單易懂就好。自己果然也是地道的阿斯塔尼亞人,職員乾脆地放棄追究。
「這段解說非常簡單易懂對吧。不過,王都的圖鑑卻是這麼寫的:『史萊姆睡眠時偶爾會出現融化般攤在地上的情況,這時核心暴露在外缺乏防護,不過時間短暫,約只有兩秒』,寫得稍微詳細一點。」
光看字面描述,就使人確信這魔物確實擁有頭目級的強度。圖鑑上標示的階級是S,這也是當然的,利瑟爾邊將頭髮撥到耳後邊想。
「也就是說,想挖角請自便的意思。咦,挖角應該不需要經過我這個隊長同意吧?」
「(素材是黃金蜜,由於花蜜擁有美麗的金色,同時一滴就有超越黃金的價值而得名……不知道劫爾願不願意採集來呢?)」
「沒錯。」
利瑟爾點點頭,就像在稱讚他做得很好,讓職員有點不好意思。
「我懂這種感覺。」利瑟爾說。
聽見利瑟爾心平氣和地這麼說,男人臉上依舊掛着笑容,直盯着他看。
「這是什麼意思?」
「啊……那個,讀過的圖鑑,你該不會全部都背起來了吧?」
「那麼,今天也跟你們借一下位子了。」
劫爾朝着特別醒目的巨大花朵走近。迷宮所規定的素材部位,只有積在這朵花裏的花蜜而已,除此之外就連一片花瓣也帶不走。
利瑟爾的後背絲毫沒沾上椅背,以堪稱楷模的坐姿默默瀏覽魔物圖鑑。現在閱讀的這一卷收錄了許多植物系的魔物,他平常鮮少見到,因此讀起來非常有意思。
「我就從結論說起吧。」
基本上,頭目級魔物的素材除非特別麻煩,否則他都會帶回去;反過來說,一旦嫌麻煩他會果斷放棄,沒什麼執着。
周遭圍觀的冒險者們紛紛厭惡地皺起臉來,心想「這個男人真討人厭」。利瑟爾反而有趣地笑着想:這人雖說有意挖角,感覺卻和劫爾非常合不來呢。
這是他攻略到一半的迷宮,先前已經推進到深層,今天就是爲了通關而來,不過花費的時間比想象中還久。他本來打算上午就回城,因此也沒帶多少食物,肚子有點餓。
那男人非常排斥甜膩的東西,但應該願意爲自己帶回素材吧。利瑟爾這麼想道,露出微笑,緩緩翻到下一頁。認真起來他不必花多久時間就能迅速讀完整本圖鑑,但沒必要趕時間的時候,他想以自己的步調享受閱讀樂趣。
即使有人蓄意找碴叫他「滾開」,利瑟爾也不會滾開,但他是懂得體恤別人的,畢竟他現在不是貴族嘛。
若是正在專心讀書,他看也不會看對方一眼,但這時他剛好差不多要中斷閱讀了。察覺周遭的騷動,利瑟爾領悟到對方有一定的知名度,不知道他找自己有什麼事?利瑟爾毫不緊張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聽見對方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種話,男人的雙眼彎成兩道笑弧。
不過,也差不多到了該結束的時間,於是他逐漸分散了原本集中在書本上的專注力。
劫爾俯視着他剛剛打倒的頭目,將劍上的髒污擦拭乾淨,插回腰際。
「……」
甘甜的香味逐漸盈滿整個空間,劫爾感覺到剛纔的空腹感也因此逐漸淡薄。他遷怒似地撕開手中礙事的花瓣。
如果那座迷宮他已經攻略完畢,會不會已經持有黃金蜜了?
「我們想要你隊伍裏的一刀。」
看見這桌從沒見過的組合,周遭的視線紛紛集中過來。有事要找冒險者,在公會堵人確實合理,不過無論如何好像都會惹人注目呢,利瑟爾回想起至今發生過的種種,在內心苦笑。
雖然和現在的狀況完全無關,不過職員此刻在內心悄悄確信,假如在他痛恨讀書的小時候碰到利瑟爾這個老師,他一定會乖乖聽老師說話。利瑟爾柔和的聲音傳入耳中,語調和緩卻不拖沓,聽者非常容易理解。雖然這麼說對於學舍裏那些抓住小時候亂跑的自己、用拳頭教訓自己的大人們實在很不好意思。
「喔,原來是這樣啊。」
看見對方朝他露出微笑,男人不禁瞠大眼睛。
在衆人視線交會之處,利瑟爾悠然露出微笑。那笑容看起來實在太過尋常,這傢伙究竟會怎麼出招?男人加深了假笑心想。
男人稍微展開雙臂這麼說,臉上仍然掛着假笑。
公會大廳中一陣騷動。
此刻在眼前站定的男性冒險者,和他周遭的隊伍成員也一樣,雖然利瑟爾不曾實際與他們接觸,不過也聽說過他們是誰。
男人厚顏無恥地這麼說,看起來無意挑釁,只是想拿他開玩笑。
「那真是幫大忙啦!不知道我們準備的誘因是否足以讓一刀答應跳槽,我一直很不安呢。」
原來有這種事,職員點點頭。這時候,利瑟爾忽然翻開圖鑑說,「比方說……」他一頁頁翻過去,就連翻頁的動作都高雅到嚇人。
男人並未徵求同意就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利瑟爾闔上書本,露出微笑。
躺在他眼前的,是個融合了野獸與植物的奇妙巨軀,說不定也有人覺得它美呢,只要站在它面前不會危及性命的話。
「像這裏,這是史萊姆的頁面。」
但無論他如何打量,都無法從利瑟爾身上找到「我的夥伴纔不可能跳槽」的那種傲慢,也找不到夥伴或許會離自己而去的焦躁;面對意圖奪走夥伴的對手,他甚至沒有半點警戒。周遭人羣的動搖,甚至都還比他強烈。
比起這個……
利瑟爾來到阿斯塔尼亞已有一段時間,也會與其他冒險者們一同交談,經常流傳的消息他大都聽過。
有一次,職員曾經看過利瑟爾被人糾纏、叫他讓位,但利瑟爾若無其事地邀請他們共桌。椅子也夠坐,因此找他麻煩的那些冒險者說不出什麼怨言,最後催生出利瑟爾坐在一個怎麼看都是他們隊伍一員的位子上悠哉讀書的奇怪光景。
這人好像快打開某種奇怪開關了,是狂熱書癡的開關。
「啊,找到啦。」
男人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這麼說,利瑟爾則沉穩回應。
劫爾皺起臉來。他是很想快點回去沒錯,但是……,他在心裏喃喃自語。
原來只要跟委託有關就會背起來啊。而且說到底,他所謂的「記不清楚」精確度應該還是頗高吧,職員從書本上抬起視線瞥了利瑟爾一眼。
男人理所當然地說,利瑟爾也點點頭。依據時機與狀況而定,有時確實是這樣沒錯。
事實上,只要迷宮裏沒有奇怪的機關,單就攻略速度而言確實是劫爾獨自一人的時候最快。只是至今整隊一起潛入迷宮的時候從來沒遇過必須趕時間攻略的狀況,因此他們三人從來沒在意過這個。
不知爲何,利瑟爾感受到周遭的羣衆更加惱怒了。他眯起眼露出微笑,雖然他無意認爲大家都是爲他着想,不過如果他們對這名男人的發言感到惱火,自己確實應該心懷感謝。
「聽說一刀只要看到新迷宮就會先去通關……哈哈,這樣說聽起來好像很簡單一樣。不過對我們來說不簡單的事,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所以也沒錯啦。」
從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難以判讀出男人真正的情緒,但他確實感到高興。
他並不是一刀的信徒,此刻的喜悅單純是因爲對方能爲自己增添利益而已。能將壓倒性的強大戰力據爲己有,任何人都會爲此歡喜吧。
「對他來說,同行者只會礙事對吧?不管是你或我都一樣。所以我們爲一刀準備的好處,就是通往他所渴望的強敵的直達票!」
男人果斷地說,彷彿認爲這是不可多得的好主意。
怎麼樣啊!男人展開雙手說。利瑟爾尋思似地將手輕握成拳,抵在嘴邊,沒想到他評估得還頗爲認真。
「也就是說,由你們先潛入劫爾想攻略的迷宮,替他攻略到只需要與頭目交手的狀態?」
「沒錯,不錯吧?聽說一刀追求的是跟強敵交戰,應該覺得一點一點攻略迷宮很麻煩吧。」
該說他們真不愧是最接近S階的A階隊伍嗎?
想必他們擁有足以抵達頭目、或是接近頭目關卡階層的實力。雖然成天看着劫爾和伊雷文,利瑟爾的感覺已經差不多麻痹了,但能這麼說證明他們的實力相當雄厚。
這是他們才能夠提供的好處,的確合理。這麼一來,令人好奇的就是男人他們自己能獲得什麼好處了,而利瑟爾想得到的只有一點。
「你們也能靠着這些功績升階,對吧。」
「沒錯,反正我們一樣是靠着隊伍成員合力攻略迷宮啊。你也因爲一刀的功績沾了不少光吧。」
「是呀,有優秀的隊伍成員在,果然還是輕鬆不少呢。」
聽見利瑟爾乾脆地這麼說,獲得贊同的男人也加深笑意點點頭。大家都想跟優秀的冒險者組隊,所以纔會出現挖角行爲啊。
說穿了,這段對話也不過是這個意思而已,周遭的冒險者聽了卻不知怎地感到相當不快,至於是對他們雙方之中的哪一個人感到不快,自然不用多說。
「不過,只有這個好處的話誘因有點弱呢。」
「給予他多少好處,他才願意做多少事哦,無論什麼時候都一樣。」
「是說我重新體認到沉穩小哥……啊不對,應該叫他沉穩大人,爲什麼是他們的隊長了。」
他的氣息慌亂,彷彿努力想恢復冷靜,留在桌面上的一隻手緊繃得發顫。
除了發出那聲音的本人以外,只有一個人掌握了現在的狀況。利瑟爾看見放到自己眼前的瓶子,以及瓶中滿盈的金黃色澤,只眨了一下眼睛便高興地笑了開來,以雙手珍重地接過。
「你不是不阻止我們挖角嗎?」
無論這個人做了什麼,真的有可能不被原諒?
「別看他這樣,他並不討厭多費心思。」
從職員手中接過公會卡,手續便辦完了。他們畢竟是引發騷動的人,還是儘早離開這裏,公會比較方便處理善後吧。此地無須久留,利瑟爾他們轉身準備折返,就在這時……
「怎麼會呢,你覺得劫爾他看起來像願意無償行動的人嗎?」
然後,包裹在黑色手套中的手輕輕抓住利瑟爾的肩膀,輕柔的力道將他往後推。利瑟爾毫不抵抗地挺直背脊,遠離桌邊。
「咦?」
「但是,你完全沒辦法給他這方面的好處吧?比起像你這樣靠着稀奇的特質吸引他的興趣,我們的條件好太多了。」
「你說的是迷宮?」
「啊?」
聽見男人這麼說,利瑟爾眨了眨眼睛。我沒說錯吧,男人加深了笑意。
「這不是你該決定的事。」
男人聳聳肩這麼說,利瑟爾苦笑道:
然後,劫爾就這樣邁開腳步,看也沒看那名想拜師的年輕人一眼。
甚至讓人覺得,不接納這個人所賜予的話語是一種罪過。公會大廳已經搖身一變,成了和平時截然不同的空間。
本來不適於支配他人的嗓音,此刻確實捆縛了男人的意識。
但利瑟爾毫無反應,反而將兩隻手肘撐在桌面,稍微探出身子,把下顎擱在交疊的雙手上,加深了色澤的紫水晶雙眸定定映照出男人的身影。
「這、怎麼可能,這傲慢的、竟敢把我……不可原諒!」
利瑟爾將頭髮撥到耳後,有那麼短短一瞬間,他垂下雙眸。再次抬眼的時候,男人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無蹤。
只有S階和其他階級不一樣,可以說它不是階級制度的延伸,而是屬於另一個不同的次元吧。
「這種話由你說出口很有說服力呢。」
利瑟爾垂下眼睛,感受到劫爾的手指拂過自己的劉海,撥去沾在上頭的木屑。指尖把木屑連着頭髮一併拈起,接着替他梳理劉海,把髮絲撥到蓋住眼角的位置,然後離開。
一個C階冒險者纔剛升上勉強堪稱中階的階級,沒有資格對升S階近在眼前的A階冒險者說這種話。雖說冒險者的世界實力至上,階級僅供參考,但男人確實比眼前這個沉穩男子更強。
但是,他果然還是無法原諒、無法承認,因爲身爲冒險者的他,判斷一刀沒有把利瑟爾留置身邊的理由。
在一陣壯烈的破壞聲當中,桌子嚴重毀損,木片散落一地,倒臥在其中的男人動也不動一下。他呆愣在原地的隊友們這時終於回過神來,立刻拔出武器,完全無意隱藏殺氣。
利瑟爾給予的是金錢、還是什麼物品,男人並不知道。但只要知道這點,想必就能成功挖角一刀,因此男人意氣風發地探出身子,就像在問利瑟爾能不能告訴他。
等他睜開閉起的雙眼,一切想必已經結束了。
「那種實力也稱得上最接近S階的冒險者嗎?感覺西翠先生一個人也贏得過他們呢。」
看見利瑟爾偏了偏頭,像在敦促他說下去,男人正想再度張開雙脣,自己的行爲卻令他愕然。自己居然認爲對方准許了他發言。
看來勇氣過人的冒險者到處都有。
「真的?」
他的雙手猛力砸上桌面,符合A階實力的狠勁把桌子打得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階級B被歸類爲中階,和高階的階級A之間差距顯而易見。
「劫爾確實不喜歡麻煩事,不過……」
聽見這句話,男人的笑容不禁扭曲。
下一秒,伴隨着低啞的聲音,男人扭曲的笑容整個被砸到桌面上。
看見劫爾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利瑟爾也心滿意足地對他展露微笑。
但利瑟爾只是維持着一貫的微笑,什麼也沒有回答。男人將之解釋爲「那還用說」的意思,於是點點頭,那動作看起來像是理解了利瑟爾的回答,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刻在臉上的笑容不禁抽動,彷彿害怕它消失似的,男人伸手去摸自己的臉,遮掩在雙手底下的表情究竟是否如他所想,就連他本人也無法判斷。
但是,A階和S階之間是不存在「差距」的,只有「能升上S階」和「不能」的差別。升得上S階的隊伍馬上就能登上那個冒險者的巔峯之座,升不上去的隊伍就算努力幾十年也一樣與之無緣。
這是不能容忍的事,深受冒險者價值觀束縛的男人渾身戰慄。利瑟爾的實力或許足以跟在一刀身邊,但再怎麼說都比自己弱小,那麼自己優於對方的地位就不可能動搖纔對。
劫爾隨口回應,利瑟爾聽了點點頭,接着忽然若有所思地別開視線。沒錯,他只有一點不滿,那就是……
「不是的。只是因爲你們做不到,告訴你們也沒有意義。」
男人的笑容扭曲到了極點,他踢倒椅子站起身來。
然而他聽見的,卻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不過對他來說想必比較輕鬆,我認爲你們的切入點不錯。」
有人會拒絕原諒他嗎?這想法剛浮現腦海,男人便甩甩頭,像要將之抹滅。
男人放在桌上的手緊握成拳,發出了細小的吱嘎聲,沒有人聽見。
「你別想扯開話題……!」
「真要說起來,劫爾的頭號徒弟明明是我纔對。」
「嗯,這樣啊。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事先幫他攻略迷宮可能不夠吸引人也不一定。」
「你鬧什麼彆扭,蠢貨。」
儘管在高潔的氛圍當中說不出話,但一回過神之後,他們就恢復了平常的模樣。這方面他們切換得還真快,劫爾望着他們這麼想。至於當事人利瑟爾,則在他面前把毫髮無傷的圖鑑還給了櫃檯,同時和職員討論着桌子的賠償問題。破壞桌子的是那個男人的臉,所以全部都是對方的錯——職員從頭到尾看見了事件經過,這說法是不管用的。
「既然沒升上S階,說什麼距離遠近都沒有意義吧。」
兩人走在街上的時候,利瑟爾瞥了劫爾一眼。
「我不會阻止你們挖角。只是,如果他接受你們的條件而離開,我也不會覺得可惜而已。」
可能是剛入行的新手也不一定,那個年輕人帶着緊張的表情立正站好,閃閃發亮的目光仰望着劫爾。利瑟爾揶揄似地抬頭看向站在身邊的劫爾,只見劫爾回了他一個無奈的眼神。
「真的不可原諒?」
看見利瑟爾在和睦的氣氛當中圓滿結束了談話,走回他身邊,劫爾嘆了口氣,自己也去辦理委託完成的手續。他們兩人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如常交談,看得辦理手續的職員不禁嘴角抽搐。
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男人閉上嘴巴。
看見劫爾不明就裏的反應,利瑟爾有趣地搖了搖頭。
平時帶着寵溺的雙眼此刻蘊藏着高貴色彩,沉穩的氣質不再,現在的他高潔得彷彿能使人依從他的意思下跪。微啓的纖薄脣瓣牢牢吸引衆人目光,讓人期待它們接下來要吐露的言語。
「對方七。」
戰力上沒有幫助,那只是個扯後腿又礙事的拖油瓶。所以,男人儘管喉頭抽搐,仍然欣喜若狂地大吼:
突然間,有個年輕冒險者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
「沒錯,果然是這樣!你還搞不懂嗎?只是你配不上一刀而已!想也知道嘛,即使有你在……」
男人也是一路爬上A階的冒險者,眼前這人物不是泛泛之輩,這點他還是明白的。
「因爲……」
利瑟爾喃喃說出口的話語落在這片寂靜當中,像漣漪般擴散開來。
柔和的問句,柔和得不合時宜。
「我不會說一刀配不上你……在看見你現在的樣子之後。」
「最後談成的賠償責任是七比三。」利瑟爾說。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劍直接被砍斷……哇靠,你看那個切口。」
男人以沉靜的語氣這麼問。
利瑟爾擺在桌上的雙手戲耍似地交叉起十指,他凝視着那個男人,悠然偏了偏頭。
「一年大概會出現一個吧。」
不過利瑟爾就是有辦法在不管用的狀況下,把過失穩穩算到對方頭上。
冒險者們圍在殘破不堪的桌子旁邊,低頭看着那個死屍累累的A階隊伍,七嘴八舌地聊得不亦樂乎。
「哪邊是七?」劫爾問。
「原來也有人來拜託這種事呀。」
利瑟爾也面露苦笑,跟在他身後離開。走出公會之前,他不經意回過頭去,看見那名被視若無睹的冒險者僵在原地,而其他冒險者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說,「你很努力啦,幹得好!」
「他們還活着嗎?」
言下之意指的是什麼……不,應該說指的是誰,在場沒有人聽不懂。
「一刀,……!」
「如果一個人只爲了那點程度的原因就離開,那我從一開始就不需要。」
視線集中在利瑟爾身上,而在毫不介意旁人目光的利瑟爾面前,那男人臉上的假笑僵住了一瞬間,周遭看好戲的冒險者目擊了這一幕,也忍不住默默握拳比出勝利姿勢。
「剛纔的打鬥太厲害了!請讓我當你的頭號徒弟!拜託你了!」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笑,鬆開交握的手指。
這一切發生在短短數秒之間,對方的手指褒獎似地掠過頰邊,利瑟爾眼中流露笑意,目送它遠離。
「無論什麼時候放手我都捨不得呀,我也沒說想要放手吧?」利瑟爾說。
「嗯,我懂,真的要分開的時候,難免捨不得放手嘛。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小氣,真是太可惜了。」
叩的一聲,硬物相碰的聲響打斷了男人的話。
「雖然這傢伙讓人不爽,但他好歹還是有實力的,居然被瞬殺……剛纔的動作我完全看不清楚欸。」
「那是、什……」
見狀,利瑟爾有點困擾似地垂下眉,而男人頻頻點頭,臉上的假笑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