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談 同一時間,原本的世界(利瑟爾家人篇)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1萬 字
我們的國王縱然孤高,但並不孤獨。
他君臨天下的模樣就像浮現夜空的月亮引領着衆星相隨,儘管常有人說國王陛下有如太陽,這點還是讓人覺得他擁有一頭月色的頭髮並非偶然。
仰慕陛下的人很多,因此追隨他的人也很多,但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與他並肩。先不論地位,陛下生來擁有的那種強烈的存在感不允許周遭衆人與他平起平坐,就連懷抱這樣的願望都不可能。
王並不以此爲憂,反而憑藉着自身意志實現了這樣的關係。陛下愉快地笑着、兇猛地笑着、悠然地笑着,一個個接納了在自己身前屈膝跪下的人。他一定是天生的王者吧,我無法想象陛下成爲任何人的手下。
這樣的君王唯一希望安置在自己身邊的人,正是我這個書記官的直屬上司——利瑟爾大人。
「畢竟那孩子嫌麻煩,不會大肆宣揚自己的功績啊。所以周遭就算想填補他的空缺,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只是回到利茲接手檯面上的工作之前而已吧,是那些學會偷懶依賴他的傢伙不好啦。」
「是啊,很多人這麼晚才知道自己受了那孩子的恩惠,這點我身爲父親實在難以接受呢。」
「這我也有同感。」
利瑟爾大人的父親來到了辦公室,正在和國王陛下談話。
利瑟爾大人不在的期間是由他的父親,也就是前任公爵代理公爵職務。利瑟爾大人繼承公爵爵位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不過繼承之後他的父親仍然負責了一段時間的公爵職務,因此空白期並不長,這次暫時復職一切順利。
據說利瑟爾大人剛被任命爲宰相的時候,再加上一起繼承了爵位,利瑟爾大人也忙不過來。從他現在俐落完成所有事務的模樣實在難以想象。
先前我也見過利瑟爾大人的父親幾次,他們父子非常相像呢,都是沉穩又我行我素的人。不過父親的我行我素當中完全沒有對周遭的顧慮,決定性的差異大概只有這點而已。
對了,我好奇很久了,爲什麼利瑟爾大人的父親對國王陛下說話的語氣總是像朋友一樣隨便?身爲臣下卻不必對國王陛下使用敬語的人,就我所知除了他以外就沒有了。
「不過沒差吧,反正優秀的傢伙都注意到了。跟無能的人解釋什麼叫做價值他們也不懂啦。」
「畢竟那孩子自己也有點樂在其中呀。」
兩人邊遞交文件邊聊,對話內容有點危險的味道。
不過沒關係,這裏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在。宅邸已經被燒掉的我乖乖裝作什麼也沒聽見,顧着把那些交給我的文件分門別類。當中也摻雜了區區的書記官原本碰也不能碰的文件,但我也習慣裝作不知情了。
這時,門外喀喀喀地傳來一陣往這裏接近的腳步聲,正在談話的二人一定也聽到了,不過他們並沒有做出什麼反應。
「國王陛下,打擾了!」
什麼,原來是政務啊,國王陛下一副嫌麻煩的樣子湊過去看了看,接着百無聊賴地將全身往椅背上一靠。
青年手上的預算案發出聲響被捏縐成一團。平常在國王陛下面前這麼做可是大不敬的行爲,但眼前這兩位絕不允許別人批評利瑟爾大人的人物,以及應該對此生氣的我,都只是默默看着那幅光景。
「這次我冒昧來到這裏,是想請陛下對此做出解釋。」
一方面也是出身公爵家的關係,一看就知道她是上流階級女子,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她那個裝出來的笑容真是完美到無懈可擊,感覺不太像是利茲的母親。
常有人這麼說。
利瑟爾大人的表哥原想再說什麼,最後仍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臉上的神情不甘心地扭曲。
他確實問錯人了。
那時候我才十幾歲,還沒有繼承王位。
「感謝您悉心體諒。」
「這不就是個預算案而已嗎,又有啥問題?」
「利茲。」
利茲的母親我在社交界見過幾次,長着一張冰山美人的臉,身材好到極點,必須帶異性作伴的場合總是陪在利茲父親身邊,完美完成自己的職責。
「……!」
但是來到最後一個目的地,那些煩悶無趣也一下子就煙消雲散。
沒錯,儘管他心醉於國王陛下,一旦判斷應該進諫,即使是對着陛下他也敢於提出意見。若非如此,以陛下的個性想必不會特地搭理他吧。
「只要你還想跪在本王面前,這也是你的私事吧?」
陛下一隻手肘緩緩撐上光潔的桌面,緊盯着眼前噤若寒蟬的青年:
其他領主一下看我臉色、一下只是打個招呼就囉嗦得要命,禮儀上也多方講究,結果一被帶到宅邸見到這傢伙的父親,他只說了一句:「嗨殿下,好久不見,就當自己家好好休息吧。」然後就沒了。是沒差啦,這樣我樂得輕鬆。
「以這種方式向您請安實在非常抱歉,本來是希望與外子一同迎接您大駕光臨的。」
利瑟爾大人的表哥朝着國王陛下舉起了手上的一張文件。
「利瑟爾大人,打擾了。」
同時,這位青年也是利瑟爾大人的表哥。
「萬一有外人說想讀書,你們都怎麼辦?」
「你是說利茲的母親吧。」
女僕俐落地直起身,重新回到了待命位置,而我看也沒看她一眼,只是皺起眉頭,叫了那人的名字催他說清楚。
在領地走動的時候就算了,長時間坐在馬車裏搖搖晃晃的移動時間真是無聊透頂。
這裏是利茲的都市,坐擁廣闊的領土,位於整個王國的末端……正確來說是現任公爵,也就是利茲父親的領地纔對。來到這座素有「逆鱗都市」之稱的城市,利茲馬上就出面迎接我了。
「好呀,書庫今天就可以去了。」
利茲的母親從門後現身,和印象中一樣是個美人。
他好像是利瑟爾大人的母親的兄長的孩子,不過長得和利瑟爾大人不太相像。利瑟爾大人像的是父親,這也是當然的。
青年的地位與利瑟爾大人同樣是公爵家的直系繼承人,不過我記得目前爵位仍然屬於他的父親。在他繼承爵位的同時,也會繼承財務大臣頂點的位置,負起一手掌管國家財政的工作吧,可說是將來的重臣之一。
「嗯?」
無論何時,國王陛下總是隻爲了滿足唯一一人的願望,而坐在王位上治理國家。
「殿下,好久不見了。」
報上姓名之後,守門的騎士打開了門扉。
「如果您願意,在那傢伙不在的期間……不對,就算那傢伙還在,我也說過願意擔任宰相隨侍在您身邊啊!」
他現在負責的職務也已經與此相去不遠,因此也有傳聞說他的父親可能再過不久就會將爵位傳承給他了。
「或許是因爲我說想要負責爲殿下帶路的關係吧。」
爲我準備的是間寬敞的客房。
國王陛下月色的眼瞳兇狠地眯細,宛如虐殺獵物的捕食者。
「宰相是老子爲利茲設立的職位,你來當就沒意義啦。」
就在我們談論這件事的時候……
「爲什麼就憑那種傢伙……!」
我坐着輕輕一抬手,夫人便挺直了背脊,傲人的身材一覽無遺。
接着他將手擺在胸前,彎腰行禮表示明白了。我自己也覺得考量到利瑟爾大人不在所造成的損失,研究經費只佔百分之二反而太少了吧,所以事情這樣收場對我來說真是太圓滿了。
青年規規矩矩地徵求過國王陛下的許可才踏進室內,一瞥見我就皺起臉來。
「陛下,從前就向您進過諫言了,如果您需要有人輔佐可以由我負責。要待在您身邊的人,只有區區下級貴族的身份是不配的。」
爲了履行王族的過渡儀式還是什麼的,我曾經花費一段時間四處巡視本國的領地,和主要都市的領主打過照面、在當地停留幾晚之後,又往下一個都市去。途中禁止使用傳送魔術,是段相當漫長的旅程。
「那傢伙失蹤的事屬於機密,這筆費用的用途想必也不會外傳……但是,恕臣下僭越直言,這金額以國王將國帑用於私事來說實在太過了……」
「不過那個大叔還真不打算接待老子咧。」
「說是名產也有點奇怪吧。」
我肚子有點餓了,將三明治往嘴裏一塞,味道還不錯。仔細一看,全都是我喜歡的餡料。
豈止沒有多加責備,他們甚至興味盎然地看着利瑟爾大人的表哥就這麼站在原地。原因只有一個:因爲這種態度明確反映出了利瑟爾大人母親的血統。
抵達各個領地之後,首要之務當然就是跟領主打聲招呼。
傳聞說那座書庫裏沒有找不到的書,因此很多研究者和狂熱書癡都想進去一窺究竟。
倒不如說,利瑟爾大人歸國相關研究當中不可或缺、金額又最高昂的魔石是由國王陛下親自負責取得,光是如此就已經節省不少公帑了吧。之前某國國民因爲龍族出沒而陷入恐懼,陛下彷彿覺得正好,便討伐了那條龍,把它的魔石帶了回來。
「母親大人說要向殿下打個招呼,正往這邊過來。」
苦澀的話語孤零零在辦公室裏響起。
利瑟爾大人的表哥啞口無言,似乎從叔父臉上的微笑察覺他不會幫腔,於是假咳一聲裝作剛纔什麼也沒聽見,轉而向國王陛下懇求:
公爵夫人露出豔麗的笑容提裙行了一禮,動作無可挑剔。舉止優雅這一點,可能真的很像利茲吧。
利茲露出高興的表情,反正他一有空一定都泡在那座書庫裏吧。
「沒差,這傢伙能勝任。」
「看來旅途中一切順利,您在這裏稍微待久一些想必也不會有人追究,就請您好好休息吧。」
女僕耳語了幾句,利茲一聽露出了有點困擾的笑容,看得我心裏不是滋味。
「今天請您好好休息,明天看殿下想看什麼,我們再一起去吧。」
利茲喝的是普通的熱紅茶,一想到冰茶是他事前託人爲我準備的,就讓人心情特別好。
「我不介意。」
「哦……」
室內擺飾的品味還不錯。我坐到沙發上,繞了繞長時間坐在馬車裏僵硬到了極點的手臂。女僕端來了紅茶,是冰的,不可思議的是茶香並沒有因此減損。喉嚨也渴了,我一口氣把茶喝光,馬上又有人爲我準備了新的紅茶。
就像我先前所說,敬愛國王陛下、醉心於陛下的人多不勝數。
「正好,我也想請教一下叔父大人的意見。」
而背後有着明確的理由。
「失禮了。好久不見,叔父大人。」
站在門口的是一名青年,看見那個眼熟的身影,我停下手邊的動作立正站好,因爲那位青年的門第遠高於我。
利茲苦笑着這麼告訴我,我聽了有點意外。
突然有人敲響了客房的門,在牆邊待命的女僕走向門口。我們沒特別在意,繼續聊了幾句,女僕便聽取了訪問者的來意,靜靜走近利茲。
「私事?」
「沒差啦,事到如今要是看到他畢恭畢敬的態度我還嫌惡心咧。」
分類上他們屬於領主的私兵,一般的心態應該是視爲潛在的危險所以事先巡視一下才對,但我單純只是趁着觀光順道看看,利茲想必也明白,聽了露出苦笑。看見他那副表情,我邊笑邊抓起三段午茶架上的三明治。
要是這傢伙不願意,要我拒絕還是做什麼都可以,但既然沒那個意思,我想知道利茲剛纔爲什麼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總不能在我獨處的時候把公爵夫人叫進來,事到如今讓他們賢伉儷一起過來又太大陣仗了,這時機正好。
即使仰頭望着對方,那雙琥珀色眼瞳仍然帶着居高臨下的氣勢,有如支配者的體現。
「母親大人本來預計要和父親大人一起來向您請安,但父親大人只說了那句話就離開了……既然殿下會在這裏待上幾天,說不定也有機會見到面,所以母親大人才想正式打個招呼吧。」
我吩咐下人待會讓她進來,公爵夫人似乎本來就已經到了附近,沒過多久房門就打開了。
「啊……我有點想見識一下那些白軍服,逆鱗都市的名產嘛。」
因爲國王陛下什麼也沒有告知,因此那個某國送來感謝狀和隆重謝禮的時候整個王宮都陷入一片混亂。以往都是利瑟爾大人趁着空檔圓滿解決這種事情,這次卻鬧得以外交官爲主的羣臣四處奔走,這件事我還記憶猶新。
「巡視領地很麻煩,不過利茲家的領地是最後一站還不錯嘛。」
聽利茲的語氣似乎也沒特別排斥,於是我點了頭。
「請看這一項。帶那傢伙回國的研究費用佔了國家開支的百分之二,這很顯然太多了,叔父大人一定也這麼想吧!」
「嗨,沒跟我打招呼呀?」
我也偷偷往那邊看了一下,那是財政預算的概略統計資料。項目劃分得相當仔細,甚至附有與先前統計資料的比較,可以看出青年的優秀與一絲不苟。
「只要是清楚身家來歷的人就可以進入書庫,我們會派人跟在身邊。」
「這孩子的個性真的和我家那位一模一樣呢。」
「如果這樣就可以接那孩子回來,我覺得沒有任何問題啊?」
「嗯?」
身穿白色軍服,傳聞中身手了得的領地守護者們。
而這位青年可說是其中名列第一的人物。他與利瑟爾大人年紀相仿,不曉得是否出於對抗心態,總是找到機會就刻意找利瑟爾大人的麻煩。
國王陛下常說沒有利瑟爾大人在他就不會當國王了,而這絕不是玩笑話。這麼說一定是因爲陛下認爲,無論自己身處於什麼樣的位置,該做的事都不會改變吧。

這裏的書庫擁有傲人的藏書量,名聲甚至傳到了其他國家。進入宅邸之前也一瞬間看到了那棟建築,看起來就像座高塔一樣,而且主要的空間甚至還藏在地下,也難怪在一部分人之間特別有名,說那根本不是個人持有的書庫。
「還有書庫,不是被人叫作『大圖書館』嗎?」
利瑟爾大人的父親,是認爲沒有任何事情比帶利瑟爾大人回國更優先的那一派。即使他身爲貴族、爲國家效命,也理解完成職責是自己的義務,他還是能夠光明正大地說這和那是兩回事。倒不如說,那位父親會面不改色地說花費的那些國帑「過幾年就能多賺一倍歸還了,所以沒問題吧?」而實際上他也做得到。
我瞥了利茲一眼。
剛纔利茲還坐在我正前方,現在已經站到我斜後方了。臉上浮現和平常一樣的微笑,或許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利茲忽然低頭看了過來,柔和的笑容加深了些。
我滿足地眯細眼睛回應,這時公爵夫人的目光才終於轉向利茲。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從她走進室內開始到現在,那雙眼睛一次也不曾映照自己孩子的身影。
「還是這麼懂得向人獻媚呢,真不曉得你是像到誰。」
「母親大人……」
聽見公爵夫人冰冷的聲音,利茲的表情稍稍蒙上陰影。
看見那張臉、理解了那句話的意思,我感受到一股冰塊投進體內般的寒意。內心深處明明像有把火在燒一樣不快,卻冷徹骨髓。
即使是不相干的外人,將利茲對我的感情斥爲僞物還是讓我非常不愉快。
「應該不是我吧,畢竟我們沒有半點相像的地方。」
「怎麼會……」
「爲母很高興喲,利瑟爾。」
利茲正想否認,夫人冷淡的聲音搶先打斷了他。
母親臉上浮現純粹的笑容,不是假笑,而是發自內心、直率地朝自己的兒子露出笑容。這比什麼都還要鮮明地表示了她接下來所說的話字字屬實。
「我也不想相信自己和你這樣的孩子有着血緣關係。」
「母親大人,請您……」
別再說了,令人無法承受。我從下方清楚看見了利茲顫抖着低垂的眼瞼。
那一瞬間我腦中有什麼東西燒斷了。明明沒經過我准許,竟有除了我以外的人讓這傢伙露出這種表情。
「殿下!」
高漲的魔力爆發開來,我絲毫沒有壓抑它的意思,放任它向着利茲的母親橫掃過去。
魔力刨過地面,將牆面破壞得一片狼藉,但原本該落得那個下場的傢伙卻依舊凜然站立原地,頭髮在風壓吹襲中狂舞,儀態仍然優美得不合時宜。
我放開抓着他前襟的手,利茲的身體於是脫力似地放鬆下來。不知是不是忍着不咳嗽的關係,他深深吸着氣,但那雙眼中一直映着我的眼睛。
那是彷彿把所有情緒一口氣吐出來的吶喊聲。
「我問你這是在幹什麼!!」
「他們從小就玩在一起嘛,不過小時候的他講話還滿坦率的。」
「她全身顫抖到肉眼看得出震動的程度,用根本聽不懂在說什麼的哭腔說着尖酸的話呢。她本人應該是以爲自己擺出了笑容,但裝得一點也不像,還不如哭出來比較好。」
就是國王陛下時時放在身邊,用來與利瑟爾大人寫信聯絡的那個信盒。陛下時不時會拿筆桿掀起盒蓋,看見裏頭沒有信還會咋舌。
「你母親……還真厲害啊。」
我向下一扯把他拉倒在地,不曉得是不是膝蓋撞到了地面,利茲細小的喘息傳入耳中,但我不加理會。利茲跪在我腳邊,手扶在我膝上,而我手上一使勁示意,利茲便順從地抬起臉仰望我,臉上的表情已經看不出任何痛楚。
「利茲。」
我沒開口叫他起身,只是以指背往上推了推他的下顎。不必開口利茲就領會了我的意思,筆直站了起來,將凌亂的頭髮撥到耳後。我看着他那個熟悉的小動作,然後忽地將視線轉向那個臉上依然掛着微笑、在原地靜靜等待的女人。
「是。」
「那孩子過得還好嗎?」
「不會讓你加入的,快給我退下。」
即使有信送到,信盒也不會發出任何信號。
我也將成堆分類完畢的文件交給他,他對我說了聲「謝謝」,臉上那道笑容和利瑟爾大人有幾分相像。
「母親大人對父親大人也是那樣說話喲。若不是父親大人從小告訴我『媽媽生了一種面對面就只能說得出謊話的病』,說不定我真的會以爲自己被母親大人討厭了呢。」
利茲冷不防這麼說,這是回答我剛纔問他的「理由」吧。
門板隨着刺耳的聲音關上,大概是哪裏被打歪了。女僕們至今沒有表現出半點恐懼或動搖,一直在旁邊待命,門關上的瞬間她們一齊動了起來,開始收拾殘局。雖然罪魁禍首是我,但看了也覺得這樣不錯,至少她們沒有像僱主那樣我行我素。
我知道。即使知道還是生氣了,這也沒辦法。
利瑟爾大人的表哥凜然望着國王陛下,毫不客氣地說完就轉身折返。
利茲露出陶醉的微笑,像在說我這麼爲他着想很讓他高興,而我看了也吊起脣角。
一部分確實是顧慮到公爵夫人是自己的母親,但這一點並不會成爲利茲這麼做的理由。聽見他這麼說就足夠了,我在一片狼藉的房間裏把下人新倒的紅茶端到嘴邊。
大概只有利瑟爾大人的表哥自己對這點毫無自覺。據說有人說他跟利瑟爾大人感情很好的時候,他會發自內心回答「還好而已吧」。不過,有辦法在貴族社會里給出這樣的答案,幾乎等於是在說雙方關係很好了。
「二位感情真好,實在教人無比欣羨。」
「都到了這種年紀,還被人看見父母把自己當孩子寵愛的模樣,真的有點難爲情呢。」
聽見我這麼說,利茲依然不改沉穩的神情,露出尋常的微笑。
我豎耳傾聽,公爵夫人的聲音穿過門板確實傳了進來。
「畢竟母親大人出身的家族和我們家的規模不相上下……而且……」
看來利瑟爾大人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政務恐怕要暫停一下了,該去把分類好的文件遞送出去嗎?
「哪天你母親要是真心貶低你、傷害你,到時候我會真的殺了她。」
「萬一殿下因爲我的緣故而失去臣下的信任,這種事我無法承受。」
那道在痛苦掙扎當中吶喊母愛的聲音漸行漸遠,我一面在內心嫌棄一面聽到了最後,直到聲音遠得聽不見了才默默將目光轉回利茲身上。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嗯?」
我想說不是這樣吧,但利茲好像也沒說錯。
『啊嗯——!我的寶貝好可愛啊——!』
「是真的。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以您爲優先,爲了您而存在。」
利瑟爾大人和表哥的關係並不特別差,表哥方面雖然因爲年紀相仿而抱有競爭意識,但這並不是敵意,我也時常看到他們兩位在交談。
她那些刺耳的酸言酸語,沒想到都是本意良善的真心話。
打偏了。原因很明確,正是因爲攔阻似地放在我肩膀上那隻手的觸感。我氣得睜大雙眼,瞪向剛纔難得高喊出聲的那隻手的主人。
觸碰我膝蓋的那隻手,仍然像在訴說什麼似地輕輕握着布料。
看起來就像紫水晶當中浮現着明月。我看着那雙搖曳的眼眸,感覺到自己的衝動慢慢平緩下來,但還是任憑盤踞心底的焦躁驅使我撩起利茲白金色的劉海,牢牢握在掌心。
無論面臨什麼樣的狀況、只是多麼短暫的一瞬間,那都不能原諒,對於我、對於利茲來說都一樣。這種事他老早就明白了纔對。
「您爲什麼要把那種老是掛着隨和笑容的人安置在身邊呢!那傢伙這麼我行我素,不管對方說什麼都能微笑帶過,再加上視野夠寬廣導致他永遠能準確策動周遭的人幫他辦事,所以也沒什麼在運動!我能夠同時擔任護衛,明明比那傢伙更有資格隨侍在您身側啊……!」
「爲什麼不讓我殺了她?」
國王陛下不留情面地拒絕了擔心孩子安危的父親,然後默默讀起了那封信。
我不知道自己臉上浮現的是什麼樣的笑容。
我一口氣將整個身體靠到椅背上,椅子沒發出半點聲響,靜靜承接住我的體重。
「實在沒有值得殿下親自動手的理由,勞您費心太不好意思了。」
我無語看向利茲,他默默點頭回應,臉上沉穩的微笑甚至感受得到慈悲。
「殿下,請您冷靜……」
觸碰肩膀的手纔剛移開,我立刻抓起那傢伙的前襟。
利瑟爾大人的父親卻不以爲意地這麼說,趁着國王陛下來不及阻止的時候咻地掀開了盒蓋。我也從書桌旁稍微探出身子,僭越地往信盒裏偷瞄。
和公爵夫人過來之前一樣,我讓他坐在我對面。利茲順從地照做,想必也料到我接下來想說什麼,他臉上帶着苦笑。
『我這個人渣!我真是人渣!應該要仰仗殿下的力量把我消滅的!啊,但這可不行……勞煩殿下動手真是太僭越了,殿下是這麼地好,又這麼照顧我們家孩子,怎麼可以玷污殿下的雙手呢……啊,不過最後我不小心說我羨慕了……討厭,不曉得有沒有被利瑟爾聽見,太丟臉了!』
「哈,真敢說。」
那所莊嚴的聖堂是這個國家主流的月亮信仰的本部,據說公爵夫人從幾年前開始就在那裏與祭司們一同進行精神上的修行。她偶爾回來的時候會見到利瑟爾大人,但由於累積了一段時間沒見到面,聽說還是會不由自主擺出同樣的態度。
利茲大概已經聽慣了那些話,此刻的他就像個被父母誇獎的孩子一樣,露出了開心又不好意思的笑容。
就算我真的親手殺了他母親,利茲肯定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哎,跟利茲的母親比起來這點程度還不算什麼吧。」
「好了。」
『夫人,請您振作啊!』
沒想到居然是真心話。
利茲正在吩咐人準備新房間和下達其他指示,我把他叫了過來。
國王陛下平時使用的信封確實已經不見蹤影,信盒裏靜靜躺着一個從來沒見過,但是品味相當高雅的信封。國王陛下立刻將它取出。
「閉嘴讓我好好讀。」
「你敢包庇跟我作對的傢伙?」
據說母親對利茲說話越刻薄,事後的自虐發言就越偏激,所以利茲也會盡量讓她冷靜,但這好像也相當困難。情況真複雜。
「有沒有變坦率一點啊?」
就連那位表哥得知利瑟爾大人消失的時候,都比平常更輕易吐露了真心話,看來公爵夫人的性格實在是非常頑強。附帶一提,我的城內大狂奔現在還時不時會被人提起,連自己都覺得跑得真快。
我沒有見過利瑟爾大人的母親,不過國王陛下總說公爵夫人就是這種感覺的人,想必利瑟爾大人和母親的關係也不差吧,真是太好了。
「那傢伙真的很喜歡利茲啊……」
既然情報也交換過了,利瑟爾大人的父親於是準備離開,卻在這時候忽然停下了準備折返的腳步。怎麼了嗎?我朝那裏看去,發現公爵大人的視線向着國王陛下辦公桌上的信盒。
怎麼聽都覺得這位表哥是在稱讚利瑟爾大人。
「你總不可能不知道這麼做代表什麼意思吧?」
「我早已經被您調教到了不能更聽話的地步了。」
「對了,她知道利茲消失了嗎?」
「還想被調教嗎?啊?利茲。」
「……你幹什麼。」
利瑟爾大人的父親開始動手整理剛纔請國王陛下籤好的文件。
哪天真想參見一下傳聞中美若天仙,個性就連利瑟爾大人的表哥相形之下都「不算什麼」的公爵夫人呢。
「我不接受因爲她是你母親這種理由。」
「如果那是殿下您的意思的話。」
離開之前還一絲不苟地行了告退禮才離開,這是他一貫的作風,利瑟爾大人總是說他很認真。
「這只是我沒來由的預感,總覺得那孩子的信好像來了哦。」
利茲說到這裏打住,豎起一隻指頭抵上嘴脣。
他的目的本來就是過來聊天吧,否則一般來說公爵大人是不會親自遞送文件的。
「啊?」
順帶一提,根據利瑟爾大人的解釋,青年一見面就對我說的那句「區區下級貴族」意思好像是:「他也有他的職務要忙,被陛下扣留在身邊太可憐了,我能出手的範圍也比他廣,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代替他負責輔佐。」以前我和他見面的時候,有一次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真是個待人和善又討人喜歡的天使,一點也不像媽媽這樣,本來想好好讚美他的,爲什麼我只說得出那種話呢!他一點也不像我真的是太好了,我真的每天每天都感激上天,幸好沒有像到我才能長成這麼……噢……!啊嗯——!我最可愛最可愛的利瑟爾!天使!那孩子是我的天使!但我卻……!』
換言之,利茲從小就跟只說得出謊話的母親相處,不斷摸索對方的真意,而且還附贈正確解答,母親一從眼前消失就能偷偷聽到她真正的意思。總覺得我好像知道這傢伙爲什麼對於人心機微這麼敏銳了。
順帶一提,聽說利瑟爾大人的母親現在去了遠方的聖堂。
「祝福殿下此行收穫豐碩。」
我往上一扯,提起他略微伏下的臉龐。
她露出優美的微笑,對於差點丟了小命一事並未表現出任何動搖,不愧是利茲的母親,我吁了口氣。
「她也很努力了,只是那種天生的性格實在很難改呀。」
誰猜得到啊?也難怪她那張笑臉是假的,心裏想的明明是那樣,卻只說得出那種言不由衷的話,要不是刻意僞裝,在這種挫敗感當中根本笑不出來吧。
夫人對於自己一連串無禮的行爲致上歉意,然後畢恭畢敬地離開了。
「知道喲。本來覺得利瑟爾能趁她不在家的期間回來是最好的,但她每個月一定都會回來看利瑟爾一次,沒辦法。」
「總而言之,百分之二還是太多了,所以我會稍微削減一些,不夠的金額會用我的個人財產去補足,還請您理解!」
這就代表他否定了我,爲了我以外的誰而效命。
看見他的視線飄向門口,我也跟着朝那邊看去。本來還納悶關着的門板會有什麼事嗎,這時忽然依稀聽見了公爵夫人的說話聲,她應該已經離開了纔對。
沒錯,不只關係不差,他們兩人的關係其實還不錯。
國王陛下隨便「嗯」了一聲回應他,目送利瑟爾大人的表哥離開之後緩緩地喃喃自語:
「在。」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利瑟爾大人的父親就在國王陛下眼前,開始啪啦啪啦翻動自己手上的文件。
是在進行最終確認嗎,努力避免出錯的態度值得借鑑,我也要好好效法纔行。當我邊看邊這麼想的時候,公爵大人在翻到半途的時候停止了動作。
然後,他從文件之間取出了一封信。究竟是什麼時候準備的?我愣怔地看着,而公爵大人就當着我的面,光明正大把那封信放進了信盒,動作也沒有半點偷偷摸摸的味道,修長的手指就這麼往蓋子邊緣輕輕一推。
「啪答」一聲,國王陛下不悅地朝那裏瞥了一眼。
「幹什麼啊,別弄壞了。」
「不會弄壞的,只是我手指不小心碰到而已。」
公爵大人的手指撫上闔上的盒蓋。
然後他緩緩打開信盒,那封信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我先走囉,如果有新情報再告訴我一聲吧。」
「好——」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還在來回看着信盒和公爵大人的時候,利瑟爾大人的父親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就準備離開。我無意間對上了他的視線。
「…………———」
有那麼一瞬間,公爵大人的嘴角染上微笑,豎起一隻手指抵在脣邊,而我不可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啊,利瑟爾大人真的很像父親呢——我忍不住深有感慨地呼出一口氣。
在阿斯塔尼亞的某間旅店。
三人正聚集在利瑟爾的房間裏。其實也沒什麼事,不過有時候他們會像這樣不知不覺間湊在一起。
「隊長,信來了嗎?」
「是呀,不過是父親大人的信。」
「啥?不是那個陛下喔?」
「很少收到父親大人的信呢,不過收到信當然很高興。……啊,果然驚擾到母親大人了,雖然發生這種事也是不可抗力,但總覺得有點抱歉……」
「那還不叫政治聯姻什麼叫政治聯姻?」
「應該?」
「他一臉憋笑憋到快笑出來的表情,把父親大人帶到宅邸的庭院裏,就在父親大人照着他的指示躲到樹木後面的瞬間,馬上看見母親大人猛力打開二樓的窗戶,滿臉通紅地朝天吶喊『極品天菜——!!』於是父親大人就這麼決定訂下婚約了。」
「拜託你行行好把我妹娶回家—— 之類的?」
「講到貴族啊,不是有那個……政治聯姻?之類的嗎?那隊長你家也是內幕很多嗎?」
「是這麼說沒錯。」
「啥,聽起來你媽超討厭他的欸。」
「根據父親大人的說法,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母親大人對他冷嘲熱諷……」
「這也沒辦法吧。」劫爾說。
「隊長,你家老爸老媽好猛喔。」
「到底是看哪一點決定的?」
「不,雙方並不是完全沒有拒絕權哦。當時父親大人也想說,既然對方不願意還是拒絕好了,結果在他準備回去的時候被母親大人的兄長攔了下來。」
「沒有呢。我雙親一開始好像也是因爲門當戶對才見面相親的,但應該不算是策略上的聯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