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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 岬 · 1.2萬 字
利瑟爾難得一個人跑來買衣服。
冒險者的裝備有一套就夠了,他的裝備是以最高超的技術,運用最高檔的素材紡織而成,總是常保如新。
但平時穿的休閒服就不是這麼回事了。先不論交通手段,前往阿斯塔尼亞的事幾乎已經底定,但那裏的氣候四季如夏,利瑟爾並沒有適合的衣服。
「(涼快的打扮……嗯……)」
他拿起看到的衣服,不太瞭解地偏了偏頭。
在原本的世界,他只要穿上下人準備好的衣服就好,剛來到這一邊的時候,也是由劫爾爲他選了幾套衣服。利瑟爾知道怎麼穿纔是符合常識的打扮,但是面對五花八門的服飾,卻不太清楚哪一件適合自己。
反正能穿就好了——他這麼說會惹來伊雷文滔滔不絕的反駁,賈吉聽了還會哭出來。利瑟爾已經有經驗了。
「(要是伊雷文或賈吉在這裏,他們一定會全都幫忙決定好,但……)」
一起出門買東西的時候,伊雷文會展現出驚人的堅持。
那時候他們不曉得逛了幾家中心街的商店。伊雷文挑選自己的東西總是喜歡就買,但對於利瑟爾卻毫不妥協,精挑細選。多虧他如此講究,利瑟爾才能挑到任誰看了都覺得品味高雅的衣服,幫了他一個大忙。
賈吉也一樣毫不妥協,但他沒有自己的堅持,重點在於是否配得上利瑟爾。換言之,看見他像現在這樣,挑選這種每件多少錢的現成衣物,賈吉一定會哭出來。之前在中心街的店鋪,看見利瑟爾受到店員相當於貴族階級的應對態度,賈吉的表情真是心滿意足。
「(對了,請人幫我挑選就可以了?)」
想起那時的事情,利瑟爾忽地抬起臉尋找店員。
不過還沒有看到店員,他就在敞開的店鋪前方看見了眼熟的顏色。翡翠色映着日光,光澤柔順的髮絲底下是一張有點不服氣的表情,但利瑟爾知道這並不代表他心情不好。
對方也注意到了利瑟爾,於是轉向這裏,垂在肩上的髮絲隨着動作滑落。
「西翠先生,你好。」
「利瑟爾。正巧……」
利瑟爾面帶微笑打了招呼,西翠也點了個頭踏進店裏。
聽見他的說話聲不自然地打住,利瑟爾納悶地循着他的視線看去,發現西翠緊盯着自己拿在手上的衣服。
「……那是你要穿的?」
利瑟爾張嘴喫下沙拉里的番茄,看向窗外。
「該說奇怪嗎,各方面都不適合吧?」
儘管出身貴族,但西翠已經以冒險者身份生活了比貴族時代更長的歲月,對他來說,中心街高雅矯飾的餐廳待起來實在稱不上舒適。但是和利瑟爾坐在一起,不知怎地反而覺得坐在這種地方相當自然,真不可思議。
「你的隊長非常受大家景仰呢。」
「你還是不要再自己一個人買衣服比較好吧?」
「就算是開玩笑,我也不想看你穿這套衣服啊。」
「你認真的?」
「他們對冒險者這麼寬容?」
看不見王城的全貌,但可以看見它稍微探出的尖塔。住在那裏高不可攀的掌權者,肯定知道利瑟爾他們與幕後主使者有所接觸,所以纔會派遣騎士到旅店去找他。
「也可以等到解除冒險者身份之後再打招呼呀?」
但這座王都有優秀的騎士防守,公會也不會頻頻要求他們重新考慮退出事宜,環境足以讓冒險者退隱之後安穩生活。
「你們的隊長打算在王都落腳對吧?」
搭馬車顛簸兩個禮拜實在太無聊了,伊雷文一定會不耐煩。儘管先前從酒館老闆口中聽說了魔鳥騎兵團的消息,但目前看來,他沒有辦法善用這項情報。
「感覺很涼快,設計又簡樸,我覺得不錯呀。」
雖說是中心街,但這裏屬於外圍,許多店家的價位對平民來說雖然奢侈,但勉強負擔得起。因此街上熙來攘往,沿途開設的店鋪生意也相當活絡。
對喔,利瑟爾也是隊長。西翠有點失禮地邊想邊望着利瑟爾,這時餐點一盤接一盤端到了他面前。撲鼻的香味喚醒了遲來的空腹感,他拿起叉子立刻開動。
「是呀,感覺他們對我們的印象也不太好。」
「騎兵團?什麼時候?」
「做得太張揚了?以你的作風,肯定是故意引起注目的吧。」
「嗯。」
西翠說得輕描淡寫。
西翠點點頭咬了一口麪包,沒再多說什麼。
「不好意思,還讓你陪我。」
再怎麼努力爲它取名字,他手上那套素色的衣物也只能稱爲「布做的衣服」和「布做的褲子」。
「是啊。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不過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吧。」
「不是因爲你們的行動完全是老樣子嗎?」
「只不過,最近騎士好像有一場公開演練,有可能是那個時候。」
即使這一次沒有機會搭上線,利瑟爾還是試着想向西翠打聽一點情報。單純是因爲他對騎兵團相當感興趣,另一方面,那是他們即將前往的國家,情報收集得越齊全越好。
「我們在討論要不要到阿斯塔尼亞去。」
「各位打算轉移據點嗎?」
西翠隨便點了幾道菜,重新面向利瑟爾。
「西翠先生,你見過魔鳥騎兵團嗎?」
他知道利瑟爾他們與魔物大侵襲的核心有所牽連,這並不是什麼珍貴的情報。畢竟大批民衆都看見他並肩站在馬凱德的領主身邊了,這消息不脛而走,已經足以傳入西翠耳中。冒險者在大侵襲當中大顯身手這件事,本身沒什麼稀奇。
「我以爲你會對撒路思比較好奇?」
只要拜託雷伊一聲,他一定願意幫忙談妥這件事,可是這一次也不太適合麻煩他。
既然彼此都是冒險者,就還有機會巧遇,不如期待下一次再會。西翠自己在心裏想通了,把盛着麪包的盤子推向利瑟爾。
也就是適合生活在市井之間的冒險者,平凡無奇的衣服。偏偏這種衣服穿在他身上突兀得不得了,卻只有利瑟爾一個人不知道這個事實,也難怪賈吉和伊雷文那麼拼命。
話雖如此,現在喫午餐還有點早,每家餐廳都還有空位,利瑟爾他們物色了一家適合的店走了進去。堪稱王國英雄的S階冒險者,以及在冒險者圈子之外也擁有超高知名度的「旅店貴族」,周圍視線紛紛匯聚到這雙人組身上。他們習以爲常地忽視衆人的目光,在服務生指引的位子上坐下。
「據說是最近,不過沒有聽說詳細的日期。」
「很奇怪嗎?」
「不會。話說回來,阿斯塔尼亞不是很遠嗎?」
「這我不否認。」
「要喫點什麼嗎?」
所以剛剛纔在找涼快的衣服啊。西翠恍然大悟,忽然又有個疑問。
什麼意思?利瑟爾一臉不可思議,西翠回以一道一言難盡的眼神,開口說:
「嗯,我到過阿斯塔尼亞啊。怎麼了,你有興趣?」
有這麼嚴重嗎?利瑟爾露出苦笑,把手中的衣服放回架子上。
這真不是該對B階冒險者說的話,利瑟爾有趣地笑了。
面對西翠懷疑的目光,利瑟爾乾脆地回以肯定。
「放心吧,即使你不到中心街買東西,大家還是會照樣懷疑的。倒不如說,你穿着廉價的衣服反而更引人注目吧。」
「那麼,出發時間應該跟我們差不多囉?」
他們有能力長期租借馬車,不過考量到不使用時還得多費工夫照顧馬匹、維護車體,還是接取護衛委託,讓委託人負責這些事情來得輕鬆多了。即使不接委託,旅途中也必須擊退魔物,晚上也得守夜,這方面對他們來說沒有差別。
「難得都來了,就直接喫午餐吧。」
西翠他們身爲S階,也賺了不少錢。
利瑟爾伸手去拿玻璃杯,回想起從酒館老闆口中聽說這項情報之後傳入他耳中的消息。
西翠問出口之後,隨即想到可能的原因,於是點了點頭。
那些戰利品已經收在利瑟爾的腰包裏了。
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畢竟西翠的語調沒有危機感,表示他們不是因爲碰上什麼威脅纔打算離開。而且,轉移陣地對冒險者來說也不稀奇。
「……沒想到你的笑法還滿多變的。」
「撒路思我當然也想去,不過現在還是迴避一下比較好。」
當時利瑟爾跟騎士說過,沒有必要封他們的口,但一介冒險者所說的話,上位者真的願意相信?沒有動用武力強制把他們架過去,應該是因爲有一刀在,動粗無法達到目的吧,他想。
「是呀,我們還在想,要去的話應該是騎馬吧。嗯……」
利瑟爾聽了只是面帶微笑,微微偏了偏頭。
「伊雷文和賈吉也是一樣,大家常常帶我到中心街買東西……所以纔有人懷疑我是貴族嗎?」
「我們要離開帕魯特達爾了。」
「這樣啊。」
利瑟爾攤開手上的衣服仔細打量。
「咦?」
「算是吧。」
「那我也這麼辦。」
怎麼了?聽見西翠喃喃說了些什麼,利瑟爾抬起頭,但他已經帶着平時不服氣的表情繼續用餐了。大概也不是什麼值得介意的事情,利瑟爾不再追究。
看來國家高層的想法相當開明,利瑟爾想起原本世界那位跳脫所有框架的王者,嘴角泛起笑意。
「什麼,你們也要離開王都?打算換據點嗎?」
「爲什麼?……啊,原來如此。」
「我們還要回來辦理退出手續,在那之前應該會在撒路思一帶晃晃吧。」
他喝着服務生端來的水這麼想道。自己和眼前這位沉穩的男子,是否成功結下了一點緣分?
但是,還有一項是他身爲S階冒險者纔有辦法取得的情報——這場大侵襲有一半是人爲造成,而且幕後黑手居然是撒路思的要人。既然如此,利瑟爾肯定和他有瓜葛。
「引人注目……」
他本來就有事找利瑟爾,而且也不是急事。西翠帶着利瑟爾來到中心街靠近外側的服飾店,一邊牽制着不知爲何老是想走安全路線的利瑟爾,總算成功讓他買了接受範圍內的衣服。
「沒什麼,你別在意。」
「只是隊長說想去跟之前照顧過他的人打聲招呼而已,要不要轉移據點還不確定。」
「是對『你們』纔對。」
「所以呢?你們真的不去撒路思?」
西翠不可能對這件事視而不見,最後於是陪利瑟爾一起挑選衣服。
你會騎馬?西翠一臉意外,利瑟爾假裝沒注意到,兀自沉思。
只要不是太素行不良的人,前S階冒險者走到哪個國家都大受歡迎,因爲他們的戰力和人脈是緊急時刻的保險手段。
怎麼看都是普通的衣服,設計簡單,任誰穿起來都不顯突兀。
利瑟爾忍不住納悶爲什麼。
「但接受護衛委託比較能輕鬆找到馬車。」
隨着引退的時間接近,西翠他們的隊伍暫時縮減了冒險者活動,但西翠從來不打算離開隊長,打定主意跟着他到最後。隊伍中所有繼續留下來擔任冒險者的隊員都是這麼想的。
「這個國家願意放着我們不管,還真省事。」
「謝謝你。」
「他看起來非常值得依靠,我也得好好向他看齊纔行。」
利瑟爾並不是沒有品味,如果要挑選其他人的衣服,他能夠輕易選出適合對方的服飾。但是一換作自己的衣服,他卻會選擇由知識歸納出的最佳解答。
「是啊,這裏的公會也不囉嗦。」
「上面也知道你們不是主動拿這種事到處亂說的傻子囉。」
「聽說他們要到王都來。」
除了隊友之外,西翠沒認識什麼稱得上朋友的人。好不容易剛與利瑟爾熟稔起來又要分別,他確實感到可惜,但冒險者總是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是雷伊向上面提出了什麼建言,還是沙德在報告裏寫了什麼,又或者是出席宴會那一天,有哪位貴族見到利瑟爾一行人,因而察覺到了什麼?無論如何,這都是破格的待遇。
「話說回來,西翠先生,你有事找我?」
「別在意,反正也是我主動提的。」
「以那個國家的作風,說不定想把這當作一個驚喜吧。」
聽見利瑟爾這麼說,西翠嚥下口中正在咀嚼的那塊肉。
「咦?」
打着騎士公開演練的招牌,實則是與騎兵團一同舉辦聯合演練。回想起阿斯塔尼亞使者爲建國慶典帶來的精彩絕倫的表演,這確實是他們會喜歡的安排。
如果真是如此,預先聽說了這件事或許有點可惜,利瑟爾半開玩笑地想道。在他面前,西翠逐漸清空盤子裏的餐點,繼續說下去。
「該不會打算突然現身,嚇大家……」
他說到一半忽然打住,停下手邊用餐的動作。垂下眼眸想了沒多久,西翠又立刻抬起眼凝視着利瑟爾。
「要我幫你跟他們商量一下嗎?」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拜託騎兵團,請他們回阿斯塔尼亞的時候一起載你們過去。騎兵團裏面有個我認識的人,這趟他一定會過來。」
西翠不愧是S階冒險者,握有很好的人脈。
這麼一來,確實可以迅速抵達阿斯塔尼亞。畢竟可以全數略過途中的各種阻礙,根據他耳聞的情報,過去一趟或許花不到一星期。
太誘人了,而且有機會的話他本來就想騎乘魔鳥試試。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利瑟爾粲然一笑。
「所以呢,有什麼條件?」
「太好了,你都知道我想說什麼了。」
西翠也舒展眉間的皺摺,愉快地笑了。
「不過我也不打算出什麼難題爲難你們,只是希望你們幫忙接個委託而已。」
「如果是連S階冒險者都難以達成的委託,我實在沒有自信……」
「你這話是認真的?」
他是發自內心的認真。
無論挑戰迷宮頭目,還是解決任何委託,劫爾總是面不改色地說「沒問題吧」,所以利瑟爾也毫無疑問地覺得「原來沒問題啊」。只不過對於委託階級這種看得見的劃分標準,他還是很有分寸的。
有劫爾和伊雷文在,打鬥方面無須擔憂,不過一旦牽涉到戰鬥以外的要素,他們還是有可能難以達成委託。
「先前有指名委託,我們就直接接了,沒想到另外一個有點難以拒絕的委託人也同時提了委託。這個時間點我們不想降低身爲冒險者的評價,所以希望你們代爲完成那個指名委託。貴族老是這樣……」
「地點是『水中庭園』的深層。」
「嗯。」
「既然指名要找各位,對方應該無法接受改由我們負責吧?」
結果他就這麼被人盯上,有一次地下知名的扒竊大師甚至把他的腰包整個摸走。但利瑟爾到了現在仍然沒發現這件事,這都要多虧某精銳盜賊的快手,在他被扒之後立刻把腰包扒回來,眨眼間又系回他腰上。
客人進房時他們必須站在門口迎接,見過客人之後就在隔壁房間待命,等到客人離開時再出來送行。與客人見面的時候會有人稍微引介一下,就這樣。
「……請便。」
儘管捨不得離開書本,但今天他們還有其他目的:達成與西翠交換條件所接下的委託。
「故意找S階接待客人之類的?」
「歡迎光臨。請問貴賓是由哪位介紹的?」
「這本書我買了,請問多少錢?」
難得見到這傢伙這麼認真的臉色。問他怎麼了,只見伊雷文面無表情地轉向他。
「金幣三枚。」
「答話啊,你耳朵沒聾吧?我在問你是不是活膩了啦。」
利瑟爾的魔銃在水裏也能使用,但他憋不了那麼久的氣。劫爾和伊雷文應該有能力輕易攻略那座迷宮,但這是利瑟爾自己以隊長身份接受的交換條件,他一個人袖手旁觀未免太不合理了。儘管這在原本的世界是理所當然,但現在不一樣。
「委託內容是?」
「原來走到深處還有這種地方,好東西真多呢。」
「麻煩各位了。那委託的地點在哪裏呢?」
「隊長站在娼館門口的畫面對我來說太沖突了我實在無法接受。」
利瑟爾他們的目的地也是娼館。
「什麼,我好想看喔……不是啦,一直有人跑來找你碴不是很煩嗎?」
正因如此,這家娼館纔敢光明正大向階級S冒險者提出委託吧。從這種作風彷彿感覺得到店家的自負與自信,他們沒做過什麼虧心事,反而以這家娼館的名聲爲傲。
時不時與華貴打扮的人們擦肩而過,利瑟爾來到目的地門口,停下腳步。
實際上,西翠也是確定由他們代打沒問題,纔會拿這件事跟他交涉。委託方面的決定權基本上掌握在隊長手中,只要有任何一點不妥,他的隊長會事先阻止他的。
大門緩緩敞開,門縫裏流泄而出的光線筆直割裂幽暗的夜色。
「實在不太想讓你去那種地方……」
「我說過很多次了吧?你全身上下都是破綻。」
「感覺還是保鑣的委託比較安全。」
「沒問題的,只要學你剛纔那樣說話就可以了吧?」
「有這麼好的地方,爲什麼不告訴我?」
「雖然可惜,書還是改天再逛吧。」
利瑟爾將剛買到的書本收進腰包。聽這個說法,他已經到過黑市危險度較低的表淺地帶閒晃,劫爾實在啞口無言。
「大哥,我跟你說,隊長在那邊已經被人下手過一次啦。」
女子們脣邊掛着一抹嬌豔的笑,歡聲笑語傳入耳中。
不過他沒有說錯,利瑟爾確實不適合這個工作。做保鑣這一行,威壓感比實力更加重要,出事的時候保鑣的確必須負責應對,但搶在不肖之輩闖禍之前先挫光他們的氣勢,也可以說是保鑣最重要的職責。利瑟爾長得一副任誰看來都是個性沉穩的樣子,無法期待發揮後者的效果。
一如預期,內部金碧輝煌的空間展露眼前,宛如一座使人忘卻現實的樂園。有多久沒到這種地方來了呢,利瑟爾望着店內,露出微笑。
「我確實長得沒什麼壓迫感……」
交涉成立,利瑟爾微微一笑,西翠也同意地點點頭。
「嗯?」
西翠厭惡地發着牢騷,不過利瑟爾聽了一點也不受傷,他現在是冒險者。
「因爲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啊。」
利瑟爾正要開口,一道夾雜嘲笑的聲音卻從他身後拋來。
「謝啦。我們也會在騎兵團抵達之前搞定委託的。」
伊雷文還在脅迫店主,似乎覺得還有很大的砍價空間,不過利瑟爾阻止了他。這價錢也差不多了,他付了三十枚銀幣,站起身來。
「不過,我也不擔心你們。」
「劫爾、伊雷文,我們走囉,對方說要跟店主打聲招呼。」
「我會加油的。」
一開始他聽了也忍不住阻止伊雷文,但重複幾次之後,利瑟爾已經完全明白這是這個場合正常的對話。在一般的市集是從合理售價往下殺價,但在這裏不一樣,必須經過殺價才能以合理價格成交。
「時間差不多了。」
那就沒辦法了,利瑟爾一聽立刻放棄。
需要與委託人交涉的場合,劫爾基本上都丟給利瑟爾處理。他漫不經心地看着利瑟爾交談的背影,無意間注意到伊雷文不知怎地一臉嚴肅,看得他皺起眉頭。
「我可以看看這個嗎?」
也許是還沒喫飽,西翠正準備追加點餐,被利瑟爾這麼一問卻突然閉上嘴。他總是略微蹙起的眉心又皺得更深了些,尷尬地別開視線。
每個地攤上都擺着五顏六色的提燈,遠看營造出一片夢幻的空間,但這裏絕不是那麼冠冕堂皇的地方。老闆全都是看到有人不小心碰到商品就威脅對方付錢的人,客人也都是動輒拿刀要脅殺價的傢伙。
委託人,也就是店主要求他們辦的並不是什麼難事。
他發自內心覺得這根本無關緊要。
「你還沒放棄……」
日落後的小巷深處,興奮躁動的氛圍正悄悄膨脹,和寂靜無聲的大街大異其趣。
這人一看就是隻肥羊,旁人一定覺得他是好奇心旺盛的貴族,不知天高地厚跑來這種地方亂晃。利瑟爾在表層社會擁有相當的知名度,但他與地下社會沒什麼瓜葛,因此這裏也沒什麼人聽過他。
「也有很多假貨。」
「隊長,我是覺得你應該不需要提醒啦,但你最好不要自己一個人來喔。」
他容易遭人糾纏,這點利瑟爾有所自覺,也沒有遲鈍到需要反問別人爲什麼……但他確實不太釋懷,自己明明只是如常行動而已。
只要接受了她們撒嬌般繞在你頸子上的纖白手臂,一切就結束了。男人們錯覺自己受到乞求渴望,絲毫沒有注意到那雙手臂蘊藏着蜘蛛捕捉獵物般的意圖,就這麼消失在門板的另一側。
西翠聳聳肩,放下手上的叉子,叉尖碰着盤子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一帶高級娼館林立,是地下商圈的中心地帶,一夜之間在此流動的金額相當龐大。
而且格調還比周遭的高級娼館更加突出,唯有被選中的貴賓才能涉足,是名副其實的最頂級娼館。據說只是想和這裏的女子交談,也得付出數十、數百枚金幣。
「他們只是想要S階的頭銜而已,有你隊上的一刀就沒問題。」
「我們也要當那種保鑣喔?」
在危機四伏的地下商店,利瑟爾還能一如往常買東西,正是因爲站在他身後的那兩人。
看見他舉到一半的手,一位服務生朝他們走近,西翠勉爲其難開了口。
「那單子上就不會寫保鑣了。」劫爾說。
「好喔——」
太可靠了。聽見這段有如恐嚇的對話,利瑟爾面露苦笑。
扒竊、恐嚇在地下商店都是家常便飯,雖然靠近表層的地段稍微收斂一點,利瑟爾在這種奇怪的方面還真是充滿行動力。趁着他的注意力被躍入眼簾的下一本書吸引,伊雷文三兩步湊近劫爾,壓低聲音不讓隊長聽見。
「我們是冒險者,來代爲執行委託,聽說詳情已經告知過貴店了。」
夜幕降臨之後,她們一個個站在暗巷裏,魅惑的肢體裹在洋裝底下,渾身散發的色香牢牢勾住男人們的視線不放。他們被困在香豔的笑容裏,受到豔麗的脣瓣吸引,一旦被她們招手般揮動的美麗指尖引到身邊,就再也無法脫逃。
「我想也是。」
「水中庭園」是座距離王都有段距離的迷宮,路程大約耗時一天半,它數一數二的高難度在國內外都相當出名。
「那確實是取得魔物素材的委託沒錯,但是……」
「不知道耶,對方都指名S階了,應該有什麼特別的需求吧。」
穿過風塵女子守候的巷弄,就來到了一座以乾涸噴水池爲中心的狹小廣場。
「我已經努力表現出冒險者的樣子了,但總是不太順利。」
利瑟爾忽然在意起一件事,於是開口問道:
「另一個委託不行嗎?」
「金、金幣一枚……」
確認老闆點了頭,利瑟爾拿起平放在墊布上的書本。瀏覽一下內容,果然不負期待,是一般市面上絕對不會流通的書籍。不愧是伊雷文口中的地下商店,利瑟爾心滿意足地闔上書封。
原來如此,利瑟爾聽了點點頭。這樣的話說不定沒問題。
原因在於,這座迷宮幾乎每個角落都被水覆蓋,到了深層必須潛水移動,除非可以連續下潛五分鐘以上,否則根本無法好好前進。即使在水裏,魔物也會理所當然地來襲,在低階魔物的攻勢下陷入隊伍全滅的危機也是常有的事。
廣場的地面上幾乎擺滿地攤,利瑟爾正蹲在其中一個攤子前面發着牢騷,目光牢牢盯着手上那本書。劫爾俯視着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是活膩了喔?」
利瑟爾忽然仰望天空這麼說。
娼館外牆漆成一片漆黑,但看起來並不陰森,反而充滿高級感。大門前站着一位身穿黑禮服的男子,看見利瑟爾走近,他俐落地彎腰行禮。
一刀的名號在地下社會就和檯面上一樣威震八方,伊雷文則是在地下社會反而更引人恐懼,有這兩人跟着,還有誰敢對他動粗?到處有人投來刺探的目光,想知道率領着那兩個人的利瑟爾究竟是何方神聖。
「到某家店當保鑣,這工作實在不太適合你就是了。」
利瑟爾正在這種地方,露出溫煦的笑容愉快地逛街買東西。
廣場擺不下的地攤把狹小的巷子也擠得水泄不通,利瑟爾踏進其中一條小巷,聽了伊雷文的說法心領神會地點頭。
話說到一半,劫爾啪地拍了他後腦一下,伊雷文於是閉上嘴。
「啊,就是那裏了。」
一行人就這麼一面閒聊,一面往巷子更深處走。走着走着,周遭的氛圍逐漸轉變,幽暗的巷弄不再,眼前是一片妖冶貴氣的空間,沿路上的店門也換成了氣派的金屬大門,有壯碩的男人擋在門口。
「對吧?」
「假如不需要露臉,我們可以私底下幫忙完成。」
換言之,娼館這麼做是爲了向貴賓強調「今天我們特地爲您準備了階級S的冒險者擔任保鑣」。
「……銀幣……五十枚……好嗎……」
西翠的雙脣勾起弧度,揶揄似地這麼說。太失禮了吧,利瑟爾見狀露出苦笑。
「S階用在這真浪費。」劫爾說。
「所以才奢華呀,他們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在身穿禮服的男人帶領之下,利瑟爾他們朝着今天的工作地點,也就是這棟建築的最頂層走去。
今天來訪的是位上流貴族,不僅是娼館的常客,還是個大主顧,而且聽說他還要帶一位友人過來。這是吸引新貴賓的機會,娼館方面想必也鼓足了幹勁。
順帶一提,利瑟爾他們甚至沒有受過接待權貴的講習,一般不可能同意他們負責這種委託,但店主一見到利瑟爾就立刻點頭了。隊伍裏還有知名度比S階更高的一刀,對方不可能有什麼怨言。
「是說隊長穿黑色好不適合喔——」
「會嗎?」
伊雷文忽然狡黠地笑着這麼說。利瑟爾一面爬上階梯,一面低頭看着身上那套店家出借的服飾。
那是和走在他們前方的男人一樣的黑禮服。爲了維護娼館的門面,服裝精緻得拿給下級貴族穿也不奇怪,版型修身,但沒想到還滿方便活動的。
「我穿起來很奇怪嗎?」
「確實不適合你。」
利瑟爾看向劫爾這麼問,他嗤笑着這麼回應,然後又補了一句:「但也不算奇怪。」那就好,利瑟爾決定不去在意這件事。就是因爲這方面想法隨性,西翠纔會叫他從此以後再也不要自己挑衣服吧。
「伊雷文,你別穿得太邋遢哦。」
「我不擅長穿這種死板的衣服啦。」
劫爾他們也換上了禮服,服裝外側還各自佩上自己的劍。這打扮某種意義上來說有點詭異,不知爲何穿在他們身上卻不會不搭調,甚至還相當適合。
「大哥穿黑色很搭欸,太安定啦。」
「很安定喲。」
「囉嗦。」

這一連串缺乏緊張感的對話,聽得領頭的男人心裏略有點不安,不過利瑟爾一行人還是來到了最頂層。走廊上陳列着各式擺設,開有幾道門扉,男人指向其中一扇,告訴他們那就是今天貴賓要使用的房間。
接着,男人交代他們在這裏等待客人過來,自己就先離開了。他大概也得爲迎賓做準備吧。
一人折耳,一人立耳,蠱惑的脣瓣勾起笑弧。她們的肢體柔軟靈活,瞳孔在光線下縮緊,兩條貓尾有着黑天鵝絨般的毛皮,像牽手那樣交纏在一起。
邀約的話語、乞求的聲音她們早已習以爲常,要閃躲也是輕而易舉。感覺她們只願意讓中意的人進到店裏,所以利瑟爾原以爲會遭到拒絕,不過看她們允許他過去,還把劫爾也捲了進來,大概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吧。
「怎麼辦纔好呢?」
一個是低沉快活,耳熟能詳的聲音,另一個則是他們在某宴會上聽過一次的嗓音。兩位貴賓登上最後一級階梯,一看見利瑟爾他們便意想不到似地停下腳步。
熟悉的說話聲。
「我也聽到了啊。」
「聽到你的聲音還覺得不可能呢。」
兩位女子喀喀喀踩着高挑的鞋跟走近,她們反弓着背,上半身微曲,湊過去以仰望角度打量着利瑟爾。
「你總是三句不離這個。」
「時間到了呢。」
「怎麼辦纔好呢?」
伊雷文小聲「喔」了一聲。
她們離開之後數秒,登上階梯的腳步聲才終於傳入利瑟爾耳中。
她們戲耍似地對彼此悄聲耳語,築起兩人世界,利瑟爾和伊雷文則滿臉意外地看向劫爾。他認識娼館這兩位高嶺之花,也就代表……
「如果要穿得隨便一點,頂多就這樣吧,別太過火了。」
「房間裏面一定是極品美女喔?」
「啥,大哥原來是這裏的常客喔?」
伊雷文產生了謎樣的競爭意識,一邊碎碎念一邊站到門邊,劫爾則站到另一側,皺着臉抱怨爲什麼需要自己允許。
二人咯咯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你好呀,利瑟爾閣下,聽說先前小犬受你關照了!」
「怎麼可能。」
伊雷文正準備湊過去偷看,利瑟爾便抓住衣角阻止了他。看見他刻意嘟起嘴脣,利瑟爾微微一笑,招手要他過來,爲他整理起了點縐折的領子。
她們對自己抱持的感覺是厭惡呢,還是好感?如果是後者就太好了,利瑟爾保持着一貫的笑容,輕啓雙脣。
這家娼館稱之爲地下商家的頂點當之無愧,而她們在這裏又擁有首屈一指的地位,但這對她們而言也不過是消遣罷了。她們的本業,應該是劫爾所說的那間商店纔對。
「哎呀,真的是一刀呢。」
「別扯到我啊……」
「改天可以到你們的店裏打擾嗎?」
「受到關照的是我們纔對呀,雷伊子爵。」
「享受美酒並不需要美色吧?不過我很喜歡這個地方,感覺沉眠着我還沒見過的迷宮品呢!」
「不是的,正好相反。這真是絕佳的款待,我太感動了!」
常有人說貓戀家,哪一邊纔是她們待起來舒適自在的空間,恐怕根本不用說。她們擁有自己獨特的世界觀,利瑟爾對於她們經手的商品相當感興趣,說不定會有和其他地下商家截然不同的書籍也不一定。
「一刀允許的話你就來吧。」
「時間到了喲。」
「不可以偷窺女性的房間哦。」
「非常抱歉,請問有什麼冒犯到兩位貴賓的地方嗎……?」
她們直起上半身,彼此耳語的姿態十分誘惑,日常生活中不可能遇見這樣的人。她們的存在感強烈得教人不得不同意,如果有男人遇見她們之後耽溺其中就此無法自拔,那也沒什麼好奇怪。
面露喜色的貴族悠然邁開腳步,越過領頭的男人站到利瑟爾面前,極其愉快地開了口。
「你還可以接受穿得隨便一點啊?」
利瑟爾有趣地笑着這麼說。這傢伙的想法還是一樣靈活,劫爾半是無奈、半是佩服地點點頭。利瑟爾不拘泥於陳舊的規矩,卻深諳它的價值,在貴族社會一定很懂得巧妙周旋,絕不會樹立敵人。他有個不受常規束縛的王,說不定他也是爲了在君王和周遭之間負責調停,才學會這種思考方式。
利瑟爾也站到門扉正中央,手扶上門把,提醒伊雷文別靠在牆壁上。這時,客人終於接近到聽得見談話聲的距離,但利瑟爾一聽卻偏了偏頭。
利瑟爾只說了這麼一句,便靜候她們的反應,兩雙眯細瞳孔的貓眼也盯着他不放。過了幾秒,她們緩緩眨了眨眼睛,尾巴晃了一下。四隻眼睛仍然鎖着他,但眼珠裏的瞳孔慢慢張開了。
跟她們是買香菸認識的,劫爾簡單解釋道。原來如此,利瑟爾聽了明白過來,他身邊的伊雷文則發出無趣的抱怨聲,總之劫爾先瞪了那傢伙一眼。
「第一次看見你不是單獨行動呢。」
利瑟爾微微一笑,雷伊則露出快活的笑容。身穿禮服的男子摸不着頭緒,只得拼命佯裝冷靜,不着痕跡地強調店裏今天特地爲他們聘僱了一刀的隊伍當保鑣。
利瑟爾回以微笑。他明明只說出結論,但利瑟爾肯定聽懂了他的意思,劫爾嘆了口氣。就在這時,開着一條細縫的門扉忽然發出聲響逐漸打開。
「真有一套。」
「你要拜託就拜託一刀吧。」
「劫爾,原來你平常都在這麼高級的地方玩呀。」
利瑟爾看向劫爾,只見後者一面嘆氣一面點了頭。她們見狀有趣地眯起眼笑了,接着忽然抬起臉,動了動耳朵。她們勾起貓尾瞥了階梯一眼,輕盈地轉身折返。
怎麼回事?身穿禮服在前方領路的男人回過頭去,只見一位貴賓面露驚愕之色,另一位貴賓看起來則是大喜過望。
「禮節確實也很重要,不過我們今天不是侍衛而是保鑣,對吧?穿得稍微隨性一點,反而比較有保鑣的架式呀。」
「初次見面,你們好。」
「那你就是一刀的飼主囉?」
男人指示的那扇房門稍微開着一條縫。
「哎呀,真的是一刀喲。」
劫爾露骨地皺起臉否認。這誤會要是擺着不澄清,難保不會扯上毫無根據的猜疑,主要是笑得奸詐狡猾的那個傢伙會到處亂說些捕風捉影的話。
縱然表現出興味盎然的態度,那兩雙眼瞳卻猜不透真心,善於隱瞞應該是她們的職業特性使然吧。四隻眼睛眨也不眨,目不轉睛地凝視他,利瑟爾悠然眯起眼笑了。
接着,她們各豎起一隻指頭,輕輕碰觸彼此的脣瓣,豔紅的指甲惹人注目。
同樣注意到什麼似的,劫爾也蹙起眉頭,伊雷文則小聲「呃」了一聲。
與獸人交談不需要多餘的言辭,她們不喜歡花言巧語。
利瑟爾的手背偶爾碰到他的下巴,伊雷文於是偏着頭,拿臉頰去蹭他的手。隔着手套的觸感他大概不太滿意,利瑟爾叫他別妨礙到動作,他便不情願地離開了。
「那你就是一刀的主人囉?」
利瑟爾不發一語,目送那雙美麗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引人期待的手腕也是一流的。利瑟爾露出苦笑,看向階梯。
「真是的,到現在我都邀請你幾次了!偶爾到這種地方來不是也很好嗎?」
「不愧是貓族獸人,耳朵很靈敏呢。」
從敞開的門扉後頭現身的,是兩位頂着相同臉蛋的貓族獸人。
「榮幸之至。」
客人比原先預期的更加高興,貴族甚至親口誇讚娼館有眼光,店家也樂得心花怒放,報酬給得特別大方。一行人順利完成了委託,總算沒有讓西翠丟臉。
雖然只是猜測,但利瑟爾有十足的確信。
「謝謝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