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話

尼爾根很快給出了答覆。

「當然，這是我唯一的本能。」

我一時沒聽明白，歪了歪頭，尼爾根收回手，開始解釋。

「雖然說起來很複雜，情感與本能有很深的聯繫。」

悅耳的美聲輕聲說。

「羣居動物會感受到彼此的深厚聯繫，並很容易感到孤獨。之所以沒有被淘汰，是因爲這對生存有利。喜歡喫甜食或鹹食的心也是在積累能量的本能中產生的，這是進化出來的結果，在行動中對生存有利時，就會有幸福感……但龍很少有這種感覺。」

尼爾根以放鬆的姿態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龍很強大，可以獨自生存，即使長時間不喫東西，不睡覺，生存也沒有什麼問題。因爲壽命長而強大，情感的起伏也較小。後代是另外的領域，公龍在成年之前，通常會在作爲伴侶的母龍的幫助下學習感情……但現在連這也沒有了。」

尼爾根說着說着，紅眼睛亮了起來。

「但無論如何，如果心臟被貫穿就會死亡。」

我從寶石般漂亮的眼睛裏看到了從未見過的暴力性。

「爲了生存殺死天敵，多麼淺顯易懂的生存本能啊？戰鬥是龍唯一能和其他生物一樣感到快樂的項目。」

聽着真心充滿期待的聲音，脊背上漸漸升起了寒意。

他與黑洛敵對的緣由並不是因爲黑洛是毀滅自己世界的禍首，而是因爲與天敵的戰鬥是唯一能給他帶來快樂的行爲。

「尼爾真的……和我是完全不同的種族。」

「…….」

顧名思義，思考的方式和我完全不同。

尼爾根靜靜觀察我的表情，嘆了口氣。

「我可以說好聽一些來讓你放下戒備。但坦白說，我想建立平等的關係。」

「……是的，但是……當知道我原來是個孩子的時候，您不是很混亂嗎？」

『他說過和黑洛的戰鬥是他唯一的樂趣。』

所以我應該高興纔對。

「什麼？」

『尼爾根認爲我是個寶貴的人才。』

熟悉的稱呼、熟悉的態度，讓人真切地感受到尼爾根真的還活着。當理解到爲了不讓我對異種族感到牴觸而表現出一貫的態度出自於龍的關懷時，也產生了感激之情。

「怎麼回事。」

我也像對待約翰和尼爾根那樣溫和地微笑着。

「沒錯……尼爾，你生氣了嗎？「

『不懂感情的龍就是不一樣。』

「啊，不，我沒有挽回的想法……！」

「……伊芙不該感到抱歉。」

感受着手上的溫度，我開口說。

「所以總結起來，毀滅我種族的神也助推了伊芙父母的死亡。爲了救父母，伊芙逆行時間去獲得有關未來知識，但活着的日子不多了。」

約翰和尼爾根安然無恙。他們兩個也不會因爲我而受苦。

「我來自879年，18年後的未來。而且提前告訴你，大約一年後，我就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伊芙，我……」

「您問我哭了嗎？是的，我在來這裏的路上哭了。尼爾根，我以爲你死了。」

「……是這樣嗎？」

我緊握的手用力，緩緩抬起頭。

對於普通人來說，有很多值得震驚的地方。但是，尼爾根對領養兒的我是教皇的親生女兒、被關在地牢的索菲亞是在未來已被崇拜很長時間的奇蹟聖女的故事，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不過，再仔細想想，挺好的。」

當我意識到尼爾根死了的時候我所感受到的失落、痛苦和無助，同樣會帶給愛我的人們。

還有比尼爾根更好的隊友嗎？即使鞠躬請求接受都不夠。

「一年後會消失？」

我是這場戰役的幫手，聽到消失的消息感到遺憾，近似於發現一把好劍生鏽的劍士，我理解了他的心情。

「尋找挽回的方法不就行了？還剩一年就死心不像你。我會幫你的，一起努力吧。」

捋起頭髮的尼爾根神情很真切。我苦惱了一會兒。

尼爾根誇張地鞠了一躬。

也許是從我的表情中讀出了無言的肯定，尼爾根皺眉。

「我考慮好了。」

「是的，這不是確切的時間。以那種方式被『刪除』，我也還沒見過……」

「……什麼？」

「不是死了，也不是回到原來的時間段，而是被『刪除』……是過去改變的反作用力嗎？」

那事實總是像卡在指尖上的尖刺。

「如果去找應該不是沒有，但與成功機率相比，風險太大了。」

「尼爾，我很高興能和你成爲同伴。」

尼爾根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了。雖然瞳孔似乎稍微變大了，但那也是出色演技的一環吧。

「事實上，我爲所有和我有關聯的人都感到抱歉。當他們回顧這個時代的時候，我甚至還佔據了其中一部分。」

「那個，作爲好不容易聯手，但有效期很短的搭檔，我很抱歉。」

我向我堅強冷靜的合作伙伴彎了眼角。

我終究要從這個世界消失。

我內心感慨。他似乎沒有壓力，甚至讓我有些羨慕。

「不是的。」

「當時我想，你可能是跟我一樣的龍，而且是母龍。」

聽到尼爾根荒唐的聲音，不知怎麼笑了起來。

「那也有別的辦法吧？」

「在即將消失的情況下，你有這種想法嗎？」

尼爾根眨了眨紅寶石般的眼睛。現在看來，作出茫然的表情時還挺像約翰的。雖然知道答案後再推論沒有意義，但很難理解爲什麼不知道。

「我的消失是我自己引發的。」

聽了尼爾根的話，我慌忙擺手。

「我沒有生氣。但是一想到要失去珍貴的夥伴，就很心痛。」

「是這樣嗎？」

尼爾根低聲嘆了口氣。

我這麼說着，向尼爾根伸出了手。尼爾根俯視着我的手，緩緩眨了眨眼睛，然後以放心的表情握住了我的手。

我想了想，皺起了眉頭。尼爾根仍然在談論我的消失。

在決定交換信息的情況下，沒有必要再拖拖拉拉的。我告訴尼爾根，我是現任教皇和魔女之間的女兒，在被處決之前從死亡的未來時間線上逃出來，以及回到這個時代所發生的一切。

「嗯，就是說……要解釋這個，我得從我逆行的時代背景說起。」

得到冷靜的龍的認可，看來之前的辛勞沒有白費。但這給尼爾根帶來了不便。

「真慶幸你還活着，尼爾。」

尼爾根很有能力，我需要幫助。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會給彼此留下傷痛。因爲他不懂感情，而我的時間所剩無幾。

「我很難過。甚至制定了在您死之前重新進行時間跳躍的計劃。」

整理好情況，心裏就舒暢了。

「感謝您一直以來的公平交易，顧客。」

尼爾根有些發呆地看着我。

尼爾根聳了聳肩。

我講完後，尼爾根仍然表情沒有變化，挽着胳膊。過了一會兒，他慢慢開口了。

尼爾根用頗爲確切的聲音問道。直接推論出時間悖論，身爲神獸的他對時間旅行也有了解？

「嗯，好吧。我想，既然有同樣的目的，希望可以聯手，如果伊芙覺得不舒服的話，我會放棄的。不過，如果伊芙需要我的幫助，隨時都可以……」

「所以當您說感覺不到感情變化，只是在模仿人類時，我覺得自己被背叛了。我以爲我和您建立了紐帶，但現在卻成了我一個人的東西。」

「……啊。」

「既然尼爾告訴我你來自哪裏，我也應該告訴你我來自哪裏，這樣才公平。」

「雖然對我來說龍是陌生的存在，但我感受到的不是不舒服，而是背叛。」

「託你的福，我有了即使佔據回憶一角也沒關係的對象。再加上把我的祕密全部都說出來了，感覺心情輕鬆了很多。我想我比我想象的要悶得慌。」

尼爾根只是爲了我而演繹情感，本質是爲戰鬥而合理判斷的龍。這麼一想，心裏就輕鬆了。

雖然因爲頭腦運轉緩慢而產生了短暫的失望，但越想越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