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話

「安茲。」

『爸爸……？』

瑟瑟發抖的我慢慢地抬起頭。然後從柵欄中間看到了爸爸整理着凌亂的頭髮走進房間的樣子。

「不聲不響來，有什麼事嗎？」

「很遺憾，哥哥看弟弟也需要允許嗎？」

在伯父開玩笑似地問話下，爸爸的戒心明顯放鬆了。

乍一看冷淡，但和在其他人面前相比，爸爸對待伯父的態度明顯溫和。看着那嘴角假惺惺的微笑，伯父似乎也很清楚這種差別。

「你不是來看我……」

爸爸慢慢靠近我，目光停在了我身上。

藍灰色眼睛上下掃過我。膽戰心驚的臉，僵硬的肩膀，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緊貼柵欄的臀部。

瞬間產生了室內溫度驟降的錯覺。

很快，爸爸嘴裏傳出了我聽過的最冷的聲音。

「馬上給我分開。」

爸爸冷靜的命令把房間裏的每個人都嚇了一跳。

最慌亂的一定是伯父，本以爲不會潰散的笑容破滅了。

「你在開玩笑吧？」

沒有回答伯父的問題，爸爸走到嬰兒牀前。他的回答是擋在伯父和我之間。

那陣勢下，伯父只得退一步。

『……呼。』

伯父離開了嬰兒牀，我這才緩過氣來。

「……是的。」

「…….」

「孩子小，膽子還小。現在會害怕得不行，等長大了再問吧。」

「什麼都沒做，孩子怎麼會這樣。」

伯父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的臉。第一次聽說嬰兒看起來會很害怕。

這時爸爸突然發現了法瑞爾叔叔，問道。

想到這裏，突然覺得很心痛，所以我鼓起了勇氣。

「你對孩子做了什麼。」

「不行。」

從今天的情況看，伯父至今爲止一直都是隨時隨意訪問太陽宮的。但突然被堵住了，一定很尷尬。因爲有負債感總是對自己很軟弱的弟弟，他的態度卻很強硬。開門的侍女和騎士們也顯得驚慌失措。

『對了，伯父。』

看着那個樣子，我感到很茫然。

「……好吧，我明白了。所以這是我的錯。」

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恰巧爸爸俯看了我。

但稚嫩的脣邊，流露出來的是熟悉的敵意。

眼睛一對上，銳利的眼角就慢慢放鬆下來。

『……我收回你因爲長得像爸爸，精緻又可愛的話！』

伯父逐漸後退。直到退到了房間中央，才從爸爸的嘴裏獲得認可。

伯父似乎無話可說，露出荒唐的表情，好不容易收拾了一下面部表情，用嘲諷語氣說。

伯父辯解地說。這對他來說是冤枉的，他真的沒對我做什麼。

「是的。」

「對不起。」

「還有事要辦嗎？」

「不，我現在要走了。」

叔叔慢慢地把頭靠在柵欄上。然後用只讓我聽見的聲音小聲嘀咕。

一個保姆擋住了皇子的路，真是太有勇氣了。這樣還覺得對不起我，我有那麼害怕的樣子嗎。保姆是需要這樣照顧孩子的人嗎？

經過深思熟慮，他得出了結論。

『你真的很在意。』

但是爸爸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回答了。

伯父背過身去，跟着他的司祭們也跟在後面。

「走吧，法瑞爾！」

「……阿巴。」

伯父好像很鬱悶似地撓頭。

琳達用溼潤的眼睛回望着我。光看眼睛就知道她的感受，她那雙晃動的眼睛裏充滿了內疚和擔憂。

「我知道。」

法瑞爾看上去有點不樂意，但很快就想通了，點點頭。也許是在他面前抱着我覺得尷尬，爸爸讓我重新躺在嬰兒牀上。

「再一點。」

「…….」

正好爸爸轉過頭來看我。偏偏是害怕的我像鸚鵡螺一樣蜷縮身體的瞬間。爸爸看着我的眼睛冷冷地沉了下來，又瞪了伯父。

『啊。』

「……不，有點。」

「同樣被遺棄，爲什麼你是神的孩子？」

雖然不能告訴他我是他女兒。不是對女兒的愛，哪怕是同情也好。從爸爸那裏得到的感情，使我心頭湧上一股暖流。

『那，那是什麼……？』

重新回到孩子氣的表情，露出燦爛的笑臉。我啞口無言。

就在法瑞爾叔叔回頭看爸爸的那一刻，他臉上浮現的惡意就神不知鬼不覺地不見了蹤影。

「爲什麼不由分說……」

既不是親人，也沒有從我那裏得到什麼，卻單方面給予的情感讓我感到陌生和奇怪。

「阿繆阿阿。」

伯父向我伸手的時候，我很驚訝，雖然想過要是能分開就好了……。

「……什麼都沒做。」

聽到這句話，爸爸的眼睛掃了一眼法瑞爾叔叔。

那一刻我明白了。總是像鋼鐵一樣堅硬的爸爸，在弱小的事物面前，會變得驚人地弱。不管我是神的孩子，還是暫時被遺棄在皇宮裏的孤兒。所以纔會對我那麼親切。

「是的，在這裏。」

「打擾了，再見。」

「…….」

皇族中從未見過的金髮綠眼。再加上衣着樸素，根本沒想過會是皇子。最重要的是，他看起來只有8歲多，所以無法馬上聯想到那個孩子是我的叔叔。

我對法瑞爾叔叔沒有任何回憶，但還是很高興能這樣見到叔叔。因爲太年輕就戰死了，所以只能通過記錄見到……

禮貌地打招呼的最小叔叔和剛纔還對我冷冰冰竊語的叔叔好像不是一個人。

如果放着不管，你又會用劍指着我。我覺得脖子上有一股寒意，蜷縮了一下。

在她面前，爸爸一臉複雜地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聽到這話，在嬰兒牀附近的男孩轉過頭來。

我在傾聽兩人的對話時，突然注意到了側面投來的強烈視線。

法瑞爾叔叔望了一下離開房間的裏維爾伯父的背影，然後鼓起勇氣回頭看了看爸爸，問道。

法瑞爾叔叔的臉露出失望的神色。爸爸趕緊補充道。

爸爸把我從嬰兒牀裏抬起來抱住，我把頭深深地埋在爸爸的懷裏。

爸爸看着伯父，嘴角上揚。就像他的反面，伯父的表情變得更陰沉了。

但是爸爸的回答就像沒有察覺到伯父諷刺的人一樣簡單。

剛進房間時還帶着明朗微笑的伯父，現在已經完全變成了死相。他疲倦地嘆了口氣。

轉過頭，法瑞爾叔叔正呆呆地看着我。孩子清澈的眼神刺痛了皮膚。

「很好，那裏。」

「我可以抱抱她嗎？」

叔叔，最近過得好嗎？的意思。

「可是，寶寶……」

「這件事是我的錯。殿下，我應該更切實地保護她。」

「藉此機會明確表明態度比較好。」

「孩子膽小能怎麼辦。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也哭了，聽說哭得暈了過去。」

這時，琳達走過來，在爸爸面前深深地低下了頭。

沒想到會離這麼遠。

現在還沒有。

「…….」

因爲爸爸背對着嬰兒牀站着，在我的位置看不到爸爸的臉。只能看到伯父面對着爸爸臉色蒼白。

「再往後一點。」

俯視着我的冰冷眼神。對我來說，那是一種令人厭煩的熟悉目光。我想起了那些在未來嘲笑我的人的面孔，心一下子咯噔了一下。

「嘎。」

「如果你真的什麼都沒做，我很抱歉。孩子好像怕兄長的臉，以後請不要突然探望。」

望着他轉身小跑着消失的背影，我終於放下了懸着的心。

我可能也有過保姆，但爸爸死後突然不見了。不知道是辭職了還是被開除了……

「好像搞錯了什麼，你不是孩子的父親。」

其實我也嚇了一跳。爲什麼防禦到了這個地步。是因爲我是神的孩子嗎。

我有那麼害怕的臉嗎，好像讀到了我不尋常的表情。

「沒聽說在那之後在我懷裏睡着了嗎。」

「沒關係，這次的事情很大程度上是我疏於採取措施造成的。」

一瞬間忘了是在想殺我的伯父面前，我小聲地咿呀。然後爸爸慢慢地把手伸向我。

我遲遲才意識到。跟隨伯父而來的男孩不是別人，正是最小的叔叔法瑞爾·萊因哈特。

近距離看叔叔臉上和爸爸的相似之處。雖然髮色和眼睛顏色不同，但如果往精緻可愛的方向來看，長得也是個人物。

果然，即使在沒有見到爸爸的歲月裏，憂憤和思念堆積如山，我也應該好好調節情緒。我滿懷歉意地轉動眼睛看了看爸爸的臉色。

打斷伯父話頭的爸爸冷靜地追問道。

伯父的反擊把後面的我嚇了一跳。

穿越時空以後，不符合體質吸引眼球的事情變多了。我有點尷尬地面對我最小的叔叔。

但爸爸並不滿足到那種程度。

「…….」

稍晚纔想起伯父的存在，轉過頭來。呆呆看着我的伯父突然回過神來。

「寶寶覺得害怕……？」

伯父用略帶不快的聲音指出，爸爸輕輕地聳聳肩。

現在看起來很像裏維爾伯父，那個傢伙。

22年前的皇室也還是皇室嗎？這幾天好意太多，變得軟綿綿的精神像被澆了一盆冰水。

這時，一隻大大的手突然托住了我。一抬頭，爸爸就把我抱在懷裏。

「一定很驚訝吧。」

慢慢拍背的手很親切。我把頭抬起來，微皺眉頭，爸爸歉意地笑了笑。

「手續比想象中複雜……」

「…….」

「太忙，沒能常來。」

『原來不是因爲我哭了』

這句話讓所有的緊張都像融雪一樣消失了。哪怕你不知道我是女兒，我還是想得到爸爸的愛。即使那是爸爸的慈愛。

『果然和22年後的皇室完全不一樣。』

是啊，因爲這裏有爸爸。

即使有裏維爾伯父，有其他對我懷有敵意的人出現，我也沒有必要像以前那樣絕望。

『法瑞爾哪裏可愛了，我爸爸可愛多了。』

不，爸爸可愛奇怪嗎。我是說，反正我爸爸長得和其他兄弟一點也不像，他是最帥的。不只在兄弟中，也是世界第一。

「天啊。」

我在爸爸的懷裏蹭了蹭頭，聽到琳達驚訝的聲音。

「孩子分明很怕生，真的很喜歡殿下。」

她用比平時更響亮的聲音說。就連那些還留在房間裏的僕人也能聽到。

「……沒錯。」

爸爸小聲回應。

聲音不知爲何聽起來很滿足，應該是我的錯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