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話

第零章 滿身灰塵的女皇

在今天結束時，無論以什麼方式，我都會再次見到已經過世的父母。

祈禱着期待已久的重逢能在這個人世實現，我爬進了骯髒的通道。

「咳咳，咳咳！」

皇室的人要知道我的打算，會以爲我過於懷念過去的輝煌日子，終於瘋了。

其實我很緊張，我竟敢違抗從天而降的攝政王——伯父的命令，逃出我的房間。我自己都想知道我是不是瘋了。

「啊，嗯……！」

塵埃鑽進鼻子、眼睛和傷口，眼淚不自覺流了下來，全身刺痛。

明明是皇室的祕密通道，也變得這麼髒了。

爸爸在世的時候，這個只有皇帝后繼者纔會得知的祕密通道是我的娛樂場所。

裏維爾伯父把它埋了之後，通道變得像污水溝一樣髒亂。

看起來就像我一樣。

像爸爸的白金色頭髮上全是黑色的灰燼，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跟破布沒有什麼區別。

如果說這是曾經被尊爲太陽之女的神聖帝國皇帝的形象，誰也不會相信。

「呵呃，快點……」

我呻吟着，竭盡全力爬過倒塌的通道。

如果被抓住，今天就是真正的死期。

人們常說神聖帝國的法律是溫和的。

在這片被聖神保護的土地上，所有的人都是尊貴的。即使不是皇帝，哪怕是平民犯下了可怕的罪行，也不會被處以死刑，因爲死刑也是殺人。

殺人，所以對象如果是人的話。

瞞着伯父偷偷給我送飯的廚師長被砍斷了手腕。從那時起，所有接近我、站在我這邊的人，要麼死了，要麼遭受了可怕的事情。人們竊竊私語地討論說這是魔女的詛咒。

我哽咽着點了點頭。似乎沒有人想離開房間，得趕緊按計劃進行了。

「如果被伯父發現，即使是姑姑也會有危險。」

「伊芙，你不是魔物。你伯父說的嗎？」

想起了昨晚看到的伯父那張可怕的臉。頓時痛苦的感覺佔據了我的頭腦。

『感受全身環繞的魔力，將所有的力量聚集在指尖……』

就在這時。

「把孩子關在房間、餓肚子並折磨不是爲了她好！」

聽到我擔心的聲音，姑姑笑了。不僅是她，大家都紋絲不動。

這很難相信。但姑姑支持我的心已經充分傳達了過來。

「不，不能那樣做，阿西爾，阻止姑姑。」

聽到呼喊姑姑名字的尖銳叫聲，我條件反射地捂住了腦袋。心臟怦怦直跳，呼吸急促。

隨着門被踹了一腳的響聲響起，傳來了伯父的聲音。

竟然能回到所有事情被毀之前，對未來進行修復。對於像我這樣的糟糕人生來說，分明是一件美好的事。但是……

「但我願意爲了這個計劃拼上性命，因爲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

「當然了，伊芙。如果你離開這裏，大家都會知道，你是一個多麼耀眼的孩子。」

「……真是這樣嗎?」

如果那個詛咒波及到這四個人身上……

「……呃。」

聽到這話，我環視了一下房間。

伯父銳利的眼睛掃視着房間。

將視線投向地板，話語的末端有些顫抖。人們可能又會因爲我而失去生命，這種想法讓我渾身冰涼。

姑姑焦急地安撫我。

房間裏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姑姑和姑父，克蘭伯爵，還有我的護衛騎士阿西爾。自我們制定計劃後，首都的女人被下達了禁止外出的命令。這樣見面幾乎是時隔一年了。

「天啊，竟然這樣對待帝國的女皇……」

害怕得連氣都不敢出，身體像被風吹倒的樹一樣顫抖。

所以我今天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險。

我的生活也是。

一年前，與久違訪問皇宮的姑姑一起翻閱媽媽的魔法書時發現了這個。

爲了回到過去，即使失去四肢也沒關係。如果能見到父母，將一切挽回的話。

「親愛的聖神之母。」

伯父親吻了他脖子上的聖物。像雪花一樣潔白，是聖神的象徵。他總是在懲罰我之前這樣做，但今天的話有所不同。

像爸爸一樣的藍灰色眼睛充滿仇恨地看着我。低沉、帶着怒火中燒情緒的聲音。

這句話令我心頭一跳。

當爸爸去世，有證據表明媽媽是魔女時，是伯父保護了我。

姑姑充滿信心的聲音讓一陣熱流湧上了我的心頭。

「但是姑姑，姑父和阿西爾，伯爵，你們是不一樣的，不像我這樣的魔物。只要不被發現你們支持我，就——」

映入眼簾的高挑身材，明亮的白金色頭髮和藍灰色瞳孔。

我走進魔法陣內，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中間。姑姑在魔法陣外低聲說。

這是一個誰都能看出來是邪惡魔法的現場。按照伯父的命令接受了很久神殿教育的我，一看到這個情景，本能地感到脊背發涼。

就這樣拼命地爬，看到了長長的通道的盡頭。我把手放在牆上，用力推。

姑姑堅定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姑姑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樣說。

「姑，姑姑的衣服。」

姑姑發現我後慌忙地跑了過來。我下意識縮了一下肩膀，但她毫不猶豫地擁抱了我滿是灰塵的身體。

「我保證。離開這裏後，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伊芙恩娜……」

我小聲說道。

「非常感謝你，現在快離開吧。」

「閉上眼睛，回想一下你爸爸媽媽的臉。你一直很想念他們，對吧？很快就能見面了。」

哐當，哐當，無數人的腳步聲。金屬的聲音。盔甲移動的聲音。

我總是覺得自己軟弱無力、毫無用處。

照亮黑暗房間的不祥猩紅色蠟燭，還有坐在象徵惡魔五芒星中間的我。

「是的，我們已經滿足了在魔法書中的所有條件。在紅月升起的日子裏，用深褐色繪製的魔法圈，及用沙錐木燈芯製成的蠟燭。」

哐！

哐!

聽了我的話，一向溫和的姑姑的藍眼睛變得銳利起來。她用食指堵住我的嘴，斬釘截鐵地說。

「這是連曾經是大魔女的媽媽也沒有成功的魔法。媽媽說，這個魔法只是一個理論，很難實現。」

「伊芙。」

「準備好了嗎？」

離門最近的阿西爾警告說。緊接着，門外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

「伊芙恩娜。」

大開的窗戶，月亮的紅色光輝灼燒了天空。彷彿預示着我們和帝國的終結。

「伊芙恩娜！」

「騎士們來了。」

「姑，姑姑。」

「冷靜點，伊芙！」

幾年前還是姑姑房間的這裏，現在好像沒人使用了，還瀰漫着灰塵的味道。漆黑的房間中央，燭光圍繞着一個深色的魔法陣搖曳着。旁邊放着媽媽的遺物，是一本魔法書。

「離開？」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放在魔法陣上。一邊讀着媽媽寫在魔法書上的文字，一邊在手中聚集魔力。

然而，無論我注入多少魔力，都沒有任何法陣發動的徵兆。額頭因爲緊張而出汗，當我焦急地抬起頭時，姑姑用溫暖的眼神在爲我加油。

從北方結界崩塌、帝國陷落，被世人詬病之後，我就一直被關在房間裏，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我過着什麼生活。

「魔女既不是怪物也不是魔物。相信我的話，你是我認識的最堅強、最溫暖的人。」

「先皇，我的哥哥不是被女兒害死的，是因爲受到失去妻子的打擊得了心病而死。」

想要得到伯父的親情，想成爲他所希望的孩子。

「不知道會有什麼副作用。魔法書上只寫着強大的魔法以拿走珍貴的東西爲代價，不能確定那是什麼，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在他們的護衛下，伯父走進了房間。

姑姑撫了撫我凌亂的頭髮。一抬頭，就看到了人們驚愕的臉。

我驚訝地抬起頭，姑姑輕輕撫摸我的臉頰，輕聲說：

「沒關係，我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

「這樣下去，我會像爸爸那時一樣害了姑姑……！」

我出生一個月後，媽媽就去世了。六歲那年，我的爸爸，第一位聖皇、最後一位聖者也逝世了。

「呃，呃……！」

儘管如此，我還是隱忍了下來，希望有朝一日，我會爲活下來的自己感到自豪。

我姑姑注視着我的眼睛反覆說。我拼命按着魔法陣。拜託了。

「是。」

姑姑輕聲說，拉住我的手。

「請不要讓迷途的僕人去往邪惡的國度，施捨無邊的慈悲，將死去的靈魂收回聖母的懷抱。」

「維奧拉，你在這裏吧？立即給我開門！」

「你終於原形畢露了。」

伯父代替已故的爸爸扮演了父親的角色。雖然以教授清廉和節制道德名義下進行的禁食祈禱和各種訓練都很辛苦，但這都是爲了我好。

接着，隨着一聲巨響，門打開了。以伯父爲首的皇室騎士們衝進了房間。

「哈⋯⋯。」

不過，現在不是深情吐露真心話的時候。

時光倒流的魔法，〈時間跳躍〉。

但我不是人，而是魔物，至少伯父是這樣說的。

「呃唔，咳……」

「你把伊芙藏起來了嗎？你在裏面做什麼！」

——「爲了不讓人們稱陛下您爲魔女，我會讓陛下成爲真正的皇帝。」

「呃……！」

「是，伯父是爲了我好。」

然而最後我成爲了魔女，變成了神聖帝國曆史上最糟糕的恥辱。

牆壁被慢慢推開，露出了幾年前維奧拉姑姑房間所在的地方。

「你是哥哥和他深愛的林賽的女兒，你要走向的過去的路，一定要讓我爲你送行。」

這是神聖帝國的騎士們在殲滅魔物之前的祈禱文。

彷彿這句話是開始的信號彈，走在最前面的騎士揮出了劍。

噹！刀刃發出了一種異常的聲音，像是切玩偶一樣，割斷了伯爵的脖子。

伯爵的身體慢慢傾斜下去，仿若時間被放慢了。

噹！

「啊啊啊啊啊啊！」

身體倒在地上的時刻，時間又恢復了流逝。

我唯一的護衛騎士，阿西爾大叫着與聖騎士對峙，連只拿得動書本的姑父也拔出了一把劍。

刺耳的刀刃聲、狂亂的叫喊聲和慘叫。

眼前被一片血腥所暈染。

「伊芙，清醒過來！」

姑姑拍了拍我，雖然身後的姑父被人捅了一劍，但她的目光還是落在了我身上。用無比輕柔的聲音繼續說。

「如果你成功了，這一切將不復存在。回到過去，重新開始。回去找你媽媽！沒關係，你可以……」

她拍我的力氣很輕，嘴裏湧出了鮮血，我慢慢垂下視線，看着她的肚子。

閃着光的聖劍穿過了姑姑的腹部。

姑姑深藍色的眼睛第一次模糊了。她看着我喫驚的臉，然後像是在確認一樣，她看了一眼貫穿身體的劍刃，然後緩慢移開了目光，再次凝視着我。

「沒事，啊……」

姑姑艱難地將手伸向我的臉。

雖然微微顫抖，但溫柔的手蓋住了我的眼皮。

「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一切都過去了。」

「抱歉，沒能淨化你。」

是劍從劍鞘裏出來的金屬刮擦聲。感受着籠罩在頭頂上的死亡氣息，我重複着姑姑的最後一句話。

「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一切都過去了。」

「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一切都過去了。閉上眼睛再睜開時……」

仿若祈禱，恍若吟誦，她喃喃說道。

冰冷的刀刃觸到了我的脖頸。

這是我最後的記憶。

「太遺憾了，伊芙恩娜。」

「啊啊，啊……」

在一切都變得模糊的黑暗中，又響起了切割的聲音。那是一劍劃破血肉的聲音，姑姑壓着我眼睛的手滑了下來。眼皮上的溫熱雖然消失了，但我沒有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