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话

因约翰突然显现出来的才能而兴奋不已的司祭们似乎怀疑自己的耳朵，眨了眨眼睛。丹宁家族的人嘴上仿佛被抹了胶水一样说不出话来。

打破沉默的是爸爸的声音。

「……没有把神谕转达给约翰？」

「是的，所以约翰差点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梅了命？」

我转向坐在椅子上的爸爸，反复强调「差点没了命。」

「昨天分明说过要向所有人转达神谕……」

爸爸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德米特里。

「你为什么这么做？」

「对，对不起。昨天我也忙得晕头转向……」

「可是枢机主教，权利转让承诺苏是什么？」

我拉住本枢机主教，用清脆的声音问道。

「权利转让承诺书，是书面上写明将权利移交给他人承诺形式……你从哪里听说的？」

「昨天那个大叔让约翰把它写下来！」

我指着德米特里告状。爸爸看着德米特里，嘴角扭曲了一下。

「那个大叔，是吧。」

「所以说，那是。」

德米特里一时有些惊慌失措，但很快调整了一下表情，垂下眉毛，表现得像是对这种情况感到委屈。

「什么权利转让承诺书，我不知道。没能向约翰转达神谕，这肯定是我的过失，但绝对不是故意的！圣子还小，听错了什么……」

「刚才说魔物是圣子的妄想，现在是圣子的耳朵有问题？」

平时连温和笑容都让周围人害怕的蓝灰色眼睛凶狠起来，爸爸发出了阴冷的嗓音。

这时，背后传来爸爸的声音。

我相信约翰即使成为枢机主教的弟子也能做得很好。但即使没有，温和亲切的本枢机主教也会照顾好约翰。

爸爸平和地接受了，德米特里的脸上泛起了喜色。然而爸爸的脸色依旧很冷淡。

德米特里的脸色发青。看着他的虔诚司祭们也倒吸了一口气。冻僵的司祭们中间传来了隐约的私语声。

这是与流放无异的处分，但比革出神教好得多。在低着头的德米特里头顶上方，爸爸接着说。

爸爸慢慢地抬起皮鞋。然后，哐地一声砸向了跪在地上的德米特里的膝盖旁边。

「……不信教者。」

「约翰，我会给你像父母一样的人。」

「德米特里•丹宁。不仅胆敢怀疑圣神，还违背前代教皇圣下的遗嘱，将合法家主和圣子推到死亡的危险面前。命令革出神教。」

听到这种话，我下定决心绝对不能成为那样的大人。

德米特里和他的家眷们面如土色。

「……？嗯，当然！「

爸爸露出了不满的表情，随即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然后勉强向约翰打了招呼。

帝国人民不会认为圣神特赫拉用血肉筑成的这片土地可以被不信教者践踏。虽然不会直接伤害，但所有人都会不予理睬。在市场上买食物，出入公共场所，每一件事情都会变得困难，在社交圈也会被彻底埋葬。任何一个家族都不想和一个不信教的家族联系在一起。

「是的，在一起玩。」

『已经像教父一样了。』

「伊芙？你要去哪里？」

「其他惩罚我都甘愿接受！求您收回革出的命令！」

枢机主教本带着不舒服的表情摸了摸下巴。

落日的余晖染红了白色的大神殿，映照在约翰的脸上，孩子鲜红的瞳孔看起来就像晃动的火焰。我盯着那双瞳孔看了好一会儿，迟迟才回过神，不自然地转过头。

『我要拜托爸爸定期照顾约翰。就像教父一样……像是有了一个温顺的弟弟。』

不知是否知道我的想法，约翰用微妙的目光看着我。

「爸爸，我出去一会儿！」

保姆背后跟着辅佐官和丹宁家族的两名仆人。爸爸回头看他们，辅佐官向爸爸低头。

聚集在休息室的司祭们和人群都受到了冲击，骚动起来。帝国出身的司祭们在大神殿里侍奉着前代教皇，近似于从小就看着约翰的邻居。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说得好像我利用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大家都被他骗了！约翰不是那种弱小的孩子！」

「你为什么跟着我？」

「咳咳，不，不是那个意思……！」

「没必要过于害怕。圣神特赫拉的慈悲甚至会包容「不信教者」。」

他急切地喊道。当然，一旦革出神教，就再也无法在神圣帝国的土地上立足了。

比想象的还要漂亮。夕阳洒在了他的前额上，那一刻看起来如同光环一般。

责备那个孩子干什么……

「宝宝。」

「好吧，伊芙现在该进皇城了，约翰也进去休息。漫长的旅途中一定很辛苦……你家族的人我会定期管理，不用担心。以后如果遇到困难就告诉我。」

「难道你不相信圣神赐予的启示吗？」

希望你的生活比六岁的我更好。

「……遵、遵命。」

「对于将约翰和我女儿置于危险境地的罪行，将另行开庭审理决定处分。」

「天哪。」

德米特里跪在地上哭诉。

「我真的很冤枉。向约翰提出转让，无论如何都是为了约翰和我们家族。这个重担交给小孩子不是过于沉重了吗？我没有传达固有千错万错，但并不是要杀约翰！」

就在德米特里惊慌挥动着手的时候，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我反射性地抬起视线确认下来的人，然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据说前代教皇圣下从小就住在大神殿，一年只和家族的人来往一两次，当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尽管如此，直到圣下离开的那一刻，他仍然牵挂着约翰，多次拜托司祭们多多照看他。

「约翰，你在这里做甚么？」

「昨天晚上，丹宁家族的代理家主和他的人以血统问题为由，强迫约翰写下转让家族和土地的承诺书。约翰不接受的话，就嘲弄、威胁和怂恿他出去。」

保姆在我们面前朗读了查出来的东西。

『完美！』

「既然如此，就遵从前代教皇圣下的旨意，完全彻底地离开这个家族和领地。最好前往远方，作为不再触碰约翰的证明。」

＊＊＊

听到再次吟诵的「不信教者」这个称呼，德米特里脸色苍白。

「我在等你。」

『……第一次看到你笑。』

面对着我闪亮的眼睛，约翰脸上略显诧异。

「爸爸！」

「你是在怀疑圣子的精神状态和听力吗？」

当载着我们的马车到达大神殿时，我已经半睡半醒了。没有被告知去皇城休息，所以跟着爸爸下了车，然后紧挨在爸爸身边和司祭们一起共进晚餐。这时，我看见约翰走了出去。

「那是认真的吗？」

我心满意足地向约翰说再见。约翰接受了我的道别，并恭敬地向爸爸问好。

「轻视圣子，怀疑神谕……我只能想出一个答案。」

爸爸俯视着德米特里，低声叹了口气。然后无奈地说。

「谢谢。」

「怎么能对那个可怜的孩子做出如此可怕的事……」

我握着约翰的手，嘴角绽放了微笑。

德米特里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的脸再次僵硬起来。爸爸假意用仁慈的语气贴近他的脑袋低声说。

「难道是想哄骗约翰写承诺书，因为行不通，所以把他引到外面除掉吗？」

「殿下，侍从们都招供了。」

「是吗？是这样啊。」

不仅如此，约翰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到大神殿了。随着魔物尸体的出现，本枢机主教收留了被证明是天才的约翰为门徒。

我吓了一跳，就那样僵住了。

「这是诬陷，圣下！」

「……是，是的！」

「和约翰在一起吗？」

失去爸爸的我之所以被里维尔伯父迷惑，是因为伯父当时说了我最想听到的话。如果人们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哪怕是烂掉的绳子也会抓着不放。

昨晚，我向爸爸吐露了关于权利转让承诺书的事情，并请求帮助。爸爸立即吩咐保姆和辅佐官去调查这件事。

我担心约翰会受到什么伤害，但不管怎样，还好得到了妥善处理。直到约翰成年为止，他的家族和领地都由大神殿管理。

「没错。」

德米特里卑鄙地责怪约翰直到最后。

「啊，只是……」

因为这句话是那时的我最想听到的话。

「……!」

『是担心纳沙出身的约翰会被家人提防吗？』

「圣子传达了魔物会出现的神谕，但不认为约翰会死。」

「这样看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怀疑圣子的话。」

「……!」

然后就像晕染上了颜料一样，轻轻地笑了。

我立即去追约翰。担心他是不是一个人去哪里躲起来，幸好他没去哪里，只是静静站在庭院前。

「伊芙恩娜？」

语气不是那么温和，爸爸本来就经常被误会是冷淡的人。

「拜，拜托千万不要……！」

爸爸蓝灰色的眼睛闪过了刀锋般锐利的光。

我点点头，微微一笑。

「保姆！」

以防万一，我用设置的耳朵了偷听一下，德米特里和他的家人似乎直到我们离开的那一天都争吵不止。欺负约翰的时候看起来很合得来，当欺负的对象消失后，直到确定新的目标为止，双方似乎展开了气势上的较量。

我回头一看，爸爸柔和地笑了笑，发现我和约翰握着的手，就皱了一下眉头。

约翰低头看了看我抓住他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到孩子发愣的表情，我笑了出来。我想我明白约翰现在是什么心情。

保姆说「别担心，睡吧」的声音让人感到踏实，没想到会解决得这么漂亮。

德米特里惊恐地抱住爸爸的腿。

大有要像是将人困在丹宁城堡好几天气势的倾盆大雨一夜之间就消退了，多亏于此，我们才能按日程结束葬礼，回到首都。

然而其实是个很亲切的人，听了刚才的问候就知道了。虽然语气生硬，但内容却非常温暖。

回想起原本的事，刚才的尴尬烟消云散。我一把抓住约翰的手说。

不信教者，这是神圣帝国的贵族所能蒙受的最糟糕污名。

所以我会给你的心安上锚。不要因为孤独而做出不好的选择。

「慢走，父亲。」

「……!」

爸爸当场微微张着嘴僵住了。约翰撇下我们，转身向大神殿匆匆走去。

＊＊＊

约翰不顾背后传来的教皇的呼唤，走进了大神殿。跟随他脚步而来的血红色晚霞完全浸染了雪白的大神殿。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个和教皇一起回去的粉红色头发孩子。

『刚才的那个……是求婚吧？』

约翰想起了伊芙恩娜的脸，她握着他的双手，眼睛发亮，告诉他要给他一个父母一样的人。

像父母一样的人，应该是指岳父大人吧。

在丹宁家族的休息室里宣布要和自己结婚，看来是真心话。

当时以为只是孩子的反复无常就过去了。

——「约翰，你说实话。你……为什么来这里？」

那天，约翰打算去那个山洞，自己跳下悬崖。

如果一个人遇到魔物，也不会有什么反抗，直接被吃掉吧。因为打算放弃一切。

一切都令人厌烦和无聊。唯一能成为自己力量的爷爷也不在了，所以只是想把自己扔掉。

但在那里遇到了伊芙恩娜。

——「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停止？从头开始数。」

约翰其实从来没有闭上过眼睛。

所以全都看完了。面对石像鬼挡在自己面前，穿着浅粉色连衣裙睡衣的孩子的后背。

那一刻，想到的是。

「……好帅。」

约翰不经意小声咕哝道。

他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随即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