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撫子•迂迴 023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接下來是後續。
三年後,年滿十八歲的我完成上京的準備,離開臥煙小姐介紹的公寓。並不是把前往縣政府所在的政令指定都市戲稱爲「上京」,是真正的「上京」。
要前往日本的首都東京。
現在還不能公開,所以具體的名稱保密,不過在以某位漫畫之神的名字命名的漫畫獎,我在苦熬四年之後好不容易獲得佳作,所以要去和編輯開會,順便尋找租屋處。
是勉強達標的年齡喔,十八歲。
成人年齡真的調降了……
接下來要畫短篇、擔任助手、製作分鏡稿準備連載、出版單行本……想到這條路有多長,就覺得辛苦程度不是專家修業或是野外求生能夠相比。不過想到接下來可以不必接受臥煙小姐的照顧,心情上就輕鬆得多。
雖然我個人想這麼說,不過在東京大概也得拜託臥煙小姐擔任保證人……三年後的現在,我還是沒能和爸媽處得很好。
我不在意就是了。
不管怎麼說,我也不抗拒接受臥煙小姐的關照。
哎……而且雖說處得不好,如今也可以和爸媽稍微說幾句話了。不過是在迂路子妹的事件結束之後慢慢破冰。
假設我實現夢想成爲漫畫家,他們的態度也不會因而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親子關係的修復就交給緩慢流逝的時間吧。
在我迎接花甲之年的時候,應該可以一起喝杯茶吧。俗話說「子欲養而親不待」,請爸媽一定要長命百歲。
我是搭飛機前往東京。
坦白說,搭電車比較快,不過自從那天墜落到沖繩大海,我就完全沒搭過飛機了。如果沒有找機會消除心理陰影,我將會一輩子不敢搭飛機。
但是和那時候不一樣,當然是搭乘和身份相符的經濟艙……哎呀?
抵達機場,操作自動櫃檯的觸控式面板辦理登機手續時,發現我預訂的機位被升級爲頭等艙耶?
如果是尊榮會員,好像偶爾會獲得叫做「非自願升等」的這項服務……總覺得莫名其妙很可怕,所以我叫住附近的自走式導覽機器人。如今在機場裏,這種AI機器人理所當然般提供服務,以科幻角度來說也是十足的威脅……
「是那邊的貴賓安排的。」
機器人以迷人男聲說出這麼帥氣的話語,所以我就這麼聽話轉身一看,果然有一名和新生活的啓程過於不搭,身披不祥又危險氣息的男性,無懼一切地坐在等候區的座位注視我。
「嗯?啊啊,記得臥煙小姐的姐姐當過貝木先生的家庭教師?我聽迂路子妹說的。」
如同巨樹的樹洞,成爲空穴來風的虛構。
「說穿了就像是拔掉蛇足的形式嗎?把五頭大蛇的四肢砍斷……」
我想也是。
「並不是壞孩子就不能救人,也不是隻有好孩子可以救人。反倒是壞孩子拯救壞孩子更能打動人心又賞心悅目。你不這麼認爲嗎?」
換句話說,我在生「火」的時候使用了「石」這個工具……此外像是疑似能防水的爐竈,或是挖石頭當成容器,雖然沒能製作得很好,卻也製作了魚叉。
只有人類會使用工具。這是常見的說法。
也是因爲他都幫我座位升等了,我哪能拒絕他的請求……這是詐騙用語所說的「互惠原則」嗎?
「不久之前的野外求生經驗,在意外的地方派上用場了。原來蛇鱗不像魚鱗可以去除得乾乾淨淨。該說是退化嗎?和皮膚融爲一體……」
「因爲女兒本身對於臥煙學姐來說就是頑強的咒縛。是女兒,也像是姐姐。無論如何都無法率直面對……不過這同時也是一種殘酷。四肢的詛咒被奪走,洗人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吧。」
「貝木先生……您果然活着。」
「沒有砍斷。始終只是剝掉鱗片。」
「居然說只是基於工作在做……簡直是遺傳自媽媽的臺詞耶。」
「哼,如果死在交通事故該有多好。和遠江老師一樣。」
「臥煙小姐沒說這種事喔。事前與事後都沒這麼說。」
「她教了我很多喔———欺騙純真小孩的方法。」
迂路子露出苦笑了。這真的是遺傳自媽媽的笑容。
確實,我當時之所以成功生「火」,不是因爲「一直拿石頭砸岩石」是適當的野外求生行爲,也可以假設我的「畫蛇添足之技能」已經在那時候發動……是我下意識地在岩石表面畫出火元素。
如同畫迂路子妹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
同時,這也意味着詛咒本身的消失。
雖然這麼說,不過他人的好意就率直接受吧。只是勉強得獎,還沒出道的我實在配不上這個座位,不過如同斧乃木小妹平常所說,志向要定得高一點纔行。
迂路子妹是這麼說的。
身爲模特兒又是作畫動機的她,沒有阻止我的繪畫行爲。明明實力差距大到只要想這麼做就做得到,她卻沒有從藤椅下來,就只是一直表示無法理解。
以生物分類法來說,應該不只是「種」的級別,是「屬」的級別。
「……老師,我還是聽不太懂。」
而且雖然製作工具的時候總是徹底失敗,最後卻以畫「圖」獲得了衣服……不過,這些技術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是不屬於團體的異端分子擁有的技術。有着無法刊登在野外求生教科書的獨特性。
「想傳達給他人」的心情。
我是你的敵人,也是媽媽的敵人。
是遺傳自媽媽的專家主義。
「啊啊,這套衣服嗎?衣服是月火幫我搭配的……我和斧乃木小妹最近完全是月火的換裝娃娃。」
我哪能放心?
以「專家」的身份。
像是天上的飛機那麼高。
這十五年來,她當成理所當然而持續承受的這些詛咒反噬,這些報應,我用筆畫在紙上當成純屬虛構了。
「憑空生成」的相反。
或許臥煙小姐自己也不知道……因爲「無所不知的大姐姐」無論經過幾年都不會是「無所不知的媽媽」。
我———至少當時還是十五歲的我是這麼回答的。坦白說,這是敷衍又隨便的回答。當時我正在全神貫注畫鱗片,所以難免說得草率。
至今拯救我的人,也未必是什麼特別的好人。
我不太想在出航(?)的這時候聽到這種往事……擅自將我的機票升等,難道是騙了導覽機器人嗎?最近的騙徒對上IT技術也行得通耶。
有人是戀童癖,有人是騙徒。
「不用在意。這是我的餞別。放心吧,這次沒有包下整架飛機。」
充滿意外性喔。畫圖這種事,任何人都做得到吧?
將她畫成作品了。
「包括你的媽媽,或是你媽媽的朋友。」
不是別人,偏偏是對我這個拒學兒童上課,真有一套。
是我的職責。
只有這一點令我意外。
人類在這種羣體裏多麼無力,我已經證明過了。
「嗯?什麼意思?」
「既然是對你來說很辛苦又不容易的工作,別做那種事不就好了……爲什麼想要救我?」
「…………」
象形文字正是如此,即使是漢字的組成要素,據說也是從人們相互扶持的模樣創出「人」這個字……英文字母是以什麼要素組成的呢?
「我啊,至今受到各式各樣的人拯救。即使在無人島的野外求生,我也被昔日和大家的回憶拯救。不是因爲我是好孩子,不是因爲我是善人,不是因爲我認真活到現在,不是因爲我可憐,更不是因爲我可愛。」
請不要刻意讓我回想起墜機的那時候。
「我只是在做大家之前對我做的事。」
居然說「逼使」,真不中聽。
「喲,千石。我都認不出你了。」
「不要認爲自己值得拯救纔會被拯救。不必說『謝謝你救了我』這種話。因爲我只是基於工作在做這種事。」
既然被催促換句話說,那麼換句話說,和我之前對哭奈與砂城同學做的事情一樣。他們一身承受的詛咒反噬,我表現在素描簿上,藉以解除了詛咒。
如同月火曾經打着正義使者的名號,如同哭奈曾經擔任小團體領袖,我也只是在做不適合自己的事。
三年前。
包括髮型都交給她一手打理。
我也對詛咒源頭的迂路子妹做了一樣的事,如此而已。密密麻麻長滿迂路子妹手腳的那些鱗片,我一片片仔細剝下了。就像是描繪十萬根頭髮……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像是在繪製點畫,我差點畫到瘋掉。
瀏海沒有被剪得太短,請放心。
「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喔。因爲臥煙小姐就是爲此而將我送進西表島,讓我見她的女兒。」
我一直認爲反正應該是這樣……所以毫無驚喜感。他原本就不是會死在交通事故的那種人。但也不是會安穩死在榻榻米上的那種人。
「我畫了一幅畫。迂路子妹的畫像。」
「我是撫子妹的敵人,卻不像阿良良木歷對上忍野扇那樣,是你一定要面對的敵人———是你只要逃走就沒事的蛇。雖說是間接造成的,不過想到我害你的人生大幅走樣,你明明可以恨我或是怨我纔對。我是壞人,是壞蛇,是遲早會自然消滅的瀕危物種毒蛇,救了我又能怎樣?」
仔細想想,無數植物形成的遼闊叢林,真要說的話也是羣體吧……不是擁擠成羣到悶熱的意思,生物組成頑強的羣體之後,就會形成生態系。
「也就是說,臥煙學姐派你去女兒那裏,是爲了斬斷束縛女兒的詛咒嗎……不是打倒她,而是想要救她嗎?」
即使如此,爲什麼撫子妹想要剝下我的鱗片?
「喔,你果然變了,千石。不只是外表……」
那麼,假設不是「火」或「工具」,甚至也不是「社會」的話,人類當初是怎麼進化的?或許該說不愧是臥煙小姐的女兒,令我覺得像是在上課。
「沒那種事。很多動物會使用工具……也有動物會製作工具。就連組成社會的團體生活,也不是人類之所以是人類的必備條件。只要觀察蟻巢或蜂巢就無須解釋吧?」
「就是分享資訊或智慧的意思喔。藉由畫『圖』,藉由看『圖』,人類將社會擴展到全世界……在這一瞬間超越螞蟻與蜜蜂。要是這麼說,一般都會認爲媒介應該是『字』,不過『字』的原點在於『圖』,這個說法應該沒有主流派或異端之分吧。」
這麼一來,脫離羣體的我,似乎可以說比螞蟻或蜜蜂還不如……只不過,即使在螞蟻或蜜蜂的社會,應該也有迷路的異端分子吧。
說到從人羣走失的迷路孩子,我自認在這方面也相當不落人後……不過就算這麼說,人類發明「火」之後才成爲人類,這與其說是主流派的意見,不如說已經成爲定論吧?再怎麼說應該都不是可以反駁或是唱反調的論點。
這麼一來,雖然不應該在無人島生活奢求有線或是無線環境,不過網際網絡或許是終點,也是盡頭。因爲無論是圖畫、影片甚至是文字,都能擷取爲數吋見方的「一張圖」顯示在液晶畫面。
我沒有停筆,繼續說下去。
「是的,換句話說,之所以派我去西表島,是爲了讓我畫出蛇足。真的只是爲了這個目的———多此一舉。說不定在上一個階段的任務,之所以要我素描被詛咒反噬的哭奈,與其說是爲了查出居所,應該說是達成最終目的所需的練習……不,是習作吧。」
會傳出負面傳聞喔。
明明只要說「不對」就能輕易否定,那位多話的大姐姐卻什麼都沒說。
「並不是這麼回事喔。」
我想也是。
「不懂耶。完全不懂。」
腦中冒出的話語,就這麼當成顏料般揮灑。
因爲去除了結果,所以原因也排除了。
「光是能像這樣自然接受也很了不起了……話說回來,千石。你啓程之前,可以先幫我解決一個煩惱嗎?」
「三年前,你在西表島遭遇洗人迂路子的時候到底做了什麼?到底是用什麼做法逼使那條蛇引退?」
符號也是一種「圖」。
「如同撫子妹在虛擬無人島生活的深刻體會,人類是在發明『火』之後才成爲人類,這個說法是主流派,不過我大幅偏離這個主流。我總是走在靜悄悄的暗道,這是我的生存方式,我是這樣誕生的,也是這樣被詛咒的。」
不過我覺得,正因爲是在這種時候說出的話語,所以沒有掩飾、害羞或是耍帥的成分。
文化就是這樣傳播至今的。迂路子妹這麼說———這個說法和她的名字一樣頗爲迂迴,她想表達的某些意思也真的難以傳達給我,不過即使是她的這份心情,在我這樣畫成圖之後也可以理解嗎?
說得沒錯,我的無人島生活是從使用「火」開始的……一直拿石頭砸岩石,使用這種非常原始的做法……先不提那樣是否充滿人類的特色,一切確實都是從那裏開始。如果沒能成功生「火」,我的人類史就不會開始,名爲千石的物種一下子就會滅絕吧。不過,說到除此之外的知名回答……應該說人類是在使用「工具」之後才成爲人類的嗎?
「……換句話說?」
聽他這麼說,我就沒辦法拒絕了。
是這樣沒錯。
真正的用意不得而知。
「你怎麼說出這麼天才的臺詞?我就像是被我瞪視的青蛙一樣喫了一驚喔。不過,也可以說正因如此喔。是的,任何人都能畫圖……只要是人類。」
月火在這方面的品味超羣喔。
如果只能對溫柔的人溫柔,那麼應該沒有比這更嚴厲的社會了吧。我這種人肯定早就死掉了。
「不是充滿意外性需要賣關子的答案。就是撫子妹正在做的這件事。人類之所以成爲人類,我認爲是在開始畫『圖』之後。」
但是也沒有否定。
畫圖……她說得好奇怪。
「繪製地畫或是洞窟壁畫的時候,不知道人類是什麼樣的心情。果然是『想找人看』、『想給人看』的心情吧。」
傳播。
在資訊化社會形成之前,人類就已經以這種方式共享各種現象、事件與情感至今,正是以這樣的分享形成了人類社會,那麼「畫圖」的行爲確實可說是在其中成爲了基幹。
持續在大陸描寫人類史至今。
在大海也是———今後甚至在宇宙也是。
描繪名爲「人類」的肖像畫。
「……哈哈。」
我說到這裏笑出來了。
因爲正在實際動手畫圖的我,覺得這不是那麼誇張的行爲……我當然不打算以畫家身份說出天才的臺詞,也沒有妄自菲薄的意思,不過再怎麼說也缺乏謙虛的心態。
不過,孩童在新家牆壁用蠟筆塗鴉是人類的本能,感覺可以提出這個反論,應該說假設……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假設,那我可以贊同。
索求紙筆的行爲,與其說是漫畫家幼苗的本能,或許更是人類的本性……
「……在無人島生活陷入絕境的時候,再也沒有別人的視線與意見的時候,我即使如此還是想要畫畫,想要畫漫畫,不過這不是因爲我的意志特別強烈,或是具有不放棄夢想的堅定毅力,單純是野生化的一個環節嗎?」
那份渴望般的心情,我自己覺得從中獲得了救贖,不過要是像這樣做露骨又悲哀的解釋,我雖然覺得有點失望,但是老實說,卻也同時莫名地接受這種解釋。
「天曉得。我反倒是看見這樣的撫子妹之後,纔對自己的解釋有自信。失去一切,一無所有,連喫喝甚至說話的需求都無法滿足的時候,人類會做出什麼行動……撫子妹告訴我答案了。」
拿我當成人類的基準,我的負擔會很沉重喔。
反倒希望你可以理解,連我這種半吊子都是如此了。
「嗯,我沒有繪畫造詣。不過就算這樣,在無人島生活陷入困境的時候,我可能也不是詛咒人們,而是畫下人們。」
「明明在享受度假生活,真虧你會這麼說。」
「就算是度假生活,至少也會拍照吧。雖然是爲了上傳到IG,不過也算是一張圖。」
原來你有玩IG嗎?
販賣詛咒也有跟上潮流耶。
「因爲魔咒也是一種共享的幻想。人類進化的前方不是現實而是幻想,這種話聽起來很有趣,卻是事實。只不過,像這樣說得『頭頭是道』的同時,對我來說,繪畫與漫畫都不是用來描繪、記錄的東西,是用來閱讀、理解的東西———爲了共享資訊。我雖然會拍照,卻還沒想過主動率先畫圖。」
她試着想讓我停筆耶。
「對於逆境抱持的否定心態,讓撫子妹說出了這種話。不想承認『因爲不幸所以成功了』這個事實。這是對於自卑感的自卑感,就像是在說『沒有拜託你們生下我』、『不想被這種父母生下來』這種話。沒被生下來的話根本說不出這種不滿,這是毫無意義的悖論。一度看過地獄的自己,即使今後再怎麼成功,或許也比不上那些沒陷入逆境依然順利成功的人們吧?這種無可奈何的心情,到頭來只不過是不願正視過去的逆境。」
「壞孩子拯救壞孩子比較賞心悅目嗎?那麼……」
像是蛇,像是細細品味般,開始總結了。
「這樣是不是比較好畫?」
不,雖然我說過裸體比較好畫……可是十五歲女孩一絲不掛的光溜溜模樣,不可以畫出來啦。
不想被社會的框架,或是共享的規則與常識影響,連這樣的想法都會全部包括在內,成爲一幅圖。無論是「戀愛」、「夢想」還是「母性」,正因爲給人的印象清楚又穩固,所以也會誕生相對的反論。
到了這個程度就不是上課,我覺得像是在接受心理輔導。畫圖似乎也是心理輔導的基礎課程。
近似空空如也的———空虛。
「沒學過字的話就不會寫字,不過圖不用別人教也畫得出來吧?甚至不需要接受教育。和喫喝睡覺都是一樣的。借用媽媽的說法,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到頭來,這種『誰都知道』的普遍行爲拯救了撫子妹,也即將要拯救我,所以站在咒術師的立場也非常不是我的本意。到處散播符咒的我,到最後卻即將被封印在純白的圖畫紙,這可以說是自作自受吧。」
「……迂路子妹,難道你正想要詛咒我嗎?」
亂流也已經習慣了。
也是自己接受的成果。
總之,真要說的話,我不想承認的或許不是被人詛咒的往事,而是詛咒別人的往事。以神明身份君臨山頂的時代,正是我心目中不想述說的黑歷史吧。即使到了現在,我依然沒有好好面對罪過與詛咒嗎?
這也因爲她是臥煙小姐的裏側,是女兒嗎……臥煙小姐完全沒有「會畫圖」的形象。十幾歲時的狀況就不得而知了……感覺她會讀很多書。也包括漫畫。
不客氣。
「殘留?什麼疑問?」
啊啊。
說不定,我接下來要畫的這枚鱗片,是哭奈對我下咒的鱗片嗎……哭奈在拒絕我嗎?
「臥煙母女會遇到出乎預料的狀況嗎?」
「在現代寫『新娘子』應該比較不正常吧。應該說,既然知道穩定的將來是幸福的幻想,那還不如去做喜歡的事,這種自暴自棄的動機已經普及。這樣的肖像,應該說未來像,應該說虛像,成爲一張圖傳播出去了。即使無法完全順心如意,若要以比較好的形式實現夢想,以現在的工具或是環境來說都不再那麼困難了。真的可以說是受到祝福的社會。」
不像是販賣詛咒的人會說的話。
如果要說上學的話題,到頭來我在那之後連一天都沒去上學……因爲我沒參加國中畢業典禮,也沒報考高中……關於她的年級我不是很確定,但她應該是搭船上學。
「我真是的,居然蒙受莫大的損失了……我再說一次,你已經學會坦率又直率地接受這種評價,光是這樣就感覺到你的成長。不過啊,這是重點喔,千石。這就是重點喔。就我看來,這依然是不可思議的事。你指出的臥煙學姐真意,這沒問題。你超越了這份真意,而且我的猜測錯誤了,這兩件事我也接受吧。不過就算猜錯,不覺得某個疑問也依然以疑問的形式殘留嗎?」
「就是最初的疑問。說起來,洗人迂路子爲什麼把據點設在西表島?即使臥煙學姐不是爲了查明這件事而派遣我們,依然留下『爲什麼』這個疑問吧?」
「住在西表島不需要什麼理由吧?那座島是地面的樂園喔。」
你確實說了一次「毫無情感」喔……這段制式的致詞內容,依照解釋似乎會變成詛咒的話語,不過雖然這麼說,但我並不是完全聽不懂迂路子妹想說什麼。
「真不可愛耶,撫子妹。」
像是在模仿臥煙小姐,代爲說出媽媽的意見。
不是作戰,是作品。
應該會輕鬆無比吧。
「『出乎預料』是我們母女的喜悅。」
「怎麼可能,我只是在說大衆的論點,並不是在宣揚自己的論點。只有這部分不是爲媽媽代言,是世間的聲音。你想想,即使是那個阿良良木歷,這也是他內心糾結的部分吧。包括奄奄一息的吸血鬼,如果沒有遇見許多『不幸的少女們』就沒有現在的他,不過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他是以別人的不幸爲食物而成長。雖然只能想像,不過要認知『因爲豢養吸血鬼而變得幸福』這個事實,肯定不是簡單的事。如同撫子妹不想公開承認『多虧被朋友詛咒,我成爲了漫畫家』或是『以最喜歡的哥哥害我失戀爲契機,我成爲了漫畫家』。」
不只如此,還想增加手腳的鱗片嗎……再怎麼畫依然會無止盡增加的詛咒,拜託饒了我吧。這不是數位繪圖,所以無法以複製貼上的方式畫出無數的鱗片。
「世間變得難以看見夢想,同時也成爲夢想容易實現的時代了。雖然實在不能說社會變得豐饒,不過就像是成爲反比,無論是什麼樣的未來,實現的可能性都擴展到往昔難以置信的程度。」
這是我在以前更能率直說出口的話語。
我這麼回答。
「沒錯,媽媽也完全是讀者。是讀者,因而是識者。正因如此,所以現在好像經常以司令官的身份『畫圖』。」
雖然沒能立刻回答,卻像是細細品味般———畫了一枚鱗片。
這裏的「畫圖」是規劃作戰或是擬定企劃之類的意思吧。這麼看來,我現在幫迂路子妹素描,也算是臥煙小姐描繪的作品。
「幹得漂亮。因爲連臥煙學姐或阿良良木,甚至連遠江老師都無法處理的詛咒,你卻處理成功了……雖然踏入歧途的我沒資格這麼說,不過千石撫子是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會丟臉的專家。」
如果當成漫畫劇情,我當然非常喜歡也會感動。如果是偉大先人的事蹟,從逆境熬出頭的這種感覺會深得我心;不過如果當成自己的親身經歷來陳述,我就會覺得有點冷場。這是我的正直感想。
「即使是你想拯救的我,也會像這樣對你說討厭的話語。想給人看的圖沒能給人看,想讓人覺得有趣卻被詛咒。」
「哼,無聊。明明高中生活更加充滿詛咒。」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聽他這麼說就覺得或許沒錯。因爲找到了別的答案,所以不是來自我自己的這個疑問,我在三年前沒有特別問她。
應該是我的鱗片吧。
平常是抓龜殼花維持生計。應該吧。
臥煙遠江小姐擔任家庭教師,難道是那個時期的事嗎?說起來,我無法想像十幾歲的貝木先生是什麼樣子……但我總有一天也會被這麼說嗎?
「不不不,很像喔。因爲我擔心撫子妹不是因爲詛咒,而是因爲祝福變得一蹶不振,這將是新的束縛———祝福也是一種咒縛。以我的想法,必須在某個頒獎典禮致詞的時候,能夠毫無情感……更正,毫無抵抗地說出『我之所以能走到這一步,都是多虧親愛的爸媽以及引導我至今的朋友們』這段話,這個人才終於可以說是成功了。」
「你說得超討厭的。」
「喔?你現在會說這種話挖苦了啊,千石?」
「……說得出口喔。」
「但我也覺得角色擅自動起來了。無論是作戰還是作品,都絕對不會按照內心描繪的方式實行。畢竟媽媽是交給演員自由發揮的類型,我這個女兒算是會在各方面縝密企劃的類型,即使如此,這個結局也還是出乎預料。」
「就算成功了,這份成功卻在後來成爲自卑要素,這種案例也是存在的。明明勉強實現了夢想不久,卻說出『原本不應該這樣纔對』這種話的未來也是存在的。或許會因爲被衆人吹捧導致個性扭曲,變得無法相信任何人,對於滿足的人生抱持不滿。說不定在無人島捱餓的那時候更有活着的實感。成功事蹟居然成爲心理創傷,這是一種奢侈的煩惱,不過這無疑是常見的成功者模式吧?即使畫出再暢銷的作品,總有一天也會過氣落魄。就像是曾經被說『以前明明很可愛』,撫子妹現在是爲了被說『以前明明很有趣』而努力。」
這只是順序上的,或者是時間軸的問題。反論生出反論,再生出進一步的反論,即使如此也不會是負負得正的構圖。因爲無論資訊或是知識,並不是任何人都毫無抵抗地接受並且繼承……個性也不只是被壓毀。正因爲基因會複製錯誤,所以也會從中誕生新的事物。
既然有在那裏拉生意,難怪會在年輕人之間普及……還是說這不是「普及」而是「傳播」?
忽高忽低的狀況我早就習慣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自卑感的根基正是以這個正直的感想形成的。」
「我說得出口。因爲這麼做之後,傷口也會癒合。」
祝福?
「以我的職掌範圍來說,散佈的魔咒也幾乎都會傳播到出乎預料的程度———擴散到厭煩的程度。資訊或智慧要是被許多人共享,那麼傳播得愈廣,規模可能以等比級數的形式擴大,內容也可能變質。地球規模的傳話遊戲,連AI都無法完全掌握。如同繪畫逐漸變化爲文字———資訊本身也可能成爲一種符號或象徵。就我來說,這也是詛咒。高速的詛咒。」
迂路子妹斷然這麼說。
「看吧,傳話遊戲早早就出錯了。簡直是基因重複複製無數次當中出現的錯誤。全體人類持續共享的印象,以團體性來說可能會壓毀個性。『戀愛』這個詞或是『夢想』這個要素,甚至是『母性』這種印象要是沒被人類共享,活在世間不知道會多麼輕鬆。撫子妹沒這麼想過嗎?」
對我來說,國中就是這樣的地方,實際上,那裏也是願意接納怪人的場所。雖然想要把我們套進同一個模子裏,不過至少不會只因爲是怪人就被趕出去。即使順勢衝出這個牢籠,也只會看見一個無情排擠怪人的更嚴苛社會像是叢林般一望無際。不過在衝出牢籠察覺這一點的時候,這種理解也只是一種自卑感。
這是自己造成的業障。
「這可不一定。先不提叛逆,飢餓我已經受夠了。雖然必須要努力纔行,但我不太喜歡『以逆境爲動力成長』這種做法。」
就我來說,如果在第一本單行本的獻詞寫下「獻給雙親」或是「獻給初戀」的話,就會成爲通往成功的路標嗎……感覺門檻滿高的。
「所以迂路子妹在金盆洗手之後,開始從度假勝地去學校上課喔。她現在是高中三年級嗎?」
拒絕逆境,拒絕自卑感,拒絕過去,拒絕自己。
有像是圖一樣傳達給我。
迂路子在這時候也笑了。
在她畢業之前,如果哪天是教學參觀日該有多好。
比鱗片還難畫的迂路子妹。
我在各方面都粗心大意耶。
遺傳了媽媽的好個性耶。
迂路子說完之後,就這麼坐在藤椅脫掉睡袍。
或者是挖山羊肉。
就算這樣,撫子妹還是說得出口嗎?
「所以那枚難以畫下的鱗片,不只是保護撫子妹的鎧甲,同時也是應該剝下的傷痂。傷痂不是傷口本身,是傷口癒合的證據喔。」
在團體裏也是,大家都在煩惱,都在詛咒。
想要延後處理的迂路。不得不繞遠路的雨露。
「謝謝」嗎……
自作自受?千石撫子比任何人都適合這四個字喔。
即使在未來志願欄寫下「漫畫家」,在現代也不會被罵得太慘。她說的是這個意思嗎?像是月火,小學時代被問到「將來的夢想是什麼?」的時候,她回答「想要蓋學校」……相較於正常回答「新娘子」的我,感覺得到兩者的差距,而且是階級上的差距。
說你只是基於工作在做這種事。
還是說……是我在拒絕嗎?
「這……應該會輕鬆吧。」
會產生。
「不是挖苦,是在述說往事。」
聽你這麼說是我的喜悅喔。
明明肯定不是毫無情感的感謝。
說個祕密,我也拿那裏當成得獎作品的舞臺了。以西表山貓爲題材,用了非常奸詐的做法。
簡直像是脫皮。
「這種自卑感,撫子妹也會當成創作的能量嗎?因爲叛逆或飢餓會培養反骨精神。我的存在就證明了這一點。」
不過,這也一樣是單一的印象。
「……但我覺得,因爲貝木先生當時沒有抵達西表島,這個疑問纔會一直拖到現在。因爲您不像我有享受過兩週的假期。」
「…………」
「蛇的專家?拍我馬屁也沒有任何好處喔。」
「你在玩『詛咒』與『低速』的日文同音哏嗎?我知道『職掌』與『厭煩』是這樣沒錯……」
這裏是我的截稿點。
「貝木先生,您當年過着什麼樣的高中生活啊……」
所以,這麼一來,我難以畫下的這枚鱗片……
以爲是永遠,以爲是永久的幼稚十幾歲,連想像都變得不容易的十五年後。
我不會說是挖蛇肉。
「果然會說這種話了嗎?說這種好話。而且你會述說了嗎?述說往事,述說物語。」
「因爲我是『表現者』。」
「我接受了,千石。而且放心了。因爲當時在那座山上亂說話,慫恿你成爲漫畫家的人是我……如今這是我唯一掛唸的事。」
這個騙徒在說什麼?
居然說接受,明明連納稅義務都不接受。
不過,如果貝木先生那時候沒有騙我,確實就不會有現在的我……這輩子應該連飛機都不會搭吧。
「貝木先生也是,想要退休不當騙徒的話隨時跟我說喔。我會畫成作品。」
「敬謝不敏。我會以騙徒身份活下去,以騙徒身份死去。」
就算死了也是騙徒。
這是我的詛咒。
又把這種話掛在嘴邊……這麼說來,這邊也有一件重逢時想問的事。雖然如今是不識趣的問題,不過就趁着這時候問清楚吧。
「欸,貝木先生。三年前墜機的時候,您是怎麼得救的?到底用了什麼樣的詐騙手法……」
問到一半的時候,導覽機器人在背後催促我。
「距離登機剩下三十分鐘,請前往安檢區。此外,如果要托運行李……」
不愧是AI,不懂得察言觀色。不過,已經是這個時間了嗎……沒搭上飛機這種事,和飛機墜機一樣觸黴頭。依照飛機的準則,應該不會因爲我坐頭等艙就願意等我吧。
「抱歉,貝木先生。我該走了……」
視線從導覽機器人再度移回座位時,哎呀,不祥的騙徒已經消失了。只是稍微手忙腳亂,一個不注意就這樣嗎?
罪犯的逃跑速度真快。
看來他不肯輕易公開詐騙手法。即使想追問也不知道聯絡方式,總之算了,等到我走紅累積一定的財產,他肯定又會主動來找我。
到時候……就好心再讓他騙一次吧。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在飛行的時候用附設的螢幕看電影,想說乾脆把手機關機的這個時間點,一則簡訊就像是抓準時機般傳送過來。
東京有一份驅除蜈蚣的工作,要不要參加?
千里之行是單向通行。
睽違三年的安檢以及機上的大小事令我頻頻緊張,不過搭乘頭等艙啓程是奢華又特別的體驗,所以我一坐下就得以放鬆了。因爲座位備有看起來比我的鞋子還貴的拖鞋。由於過於舒適,我差點忘記把手機切換爲飛航模式。
『撫子~恭喜進軍東京(•_•)
餘接也在喔☆』
與其說是抓準時機,不如說像是一直監控着我的行動,在這個時間點傳簡訊給我的人,當然是我的身份保證人。
像是連這邊的財務問題與擔憂心情都看透的這個邀請,令我不由得笑了。真的是拿那對師徒沒轍。有其母必有其女。龍生龍,鳳生鳳,蛇生蛇。我知道了。難得有這個機會,就先賺取租房子的訂金與禮金爲將來做準備吧。如果還有剩,那麼爲了準備連載,前往南方島嶼的取材之旅也不錯。雖然將來的路還很長,不過正因如此必須好好享受纔行。
走在蛇之路的腳步,今後我就一直畫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