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忍•自盡7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4832 字
若要這麼說,「冠狀(corona)」這個名稱在天文學是「日冕」的意思,肯定也會喚起吸血鬼內心的恐懼情感。不過,如果歐洲真的發生這種事態,影縫這趟商務出差就非得認可纔行了。
這是必然的。
沒出國反而不夠徹底。
反過來說,如果我與忍出國的唯一藉口是不容易感染疾病,那麼這個藉口也在這一瞬間脆弱瓦解。這麼一來,我們的吸血鬼體質完全變成反效果吧?
這不是一如往常嗎?
反招禍害,而且禍不單行。
就像是毫無防備衝進高風險的疫區。這也是一如往常。
不過,以吸血鬼爲目標的感染症?
說起來,在好幾個世紀前被當成感染症傳播者的吸血鬼,卻成爲感染症的受害者,這完全反過來了……但這也確實恰巧符合忍的直覺。
可說是死亡達人的老饕吸血鬼———迪斯托比亞•威爾圖奧佐•殊殺尊主的身上,或許發生更勝於死亡的事件。忍的這個預感完全命中。
不過……有這種事嗎?
在新冠病毒蔓延的同時,吸血鬼的世界也爆發瘟疫……媒介是蝙蝠嗎?還是狼?
關於新冠病毒的感染,我自認對於高風險的人們表示最大程度的理解,然而一旦是自己處於這種高風險的立場,就體認到自己完全沒能理解這種心情。
結果我一直是在安全圈裏高談闊論。
完全缺乏危機意識。
正如年長者所說。
所以先前纔會宣稱自己強得不會輸給新冠……真是丟臉。我不禁反省自己。
「目前會出現症狀的似乎只有吸血鬼,只有吸血鬼及其眷屬。我大致也可以歸類爲不死之身的怪異,卻不能一口斷定現在也沒感染的風險。雖說是瘟疫,原因卻完全不得而知。」
只知道起始地點是在前刃下心所說的雅賽蘿拉王國(暫稱)周邊,這是唯一知道的線索———斧乃木說。
「如果廣義解釋不死之身的怪異,那麼鬼哥哥的家人也極度危險,千萬別忘記這一點。」
感覺會被壓扁成爲肉餅。
「我就承蒙你的好意吧。要拿冰淇淋給你嗎?你終究不會在意一個人在玄關喫吧?」
看到你的笑容,我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是這樣,我不得不承認這份顧慮是適當的預防措施。」
忍拍打腦袋兩側做出「不想聽」的反應,並且說出這種話。在《傷物語》就該完結?
「不能以視訊通話聯絡上殊殺尊主嗎……雖說那邊的很多細節依然不明,不過聽影縫小姐的說法,她好像可以和殊殺尊主取得聯繫……」
金髮幼女揉着惺忪的睡眼爬出來。一副悠哉的模樣。
而且盟友應該也不想害得忍被感染……
我內心發揮的這種想像力,等同於把新型冠狀病毒的全球蔓延,視爲老天向自命不凡的人類提出警告。
在那個世界觀,不知道殊殺尊主或是其他吸血鬼後來怎麼樣了……我在一瞬間思考這種毫無意義的事,但是現在必須煩惱別的事。
因爲她無法腳踏實地。
那是非常早期的集數吧?
「不是扯不扯的問題喔。」
我的天啊。
大概是不必被這樣吐槽也知道這不是扯不扯的問題,忍像是要藏起表情般當場蹲下……這個金髮蘿莉奴隸的情緒起伏好激烈。
機率上是如此。
「姐姐完全沒有顧慮到這種風險管理,所以現在我就自己作主,給你時間和前忍下心討論一下吧。反正必須填充大跳躍需要的能量,所以會在這裏等你們一小時左右。」
「…………」
假哭的演技也太差了。
因爲我或許會去。
「先說結論,殊殺尊主好像活着。」
「我要喫。蓋子我自己開。就算很快就討論完畢,也不可以看我拿掉口罩的模樣喔。」
甚至可能毫不猶豫。
「訴之以情也太奸詐了吧?」
既然吸血鬼被傳承至今,吸血鬼殺手也被傳承至今。
「太扯了!」
我沒有硬是拉起蹲着的忍,就這麼繼續把斧乃木的說明轉述給她。雖然變得像是傳話遊戲,但還是有充分傳達要點吧。
看來我確實沒成爲大人。
縮成一團?
我重新確認忍的意願。
不會去,會努力忍住,在相隔遙遠的場所祈禱平安無事。我爲了這麼說而舉出這個例子,但是真的達到這個階段之後,我說不出口了。
「該怎麼說……」
即使是我與忍現在的配對關係,我們也沒用過心電感應之類的能力。由於某些知覺是共享的,所以真要說的話具有同理心———內心的共鳴。
「正如你的猜測,這道漣漪似乎正以雅賽蘿拉王國(暫稱)爲中心逐漸擴散……因爲擔心盟友而想要回國的你絕對沒有錯。不過回國能否成爲殊殺尊主的助力,這一點變得有點微妙了,你不這麼認爲嗎?」
「畢竟獵人與吸血鬼在某方面來說亦是相互依賴。若是吸血鬼滅亡,吸血鬼獵人亦會滅亡。」
「看來我的擔憂傳達給你了,這是最好的。就是要這樣纔對。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鬼哥哥剛纔說要向前刃下心報恩或是補償之類的,這份心態值得嘉許,但你沒辦法以第三方的立場在這個事件參戰。鬼哥哥將會正式以當事人的身份,揹負龐大的風險參戰。」
(注:日文「戰慄」與「斧乃木」音近。)
「不過,好像得了感染症。」
「好啦,那就來實行吾之好點子吧。聽到吾等之防疫措施萬無一失,那個屍體姑娘想必戰慄如木吧,因爲是斧乃木。」
不過是事實。
衝進瘟疫的中心地就已經很危險了,還要和陽性的殊殺尊主見面,這種行爲怎麼想都不該推薦。
滅亡的時候會正常滅亡。
也不是咬着鮭魚的熊擺飾。
「啊~~啊~~早知道不該聽的。汝這位大爺居然說出『大人的判斷』這種話。看來吾之主亦到此爲止了。早知道在《傷物語》那邊就該完結了。」
現在纔拿「戰慄」和「斧乃木」玩文字遊戲也太晚了吧。
㊟
邊境管制的難度,是如今無須多說的普遍常識。
她說得像是把別的妖怪以及別的都市傳說混在一起,但她用不着擔心,這種事應該不會輕易討論出結果吧……我一邊唱着ABC的字母歌,一邊以香皂清洗雙手,然後從廚房冰箱取出冰淇淋,用扔的傳給斧乃木,再垂頭喪氣地撤退到自己房間,輕敲自己的影子。
原來我們這個雙人組笨成這樣嗎?
也不能一直讓斧乃木在玄關那裏等。她是屍體人偶,不是擺在玄關的信樂燒狸貓。
「喔喔,這真是出乎意料。那個老饕長達千年之生命中,死亡之時間明明比活着還長。若說吾是自殺志願之吸血鬼,迪斯就是營養失調之吸血鬼喔。」
一旦感染新冠病毒就無法和親人面會,在最壞的狀況甚至無法有臨終的道別。這個迫切的問題衆所皆知,但是現在這份不安和我們分不開了。擋在前方成爲我們要面對的問題。
「所以,要怎麼做?」
好可怕好可怕。
「你這段話的格局真大……」
必須聚焦在當前面對的課題。
立場不一樣。
既然這樣就能安心?這很難說。
我也想不到其他的說明方式,所以模仿斧乃木以毫無情感的語氣繼續說明。
確實,雖說職業不分貴賤,但我完全無法想像影縫在企業任職或是自己創業的樣子。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我剛纔在斧乃木面前有稍微虛張聲勢喔。雖然感到意外卻假裝已經下定決心喔。
「要是在這個不景氣的困境丟掉工作,即使是吸血鬼獵人也會頭大吧。如今也沒辦法去做正派的工作。」
用不着拿出死屍累生死郎的例子,這個種族即使長壽也大多短命,肯定原本就瀕臨滅絕……正因如此,所以可說是更陷入困境。
任何生物都遲早會滅絕。
「不是新冠病毒,是隻有吸血鬼會得的感染症……所以據說歐洲的吸血鬼接連病倒。」
從這層意義來說,沒有自我複製機能的病毒也一樣,要是宿主滅亡,自己也會滅亡。只是就算這麼說,若問病毒是否會手下留情不消滅宿主,卻也沒有這麼回事,這就是問題點。
光是滿二十歲的程度根本不夠。明明成人年齡即將下修爲十八歲了。
正確來說不是顏面傷,是後頸的咬痕。
忍也是就這麼將臉埋在膝蓋。
這句話我用起來會引人失笑。
「不準承認。分級制度爲何要在主從之間產生作用?」
只能形容爲奇緣。
消沉得這麼明顯?
「現在狀況都還不明朗,斧乃木小妹也因爲還沒正式簽約,所以應該不方便把事情細節都告訴我,但是就我所知,這似乎不是外行人可以輕易參與的工作。這時候交給專家全權處理也是大人的判斷吧?」
即使裝出像是賭氣的態度,忍也不是沒有理解吧……如果沒有理解,她應該也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衝進高風險疫區,不過現狀顯然是一籌莫展。
「汝還真是自然而然就刺激吾之心理創傷耶。」
雖然我剛纔大膽無懼地表明那麼強烈的決心,但也只能說很感謝她的貼心。畢竟對於忍來說,狀況可說是大幅變化……即使肯定同樣都是高風險,忍的立場卻比我還要危險。
避開感染地區的過境、酒精消毒、戴口罩、連玄關走廊都不踩上來等等,斧乃木的這些衛生觀念,可說是基於自己正在參與的工作吧。
可惡,必須前往當地才知道的事情確實太多又太大……雖說是殊殺尊主將忍打造爲吸血鬼,其中卻沒有主從關係,所以也無法使用心電感應之類的能力,能發揮的頂多只有直覺。
如果吸血鬼會因爲感染症而滅亡,或許正如她所願吧?那她有可能反過來以除掉吸血鬼的心態,擴大疫情的流行範圍嗎……應該不會。
不是忙着整理設定合理性的場合。
話說,雖然我剛纔沒問到,不過影縫到底是基於什麼立場有這次的商務出差?雖說依照場合而定,但她基本上秉持「除掉不死之身的怪異」這個立場……將違反天理的「不死怪異」視爲邪惡,是正義的使者。
不過,在地獄般的那個春假,不顧一切拯救了吸血鬼的我,「大人的判斷」也確實絲毫沒發揮作用。像這樣不顧一切的結果,留下了永遠無法抹滅的顏面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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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可以認定殊殺尊主目前正接受影縫小姐的保護嗎?既然這樣……」
還說什麼「哭哭」。
「既然你說殊殺尊主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和我心目中的羽川一樣,我就在這時候換位思考一下吧。如果羽川在海外罹患了致死率與重症風險更勝於新型冠狀病毒的感染症,我到底會怎麼做……」
(注:日文「不顧一切」與「顏面傷」音近。)
「配對僅止於內心共鳴之程度,從後來發生之事情來看,或許是因爲夏威夷衫小子有所顧慮,覺得汝這位大爺的心聲千萬不能轉換爲文字讓幼女看見。」
「說得也是……既然有阿瑪比埃大人,那麼代表疾病本身的怪異,就算真實存在也不奇怪吧……」
無論是恐龍還是病毒,是人類還是吸血鬼……擁有自我意志的人類都恣意將環境破壞到這種程度,如果病毒能有效抑制自己,我們將情何以堪。
「怎麼啦,得出結論了嗎?咯咯,值得嘉許。」
聽起來覺得不是滋味的應該是我。
雖然忍這麼說,不過「自殺志願」這四個字相隔兩年再度沉重壓在我身上。
「我有在那個春假學到教訓,你也有學到教訓吧?像是後來去消滅平行世界的那時候。」
我會擔心他們兩人,也是非常奇妙的因緣際會。
身爲吸血鬼卻在獵殺吸血鬼,有一段時間和羽川共同行動的德拉曼茲路基,還有那個混血吸血鬼艾比所特,不知道現在到底在哪裏怎麼樣了……擔心的對象如今居然還增加了。
「什麼?」
爲了跟着斧乃木以「例外較多之規則」移動,我們已經討論好要將吸血鬼化的程度強化。不過現在這麼想,就覺得事態危險到令我眼前一黑。
假設不是影縫而是臥煙,以她的陰險程度就可能拐彎抹角做出這種事。不過以那個暴力陰陽師的狀況,應該不會使用看不見的妖怪病毒,而是以拳腳與頭錘消滅吸血鬼吧。
大人的判斷。
德古拉城堡的原型在羅馬尼亞,從這一點也可以知道,吸血鬼本來是歐洲的怪異,所以能理解疫情是在那邊蔓延。就算這麼說,也未必不會傳到日本。
即使現在還看不出這個徵兆,斧乃木以及影縫也完全不是位於安全圈。瘟疫未必不會在屍體人偶或是相關人物之間擴散。
「如果是現在之汝,應該會斷然對奄奄一息之吾見死不救吧。哭哭。」
吸血鬼的醫療體制只能說完全不明……不過即使殊殺尊主在去年春天之後就持續被臥煙等人監視,也不會因而確保安全,這就是瘟疫的恐怖。
斧乃木強調這是吸血鬼滅亡的危機,不過這麼說來,在科學全盛期的這個現代社會,到底存在着多少吸血鬼?
至少只有內心變得祥和了。
人們就是憑着這種衝動去賞花的吧。
「吾明白。汝這位大爺,用不着全部說出口。」
此時忍終於抬頭了。
我原本甚至懷疑她或許真的在哭,但她的金眼反而閃閃發亮,洋溢決心。
決心。
換句話說,幼女在蹲着的時候,肯定做出了某個決定。那我能做的就是尊重她的決定。一如往常。
要前往滅亡的雅賽蘿拉王國(暫稱)?
還是要留在鎖國的日本?
無論如何,我身爲昔日的廝役,就遵從她的決定共同行動吧。只不過,金髮幼女做出的結論,並不是這兩個選項之一。
不對,兩者皆是。
「就這麼辦吧。抱歉原本邀約同行,但汝這位大爺就留在這裏,吾獨自前往雅賽蘿拉王國(暫稱)吧。這樣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