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扇·班機3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4024 字
我離開住院病房大樓,稍微迷路之後,在下樓途中的階梯平臺看見斧乃木小妹在等我。這個眼罩女童等我的場所真獨特。她身穿背部大幅鏤空的大膽洋裝,令人誤以爲是來慰問病患的香頌歌手,實際上則是面無表情的人偶,不過看到她這張臉會令我鬆一口氣。
「辛苦了,撫公。」
對於語氣像是讀稿的這句慰勞,我回應「嗯……辛苦我了」並且下樓。
「原諒不道歉的對象,原來會這麼痛苦。或許比全身被蛇勒住還要痛苦……我一直不知道這件事。」
「不用原諒也沒關係的,甚至不需要跨越這一關。明明輕盈躲開然後忘掉就可以了。」
斧乃木小妹冷淡說完,接過我遞出的素描簿,像是檢查般翻閱。
「妳後悔這次和老朋友見面嗎?」
「唔~~並不是後悔……應該吧。」
剛纔不小心說出「想成爲法庭畫家」這個莫名其妙的謊,我對此感到丟臉。在哭奈面前,我無論如何都不敢說自己想成爲漫畫家。
嗚,我也太愛面子了。
明明早就立誓要公開自己的夢想!
「在那時候說想成爲法庭畫家,妳的品味也挺獨特的。或許是不經意把對方視爲被告吧。這是國中生內心的黑暗。」
斧乃木小妹說。真敢說。
不過,或許我確實也有這個意思。也因爲這樣,所以我很驚訝哭奈輕易答應當我的模特兒。畢竟哭奈對於他人的惡意相當敏感。
果然失去了很多東西吧。
和我認識的遠吠哭奈相比。
「如果是現在的哭奈,即使我說出自己的夢想,她或許也不會瞧不起……」
「說得也是。應該不會像妳親愛的父母那樣,一直叫妳『但只漫畫家』。」
「嗯……沒想到爸媽會用那種字詞來酸我。」
補充說明,是「『但』是也『只』能成爲『漫畫家』的孩子」這個意思。
「說得也是。在教室裏有人可以依賴,這一點很重要。」
「事情當然不會這麼簡單。畢竟根源牽扯到洗人。就算這樣,只要想想妳被她做過什麼事,光是心情舒坦一些就很夠了吧?」
「不過這麼說來,像是遠吠哭奈或是阿良良木月火,妳真喜歡和這種驕傲自大的朋友混在一起。與其說手下,或許應該說妳有下等人的體質。」
原來那個人在大學也是獨行俠啊……
應該不只是「有點」。
無論如何,我盡力而爲了。完成任務了。但也覺得無可奈何就是了……雖然要原諒我還是要繼續恨我都和我無關,不過哭奈的未來就看她自己了。
「居然以我爲目標,我好開心。會忍不住想爲妳做任何事情喔。」
「以我的立場,作風當然不用說,作家特性要重現到何種程度,也是我好奇的問題。假設AI手冢治虫畫的漫畫要改編成動畫,如果在這時候沒有親自參與制作,就不是手冢治虫了。」
「妳父母也沒向手冢治虫說些什麼吧。記得妳當時有好好回嘴?說妳會成爲手冢治虫。」
「妳不只是因爲外貌而獲選爲隨從,妳這種在生態上依賴掌權者的生物陪在身旁,對於她們來說或許是一種血統證明書。比方說若是看見某條魚身旁圍繞着小判鯊,就會認爲那條魚是鯊魚(注16)。」
「那麼斧乃木小妹,回去吧。躺在房間牀上,不用湯匙直接喫冰淇淋吧。」
不過以斧乃木小妹的狀況,會成爲物理形式的洞。
「妳這傢伙說得真像AI。」
「不過被哭奈提拔爲隨從造成的被害也很嚴重,而且到頭來,哭奈本人在那之後也失勢了。」
我下定決心,轉身向後,以法庭畫家的身分,或者是以專家的身分,走向一年前詛咒我的另一個人──砂城寸志同學入住的病房。
以這孩子的角度來看,既然沒有直接見到哭奈,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感,也沒什麼理由同情吧。
注16:中文的鮣魚,會以頭部的吸盤吸附在鯊魚等大型魚類或龜類身上共生,在日文引申爲仗勢欺敵或是攀權附貴的意思。
但我很難否定這種看法。
我之所以拿哭奈當模特兒畫圖,並不是立志想成爲法庭畫家所需……更正,成爲漫畫家所需的修行,而是在臥煙小姐的指導之下,立志想成爲斧乃木小妹這樣的專家所需的修行。
我這麼說有點僞善。
斧乃木小妹這麼說。暫住在阿良良木家那時候,我和月火同房的時期很長,所以纔會覺得斧乃木小妹的感想很有分量嗎?明明是讀稿語氣。
記得是鯛魚的同類?
「機器人造反的時候,妳這種傢伙會是率先被刪除的對象。實際上要是AI手冢治虫問世,漫劃界應該不會有妳介入的餘地。」
「唔……到時候,AI千石撫子肯定會繼承我的遺志喔。」
不過,要是我實際表現這份志氣,感覺只會被說「那就先立志成爲醫生吧」……如果我父母這麼識趣就好了。
我以前在副音軌聽過這段對話。
手下、下等人這種形容方式令我感到羞愧,不過千石撫子從小學時代,就明顯傾向於想加入掌權者的旗下。
困難之處在於要以什麼標準認定是手冢的作品……雖說統稱爲手冢治虫,卻有着各種不同的作品與時代。即使只拿《火之鳥》或《怪醫黑傑克》這些耳熟能詳的知名作品給AI深度學習,感覺從某方面來說就不是手冢治虫了。
斧乃木小妹這麼說完,將素描簿畫好圖的那一頁撕下來回收。像是嚴謹封印般對摺再對摺之後收進口袋。
注17:日文諺語,意與「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類似。
一點都不好辦。
「我不是那種討人厭的體質啦……」
「還有一個要探視的對象吧?需要妳去面會並且解除詛咒,全身滿是孔洞的對象。兩人住進同一間醫院真是好辦事,妳說對吧?」
這些巨蛇的痕跡,不只是連當事人都沒認知,甚至恐怕只有我看得見。我只不過是畫出了這種錯覺,這種幻象。
大概是想要激勵我吧。
「還有,AI手冢治虫也會被限制,不能畫出比手冢治虫更有趣的作品。」
送佛送到西。但這次送的不是佛,是蛇。
「《大耳鼠》的角色……」
居然說我是手下。
「妳的志氣高得不可思議。」
「這麼說來,撫公,妳覺得AI手冢治虫怎麼樣?我這個以人類外型仿造的人偶很好奇這一點。」
「妳說得沒錯。不過,只要想想她爲我做過什麼事,就不是沒有酌情考量的餘地。」
「呼……」
「原來妳有這種願望?真是不得了。但是就我來說,人生一旦變成那樣就完了。」
從作畫技術到漫畫製作體制都完全改變的現代,手冢治虫到底會畫出什麼樣的作品?這或許就是困難點……可能會成爲和我們想像的手冢治虫截然不同的作家。不只是創意問題,還有在現代經常被當成佳話的漫畫家與出版社人權問題。既然某些名作只能在那種環境誕生,必然只能得出「現代AI無法重現」這個結論。
「這部分就端看大師想要怎麼做吧。」
《大耳鼠》有類似胖虎的角色嗎?
我回應「嗯」點了點頭。
「手冢大師不會失敗。只是我們的理解能力不夠罷了。」
斧乃木小妹以平淡的語氣問。
斧乃木小妹說。
也就是以洞補洞吧。
「以《哆啦A夢》舉例的話就是小夫型吧。要接受胖虎的庇護還是哆啦A夢的庇護,被這麼問的話還挺令人猶豫的。畢竟哆啦A夢不會跟到學校教室。」
也就是在唱一場獨角戲。
「原來如此。即使反過來只收集手冢治虫的失敗作,應該也很難被認可。」
「叫做小判鯊卻連鯊魚都不是啊……」
之前的四個千石撫子就是這種感覺。
「如果AI千石撫子繼承妳的遺志,那應該會成爲AI手冢治虫的助手。只要妳抱持能超越神的強大氣概,妳父母應該也會以另一個意思稱妳是『但只漫畫家』吧?雖然無所不能,『但』是『只』想成爲『漫畫家』的孩子。」
「啊哈哈。不必擔心,再怎麼高超的AI都不可能做到這種事。」
包括臉部、脖子、胸口、手臂,應該也包括病患服與被子底下。大概是把她的洞,把她身上滿滿的孔洞,全部不管青紅皁白封進素描簿了。只不過,實際上沒有發生任何事。
「我想我也是對那種類型的人抱持憧憬吧。不過,想在強大權力底下過着安穩輕鬆的生活,這肯定是我內心強烈的願望……」
斧乃木小妹像是乾冰般張開雙手擋住我的去路(迴路?)。雖然這個動作符合女童形象非常可愛,但她張開的雙手隱含着能將這間醫院打成粉碎的臂力。
「這個邀請甜美得像是冰淇淋,但是撫公,妳可別假裝忘記啊。」
「自己對自己下咒?」
「哇,全身這麼多洞啊……簡直像是曾經摔落刀山,比想像的還慘。普通的咒術反噬明明不會變成這樣……說不定她在某方面也對自己下咒了。」
蛇的咬痕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沒說。怎麼可能會說。」
「補充一下,小判鯊不是鯊魚。」
因爲我並不是基於自己的意願,前來探望以前的朋友。如果沒有臥煙小姐的指示,哪有人會樂於進行這種面會……無論結果爲何,事後肯定都不是滋味,心情會變得很差。
「這叫做自作自受。應該說作繭自縛嗎?但是實際上不是繭,是蛇。所以,事情就這麼虎頭蛇尾……不對,應該說順利完成了?」
不過,聽她這麼說就不得已了。
「即使像是女王大人一樣,表現出傲慢不馴、旁若無人的態度,如果內心總是感到煩躁,就絕對不算是快樂的人生吧。順心如意的事情太多,會變得連少許壓力都無法承受。所以要是沒妳這種撐場面的手下就難以療愈。」
與其說是對女兒失禮,不如說是對漫畫家很失禮……以中傷來說,這種傷也太嚴重了。雖然我自覺造成莫大的困擾,但是對我這麼說就算了,我不允許他們對手冢治虫這麼說。
現在回想起來,在火炎姐妹之中擔任參謀的月火,正是最具代表性的象徵。小學二年級那時的我,懷着犬馬之心撲入掌權者的懷抱,殊不知這是飛蛾撲火。
我甚至懷疑這樣是否真的能解除詛咒。或許只是心情上舒坦一些,哭奈依然要繼續過着住院生活。
「這個比喻真過分……」
就算臭酸了還是鯛,叫做小判鯊卻是鯛。(注17)
感覺AI千石撫子做不出什麼正經事。
「換句話說妳不是小夫,是詩奈美。」
「我拿哭奈當模特兒畫完那張圖之後,哭奈身上所有的洞就全部消失,連一個都不剩。『洞消失』也是一種矛盾的語法嗎?是語誤嗎?」
斧乃木小妹說得好過分。
「看起來同樣秉持孤獨主義,妳在這方面的生活方式卻和簡稱『鬼哥』的鬼哥哥不一樣。對於接受某人的庇護或是支配,妳絕對不是抱持消極態度,也擁有分辨強者的一流嗅覺。至於鬼哥則是把羣聚視爲敗北。聽說他現在在大學也是獨行俠。」
「我不敢說自己要成爲手冢治虫,不過如果是要成爲手冢治虫的助手,我可能就敢說。」
「像妳這種傢伙絕對不能參與AI手冢治虫的製作。」
這該怎麼說呢……
我認爲這是不同的話題。
「不過,臥煙小姐應該沒要把撫公培育成我這種暴力型角色。畢竟我的『例外較多的規則』沒辦法解開反噬的詛咒……頂多只會在身上多開一個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