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扇·明燈15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9393 字
「喔!這不是阿良良木輩前(注4)嗎!唔哇,好久不見!您還是這麼英俊挺拔,人家還以爲是極樂鳥耶!您特地來找人家想見面嗎?來來來,請把這裏當成自己家進來坐,進來擡槓吧!」
話說在前面,這絕對不是我可愛學妹神原駿河的臺詞,更不是我可愛分身忍野扇的臺詞。
我將金龜車停在老家停車場,和妹妹們稍微嬉戲之後徒步前往神原家,在遼闊日式宅邸門口迎接我的(順帶一提,忍重新躲進影子了。那個金髮幼女非常不擅長應付神原)還以爲是誰,原來是日傘星雨。
不對,居然說什麼「還以爲是誰」,妳是誰啊?
妳從第怪季之後就一直登場,但是並沒有成爲人氣角色吧?妳到目前爲止沒獲得任何迴響喔。
「別這麼說啦,沒人氣比較可以恣意妄爲,這不是很好嗎?哎呀~~人家隨口答應河河幫忙看家,差不多開始閒到發慌了,卻意外見到阿良良木輩前,人家現在嗨翻天喔。」
一陣子不見居然變成辣妹了。
妳沒用過「人家」這個第一人稱吧?
記得她明明是運動社團的籃球社社員……啊啊,不過她早就退休,當時之所以繼續參與社團活動,是因爲社團內部的紛爭還沒結束。
或許是紛爭告一段落之後就放鬆下來了……與其說放鬆,不如說放飛了。
不過,妳是考生吧?
進入新的一年,接下來應該正式衝刺吧?
「啊,不過日傘學妹,難道妳其實也是很聰明的角色?」
「沒有啊?完全不是啊?反倒是呆瓜角色喔。」
總覺得這樣反而可靠。
感覺像是會以出乎意料的理論成功證明ABC猜想。
「沒有啦~~人家在最後衝刺的時期跑不過別人,內心發出啪嘰的聲音受挫了。年底的大學校園開放日也全部蹺掉喔。在開放的校園關閉內心。」
她說得挺妙的,不過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校園開放日……我的大學也會舉辦嗎?
「那個……神原呢?妳剛纔說她拜託妳看家……是家族旅行之類的嗎?高中現在還在放暑假?」
雖然已經很像是在演一場和臺下有所互動的戲碼,但我提出了一個頗爲貼心的解釋。
這座宅邸如此氣派,令我覺得這裏就是本家,不過原來另有根源嗎……孫女神原沒參與這場「家族旅行」,因爲她是原本要繼承家業的父親私奔之後生下的孩子……別人的家庭真是複雜。
我總是依賴偶然的相遇與必然的奇遇,纔會像這樣遇見準班底角色。沒辦法了,依照小扇現在的優先順位,神原在我前面。
難怪她一副輕鬆隨便的模樣,居然把這裏當成自己家。
只洋溢邪惡氣息的阿良良木輩前就這麼自然而然開始清掃房間,不過這始終是順便進行的工作。得在神原與小扇回來之前完成日傘的採訪。
妳也太敏銳了吧?
本應獲得的確信在動搖。畢竟帥男友的事蹟始終是聽人說的,仔細想想,黑儀與老倉的奇特行徑,若要說一如往常也確實一如往常吧?
雖然偏離正題,不過在最後衝刺的這個時期,神原卻和小扇在外面遊蕩,所以我很擔心。在去年這時候的最後衝刺時期和蛇神嬉戲的我都這麼擔心她,可見真的很危險。
並不是單純的嬉戲。
「我不道歉。我反倒覺得應該稱讚。如果是全盛期的我,光是和妹妹嬉戲就會用掉一百頁。」
「嘿嘿嘿,人家活用了打籃球鍛鍊的肌力。」
「幾乎」的三重使用。
實際上,她應該感到歉意吧。
或許可以視爲把被害與加害的表裏再度翻轉一次,這可以說是加害者對被害者施以「過度道歉」的加害行爲,這種構造挺複雜的。
「嗯嗯,不過人家明白喔。謝罪謝過頭就是暴力了。」
「嗯?謝罪是暴力?」
對了,命日子也說過這種話。
「您想想,無論這邊再怎麼有理,要是對方剃光頭或是跪下來磕頭,就會害得這邊覺得自己像是壞人吧?會毫無來由覺得全身不自在。」
到目前爲止,發生怪異現象的範圍限定在大學境內。帥男友、黑儀與老倉都是曲直瀨大學的學生。不過也有我或命日子這樣沒出現異狀的學生,所以這只不過是假設……我們兩人可能是例外,或者是有別的原因。
這傢伙完全在鬧脾氣了……
嗯……
因爲離開老家很久,所以盡情嬉戲。
「哇,真是迷人的學習計劃耶。阿良良木輩前居然要手牽手一步步教人家,感覺河河應該會喫醋。」
啊啊,原來如此。
明明有我這種因爲「想和正在交往的同班女友選擇相同的出路」而立志考大學的傢伙,像她這樣眼睜睜放過教育機會的學妹,我實在無法坐視。
「您這樣只會洋溢邪惡氣息喔,阿良良木輩前。想要地球破壞炸彈的兒童都比您健全得多。」
就像是整棟垃圾屋的垃圾塞進一個房間,不知道這樣形容是對是錯。雖然是和室,卻看不見半張榻榻米,真要說的話,連拉門與柱子都只在天花板附近若隱若現。垃圾要丟掉,東西要減少,用過的物品要放回原位,我明明費盡脣舌百般叮嚀,離開家鄉的時候還送了掃把與畚箕,那傢伙卻完全沒把我這個學長的苦口婆心聽進去。掃把與畚箕如今想必也埋在房間某處吧。
「好啦,所以呢,雖然不知道找河河有什麼事,不過阿良良木輩前,進來吧進來吧。超級明星晚點就會回來,所以請暫時和我這顆小行星一起玩吧。現在進來的話,我自制的藍莓香蕉桃子哈密瓜瑪芬還有剩喔!」
畢竟是國中生會扮演正義使者的城鎮……難怪會成爲騙徒眼中的肥羊。
現在和神原形影不離的小扇,或許還是願意理會早已相隔兩地的我,這個想法恐怕過於自以爲是……不過在這種狀況,我擔心她是否肯幫我這個忙。
像這樣描寫就會發現,我的所作所爲在各方面都幾乎是犯罪行爲。但我必須好好說清楚,我絕對不是沒多想就被牽着鼻子走。
正因爲是隨機的相遇才做得到這種事。說實話,我順道回老家的時候,也已經對妹妹們進行這種分析。
大概是終於對我的盤問抱持疑惑,這個冒牌辣妹開始反問。不妙,得想個適當的藉口纔行……我的戰鬥不能殃及無辜的人民。
如果這是某種麥高芬(注5),那這個伏筆還真是討人厭……不過,我也差不多該養成造訪之前先知會的習慣了。
明明不是猴掌啊?
不過,這真的是運動社團的作風。接受體罰或是以斯巴達形式培育的世代,會主張「那是愛的鞭子,我因爲接受嚴厲的管教,才造就現在的我」,不過要現在的人全盤接受這種主張果然很難……直江津高中的女子籃球社曾經抱着這顆炸彈(社團活動破壞炸彈),在超級明星世代離開的時候爆炸。
「阿良良木輩前,要喝什麼飲料配瑪芬嗎?這附近的寶特瓶都還沒喝完哦?哎呀~~河河的房間真是寶山耶。」
或許應該說是取樣調查。
「……這該不會有一半是妳弄亂的吧?我到處都看得見被悽慘撕毀的全新參考書與新字典。」
說八成也有點誇大。
俗話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我離開家鄉才短短几個月,日傘(是因爲考試壓力嗎?)就變成辣妹了。話是這麼說,但她也沒有向我道歉。
「人家滿腦子以爲啊,阿良良木輩前大概是突然連續被兩個不像是會道歉的熟人道歉,因爲大喫一驚所以到處在徵詢別人的意見。」
「既然這樣,汝這位大爺該道歉吧?爲了自己升上大學卻還在和妹妹們嬉戲道歉。」
「來來來,請進請進。人家現在就清出能坐的空間。不好意思~~我家的河河真是的,把房間弄得這麼亂七八糟。」
「不介意的話,我來教妳吧。如果是數理科目,我應該多少可以教妳。」
「喔~~這樣啊。大學上的課挺艱深的耶。人家光聽就頭痛。放棄升學考試真是太好了。」
所以說,妳還是好好唸書準備考大學吧。
「那傢伙是關鍵時刻發揮堅強實力的女性喔。是人家引以爲傲的朋友。畢竟她也是隻憑着努力與毅力就考上直江津高中,和你我這種凡人截然不同。」
只不過,在米糠放入生鏽的釘子可說是正確的做法,所以拿來和徒手推布簾相提並論,在語意上也怪怪的。命日子在這個局面應該會這樣指摘吧……總而言之,所以最後只以嬉戲收場。
「現在這副模樣,妳不覺得對不起我嗎?」
不過,回到正題,在各方面變貌到這種程度的日傘,也沒出現帥男友、黑儀或老倉那種變化。像這樣接連面對沒有症狀的案例,我也開始懷疑這一切果然只是我的誤會。
「怎麼了,阿良良木輩前,最近您的個人風潮是謝罪嗎?」
「人家與河河盯得很緊,所以目前沒問題喔。現在反倒是學妹在擔心人家。說得也是,人家也覺得這樣不好。在最後讓她們看見這種背影挺抱歉的。」
不過,光是以門口的對話來判定也有點言之過早,我想再試探一下……這就是專家所說的田野調查。
不要浪費天分。
我當年落魄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嗎?
不過,即使是敏銳的日傘,因爲我不只沒介紹,甚至也沒提過命日子的事,所以她終究沒能以直覺猜到正在和命日子交往的帥男友。
「不,河河一如往常是和阿扇外出了。有說到木乃伊還有供養什麼的。不過她的爺爺奶奶在正月期間好像必須待在本家?」
這個學妹的器量實在了得。
若問誰做得到這種事,就是臥煙。「無所不知的大姐姐」臥煙輩前。
首先是日傘。我就充分發揮自己的調查技巧,將她從運動員變更方針成爲辣妹的這種心態徹底揭露吧。
無論是誰弄亂的,光是短短几個月沒來,神原的房間就凌亂到無從描繪。
日傘躺在垃圾牀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垃圾牀」不是比喻,牀就像是垃圾般斜向翻過來掛在室內。
「人家爲什麼要覺得這副模樣對不起您?」
「該說個人風潮嗎……但這不是我個人的風潮。」
真的一點都不稀奇。
啊~~這麼說來,我家的火憐也曾經一度叛逆……我懷念地回憶那段往事。與其說學壞,應該說她升上國中之後亢奮到不行。
我和日傘的促膝長談始終只是突發性的取樣調查,但這其實也是相當重要的問訊,因爲如果我的家鄉是安全區域,那麼小扇的嫌疑可說是已經洗刷八成。
「現在,學妹們被升學考試的恐怖嚇得半死。讓可靠的前任隊長墮落到這種程度的填鴨教育,令她們瑟瑟發抖。」
小憐被媽媽臭罵一頓,然後更生了。
「但人家當然覺得有點對不起媽媽就是了。」
「像是人家這樣的脫隊組到處都是喔,一點都不稀奇。放心,不就只是升學考試嗎?這段時間我就在路邊打街頭籃球吧,和調皮的小學生一起打。」
反過來說,危險水域是曲直瀨大學。
「這種全盛期真討人厭。根本是發情期吧?」
小扇只會纏着我的那個時代已然終結……我以意外的形式體會到這一點,在化爲辣妹的女高中生邀請之下,就這麼進入熟門熟路的別人家。
無論如何,升上高中的火憐暫且不提,要是月火向我道歉,我可能會枉費吸血鬼的不死特性而休克死亡,長年受到各位讀者支持與愛護的《物語》系列也終於會邁向終結(感覺這個妹妹比老倉或忍更不會道歉。以她蠻橫的個性,如果要她道歉肯定會大發雷霆……那已經是一種信念了),不過既然日傘看起來也沒異狀,目前我的家鄉幾乎算是安全區域,我幾乎這麼判斷也幾乎沒問題。
哎,這部分晚點再想吧。
「妳這瑪芬的水果比例是不是比蛋糕體還高?」
「本家?」
不過,如果母親爲了自己對女兒動粗而謝罪,這也會成爲佳話嗎?明明火憐應該已經不在意,甚至可能感謝母親當時打她……如果母親說當時打她是錯的,那個直腸子個性的妹妹到底會怎麼想?
「哆啦A夢的祕密道具之中,人家以前最想要的是竹蜻蜓,不過現在想要的是記憶麪包。」
不禁覺得我家單純得多。
「這是大學報告的課題。我選修犯罪心理學,正在學習加害者對於被害者的謝罪行爲。」
「女籃社後來怎麼樣了?我覺得已經平息的風波有復發嗎?」
「日傘學妹,現在放棄還太早喔。」
與其說是比較自制,總覺得只是基於令和的法規被迫省略,總之這段對話可能發生過也可能沒發生過。
這麼說來,這女生來我家的那時候也很輕鬆隨便……我在大學生活也想過,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着各式各樣的人。要是高中時代就察覺這一點該有多好。感覺那三年喫了兩年以上的虧。
我和妹妹嬉戲是有理由的。有其必然性。
說起來,日傘沒做過必須向我道歉的事,但是若要這麼說,黑儀與老倉也沒做過。看來奇妙謝罪風潮的魔掌至少沒伸到我的家鄉。
「我從以前到現在都始終如一,最想要惡魔護照。」
日傘自然而然用「你我」這個字眼把我算進來,所以應該是這種感覺吧……不過,這或許是我家鄉的可愛之處,關於辣妹的知識都是刻板印象,即使要叛逆還是要學壞,頂多也只到這種程度。
我要看看赤裸裸的她。
「喂喂喂,都高三了還和小學生玩在一起……」
「神原至少還知道垃圾是垃圾,妳的墮落卻簡直永無止境。運動員一旦懶散下來真是慘不忍睹……」
妳們兩個是不是有什麼必須向我道歉的事?我就像這樣詢問兩個妹妹火憐與月火,不過該說是徒手推布簾還是在米糠裏打釘子,兩人心裏似乎都沒有底。
這就是在說我吧。
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與其說臭罵,應該說痛毆纔對……假設火憐爲了當時的那件事重新向母親道歉,聽起來總覺得是一段佳話。
有點難以判斷。感覺這方面像是普通的歉意。雖然不是模仿忍每次吐槽我的語句,不過我想建議她向學妹們正式道歉……
參考書就算了,字典有辦法徒手撕成兩半嗎?
「所以,人家覺得河河一個人應該會寂寞,就像這樣待在這裏,借了一個房間讀書。不過,人家是覺得長大再讀書就好的那種人,所以只在看電視發懶。」
我對此只有率直又悲哀的感想,不過當成偵訊的開頭還不錯,所以我就這麼連接到正題。
「妳說的河河現在狀況怎麼樣?」
「鍛鍊一下腦袋吧,這位小姐。」
……以令和的法規來說,這句慣用語也不能用嗎?
和「透過道歉行爲塑造不存在的被害者」這種機制相同。
受到嚴厲斥責的時候,以過度的謝罪行爲讓斥責的一方閉嘴,這也算是一種高明的手法吧──防禦是最大的攻擊。
「不過以人家的立場來看,即使因爲這樣獲勝,也是兩敗具傷的勝利吧。」
「兩敗具傷的勝利?哎,或許吧。這麼說來,妹妹對我下跪磕頭的時候,我也想過同樣的事,覺得這樣下跪磕頭是一種暴力。」
「阿良良木輩前,您曾經逼妹妹下跪磕頭嗎……?」
「啊啊!就知道會變成這樣,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變成壞人了!」
我想主張一下,不是我逼的,是她自己這麼做的……順帶一提,當時下跪磕頭之後,上演的就是《物語》系列首屈一指的著名場面,提供給各位參考……只不過,當時妹妹下跪磕頭不是在謝罪,是懇求。
是拜託我讓她見到崇拜已久的超級明星……一來到神原老師家,我就不由得回想起這段往事。
「這麼說來,我向金髮幼女下跪磕頭的時候,也是在懇求……當時是我主動積極那麼做的。」
「阿良良木輩前,不只謝罪,您還曾經把下跪道歉當成個人風潮嗎……」
辣妹一整個不敢領教,不過聽她這麼一說,我實在無法反駁。覺得像是以前的罪過被譴責……我要不要下跪道歉?
現在這句話以搞笑來說不成立。
因爲換句話說正是這麼回事。
「不過,既然謝罪是暴力,那麼原諒的行爲也可能是『我就好心原諒你』的高傲心態吧?」
「人家昔日在女籃社威風八面的時候,也曾經對學妹們說教,現在回想起來真是美好的時代,不過很多孩子即使沒反省也會乖乖道歉喔。而且我也覺得只要這樣就好。」
「覺得這樣就好?她們沒反省吧?」
「因爲謝罪是儀式。照道理來說,只要維持形式就能維持體面。即使對方沒有誠意,只要表現誠意,這邊就願意收手。與其說接受,應該說收刀吧。以籃球比賽來比喻,輸球的時候再怎麼氣到全身發抖,最後還是要在球場中央大喊『謝教』!這是相同的意思。」
日傘說。
「那兩個字是『謝謝指教』的縮寫。啊哈哈,『早知道別道歉,應該道謝比較好』的這種橋段在電影偶爾看得見,不過在現實狀況,觀衆會覺得『總之應該先好好道歉』對吧?」
嗯……「謝罪是暴力」這種論點在現實層面很偏激,不過「謝罪是儀式」這種見解值得寫入我虛構的課堂報告。就像是戰後的談和條約,簽下去才終於算是結束整場戰爭。
但我不想承認自己與忍曾經就是這樣……
日傘克莉絲蒂這句回答,聽起來只像是在火上加油,完全不是我在這次偵訊調查想得到的答案,卻是可以參考的見解,或者說是治療有效的病例,而且無論如何,現在已經是結束討論的時機了。因爲即使清掃房間的工作完成不到一半,從緣廊方向,圍繞神原宅邸的圍牆另一側,腳踏車的煞車聲伴隨着刨挖柏油路面般驚濤駭浪的腳步聲傳入我的耳中。
「看到別人擺出謝罪姿勢的時候,不要說『我在生氣喔!』而是說『Nice pose!』不就好了?好好稱讚對方彎腰駝背的姿勢讓他挺直吧!」
注6:日文的「日傘」與英文的「阿嘉莎」音近,阿嘉莎•克莉絲蒂是別名「謀殺天后」的著名推理作家。
關係是嗎……不過,說得也是。
「咦?原來這個固體是瑪芬?」
「如果看過雞被砍頭之後還到處跑的樣子,怒氣應該會冷卻下來吧?」
「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妳身上,妳會怎麼做?妳會怎麼想?感覺這輩子不曾向人低頭的傲慢人物,要是低聲下氣向妳道歉,妳感覺到的是誠意嗎?還是暴力?」
以那傢伙的狀況,別說受傷,我甚至覺得被她背叛。我們的關係,我們的關係性,沒想到她是這麼認爲的。
等待已久,本集書名的人物回來了。
「不過,把河河的私人物品偷偷轉賣到她的非官方粉絲團『神原姐妹會』賺外快的這件事,人家還沒道歉。」
雖然曾經是死纏爛打的跟蹤狂。
「嘻什麼嘻,這種事不好笑吧?」
「不只是怒氣會冷卻吧……」
「那麼河河那邊呢?」
不過,先不提道德觀念,還沒得到名爲「和解」的結果,就把名爲「吵架」的過程或是名爲「罪過」的原因當成沒出現過,這種手法感覺挺有效的。「沒有任何必須道歉的事情喔」或是「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這種臺詞,看起來是一種寬容的舉止,其實或許只是一直不去正視眼前發生的問題。
黑儀爲那麼久的往事道歉,令我莫名覺得受到傷害,原因當然在於我心目中「懷念又令我會心一笑的回憶」被她的道歉糟蹋,不過另一個原因或許是我覺得不只是那段初識過程,連彼此現在的關係都被她一口否定。
第一次談分手被激怒的時候,我沒有這種感覺。那個事件位於我倆累積至今之情誼的延長線上。
不是一年八個月前的往事被糟蹋。
這種反向論點真是不得了。也可以說是逆向操作。
「當然,人家該道歉的時候也會立刻道歉喔。這部分希望您不要誤會。借走河河的球鞋穿到現在的這件事,人家每次聽她提及的時候都會鞠躬道歉。」
「斬首示衆也是謝罪嗎……」
我以爲是棄置至今的雜質結晶,一直不敢去碰……不過,若說是以辣妹風格裝飾的玩意,確實挺像的……不提這個。
好險,我差點清理掉了。
這種事沒辦法笑着帶過。
「必須遵守謝罪的做法,否則只會成爲煩人的傢伙喔。當然,就某個角度來說,正因爲有人要求切腹或是斬首示衆這種過度的謝罪,纔會有人進行過度的謝罪。」
「當然是犯罪。」
沒有比這更悲傷的事。
對於黑儀先前拿釘書機往我臉頰釘下去的那件事,我光是接受口頭道歉就敷衍了事。
帥男友、黑儀、老倉的謝罪攻勢,乍看像是認輸,卻沒要簽訂條約……滿心只想戰鬥到滅亡爲止。這是一種毀滅,一種自滅……即使如此,要稱之爲儀式或許還是誇大其詞,不過至少他們忽視了謝罪的禮節。
「就說別嘻了。」
注5:電影用語MacGuffin,和瑪芬(muffin)音近。
「那麼,日傘學妹。」
「有夠壞!這件事如果妳沒道歉,友情會產生裂痕吧?」
這次的清掃工作,分心的話根本清掃不完。
我覺得是這一年八個月的時間全被糟蹋。
「嗯,我和金髮幼女也是得過且過。」
「被男友親吻會開心,被陌生人親吻就是犯罪吧?不過人家沒男友,所以這是亂猜的。」
「您妹妹說的嗎……」
實際上,如同曾經向猿猴許願,如同至今也被小扇糾纏,神原心理上的動盪幅度也很大,不過那傢伙確實比我這種人灑脫得多。再怎麼樣都不會死皮賴臉重提已經和解的舊事。
「要試試看嗎?如果人家在這時候親吻阿良良木輩前,會不會成爲犯罪?嘻嘻~~」
關於老倉就不必多說。
無須強調,當然是月火對我說的。
「這就難說了。如果對方是拋下尊嚴前來謝罪,換句話說,也可以解釋爲對方認爲自己的尊嚴有這個價值。人家還是會認爲謝罪是一種態度,至於是否要原諒,要看彼此至今的關係以及距離感。即使被做同樣的事,即使受到一模一樣的被害,也會因爲對方是誰而決定原諒不原諒吧。剛纔說得也是這個道理,因爲對方是學妹,所以即使只是儀式,我也會原諒。不過如果對方是顧問,光是低頭道歉,絕對不會得到我的原諒。」
「當成準備升學考試的休息站,或是當成求生過程的休息站,希望妳試着思考這個問題。」
「應該是難分難捨吧?阿良良木輩前,您動不動就想害得人家不敢領教耶。人家不會中計喔。雖然人家到目前爲止說的都是和學妹相處的往事,但是和關係對等的河河吵架時,人家這邊都是以溫和方式平息風波喔。」
切腹也有禮節就是了……
不過,以命日子的例子來說,即使是雙方合意的行爲,男友還是想將這個行爲視爲犯罪,這一點很特別。
「這只是因爲妳不肯還吧……」
如果謝罪的極致是切腹,就算不是切腹而是某種形式的自盡,那麼本次風波可能會邁向這個結果……成爲「國色天香姬」的童話。
完全只顧及自己。
忙到現在,我確定必須拿出真正的幹勁清掃房間纔行,所以決定結束這場偵訊。
原來如此。
BMX的煞車聲。
全盤否定。
「退一百步來說吧,假設如妳所說,感覺絕對不會道歉的傢伙,突然跑來向我道歉……」
「和顧問之間的關係……」
「那傢伙是那種個性,所以會勇敢率直道歉。確信自身價值不會因爲道歉就打折扣的傢伙超強的。可以經由道歉來成長。」
不,真的不好笑。
整個人都會涼掉。
這是比自盡更進一步的贖罪方式嗎……這麼說來,我聽過的故事之中,也有人把切腹當成武士的榮譽。
「這麼想就覺得謝罪也要重視平衡。不對稱性……即使加害者想道歉,被害者像這樣不允許道歉的案例也是存在的……我經常聽到的是『不用道歉沒關係,下次要好好改進』這句話。妹妹對我說的。」
注4:將「前輩」反過來唸,日本九○年代的辣妹用語。
「這可不一定,感覺道歉纔可能產生裂痕。因爲一旦謝罪就等於認罪。反過來說,只要不謝罪,就等於這種罪不存在。」
我也快要沒女友了,但是可以斷言。
我也是笨蛋,所以當時痛快大喊「太棒了!不用道歉沒關係!」,不過仔細想想,不給謝罪的機會,就是不給加害者改過自新的機會,也是讓加害者一直懷抱罪惡感,這也可能算是一種懲罰。
「要是被當成壞人,應該說要是被過度謝罪,感覺像是這邊要求對方過度謝罪,別說修復關係,這種機制甚至可能讓關係惡化對吧。人家之前也經常扮演這種和事佬,不過最常使用的方法是讓事情得過且過。」
和命日子聊到的個人經驗吻合。
「剃光頭或是下跪道歉還好,到了切腹這種程度就是異常心理了。難道是愈不講理愈能判定充滿謝罪的誠意嗎?實際上在某段時期,被道歉的一方也確實希望對方這麼做,日本這個國家真是不得了耶,嘻嘻~~」
「其實不需要在這種地方退一百步來說吧……不提這個,請早點喫掉那邊的瑪芬吧。請貪婪享用女生親手做的甜點吧。」
「居然不經意想要將人家拉回升學考試的人生軌道。阿良良木輩前,人家真的超尊敬的。要說回禮也不太對,不過就來解開謎題吧?我日傘(注6)克莉絲蒂義不容辭。」
「人家和河河交情太久了,要是貿然道歉,其他的過錯恐怕會一個接一個被拿出來鞭。例如她會說『我就趁這個機會說清楚』之類的,但是和現在這件事無關吧!像是這樣。或許不只是針對當下道歉的事情,還會趁機發泄平常累積的怨氣,所以輕易謝罪的風險超高的。」
即使看起來再怎麼老套,拿着禮盒登門拜訪還是明顯有其意義吧。舉辦不知道向誰道歉的謝罪記者會,以形式來說也並非沒有社會性的意義。即使不認爲自己有錯,只要僞裝成像是覺得自己有錯,就能讓對方稍微吞下怨氣,這種心理肯定不算是異常心理。
如果她一直對此過意不去,那我也無話可說……
即使霸凌的一方沒有霸凌的意思,只要被霸凌的一方認爲是霸凌,就會成爲霸凌。既然這樣,只要被霸凌的一方不認爲是霸凌,那就不是霸凌嗎?可是,說到受虐兒童如果願意袒護父母是否不算虐待,就絕對不是這麼一回事。
只針對這一點承認自己的過失,也是很難的一件事……可能會成爲發泄平日不滿的導火線,也可能會成爲發動戰爭的理由。
像是「一起當成沒聽到吧」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