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餘接·夥伴20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3491 字
不知道到哪裏爲止是真的,也不知道從哪裏開始是假的。這種模糊不清的環境,我肯定早就已經待習慣(折騰習慣?)纔對,但是聽到斧乃木這麼問,我嘗受到腳下地面逐漸崩塌的感覺。
不只是腳下,還有至今累積的某種東西。
我去過鏡之國,去過平行世界,也去過地獄,最近還去過天堂這種場所。
不過,像是迷失在他人妄想的這種感覺,是我至今未曾體驗的詭計。這種恐怖和怪異現象截然不同。
我晚了好久纔開始確認333號室第三個房間內部的全貌……至今只注意到無論如何都吸引目光焦點的那張牀,但是不能忘記我原本即使缺氧也要飛來這裏的目的。
爲了尋求丈夫的個人情報。
丈夫、老公、父親、爸爸——爲了查明連本名都不知道的某個匿名人物。
不過,包括氣派的書桌、設置在一旁的小書櫃、附設的衣櫃、角落的音響組合……或許是因爲我有先入爲主的觀念,但我完全感覺不到房間主人的個性。窗明几淨也要有個限度。
感覺不到個性,或者是人性。
就像是看見電視連續劇的佈景……沒有生活感。不過既然正在分居,那就沒在這裏生活,所以當然不會有什麼生活感吧……
剛纔一進入房間,內部給我的印象就像是車禍測試或是命案現場驗證的模擬場景,難道這就是原因嗎?不只是牀上的遇刺人偶,整個房間都是以這種形象打造……從這層意義來說,這裏和嬰兒房大異其趣。
在隔壁房間,我感覺到愛情的殘骸。
即使是殘骸,愛情就是愛情。
然而,在截然不同的這個房間,我感覺不到這種情感,甚至感覺不到年代。
是的,我感覺到無情。
斧乃木說的那種感覺。
我的感想可靠到什麼程度就是另一個問題了……上鎖的第二個房間以及沒上鎖的第三個房間,從我站在走廊開門之前就已經顯現差異……無情。
「說到《悲慘世界》,我在倫敦看過音樂劇喔。」
斧乃木說。
這次她展露的英式氣息特別強烈,這孩子該不會真的參加過滑鐵盧戰役嗎?
至少女兒在滿一歲,或者是滿兩歲爲止的期間,有在隔壁房間「生活」過的痕跡……如斧乃木所說,我們不確定她後來怎麼了,「因爲她以某種形式死亡,唯唯惠人偶纔會被製作出來」的這個推測也有其正當性。
以往她的拳頭會像是確認目標般豎起食指,不過她這次豎起的是比食指短的小指。
應該說,我至今沒想過這個問題……無論是唯唯惠人偶還是爸爸人偶,爲什麼是以寢具製作的?
到了這個節骨眼,我不忍心斷言一切都是謊言……總之「分居中」是假的。
我不是法學系,不知道這方面的法律嚴格來說是怎麼寫的。啊啊,在高中時代,這種法律解釋只要問一下智者羽川就知道了。
第一個房間——也就是家住副教授的房間,沒給我這兩種印象。和走廊或是客廳一樣,屬於「別人家」的範疇。
不只是匿名性很高的程度。
「應該有父親,卻不一定是丈夫或老公。」
如果大學教師失蹤的內幕,其實只是因爲被發現非法居留而強制遣返,只能說這是令人由衷失望的悲劇真相……然而如果真是這樣,我不認爲僱用她的大學校方會刻意公開這件事……
毛毯。被子與褥子。
斧乃木沒回答這個問題,將拳頭朝向插着水果刀的爸爸人偶。
因爲遭受虐待而且被殺,唯唯惠人偶纔開始動起來。這是我至今的解釋。但是如果在這之前,那條毛毯本身就有怪異誕生的理由……那麼,爸爸人偶呢?
剛纔我脫口說這裏像是電視連續劇的佈景,但如果是這樣,那麼這個設定可以說一點都不周到……表面看起來完成了,實際上卻是隨便又粗糙。由此看來,我不認爲這出戏的角色已經設定完成。高級傢俱看起來花了不少預算,其中的漏洞也因而更令我在意。
這個女童說得真是實際。
「……但是無論現在幾歲,無論是死是活,以生物學來說,既然有女兒就一定有父親吧?」
不過,這種像是「我沒說謊」的敘述陷阱,在現實世界是否可以寬容接受就很難說了……唔唔。
「新招式?」
「沒問題。我想測試最近想到的新招式。」
「如果是驚動入境管理局的事態,這間333號室早就有人闖入調查了吧。既然這種遇刺人偶躺在這裏,肯定就不是這麼回事。」
「『例外較多之規則』——小指版。」
「不……」
「有說到這種程度嗎?斧乃木小妹,你這樣扮演壞人也太假了吧?」
不對,其實很奇怪,但爲了以數學手法寫成「故此命題爲僞」證明確實很奇怪,所以先假設不奇怪……那麼家住副教授當時對我說的自身來歷,到底從哪裏開始是假的?
依戀……情懷。
「是變化型。爲了將破壞範圍縮減到最小……其實原本預定要對阿良良木月火使用,總之走到這一步也是緣分。」
「嗯……確實,目前闖入的只有善良市民與屍體人偶。」
畢竟其他的問題點太多,像是氣球藝術的成品模樣也隱約有種說服力,但是一般來說不會拿棉被製作布偶吧?
「不準再找我說話。這不算是很久以前的事吧?不是『那時候』而是『這時候』吧?比起把麻花辮當成她本人,你把麻花辮帶在身上纔是更恐怖的事。」
不過,擁有瑞士國籍的家住副教授,是在移居日本時和日本人丈夫結婚纔得到居留資格……啊啊,但這件事也不一定是真的。
「可是,真的沒問題嗎?只是破壞牀鋪就算了,要是貫穿地面終究不妙吧?畢竟樓下應該也有住人……不是布偶的某人。」
不過我可以說一個事實,剛纔從陽臺入侵的時候,我戰戰兢兢偷看了一下,就連停車場車輛大量爆胎的事件,似乎也還沒驚動調查機構……
「如同我將依戀的麻花辮當成羽川,對於家住副教授來說,這些棉被也是連結到家人的關鍵物品嗎……?」
聽說屋子如果沒人住,很快就會受損……這間寢室有細心照料以免受損,嬰兒房卻沒有嗎?
有在做事的人,或者是沒在做事的人。
有人,或者是沒人。
嬰兒房的愛情殘骸。
斧乃木不惜動用超必殺技,也就是害我剛纔缺氧的「例外較多之規則」,我覺得下手也太重了(這種招式可以在室內使用嗎?),不過既然要動手就要做得徹底,這是我這個好夥伴的原則。
斧乃木不帶情感這麼說,所以我作勢警戒。還以爲本應延期的死刑因爲我坦承新的(噁心的)罪狀而突然執行,不過她行刑的對象不是我。
「斧乃木小妹,你是正經這麼說的嗎?」
老實說,破壞人形物體的這個決定,令我在生理上有所抗拒……但是想到即使成爲扁平毛毯依然襲擊我的唯唯惠人偶,我覺得並不是只要把被子與褥子解開就好。
「總之,先殺掉吧。」
「但如果是製作不存在的丈夫布偶並且一起生活,就不能整天以淚洗面了。如果是勸她接受心理輔導,以應該採取的手段來說不太夠力。」
應該會連同牀鋪一起破壞吧……剛纔打破窗戶玻璃,之前還踹倒門板,斧乃木的破壞神作風沒有極限。
感覺會在大組織的內部處理掉。
「補充一下,之所以感覺不到任何殘骸,應該是因爲這個房間各處打掃得乾乾淨淨。嬰兒房也整理得宜,卻有一種塵土味。之所以沒有亂七八糟,推測應該是平常就扔着不管。反觀這個房間給人的印象是有在定期打掃。」
「是僱用了家管員嗎?感覺找不到個人情報。書櫃的藏書看起像是書店商業書籍的排行榜,甚至不知道這個房間的主人究竟有在做什麼事。」
即使沒有生活感,也有清潔感?
「完全不是。」
家住家的隱情依然成謎,不過正因如此,既然不知道布偶化爲怪異的原因,爸爸人偶這邊先下手爲強肯定沒錯。
像是抓傷般的漏洞。
「可以不要從噁心的告白察覺重要線索嗎?鬼哥哥你真的已經有選舉權了?……不過考慮到毛毯原本躲在嬰兒牀,你這個察覺本身不算完全落空吧。」
不過,如果家住副教授的丈夫不是匿名人物,而是虛構人物呢?
但是即使如此,家住副教授沒結婚,換言之沒有居留資格非法滯留的可能性還在。非法滯留被發現之前就逃亡失蹤的可能性也還在。
被子與褥子呢?
不只是百年前的程度吧?
我不是手摺正弦那種人偶師,所以無法說得斬釘截鐵,但這至少肯定不是普遍的做法……
因爲丈夫就睡在這裏。即使是人偶。即使現在被刺殺。即使被三歲的女兒刺殺……即使這個三歲的女兒是人偶……家庭內分居也是分居的一種,以前寫下這句細部註釋的是我嗎?
我遺漏了某件事。
雖然第二與第三個房間有各種差異,不過既然女兒是虛構的,那麼父親即使是虛構的也不奇怪。
「確實……當年智者羽川前往海外之後,我某段時期也因爲過於寂寞,拿出以前剪斷的羽川麻花辮當成她本人商量煩惱,我現在也覺得那時候有點病態。」
「這樣啊……如果是這種招式就務必……等一下,斧乃木小妹,難道你還是打算殺掉我妹妹?」
「真要說的話,很像是間諜的據點。父親不是偵探,而是密探嗎?所以接下來要進行一場騙局了。」
斧乃木這麼說——唔,等一下,這部分又如何?
「雖然目前好像只是普通的布偶……但如果連這具遇刺人偶都動起來,那可就天翻地覆了。爲求謹慎,我用『例外較多之規則』將布偶連同水果刀打碎吧。有異議嗎?」
哎,以生物學來說確實如此。比複製人的可能性來得高。
「我說過,製作死去孩子的布偶一直抱在懷裏的這種故事,是很老套的催淚戲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