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餘接·夥伴7
《物語系列⑤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3284 字
然後說到內部的光景,看起來是兒童房……就我推測,最深處的第三個房間應該是分居中的丈夫房間。
滿懷愛情的雙親精心裝飾的花俏兒童房。正確來說,是留下這種痕跡與殘骸的嬰兒房。
因爲,如果這裏是三歲兒童的房間,天花板的旋轉鈴已經不需要了吧?正下方的嬰兒牀更不用說……依照我的觀察,這個房間適用於滿一歲的年齡層……柔軟的玩具、粉色的壁紙、花俏的痕跡、愛情的殘骸。
遮光窗簾完全緊閉。
那麼最重要的籠子呢?
找到了。
明明最好不要有,卻很輕易地找到了。
關於這一點,並沒有華麗的大逆轉。嬰兒牀旁邊設置一個看起來很堅固的籠子,大概是狗籠吧。
組裝時應該很辛苦的大型籠子……到了這種程度應該需要專用工具吧?籠子本身很恐怖,不過耗費在籠子的勞力也很恐怖……會質疑爲何要做到這種程度,心想居然特地設置這種規格的籠子。包括房門安裝的鎖……感覺像是看見精心準備的死刑裝置。
總之……如果解釋成家住副教授的精神狀態走投無路到必須這麼做,這應該是最具善意的一種解釋吧。
而且在她找我這個平凡學生商量這種問題時,我對此已經瞭然於心,所以沒有正統推理作品的大逆轉情節。
只看籠子的話是如此。出現大逆轉的是籠子內部。
依照家住副教授的說法,她的三歲女兒家住唯唯惠,肯定已經被關在籠子長達三天之久。
依照我的推理,這個女孩肯定不是唯唯惠,而是「換子」,是不屬於人類的怪異。
然而嚴密監禁在三重密室最深處的對象,不是前面提到的任何一種。
「……人偶?」
我輕聲說。據實說出自己看見的東西。
躺在籠子裏的是人偶……應該吧,總之看起來暫且像是人偶。
「是人偶沒錯。是娃娃。」
斧乃木出言同意。
還是說,從正面看不見的背部有一根支撐棒?
「是不是死掉了?」
看起來像是隨手扔進籠子,不過該說有點傾斜嗎……那種矮胖臃腫的形狀,應該無法穩定維持那種姿勢吧?
「簡直亂七八糟。」
大概是愈害怕愈想看,籠子裏的布偶,我在最後的最後又看了一眼,對它不平衡的模樣感到不對勁。
「咦?不,可是,你說她死掉……」
「變得輕鬆……家住副教授本人對此有所自覺嗎?換言之,那個,該怎麼說……她由衷相信這個布偶是唯唯惠小妹?還是說,她知道這是假的人偶,也明白這不是自己的孩子,卻還是忍不住這麼做?」
仔細一看,像是不讓手工製作的布偶倒下,像是支撐棒從背後維持不自然姿勢的物體,是深深插入布偶體內的廚具——水果刀。
相信,並且懷疑。
「…………」
「她找鬼哥哥商量這件事也是如此。就我所知,依照這個國家的法律,虐待與監禁人偶不是重罪。即使被發現,也只會讓內心變得輕鬆。」
「……斧乃木小姐,你這是在指桑罵槐嗎?」
「對,重點就是『殺』。」
「既然鬼哥溫柔到無法承受孩童死掉的這種話題,我就提出別種可能性吧。我想想,女兒現在被分居中的丈夫接過去撫養,這你覺得怎麼樣?總之……無論是生是死,家住唯唯惠在一年多前的時候就離開老師身邊。」
我要冷靜,現在不是慌張的時候。
確實令人想哭。至少笑不出來。
「我想鬼哥哥也察覺了,這間嬰兒房的適用年齡感覺是一歲,最多兩歲。」
「即使沒有利害關係也有階級關係吧。既然是恩師與學生的關係,應該會比較容易聽話……應該說容易控制。」
「一點都沒錯。合理得亂七八糟。」
不小心察覺了。
只不過,製作這句人偶的人,即使製作布偶的功力首屈一指,卻好像沒有繪畫天分……人偶臉部以奇異筆繪製的五官,不知道是不是想惡搞,居然是以「へのへのもへじ」七個平假名畫成的。頭髮也是胡亂畫圈圈了事……形容成將頭部完全塗黑比較正確吧。
「嗯,至少不管是以何種形式,我都感覺不到有兩個人生活在這個密閉空間的氣息。如果看過垃圾桶或是冰箱,我可以說出一百個更確實的推論……總之應該用不着這麼做吧。」
斧乃木平淡地說。
「因爲本來就不是自己的孩子,是布塊。」
應該只有家住副教授可以碰那個東西吧。我如此思考並且俯視籠子。
「…………」
「無論如何,這一幕令人感動吧?失去孩子的母親,一直將親手製作的嬰兒人偶抱在懷裏當成補償。即使再怎麼常見又老套,我還是很喜歡這種感人落淚的故事喔。」
所以不惜借用我這個學生的助力,想戒掉這個習慣。她之所以找我協助,並非因爲我是虐待兒童的專家,是因爲我沒有特別的利害關係,是方便使喚的第三者?
最快的方法應該是打開簡易門閂取出布偶確認,但我不只害怕直接觸摸,更覺得自己沒資格觸摸。
「……唉,斧乃木小妹,我爲求謹慎想確認一下……把嬰兒人偶關進籠子虐待應該不算犯罪吧?」
人偶說人偶是人偶。
雖然晚了一步,但是我模仿斧乃木環視嬰兒房一圈。花俏的痕跡、愛情的殘骸,以及……情感經過一輪之後製作的詛咒人偶。
人類的形狀——說得詳細一點就是嬰兒的形狀。由於扭轉製作的成品出色,洋溢的詭異氣息也倍增。
「?」
「幫素昧平生的知性老師說幾句話吧,我想這應該是下意識的企圖喔。她也很煎熬。就像是不得不虐待心愛孩子的母親。」
看來斧乃木已經從這個房間(或許早在走廊那裏,或是在家住副教授寢室的時候)發現我這個外行人實在無法發現的複數痕跡。
即使服裝打扮偏離設定,這部分也沒偏離,徹底是一具布偶。從這一點來看,以平假名畫臉的人偶比她討喜得多。
這是我的壞習慣。最差的習慣。
斧乃木說。
我還以爲是詛咒人偶。
真是這樣的話,這款設計師嬰兒人偶也太獨特了。
「那個孩子在兩歲左右,因爲生病、遭遇意外或是發生案件等原因死掉。」
直到我像這樣愣在這裏,都在大學教師的計算之內嗎?哎,我也沒有純真到會因爲這種事受到打擊。無論是被利用還是被使喚,我都習慣了。
斧乃木如此斷言。
「怎麼了,說得話中有話。我說要殺的話真的會殺哦?」
但是既然這樣,我希望至少能讓某人幸福做爲結果……絕對不要成爲「我撐不下去了,所以讓一切變得亂七八糟吧」這種企圖的幫兇。
屍體人偶斧乃木都這麼說了,這個猜測不可能出錯。
所以這次輪不到怪異登場……前吸血鬼或是屍體付喪神都沒有上場餘地。既然這樣就下臺一鞠躬吧。如斧乃木所說,用不着調查冰箱或垃圾桶,也不必前往應該是丈夫臥室的第三個房間。
她該不會是在期待可以和潛入別人家庭的「換子」進行異能戰鬥吧……「隨機應變的戰車」已經不再對籠子裏的詛咒人偶感興趣,改爲檢查室內。
「從背後刺殺嬰兒人偶,在這個國家不算犯罪吧?」
製作人偶……手摺正弦嗎?不,那個男人不可能參與這個事件。將人偶關進籠子的行爲,完全違背那個男人的「正義感」。那個男人會監禁的不是人偶。
正因爲沒有交集纔會選上我?
非得謹慎思考的局面來臨了。
「嗯……所以大概到這個年齡,家住副教授都對自己的孩子感覺到愛情吧?在那之後,即使再怎麼可愛,也不覺得是自己的孩子……」
就在我懷抱着被捨棄般的心情要轉身時,我察覺一件不必要的事。
我是擁有奴隸經驗的十九歲。
「我就是這個意思,順利成功了嗎?總之,我以怪異專家的身分建議,鬼哥哥的恩師最好去接受心理輔導。即使表面看起來維持正常,或許也幾乎達到極限邊緣了。若問她是否相信這個手工布偶是自己的孩子,她應該是打從心底相信,並且打從心底懷疑吧。」
雖說是人偶,卻不是會在店裏販售的商品。感覺是手工製作。就算這麼說,也絲毫感覺不到溫度,如果不怕誤解說實話,這是令人發毛的人偶。
有街頭藝人會把膨脹的氣球扭轉製作成貓狗的形狀吧?感覺就是以相同的手法,使用厚如棉被的布料製作成人類的形狀。
「唔,等一下……」
斧乃木的語氣始終毫無情感。
這正是人類的特技。
在室內各處走來走去這麼說。
「用不着思考,這肯定是那個老師的作品吧?」
是重心的問題嗎?布偶裏面是不是放了啞鈴……比起普通的布塊,這樣應該比較符合實際的重量……不對,如果是這樣,布偶整體的形狀應該更扭曲一點。
「…………嗯?」
我制止又想殺我的斧乃木,戰戰兢兢接近籠子……籠子在房間角落而且緊貼牆壁,所以與其繞到後面,從正上方觀察比較快。
畢竟調查與分析是她的專長。
「失去愛女,改爲親手製作愛女,可是到頭來並不是真正的愛女,所以無法覺得可愛,當然也不認爲是自己的孩子……你是這個意思嗎?」
「怎麼了?鬼哥哥,走吧。想被殺嗎?」
興趣缺缺這麼說。
「是手工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