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話 某個人的結局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 papapa · 4005 字
所謂生活就是逐漸鈍化風蝕的過程。
名叫許石培的五旬男子 正是秉持這般信條活着的人。
熬過了自以爲無所不能的童年。
甩脫了掙扎着要活成主角的青年期。
如今被世道打磨得與旁人相差無幾。
人生這副模樣 着實顯得寒磣。
當然 這並不意味着不滿或缺失。
雖懷此等厭世思想 石培仍過着相當滿足的人生。
縱使乾枯風化 其中也必有紮根綻放之物。
「老爸！」
「耳膜都要破了 臭小子。」
今年二十有二的兒子向石培走來。
名爲敏燦的他 是石培最引以爲豪的珍寶。
不像時下年輕人那般 他對家人真心實意 懂得恭敬 對自己的事全力以赴。
雖總唸叨着什麼時候去服兵役 但若兒子真開始軍旅生涯 想必會相當心酸。
石培像老派長輩那樣藏起心思問道。
「叫我幹嘛。」
「這個！不是爸爸以前玩的遊戲嗎？」
敏燦掏出一個包裝盒。
石培的眼睛瞪大了。
「當老子的兒子可不能是遊戲白癡。嗯？我要在旁邊監督。」
手指遲緩，思維遲鈍，視線模糊。
如果這不是普通的遊戲時光，而是和兒子最後的回憶，那麼默默守護也不算壞事。
正當石培陷入這種思緒時，敏燦嘿嘿笑了。
石培想着和兒子上次這麼瘋玩是什麼時候的事，不禁笑出了聲。
這消息來得太突然了。
這正是因爲它勾起了過往回憶。
「不對！要往前衝！看好了！這裏…對！就這樣！」
嘴角掛着微笑，彷彿重回那個年代般。
偶爾朋友會問他：
「哎呀，玩個遊戲居然要花一週時間。」
但是，
「你們兩個都在發什麼瘋？」
當然沒法像當年那樣順利了。
不再玩遊戲的原因，並不只是因爲失去了興趣。
「該看結局了。」
『…好吧。』
「年輕人就是缺乏想象力！」
即便如此，最讓他心頭酸脹的還是兒子的體貼。
石培呆愣愣地望着兒子。
狐狸般狡猾的兒子像是看透了石培的心思，突然這麼說道。
該死，現在記憶都模糊了。
遊戲早已淪爲工具。
「我馬上要去軍隊了。我不在的話老爸會寂寞的吧。」
敏燦的眼睛亮了起來。
上了年紀就意味着，光是想起記憶深處某個名字，就能感受到如同重逢老友般的喜悅。
也有體力衰退到沒法堅持玩遊戲的緣故。
「別玩遊戲了快來喫飯！」
「你不是要見朋友嗎？這兒我來打，你快出門吧！」
「這裏爸爸要玩嗎？」
看着兒子元氣滿滿的笑容，石培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石培點了點頭。
石培的身體太過衰老疲憊。
『是叫浪漫大叔來着。還是甜蜜男來着….』
他正要說出拒絕的話。
「玩玩這個吧。說是這次新出的系列歷代最強！」
『赫利克！』
「要不我們出去喫？」
尤其對石培而言，兩人黏在一臺遊戲機前這件事更顯得特別。
「明明成天催我去當兵。」
那個時期的石培還有別的名字。
敏燦摘下了之前一直戴着的帽子。
因爲對「結束」這件事同時湧上了興奮與遺憾。
「那邊要往旁邊躲啊！」
＊ ＊ ＊
「嗯？」
但是，這被敏燦接下來的動作打斷了。
「啊！爸爸太菜了！」
那是石培還在精力充沛時期把玩的玩具的名字。
即便渴望親自玩遊戲，也只能總是去富家少爺朋友家裏，看着對方玩。
「想先看我玩嗎？說不定會出現老爸認識的遊戲呢。聊聊這個吧。」
難怪說中年是『咀嚼回憶的時期』。
——你要不要也來一局？
一週算是快的了。
石培咂了咂嘴。
眼前有扇巨大的門。
真有意思。
「好歹該給點準備時間吧。」
『小時候啊…。』
「咦?! 這憑什麼能過啊！」
有時會被那個日漸疏遠的妻子的嘮叨嚇一跳。
此刻他的心正攥着那臺8位遊戲機，哼哼唧唧地回到了童年時光。
每到這種時刻，石培就會追隨着回憶的牽引握住手柄。
還有那尷尬的表情。
即便世代不同也是如此。
雖然過程艱難，但現在連這些都全部結束了。
就這樣迎來了結局。
「你不也死在這兒了嗎。」
「現在看見媽媽了？唉，養兒子就是白費力氣。丈夫更是冤家。」
「下週才走！下週！在那之前要好好玩啊。」
那個什麼都不寬裕的年代。
一路走來的過程在腦海中閃回。
「哎喲？」
然後用大叔特有的慵懶腔調說道：
以兒子禮物的名義。
這是感官上的說法。
光頭小子。
「嘿嘿，看這個。」
那時的幼年石培並非出身能隨意購買遊戲機的富裕家庭。
就這樣到了今天。
有時爲了搶遊戲機會把兒子支開。
「嗯，進去看看吧。」
沉浸在這份甜蜜中的一週怎麼會覺得漫長呢。
「爸爸！下次換我來玩？」
明明該先擔心自己的處境，卻還惦記着年邁的父親——光是這份心意就讓他感激得說不出話，石培的喉嚨一時哽住了。
「赫利克？哇，這系列居然還在出新作？」
探索各個地圖，擊敗那裏的首領，最後連最終Boss『虛空賢者』也打倒了。
你想想看。
「最近整天就知道看電視。沒精打采地坐着。」
「媽媽，沒關係嗎？」
退出在線社區都過去好幾年了，這也很正常吧。
也試過全家人一起出去喫飯。
如今是兒子在問：
「要進去嗎？」
社區暱稱『甜蜜BL男』，他在數年的空白期後再次將一張遊戲光碟握在手中。
一週可是連上帝完成創世後都能休息的漫長時間，但兩個男子漢抓着個遊戲咯咯笑着玩耍，這時間也不算短了吧。
石培實在提不起興趣。
「…幹嘛這麼着急走。」
石培這樣說道。
「我肯定比老爸厲害啦。」
＊ ＊ ＊
角色抵達的是個宛如世外桃源的空間。
…不，並非星星。
石培瞪大了眼睛。
『黃金門。』
這是石培玩過的赫利克系列中每次都會出現的黃金門。
它正照亮這片黑暗的宇宙空間，展現出令人窒息的美麗。
就在這時。
［旅途愉快嗎？］
老人的聲音傳來。
畫面切換，角色身旁不知何時出現的老人正咯咯笑着。
石培認識這個老人。
因爲在序章裏就曾聽過他的聲音。
［爲何這樣看着我。啊，問我是誰？這裏是哪兒？這種事有什麼要緊的。］
他這樣鋪墊究竟想引出什麼內容。
好奇心湧起的瞬間，老人繼續說着。
［這裏是生命的終點。你已到達，也見到了我。僅此而已的故事。］
「什麼意思？」
兒子歪了歪頭。
但是、石培不知爲何總覺得能理解這番語境，能聽懂那老人的話。
似乎也明白那位老人所象徵的意義。
「又熬通宵了…」
無謂的感傷湧上心頭。
「…是啊。」
石培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呆呆地咀嚼着沉默。
「敏燦啊，凌晨七點了。」
即便後悔也只能繼續前行，這大概就是人生吧。
［你小子知道正確答案啊。］
「選NO吧。」
老人在虛空中划動。
石培看了看時間。
［所以吾輩能做的唯有在抉擇面前挺直腰桿。僅是不因怯懦選擇而後悔崩潰罷了。］
石培猶豫着，最終在內心搖了搖頭。
「真有趣。」
「該去參軍了。」
「會變得更好再回來的。」
點綴黑色宇宙空間的黃金門開始以類似星星公轉的姿態舞動。
［前進，去往能變得更好的地方。據說那是通向那種地方的門。］
［逃脫方法只有一個。不後悔任何選擇，不逃避任何過往，坦然接受走過的路並承認無知。領悟自身的醜陋，安於既定的位置。或許可稱之爲贖罪吧。］
老人指着黃金門說道。
雖然遺憾沒能看到兒子入伍，但這事以後安慰一下就好了。
是
［1. 這是通往哪裏的門？］
路上沒有更多交談。
就這樣活着，才能握住其他重要的東西。
那一刻，角色緊接着提問。
『現在該幹嘛呢。』
實在說不出話來。
老人隨即揮動手臂。
［來，辛苦了。請往這邊走。］
［如何？對走過的路可曾後悔？］
『並非如此。』
石培點了點頭。
石培咯咯笑着擁抱了兒子。
［那些事讓你的生命變得悲慘了嗎？］
就在那時。
不過在石培看來，這個結局的形式相當令人滿意。
於是老人笑了。
甚至會在睡夢中突然想起的程度。
石培終於放開了辛苦養大的兒子，帶着些許空虛的心情回到家中。
就這樣聊着天走向部隊。
某個十一月。
［GAME CLEAR］
之後的故事沒有展現。
［And You.］
痛徹心扉。
那是遊戲的最後一句臺詞。
「我進去了。」
「老爸非得這樣熬通宵嗎？」
老人向這樣的他發問。
就算錯過也要繼續前進。
「去了軍隊也成不了男子漢。老爸去過所以知道。」
［那些錯過的事物，又讓你多麼懊悔呢？］
敏燦說道。
就在這時，輪盤緩緩停下，其中一扇黃金門如流星般墜落，籠罩在角色面前。
是赫利克5比失落王國稍早達成千萬銷量的日子。
然後，他拿起了手柄。
從要注意健康到別受傷，從別被老兵欺負到要認真工作。
很快這樣的時刻也結束了。
［認知即是詛咒，好奇便是劇毒。我等都心知肚明。卻仍忍不住渴求。這不正是人類可悲的習性嗎。］
「會像個男子漢一樣回來的。」
［此地正是那些未能做到之人，以及被他們選擇所傷之人的怨念造就的地獄。因貪慕美麗而分崩離析的場所。］
「注意身體。」
和兒子共同經歷的冒險，其終點不正是爲更美好的未來做準備而收尾的嗎。
大概是上了年紀的緣故。
［問通向哪裏？當然只有一個去處啊。］
這是過去一週的句點。
石培說完後，敏燦選擇了『NO』。
就這樣遊戲結束了。
啪嗒！
「選1號？」
遊戲結束後還沉浸在餘韻中，各自回想着過去一週，沉浸在個人時光裏。
［前進吧，去往能變得更好的地方。這扇門就是通往那種地方的。］
羣星的公轉開始以耀眼的金光填滿虛空。
敏燦開口了。
石培示意他這麼做，答案隨即浮現。
現在兒子也送走了，就一個人。
［2. 現在我會怎麼樣？］
老人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說道。
黃金門開啓的瞬間光芒爆散。
和兒子共處的此刻也是如此。
只要前進就能活下去。
無論變成什麼樣，只要努力活過不就是在說總能變得更好嗎。
妻子出差去了。
他突然間笑了出來。
石培不自覺地思考起來。
雖然是老生常談，但想說的話太多反而哽住了。
石培瞪大了眼睛。
『還是打遊戲吧。』
老人問道。
暫時就用這個安靜地打發時間吧。
染成純白的屏幕，低低的笑聲。
對錯失與懊悔之事的念頭突然翻湧而來。
對話結束後，敏燦轉身離開。
石培莫名覺得那話像是穿過屏幕對自己說的。
家裏很安靜。
不知不覺間背景音樂響起，字幕滾動，最後出現了石培和敏燦的名字。
手柄的聲響打破了寂靜。
「嗯。」
在那盡頭，但是的聲音伴着老人的話音成爲背景。
選項浮現了。
老人繼續說道。
怎會沒有。
都是同一層面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