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話 成長痛 0;21;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 papapa · 4883 字
延浩什麼話都沒說。
只是默默帶着阿允上車,在公路上疾馳。
到達的地方是漢江公園。
直到那時阿允仍像罪人般深深低着頭。
太羞愧了。
沒能處理好事情四處逃竄,結果害得對方找上門來,最終在這種局面下還是想不出解決辦法只能抽鼻子。
比起怨恨誰,阿允先感受到了對自己的強烈羞恥。
與此相反,公園裏很溫暖。
晚霞映照的初夏江邊,正無聲地向阿允灑落靜謐的光芒,耳邊縈繞的人們的笑聲裏察覺不到一絲憂鬱。
「現在好些了嗎?」
這是延浩的第一句話。
阿允猛地顫了下身子,隨後緩緩點了點頭。
其實並沒有任何好轉。
但之所以覺得還好,是因爲終於從令人窒息的牢籠中逃了出來,讓胸口某處豁然開朗。
看到載着晚霞流淌的江水,又沒來由地皺起了臉。
這時延浩把帽子扣在了阿允頭上。
「眼睛都腫成桃子了。」
臉頰頓時發燙。
阿允用力壓了壓帽檐,嘴脣蠕動着。
說出口的卻是這樣。
袒露心聲是件難爲情的事。
「…感覺會被無視。」
「那邊還有個老光棍也摻和了……」
「他們都比我差勁似的……」
延浩與瑞琳不和的傳聞在阿允腦海裏急速膨脹。
叭叭嘭!
這些都是阿允不知道的故事。
這大概也是處境艱難的原因之一。
遠處傳來音響的聲音。
延浩這樣回答。
阿允抬起了頭。
就在這片填滿整個空間的嘈雜間隙,延浩輕聲說道:
即便如此還是說不出口。
『可是姐姐很擅長和人打交道啊。』
「吉尚先生的祕書們正在打賭吉尚先生頭上什麼時候能建成高速公路。我押了三年五萬韓元。知道祕書們給吉尚先生起的外號叫章魚高湯嗎?」
「…啊?」
「但你不準辭職。因爲是Rewind的首席音效總監。」
阿允知道三位隊友各自的缺點。
或許正因爲如此,阿允感覺話語更順暢地湧了出來。
「不,那混蛋憑什麼比我強?真不爽啊?」
「沒錯。我就是個獨斷專行的人。」
是在說和瑞琳的事吧。
阿允依然不明白緣由。
「嗯?」
可即便如此 延浩的話語仍穿透所有喧囂清晰地刻進心裏。
延浩對阿允的抱怨沒有任何斥責,只是靜靜地持續給予肯定。
每當意識到這點,自我厭惡就會席捲而來折磨着她。
延浩把手搭在阿允頭上。
「那、那個……」
「嘻嘻……」
「爲什麼?」
本以爲能成爲模範的團隊領袖。
阿允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調到2組也行給足離職金也行。」
阿允震驚了。
「所以…後來有次看見那傢伙獨自完成的事。做得比我好。知道我當時想什麼嗎?」
就在這時——
「我並不完全信任我手下的員工。有時候甚至覺得還不如我自己來做。明奎哥也一樣。可能瑞琳那傢伙最嚴重吧。吉尚先生?那個人倒是有點不同。因爲他不是榨乾自己而是把下屬的骨髓都吸乾的類型。搞不好在我們當中是最成熟的一個。」
「我也是。」
阿允就是這樣的人,入職後多次深切體會到這點 在這方面她算是幸運的。
怕自己開口會被認爲是年紀輕輕就目中無人。
「最初有下屬時只讓幹雜活。其實工作能力沒太大差距,但覺得是後來者就信不過。」
想到辜負了信任託付自己的人,便再找不出其他辯解的話。
「…其實大家都挺努力的。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我卻說不出口。」
可惜現實並非如此。
不知是否因爲天色漸暗,阿允覺得延浩的眼神彷彿沉溺在遙遠過去而非當下,像在虛空中游蕩之人的目光。
阿允說出了心事。
「覺得對組員們很抱歉……」
所以決定稍微任性妄爲地想想。
「…對不起。」
延浩抱着膝蓋靜靜望着河流。
彷彿心裏的疙瘩正在慢慢融化。
「那也算催嗎。瑞琳也總不守截稿期。只要她自己不滿意,就算換掉幾個人也要反覆修改。」
啊,原來是在安慰我啊。
幸好延浩沒有刺激這種羞恥感。
延浩在背後議論。
那些長期共事的夥伴們——延浩也好瑞琳也罷,甚至明奎都特別會拿捏人心。
延浩的眼神黯淡下來。
是街頭表演。
阿允望向延浩。
阿允對這一切都感到愧對延浩。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她忽然明白瑞琳每次指責延浩的原因了。
她知道修正的方向,也清楚如何彌補不足的能力值,甚至連表達方式都想好了。
「知道嗎?編程團隊都叫明奎哥變態史萊姆。因爲優美和惠智每次來他都像史萊姆一樣融化。」
阿允原以爲只要有了隊員,自己也能像他們那樣妥善照顧並指揮工作。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胃裏翻騰起來。
接着延浩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爲什麼不行。我可是社長。」
「沒有完美的上司。實際上沒人能把工作做到十全十美。如果看起來像那麼回事——那大概只是他們學會了如何僞裝得完美。」
「按你想做的去做。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我啊。」
「比你更嚴重。其實現在也沒好多少。我本來就不擅長和人打交道。」
故意讓情緒激動起來,延浩精準戳破了她鼓脹的淚腺。
有些人需要別人的聲援才能重新站起。
這是阿允最近最深刻的體會。
「你沒錯道什麼歉。道歉是做錯事的人才該做的。」
「其實現在也這麼想。」
音樂依然嘈雜,人們的歡呼聲更加猛烈地撞擊着耳膜。
延浩和阿允對上了視線。
即便那其實是如耳語般細微的話語。
「真的可以嗎…?」
「…我、我不懂其他人的想法。」
「哇,原來你也知道啊。」
「你又沒做錯什麼。」
他們都把那些自己做不到的事做得理所當然。
……這句咽回去的後話阿允自然無從知曉。
要是能像瑞琳那樣狠得下心使喚別人該多好。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剩這一句。
「…我判斷錯了?」
因爲你曾經也這樣對待過我。
這纔是問題所在。
就在猶豫該不該說這些閒話時,心裏微妙地產生了變化。
「做不到也沒關係。做着做着就能裝得像模像樣了。要是連這都不行就來找我。大不了給你調換組員或者創造單獨工作的環境。」
「啊,不是的……。」
因爲大家都比她年長,經驗也更豐富。
正如先前延浩生日那天所說,因爲從一無所有時起,身邊就總有人爲我撐腰。
「說不定真是這樣。」
心情變得輕鬆了。
距離兩人所坐位置稍遠的地方聚集起了人潮。
「工……。」
阿允咬着嘴脣嘟囔。
這句話終究沒說出口。
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如何獨自站立。
喧鬧打破了寂靜。
就在這時。
——嗯~
街頭表演的男子開始哼唱。
背景音般鋪開的喧鬧與歡呼聲中,延浩開口道:
「現在要走嗎?」
阿允的眼睛瞪大得幾乎要裂開。
「啊。」
短促的驚歎脫口而出。
延浩歪了歪頭。
「怎麼?」
「沒……」
回答沒能接續下去。
只是脣角勾出弧線。
「不是的……」
無需言說明媚笑意已浮現。
用結果證明就好。
「走吧。」
「要這樣?」
「嗯…!」
不知爲何,阿允覺得此刻自己無所不能。
* * *
以他們的鼻音爲背景音,阿允蒼白地笑着說。
但職場不同。
瘋子趙雅允。
團隊運轉不靈是組長的責任。
他們需要上司的指示。
『世上沒有好上司。』
會不會聽見噪音呢。
明知會傷害對方仍執意爲之的理由,正是希望。
「那丫頭是瘋子吧?」
尤其是當這會影響企業作品的時候。
「請、請大家跟我來錄音室…!」
咕咚,話突然卡在喉嚨裏。
「之前給的文件我修改好了…!反、反饋文件在這裏請最終編輯…!」
音效團隊此刻才真正邁出了作爲團隊的第一步。
『幫幫我。』
阿允看着隊員們各自開始工作的身影,胸口湧動着澎湃的情緒。
不僅是音效團隊,連Rewind整個1組、2組和行政人員都聚集在一起,選出能發出最棒聲音的人。
所以若要改變,必須由她自己改變。
「啊?」
「早上好,組長。」
「啊,好的!」
獲得所有音源的阿允坐在位置上戴上耳機。
刺激這份情感的是以時間呈現的帝國曆史。
阿允反覆琢磨着延浩的話。
將那份慘烈描繪在樂譜上就行了。
如同繪製抽象畫或傳遞信件般,要爲將成爲音樂主人的微笑譜寫相稱的樂曲,就必須瞭解她。
好不容易所有錄音結束的瞬間,員工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逃出錄音室時嘀咕着。
阿允能理解微笑看着E——40時的心情。
必須謙遜地承認這一點。
…那件事,讓Rewind重新回憶起被遺忘已久的恐懼。
「再來。」
分配給阿允的任務是最終頭目的背景音樂和音效。
當然,沒人從一開始就能做得完美。
需要的是情感投入。
「嗯,嗯,嗯~。」
阿允終於成爲上司了。
『是我造成這樣的。』
「秀、秀敏小姐…!」
現在阿允明白了。
整個上午她都沉浸在這種情緒裏,自己反倒什麼都沒做成。
組員不知所措,是因爲組長沒有明確分工。
但是,僅此還不夠。
「大、大家…!」
次日音效團隊依舊在寂靜中結束了上班流程。
『相遇的瞬間應該很幸福。離別的瞬間應該很痛苦。最折磨的是愧疚感。』
「大家好…!」
阿允徒然攥緊拳頭,甩開這種情緒。
因爲阿允奇妙地對微笑這個角色產生了莫名的認同感。
會陷入更深的絕望吧。
這細微聲響讓組員們的視線集中過來。
「你好。」
約三小時內,沒人能離開錄音室。
阿允真正開始工作已是午飯後又過了一個多小時。
要將這個聲音,傳遞給所有將成爲E——40的玩家。
阿允此刻才真正看清那景象。
沒有下達任何指令,沒有給予任何信任,也沒有指明任何方向,由此形成的死寂。
錄音室怪談。
『在最終戰向E——40伸出毒手的瞬間……』
關鍵點在於哼唱0;humming1;。
胸口發燙,幹勁噴湧而出。
阿允不知道其創作原型正是自己。
Rewind有個怪談。
『微笑長久以來都在等待能拯救自己的人。』
據說入職後只要尖叫過一次,就會被關進錄音室的詭異傳聞。
「好像是誒?」
「嗯?」
阿允打算用他們的鼻音製造噪音。
「正勳先生…!這是正勳先生的部分…!」
『需要希望。』
* * *
因爲自身無能爲力,所以對那種生活感到痛苦並殷切期盼救贖者出現。
「啊…!」
「再來。」
這是痛苦又悲傷的事。
『最終戰是微笑。』
尚未被書寫任何內容的它,既像作家的稿紙,也像畫家的畫布。
所以只是單純地想着。
既然如此,就該按部就班逐個解決。
作曲程序就在眼前。
不知爲何雙腿在發抖。
阿允這才意識到組員們一直在等她。
稍有不慎E——40就會死。
哈納的組員們確實用笑容回應了這份心意。
員工們彼此間都客套疏離。
「再來。」
命令殺死那個的時鐘聲肯定是噪音吧。
在創作中擅自修改他人作品是失禮的。
繼明奎的『變態史萊姆』、吉尚的『高湯章魚老處男』和瑞琳的『歇斯底里社羣蟲』,最後延續延浩的『狗孃養的』血脈,阿允也獲得了綽號。
這是件容易的事。
錄音室裏擠滿了人。
「啊,明白!」
那是求救的吶喊,當時的E——40必須理解這點。
所以至少要成爲值得信賴的上司纔行。
在雪白的白紙上描繪心象。
這是她至今深陷瓶頸找不到答案,直到昨天才勉強解開的音樂。
感覺五臟六腑都猛地沉了下去。
話語直到這時才接續上。
不算洪亮的聲音。
阿允明白了。
製作它需要隊員們的協助。
阿允的脣角勾勒出弧線。
將抽象情感具象化的能力,用音樂進行聽覺化表達的能力。
以及知曉實現這些所需之物的能力。
世人稱這類事物爲天賦。
阿允擁有天賦。
咔嗒,鼠標移動了。
『要把錄製的哼唱處理得近乎慘叫般誇張。』
來表現帝國曆史鐫刻的惡意。
畢竟是千年歷史,後半段用恢弘的管絃樂。
低沉壓抑的氛圍用管樂,撕心裂肺的慘叫用絃樂。
『然後……。』
求救的聲音就用某個人的哼唱。
化作穿透所有撕裂鼓膜的噪音,依然清晰可聞的細微低語。
阿允回想起漢江公園噪音中傳來的那句安慰。
那是低沉卻溫柔的,儘管微弱卻比任何聲音都清晰的一句話。
咔嗒——
追加的果然是哼唱。
不是像慘叫般混音處理的鼻音,是阿允克服羞怯獨自錄製的哼唱。
「嗯~嗯~。」
阿允重新調整音程寫下了和絃。
哈!哈!哈!
叭叭嘭!
唯有自己的哼唱,能讓所有和諧融入曲調的和絃與其他音程輕快地躍動起來。
私語要從耳畔傳來。
就這樣最終章的聲音完成了。
『平衡。』
現在需要注意的只有One。
然後,
完成的音樂開始播放。
用混音碾碎撕裂的員工們哼唱。
嗯,嗯,嗯。
作曲花費的時間僅僅一天。
噪音只需支配整首音樂並覆蓋其上。
『給聲音賦予遠近感。』
在所有噪音之上最近處傳來的自己的私語。
阿允知道了答案。
管絃樂。
表現力來自音程的間隙。
當它們交織時,惡意中唯有那道異質的吶喊格外鮮明。
要讓強烈的慘叫與細微的哼唱保持平衡該怎麼做。
在近乎撕裂的慘叫聲中,要讓聆聽這音樂與微笑相遇的用戶最專注於自己的哼唱該怎麼做。
『搞定了。』
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