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話 終章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 papapa · 4456 字
所有故事都存在結局。
少女與蝴蝶的故事也是如此。
最初在進入海邊某處的洞穴後面對的異端者們的地獄開始。
隨後越過享樂地獄與永恆飢渴中掙扎者們的地獄,以及沉溺於自我毀滅性殺戮的怪異們的地獄,再次回到此處。
越過無數危機的少女與蝴蝶回到月光抹去天空陰森感的海邊,迎來了黃金之門。
蝴蝶是這麼說的。
[來,只要越過這裏就行。]
「那邊有什麼?」
[比現在更好的地方。]
在金色之門面前站着的少女猶豫了。
最後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你呢?」
傳來的疑問正是猶豫的理由。
據我判斷 少女想和蝴蝶在一起。
換種說法 她不願與蝴蝶分離。
那樣的少女面前 偏偏降臨了一樁不幸。
蝴蝶的意思與少女不同。
[我不行。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呢。]
蝴蝶的態度很堅決。
那是將迄今爲止所有頭銜與鼓勵、以及聲援之意統統抹去的冷酷通告。
聲音平靜地低沉下來。
蝴蝶在門前停留了好一陣子。
『啊。』
咻啊啊啊——
這不是個平靜的家庭。
被那份憎惡窒息至乾枯死亡,化作焦黑骷髏又向他人傾瀉憎恨的島嶼。
也就是,少女的母親。
「……不要。」
少女回答道。
我所知道的只有兩人的關係、女人的生活,以及這片海邊是地獄這件事。
「要幸福。要比世上任何人都幸福。」
唰啊啊啊——
「……保重。」
我能知曉這地獄之名。
女人走來的罪之原因裏 想必有少女的存在吧。
漸漸地 吱吱作聲,女人的身體上蔓延開裂痕。
終於吐出哀求的話語。
對此蝴蝶的翅膀顫動了一下。
現在又追問起緣由。
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爲那隻被青綠色光暈纏繞的蝴蝶首次化作了人類的形相,而且還是我非常熟悉的形相。
只留下疑問的兩人旅程最終到底是什麼.
少女犯下了一個罪。
迄今爲止所見都是如此。
少女爲何在地獄徘徊,蝴蝶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存在。
退去的潮水將女人破碎的殘片沖刷到我腳邊。
爲何將引導逃離地獄的蝴蝶附在少女身旁,卻未向少女告知任何緣由。
地獄爲何要展示那個年幼少女不可能犯下的人生罪孽。
『那女人應該在這裏生活很久了吧。』
對出生背景或父親的事實一無所知。只知道少女被遺棄在什麼教育都沒接受過的環境中。
所以,我只用我確定知道的事情來編織故事吧。
「……嗯。」
我對其中的任何一點都無法確切地說出來。
一無所知的少女會心甘情願地跨過門去吧。
隨着浪潮再次湧來 蝴蝶的形相發生了變化。
相信着扭曲的信仰,沉溺於快感而活,在飢餓中掙扎着作惡,應該度過了足以謀劃與某人同歸於盡的時間。
[爲了你花了太多時間。現在該做下一件事了。]
『少女是……。』
如同終於卸下所有包袱的人一般,又像親眼目睹救贖的人那樣,他變得越來越清澈。
轟隆隆,事故如閃電般猛烈襲來。
就是那樣的時刻。
直到那時我還想着。
[……你必須離開。拜託你了。]
在遇見兩人之前所經歷的地獄相當可怕 以至於那份安寧的意味深長反而更顯彆扭。
晃動着長長的金色頭髮 閃耀着陷入悲傷的藍色眼眸。
像是受驚般撲棱的蝴蝶 不一會兒便輕盈飛落 停在了少女的額頭上。
蝴蝶要是採取那麼強硬的態度的話 少女就只好點頭了吧.
『怨恨地獄。』
少女和之前一樣面無表情。聲音的高低也沒有,行爲模式也沒什麼特別的變化。
『不幸地活着的女人。』
『是母女啊。那兩個人原來是母女。』
浪花浸溼了沙灘。
這從一開始就是少女的母親蝴蝶的地獄。
咻啊啊啊——
但是唯獨這一次,展現了完整的意志。
譁啊啊啊——
[走吧。到門那邊去。]
但是啊,
生來就是罪過的少女到底是什麼。
直到那時我才明白地獄呈現的所有景象與少女旅程的意義。
因此會讓人產生錯覺,覺得某個少女若長大成人必定會變成那般模樣。
「不想去。」
某個地方或許司空見慣的悲劇家庭景象被描繪出來。
那女子悽然一笑說道。
那是少女的第一次否定。
少女的腦袋深深垂了下去。
通往未知之處的門後,按蝴蝶的說法,是能比世上任何人都幸福的地方。
被愛的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
少女卻沒有那樣做。
怨恨地獄, 就那樣苦澀地迎來了終結。
過往旅程如走馬燈閃現,將我引向某個推論。
那正是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
那是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女人。
『不幸的起因。』
但女人的微笑卻漸漸明亮起來。
那景象讓我連呼吸都哽在喉嚨裏。
只需要改變故事的主體就行了。
少女曾是女子遭遇不幸的起因。
也就是說,女孩走過的道路是女人生活的軌跡。
那麼爲何要將那軌跡展示給少女看呢。
這是個帶點感情色彩的推測性故事。
被某人如大海般深邃的憎恨所吞噬之人 被洋流席捲而至的島嶼。
與婦人一同死去的女兒。年紀約六七歲。
少女離去的那扇門逐漸模糊。
那已成爲無法阻擋的洪流 開始將女人徹底擊垮。
僅有少女那微微顫抖的拇指般大小的手代言着她的情感。
爲何將少女的誕生稱作罪孽。
因此墜入地獄 必須走過母親生活過的生命軌跡。
女人悽然地笑着。
『……!』
知曉之事之上再添一件 終於迎來平靜卻崩潰的女人 又爲少女增添了一個獲救的理由。
彷彿有人在耳邊低語,又似在腦海中刻下字跡。
答案實在簡單得很。
難道不是嗎,一直都很奇怪啊。
那麼爲了少女 最終拯救了少女的此刻 是否正那樣笑着逐漸消失呢
從少女到蝴蝶,再到擁有蝴蝶形相的女人。
亦是再度無法重逢之地。
就這樣少女離開了。
凝視着那副模樣,我反覆回味着。
如同將少女引導至此地時那般寂靜地,向着無盡深邃的怨恨之海深處。
凝視消亡的女人或許,是因知曉少女因自己的怨恨墜入地獄的事實而後悔吧。
原本無法咬合的拼圖 只需要一個能連接它們的碎片就夠了。
非語言的肯定,得到答覆後蝴蝶纔再次飛起。
那因果說道。
如同接吻般收攏翅膀,那形相恍若正擁抱着少女。
女人信奉了邪教。 爲此沉迷於足以毀掉自己的享樂,飽受飢餓到不惜傷害他人搶奪錢財,最終策劃了殉情。
* * *
「……那就是結局嗎?」
聽完結局故事的韓瑞琳問道。
那張臉看起來既空虛,又憤怒,還有點呆滯。
「那還有什麼?」
「不,不……!」
韓瑞琳撓了撓頭,像是很煩躁地說道。
「愛麗絲會怎麼樣啊?門那邊到底有什麼東西?不對,說到底愛麗絲爸爸是誰啊!」
「不知道。」
「那媽媽呢?媽媽爲什麼變成蝴蝶了?是誰讓她變成那樣的?不,在那之前生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連那個都不知道。」
「不是!全都不知道的話怎麼辦啊!」
「全都不知道可怎麼辦。」
雖然遺憾但那就是事實。
我只是以徹底觀察者的立場旁觀母女的旅行,親眼未見之事自然無法確信吧。
比起這些 這個故事的內情並不那麼重要。
「過去或未來就交給猜測吧。這是開放式結局。」
「這樣也可以嗎?! 」
「當然。猜測是用戶的權利。如果能成爲討論話題的話……不錯啊,這可是噪音營銷。」
關於結局的苦惱相當深刻。
因爲必須控制好表現這個的方法、展開的方式,以及在結局中要展示的信息量。
「沒錯。」
深度思考就意味着深度沉浸。
讓用戶認知蝴蝶真身的過程。
嗯,看來你完全忘了我說有事要吩咐才叫你的。
「……那倒也是呢。」
又不是演電視劇 只是聽了個故事就成這樣了。
原本是蝴蝶以人類的形相歸來後化作粉末消散的場景。
「爲拯救女兒的母親的故事。其對手是前作主角。亦即世界觀最強者。這就是最終頭目戰的主題。」
「不是正式結局。」
「什麼事啊。」
效果由眼前的韓瑞琳證實着。
我認爲結局是遊戲中最重要元素之一。
最後必須有一個能完整呈現這個女人直至生命盡頭所描繪的人生軌跡的演出,而答案正是這個。
給玩家們的後腦勺來記狠的。
「不是說了嘛。有件你該做的事。」
「啊?」
不一會兒就有了答案。
「頭目要是追着愛麗絲穿過門就不好了吧?」
尤其在敘事手法很重要的遊戲中更是如此。
也就是說,通過韓瑞琳可以提前看到玩家們對結局的反應。
「是敘事手法的問題啦。我們在遊戲裏一直隱藏着蝴蝶的真實身份。就算在結局揭露它的真面目,玩家也根本沒機會深度代入蝴蝶的立場啊。缺乏情感共鳴懂不懂?本來就是衝着這單個結局才玩完整部遊戲的,要是連這點都做不到就是系統錯誤了吧?」
韓瑞琳的眉頭皺了起來。
「……也會有轉世之類的吧?比如,下輩子作爲幸福的母女重逢什麼的。」
簡單。只要利用至今爲止積累的地獄設定就行了。
——看個電視劇還哭?說實話那些不都是硬擠的眼淚嗎?不都是編的故事嘛。明知道是假的怎麼還投入得進去?我最不理解的就是看劇哭的人了。
赫利克1的看守,管理自滅者的地獄的管理者。
爲此應該儘量篩選信息 讓用戶自行推理出結局纔對。
說到底就是這麼回事。
悽美地,並且令人毛骨悚然地。
怎麼,如果拼命趕來的故事是個泄氣的結局,那一路懷揣的期待不都會變成遺憾嗎。
嘴上那麼說着 眼眶卻溼漉漉的。
「啥?怎麼跳過?」
「……前作主人公?」
藍色皮膚穿着黑色法衣的無情拷問專家。
「想死嗎?」
「可沒說過讓愛麗絲來打最終頭目啊。」
我首要考慮的是儘可能重現我在怨恨地獄所感受到的苦澀與動盪。
她那份堅定到甘願承受自我消亡的覺悟。
「對吧?那就是正式結局吧?」
那一刻韓瑞琳的眼睛瞪大了。
這就是結果。
真是個言行不一的傢伙。
「啊?」
「還得再刷一個boss。」
「最終頭目戰的背景是愛麗絲剛越過門之後。門逐漸模糊的那個瞬間。」
將少女引向怨恨的地獄的程度,曾憎恨子女的女人的後悔。
你不覺得就像在織好的線上打不上結的感覺嗎?
總之,
雖然在赫利克2中敘事很重要,但本質終究是遊戲。
「那個先跳過。」
韓瑞琳突然歪了歪頭。
「蝴蝶的人生是下坡路啊。和愛麗絲一起自殺後,爲了把女兒從地獄裏拽出來而自我毀滅爲止,一切都是下坡路。」
他跟着蝴蝶來到海邊就行。
對吧,如果是大結局的收尾,背景應該是故事起因的海邊纔對。
一個,僅憑那樣是不夠的。
在強求快樂結局的模樣中 突然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
因爲想到了解決赫利克這個遊戲IP的痼疾——缺乏共同設定的方法。
我回答道。
「本來想那麼做的,但改變主意了。總覺得有點空虛。」
這只是表面的原因…… 其實涉及到了遊戲之外的一些考量。
除此之外也是這樣。
「我們得聊聊工作的事。結局部分要加點東西。」
「要怎麼讓人沉浸啊?如果是最終頭目戰的話現在應該還在玩愛麗絲的部分吧。蝴蝶的真身還沒暴露 這跟沉浸時間沒啥關係不是嗎?」
「不是有很配的頭目嗎?自取滅亡的人生。」
從玩家操作層面考慮面對最終Boss時應有的壓迫感時,第四章的Boss確實顯得有些平淡。
「第四章不是最終boss嗎?」
「前作主角的最終頭目化。只有系列作品才能實現的演出啊。」
不管怎麼說 除了在海邊單獨設置最終Boss戰之外 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眼中迸出火花。
「…….」
「?」
希望消費的故事能有幸福結局是普遍的觀感。
爲了抓住蝴蝶和尚未離開的愛麗絲。
把其他地獄裏那些擁有獨立個性的boss們說成是最終戰試試看啊。
「也有這種可能呢。愛麗絲經過的門對面是最能獲得幸福的空間。如果愛麗絲的幸福是和母親一起生活,那兩人終會重逢的。」
「是……這樣嗎?」
韓瑞琳有着極其普遍的喜好。
「門消失之前 蝴蝶會以母親形態迎戰最終頭目。爲了守護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