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話 Identity 0;21;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 papapa · 4398 字
瑞琳看到那份文件純屬偶然。
剛完成大項目不久。
空蕩蕩的辦公室,沒有海外旅行計劃的她來加班時,發現延浩的電腦竟亮着。
本想等待主人歸來,走近時卻不可避免地瞥見屏幕。
『小說?』
看起來確實如此。
Word程序上密密麻麻寫着的字符串明顯採用了敘事的形式,這讓瑞琳心中萌生出一種微妙的背德感。
哎呀,人們不是常說小說是深層自我的表露嗎。
想到延浩偷偷寫的小說,說不定裏面就藏着他隱祕的慾望或真心呢。
如果瑞琳是位青春期男孩的母親,或許會爲守護兒子羞恥的內心而假裝沒看見,可惜這種事並未發生。
瑞琳只是個剛滿26歲的職場菜鳥。
咕嚕——
瑞琳把良心譴責塞回心底,滾動鼠標滾輪。
就這樣讀了約一會。
「瑞琳?」
「呀啊!」
咚!受驚的瑞琳猛地起身撞動了桌子。
猛然抬頭的瑞琳漲紅着臉,慌亂又羞恥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延浩正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
「延、延浩前輩?什麼時候來……」
完全不像是偷偷寫小說被抓包的人該有的反應。
瑞琳沒來由地挑起眉毛點了點頭 開始審視劇本。
「是嗎?」
「看到了嗎?」
「說起來我們好像沒單獨僱編劇呢。」
「這次要用卡通渲染。主角會是三四頭身的Q版角色。」
瑞琳板起臉後 延浩躲開了視線。
「首先確實是中世紀奇幻設定 可拆卸式面部也沒錯 那確實和超能力有關聯。」
「微笑必須死。」
「這樣也行嗎?」
「嗯 要是用寫實風格表現撕臉皮太殘忍了。如果是像面具那樣啪!地脫落 牴觸感會少些吧?」
延浩聳聳肩說道。
瑞琳歪了歪腦袋。
疑問再次湧上心頭。
瑞琳的嘴脣蠕動片刻 用意外般的眼神望向延浩。
瑞琳噗嗤笑了。
「看到了對吧?」
「……這樣嗎?」
瑞琳第一次知道延浩有寫作才能。
瑞琳扇着發燙的臉頰嘟囔道。
篇幅不算太長 連3分鐘都沒用到。
延浩手裏拿着咖啡。
各種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沒想到您文筆這麼好。」
『……沒錯 我腦補撕臉皮時自動代入了樂高形式。』
瑞琳用充滿震驚的表情看着延浩。
「嗯,極權主義背景。」
「是反烏托邦世界觀吧?」
「以後也不會僱。劇本還是自己寫最順手。」
其間延浩仍興致勃勃地說着。
「嗯?說什麼呢。」
這人的情感神經到底被什麼啃了。
「那纔不正常。只有用鉅額資本製作AAA級作品的公司纔會那麼幹。開發者裏有幾個人能接手那種大項目?」
瑞琳託着下巴說道。
「……那復仇線呢?」
「確實是這樣沒錯……」
「怎麼樣?」
該怎麼說呢 與其說是驚豔絕倫 倒不如說即便快速瀏覽也能清晰理解劇情發展的利落文風。
大腦自動把文字加工成了非殘忍的形態。
「就是……。」
接着又補充道。
延浩順勢拖了把椅子坐到她旁邊。
「談不上行不行吧?實在太短了。」
『可世界觀本身就在往地下鑽啊?』
如今Rewind規模已如此龐大,爲何會沒有編劇呢。
啊對,確實。
瑞琳感受着怦怦心跳轉移話題:
倒也是這個道理。
問題同時蹦了出來。
『不是說不喜歡溼漉漉的嗎?! 』
正思索着。
「就是?」
「……能跳過這茬嗎?」
『難道他沒有羞恥心嗎?』
就拿瑞琳來說,初中時寫的愛情小說被哥哥韓振京發現那天,她可是嚎啕大哭着要上吊呢。
但是要策劃完美犯罪的話物證實在太多了。
「這樣嗎?通常不是會專門僱傭劇本作家嗎?」
內容剛好寫到E——40與微笑相遇的瞬間。
結束理解的瑞琳好奇心高漲,盯着劇本看。
「你覺得還行嗎?」
延浩點了點頭。
「果然。」
「剛到。去買這個了。」
非要揪住話柄讓人難堪。
到這份上瑞琳也察覺到了什麼。
這點可以確定。
該說因爲失明什麼都沒看見嗎?
「有什麼不行的。我可是社長。」
「……啊?」
瑞琳莫名感到委屈。
人類太過誠實也是個問題。
直到這時瑞琳纔開口。
猜到答案的瑞琳得意地聳了聳肩。
「這、這樣啊……?」
「…….」
「……都沒來得及仔細看。前輩進來得太突然了。」
回想起當初和延浩兩人制作赫利克1時 世上絕大多數導演本該親自構建劇本和世界觀。
「目前公開的設定挺有意思。用中世紀奇幻背景搭配可拆卸式面部設計提升直觀性很棒。那張臉應該和遊戲內的能力有關吧?主角要向拋棄自己的帝國復仇之類的。」
「是嗎?那現在要看嗎?」
就這主題還開場就殺配角像話嗎?
「很模糊。被拋棄就要復仇的劇情太陰暗了。會讓人感覺溼漉漉黏糊糊的。」
「剛纔還說篇幅短看不出來。」
是不是地獄題材寫太多 導致人類感性都變得奇怪了。
直到這時瑞琳才意識到自己閱讀劇本時的狀態。
「《平衡》?對。參考過。」
這時對話開始像抹了油般順暢起來。
「大部分導演都和我寫得差不多。」
瑞琳對這意外的反應感到慌張。
「……這該不會是下個企劃吧?」
該找什麼藉口呢。
偶爾會難以理解延浩的審美。
瑞琳偷瞄着對方神色,懷疑他可能是在強裝鎮定……但延浩看起來真的對被撞破一事毫不在意。
延浩的腦袋歪向一邊。
「那這孩子接下來要幹嘛?總不能在森林裏種田吧。不對,該不會要和微笑兩個人種地吧?」
雖然確實是自己偷看還瞎緊張,但情感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怎麼講道理。
「嗯……。」
如果用接近寫實的方式表現 自己應該也會相當牴觸。
「看的時候總讓我想起那個。老科幻片。控制情感的那個。」
想着想着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
瑞琳無法理解延浩。
對此延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答道。
「不先殺個人故事怎麼展開嘛。」
* * *
懸崖下的生活很寧靜。
傷勢逐漸恢復的E——40在幽暗森林中靜養,同時替『微笑』跑腿。
雖然她頂級罪犯的身份仍令人顧忌,但救命之恩讓他無法立刻背叛。
何況E——40現在已沒有背叛的理由。
因爲他不再是騎士了。
失去目標的他像臺機器。
公事公辦地對待微笑,做完她交代的事就倒頭睡覺。
時而採集森林裏的藥草,時而用從微笑那裏學來的醫術製藥,時而做飯之類的,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段時間。
本以爲會永遠這樣下去。
意識到這是錯誤的,是在某個陽光傾瀉而下的日子。
變化就像無表情面具被回收那天一樣,在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時候到來了。
——來,這是禮物。
微笑給E——40戴上了黑色面紗。
E——40透過朦朧的紗幕望着微笑。
有種奇怪的感覺。
明明知道那是不該擁有的面孔,E——40卻忍不住追逐着微笑的臉。
就像向日葵追逐太陽般,不知不覺就凝視着微笑。
或許這就是隻有帝國的主人們才能擁有微笑的原因。
E——40想着,如果世上所有人都擁有微笑,大家會只顧着互相凝視而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吸引力、魔力之類的東西就存在於微笑之中。
她像母親般溫柔,像姐姐般親切,又像孩子般純真。
E——40輕撫她的臉頰。
她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那一刻E——40感到身體變得輕盈。
復仇。
這讓她最後的話語浮現腦海。
——今天去檢查陷阱!爲了抓附近可怕的野豬佈置的!
離家越近,鏘!鏘!尖銳的金屬聲敲打着E——40的心臟。
不,更早之前他們可能就會同歸於盡。
——抓到了!我抓到了最高等級的通緝犯!我纔是配得上帝國騎士之名的人!
然後走向微笑並擁抱了她。
——真好啊。我能給你的東西 恰好是微笑。
——其實微笑是會傳染的。
——啊!
——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但有辦法。來,拿走我的臉。只要有臉你的身體很快就能痊癒。
——你必須獲得自由。去看更廣闊的世界 學習更多事物。無論世人如何稱呼你 你都必須成爲你自己。我們都是爲了這個才誕生的。
——不必悲傷。我沒關係的。所以拿走吧。其他騎士馬上要來了。
咯咯咯,微笑爆發出笑聲。
E——40不知道該去往何處。
這是自主做出的第一個選擇。
E——40決定不是復仇,而是如她所言去見識和學習更多事物。
於是微笑也低聲笑着輕撫E——40的臉頰。
微笑撕下自己的臉 遞給E——40。
即便如此還是邁步前行。
他攥着一根鐵籤衝向騎士們。
E——40無情地擊倒了敵人。
用逐漸微弱的氣息輕聲呢喃。
E——40把臉深深埋進她的懷抱。
——可悲的是,你連表達悲傷的方法都不知道呢。大概是被奪走了吧。
——敵人!又一個敵人!
——迎戰!看面紗下面!沒有臉!那傢伙也是罪犯!
因爲E——40的身體在對抗五名騎士後已遍體鱗傷。
E——40的舉止逐漸溫柔起來。
即便如此,E——40也無法哭喊。
——哇啊啊啊!!
因爲他的聲音早已被帝國奪走。
黑色鎧甲,以及無表情面具。
騎士共有五人。
E——40痛恨連哀悼她都做不到的自己。
但他沒有倒下。
而在他們中間,院子裏躺着奄奄一息的微笑。
微笑在這種時刻依然笑着。
E——40胸口躁動得實在無法繼續待在原地。
E——40作爲連臉都沒有的無能者,戰況極爲不利。
E——40慢慢對她敞開了心扉。
其實微笑是會傳染的。
但唯有一點可以確信。
他顫抖着穩住身體,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卻發生了令人喫驚的事。
溫熱。
大概她說的『喫肉日』就是今天。
但微笑很執着。
雨落了下來。
奧爾托爾帝國的騎士們在小屋裏高舉着劍。
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她身旁散落的烤架更助長了這種悲傷。
——抓住他!是最高等級通緝犯!
她隨後緩緩停止了呼吸。
——沒有臉的話會很空虛吧?所以把你做成9;黑色面孔9;啦!
——不是爲了復仇 而是爲了明天活下去。
E——40蹦蹦跳跳正高興,突然扛起野豬往家走。
E——40想起要和微笑一起烹飪的畫面,欣然踏上了路。
儘管能讓許多事物變得模糊,唯獨無法掩蓋她的微笑。
即使呼出的氣息中生命正在消逝。
他開始能用指尖表達喜悅。
遠處傳來的喊聲嚇得E——40手一鬆,野豬掉了。
即使E——40的身體不停顫抖 微笑仍繼續說道。
正如她所言,E——40無法放聲哭泣。
E——40瘋狂搖頭。
於是慌忙從座位上逃離,之後每當微笑靠近時都會退後一步。
——過來!你的傷還沒好全呢!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環抱住她即將撕裂的疼痛心臟 這種感受既陌生又神祕。
面部獵人 E——40,他因爲過於卓越的戰鬥能力而產生了『個性』,最終被驅逐成爲怪物。
嘩啦啦——
就這樣,不安化作預見的未來,籠罩在E——40眼前。
E——40將她安放在屋檐下 帶着騎士的一柄劍離去。
微笑被覆在E——40空洞的面容上。
微笑將E——40擁入懷中。
完全是意義不明的話語。
E——40沒有立即離開 守候着她最後的時刻。
所以想要弄明白。
但微笑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他們都是被授予9;無表情面具9;的強者。
那天也是如此平常的一天。
就在這時。
遮蔽空洞面容的面紗實在徒勞。
——我要告訴你一個祕密。這是世界上最驚人最隱祕的祕密。
陷阱裏竟卡着和人一樣大的野豬!
E——40將手放在胸前。
也不知道該如何排解湧上心頭的悲傷。
他一下子理解了狀況,跌跌撞撞地衝向她和自己同住的小屋。
E——40感到胸口快要撕裂。
遮住他微笑的黑色面紗接住雨水,代替淚水錶達悲傷。
微笑將頭靠在E——40胸前。
——救救我!
就這樣,走了許久的E——40離開沉睡記憶之森,眼前是遼闊草原。
——……啊,你來了。
僅憑着終有一天能領悟那句話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