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話 記憶中的事物 0;21;

回首過往，我的人生始終維繫着極其狹窄的人際關係。

雖說這輩子也是如此，但上輩子這方面表現得更爲突出。

說到保持交情的人，頂多就是趙雅允，再加上在小喫店一起喫過飯的梁吉尚，這樣的人生不就到頭了嗎。

當然還有另一個自以爲算是朋友的傢伙。

如果不知道那混蛋在背後怎麼議論我，這輩子肯定會比誰都先把他帶在身邊的那種貨色。

沒必要再費神去想那個混蛋了。

簡而言之，我的人際關係如此狹窄，能作爲角色原型的關鍵人物實在少得可憐。

正是這種匱乏感促使我創造了Identity。

要探討人物、情感與身份認同這類主題，我對人性的認知實在太狹隘了。

有次我曾向趙雅允傾訴過這種煩惱。

那是在策劃階段的事，當時趙雅允這麼回答：

——那就特別准許你用我的故事吧！

她說要把自己寫成女主角。

因爲我纔會允許的嘛 她自吹自擂着 反而讓我結算那天喝的酒錢。

記得當時像是打定主意要榨乾我 淨挑烈酒猛灌。

爛醉如泥後確實說過那樣的話。

——「世上哪有像我這麼配當女主角的人啊？」

那張咧着嘴笑的醜臉至今仍歷歷在目。

確實 那麼陽光的傢伙要是結了婚 說不定真能成爲某人生命裏獨一無二的女主角。

不過說到底都是沒發生的假設罷了。

邊回答邊邁開步子。

「雅允啊。」

「沒……。」

因爲和那時候的人生經歷不同了啊。

「不用勉強喫完也行……！反正都是野菜嘛……！」

偶爾會因爲這種理由感到陌生。

「明天週末有什麼安排？」

「那、那個你知道嗎？據說企鵝其實是精神病患者……！」

這輩子的趙雅允就算和前世相比，情感也真是格外與衆不同。

說起來前世她也超級討厭喫蔬菜。

「學分修夠了？」

那份感動早已褪色。

「社、社長……！是白肉魚誒……！」

不久趙雅允回答道。

像這樣母親經常給我準備小菜。

哪裏都無所謂。

在那過程中確實感受到了一點。

在人格形成的重要時期讓她埋頭工作，和同齡朋友見面的機會自然就少了吧。

『微笑』就這樣以趙雅允爲原型被創造出來。

嘿嘿 趙雅允笑了。

靜靜看着在水槽裏遊動的魚兒 心情莫名平靜下來。

這麼想着走進了水族館。

當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當然這期間也沒忘記觀察趙雅允。

「那個紅肉的……肯定好喫……」

時光竟如此可怕。

『……微笑。』

「要去哪裏……?! 」

一開始還推辭，但每次看到她失落的樣子，現在都會好好收下喫掉。

這輩子從17歲開始就一起生活了。

該說是自信心嗎……

「想去哪兒？」

「嗯？」

我倒是很感謝。

就這樣決定了假日的安排。

魚類和貝類，穿過那裏後出現了甲殼類，再往前走又出現了企鵝。

是來看生魚片食材的吧。

『初次見面時雅允是二十五歲來着。』

水族館的話，至少應該不會太吵鬧。

總是說着『謝謝你把我女兒培養成人』之類的話來表達心意。

繞來繞去還是生魚片食材啊。

第二天到來時，我對着眼前的趙雅允問道。

更何況這些都是我嫌麻煩懶得做的涼拌野菜。

明明記得她以前沒那麼愛喫生魚片 聽到我的疑問後她這麼回答。

「上年紀了嘛……」

——「在序章就死了。」

「……好的！」

「啊抱歉 在想些事情。」

「二十三歲算什麼上年紀。」

感覺不壞。

「好啊，那就去水族館吧。」

也是 這年紀不就愛打扮嘛。

難得沒穿青蛙運動服而是換了裙子。

——「所以女主角和主人公幸福了嗎？」

來水族館不是隔了幾年而是幾十年。

即便擁有我記憶中的臉龐、聲音和體型，也是如此。

我本就不愛出門 對這種觀光景點也不太感興趣 轉生後倒真是頭一遭。

雖然精心挑選的詞彙也總偏離常規範疇。

「水族館……！」

趙雅允到現在說話時還會有支支吾吾挑選詞語的瞬間。

「雅允啊，這是要去參加婚禮嗎？」

時尚大學生趙雅允閉了嘴 她可是擁有1次學業警告和3個F掛科的輝煌戰績。

＊ ＊ ＊

「……啊！那個，我想去那個地方！」

趙雅允的嘴脣蠕動了一下。

關於這個疑問的答案。

「好啊 走吧。」

所以這世也想塑造類似角色 卻始終復刻不出當年的感動。

「鯊魚……魚翅……！」

突然，這副模樣讓我想起什麼。

「嗯？」

「我會轉告她說很好喫。」

「媽媽說讓我帶給你。小，小菜……！」

趙雅允的笑容明朗地綻放。

「我、我明年也要畢業了……！」

這種時候才真切感受到她果然還是個孩子。

「唔唔嗯……！」

——「組長是那種愛上就想殺掉的類型？就那種病嬌屬性？」

「…….」

我立刻開口道。

只能悻悻地望着魚羣發呆。

畢竟目的只有一個——觀察趙雅允。

「社長……？」

那個開朗體貼 且比任何人都愛笑的女孩。

「啊……？」

趙雅允緊閉雙眼思考着。

又或者能成爲重新喚醒前世趙雅允記憶的契機。

啊，是那個啊。

就連喫五花肉的時候也嚷嚷着『腸胃裏沒有野菜的容身之地』，光把肉挑出來喫。

「要出去透透氣嗎？」

想都沒想就回答了呢。

——「……算了 當我沒說。」

如果本質沒變的話，現在的趙雅允或許也能對微笑有所啓發。

正出神時 趙雅允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肩膀。

然後突然給了我一個用包袱皮包着的盒子。

「沒、沒關係……！」

前世是在那個年紀初次相遇並積累交情的。

「……晚上去喫生魚片吧？」

連眼睛都閃閃發亮，看來這傢伙也渴望外出。

沒有婚禮 裙子只是單純變心罷了。

回想當年 『微笑』出現後確實風靡一時。

說得這麼輕鬆，你知道做野菜料理多費功夫嗎。

——「啊？」

因此感到有些愧疚。

似乎沒能把這傢伙培養得像前世那樣獨當一面。

也像是把年幼的傢伙帶過來後放任不管。

沉浸在無謂的思緒中時，不知不覺水族館已經逛完了。

外面太陽正在西沉。

我望着泛紅的天空說道。

「去喫生魚片吧。」

「好……！」

去了附近的生魚片店。

「喫吧。」

「社長也請用……！」

夾起一塊比目魚生魚片。

因爲明天是休息日，所以也允許喝酒了。

趙雅允看起來相當開心。

喝了大概兩杯酒的時候，趙雅允突然問道。

「那個，社長。」

「嗯？」

「您有什麼煩惱嗎……？臉色不太好呢……。」

面對她眨着眼睛拋來的問題，我瞬間愣住了。

是顯得太消沉了嗎。

「你家門口。」

——謝謝你讓我留在那個團隊。計劃書算是保住了呢。

明明只是那麼短暫的瞬間，記憶卻以我追趕不上的速度，快速在胸中清晰地勾勒出那天的趙雅允。

像用微笑融化世界的陽光般的人。

無謂的驚訝開始在體內翻湧。

——那樣亂動很危險！請忍耐到完全康復！』

陌生感消失，我認識的趙雅允完整地浮現出來。

兩天後，上班坐到電腦前。

懷着輕鬆的心情重新打開的，是序章部分的劇本。

「看到您這麼努力 我也忍不住想加油……！」

啪，燒酒杯相碰。

趙雅允說道。

3月11日今天是我的生日。

很抱歉，讓你因爲我而留在那個團隊。

「要是沒有社長工作肯定很無聊……！」

回想起來充滿愧疚。

……若能直至結局都保持美好該有多好。

無論措辭如何，傳播微笑之人單憑那顆心就能照亮周遭。

如果沒有這種目的，大概根本不會和趙雅允單獨相處吧。

「真的啦……！」

「今天是您生日啊……！」

「社、社長……！」

對誰都溫柔、永遠不失笑容的少女。

啊，原來如此。

看來趙雅允爲此連最愛的遊戲都沒玩就趕來了。

「社、社長照顧得很好……！」

——雖然討厭組員但喜歡公司。和組長說別人壞話也很有意思。

真清澈啊。

似曾相識的話語。

『沒必要刻意說漂亮話。』

真正能爲他人伸出援手的人會用行動展現真心。

我明白了，對趙雅允的不同看法只是我偏執的殘餘。

那是瞬間發生的事。

『你…….』

趙雅允露出笑容的時刻，無論前世今生都是在面對他人時。

「嘔……！」

我勉強擠出話語。

本是爲了表現這類種族特徵的描寫。

說不定，這傢伙根本不在乎這些呢。

指尖突然顫抖了一下。

趙雅允徹底踐行了自己的宣言。

比起談論名聲之類的東西，趙雅允更喜歡進行無聊閒聊的傢伙。

——要是沒有組長早就辭職了。多沒意思啊。

「……謝謝。」

趙雅允舉起了酒杯。

斟酌着用詞。

經過這一系列過程後我才意識到。

「那個啊。我、我要是沒有社長的話現在肯定還關在房間裏……！」

「那乾杯……！」

「嗯？」

——金錢或名聲無所謂？只要每時每刻都開心就好啦。

那正是微笑的靈感來源。

從趙雅允那裏汲取的、用來塑造微笑的東西。

「只是……。」

趙雅允綻放着燦爛笑容，甚至能看到雪白的牙齒。

『微笑對在牀上掙扎的E——40說道。

「哦、謝謝您今天叫我過來！祝您生日快樂……！」

瞭解到這些後 我修改了臺詞。

我正這樣想着。

正因如此 那份未經世故的溫暖有時會顯得有點脫線。

『……啊。』

就像是終於抓住了曾經錯失的某種東西的感覺。

我曾想過自己會拖後腿，或許這種想法一直延續到了今生。

於是無謂的思念之類在胸中湧起，又消散。

——快樂病毒！只要有一個人在笑，其他人心情也會變好不是嗎？

「這、這是我家……。」

「啊，不是的……！」

雖是偶然的誤會，但察覺到這份體貼讓我心生感激。

「唔嗯……啊！公司也很喜歡……！」

既然這傢伙總是站在我這邊，作爲回報讓她過上比前世更精彩的人生就行了吧。

前世的趙雅允肯定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比這句話更快的是趙雅允的下一句。

不管外表如何，內心和前世一樣清澈呢。

「……乾杯。」

——組長做的遊戲很有趣。完全是我的菜。

明明在身邊這麼久，卻好像從未真正看清過。

「……覺得平時沒照顧好你。有點抱歉。」

隨着聲響，彷彿遮蔽眼前的帷幕被撕開。

「哈，一直都很感謝你……！帶我離開那裏……！」

就這樣延續的場合。

很抱歉，在我處境最糟時還一直支持我到最後的你。

能這麼想真是令人感激。

是不是做了成年人不該做的事。

這纔想起來。

不，或許是我故意不去看清吧。

記憶中的身影與此刻重疊。

而且這句話拽出了埋在我心底某處的記憶。

——我屬於需要努力的人在身邊才能被激勵的類型。

就像積在舊相框上的灰塵被拂去的感覺。

＊ ＊ ＊

在清晰的記憶之上重疊的趙雅允，與那時毫無二致。

今天出門的目的甚至是爲了收集微笑角色的素材。

趙雅允噗嗤笑了。

憂鬱的話題還是避開爲妙 正想轉移話題的瞬間。

你一個人也會走向世界的。

「未必吧。」

而現在，我才發覺這是極其平庸的表達。

「嗚哇，今天要喫個痛快……！」

有種後腦勺被重擊的感覺。

那份總是將岌岌可危的團隊勉強維繫起來的開朗。

這樣的念頭正不斷湧上來時。

「社長做的東西很有趣……！」

對，這麼說才合適。

『——不想變成生魚片食材的話最好老實待着！我可是超會打架的！』

微笑就算變成更脫線的少女也無妨。

即便如此她也依然會是個純淨的孩子。

終於感到滿意的我保存了修改後的文件。

就在這時。

「哎呀！阿允染頭髮啦？」

「是的……！」

傳來這樣的聲音。

抬頭看見趙雅允站在那裏。

與我四目相對的趙雅允笑嘻嘻地蹦跳着走過來。

「社長……！這個怎麼樣？」

趙雅允揪着髮梢向我展示。

只有那裏染成了粉紅色。

不知是吹的什麼風。

思考時眼前浮現出她心滿意足的表情。

和粉紅色髮梢相映襯 她的微笑愈發燦爛。

面對我詢問感想的提問 她回答道。

「很配你。」

趙雅允果然很適合粉紅色。

「是、是吧？媽媽也說好看……！啊！還說需要小菜的話隨時告訴她……！」

清爽的春天。

獲得美好感悟的這樣一個下午。

今生的微笑，二十三歲的趙雅允不知不覺已成長爲如此穩重的大人。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