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話 空虛的收穫 0;21;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 papapa · 4072 字
人物塑造必須謹慎。
尤其面向大衆的創作物中的人物塑造更是如此。
難道不是嗎。如果角色太過平面化,雖然容易理解對象,卻很難產生深度沉浸或感受到魅力。因爲那看起來就像只會對固定刺激做出特定反應的機器。
但反過來說,也不能太過立體。
因爲需要極度細緻觀察和理解的角色,僅靠分析就可能偏離大衆文化『享受』的目的性。
所以我常以採用動機作爲解決這類問題的方法。
通過將日常生活中常見對象的特徵融入作品,讓消費者僅憑局部就能想象其深度。
方法本身也並不困難。
只需將原型人物的『思維機制』融入角色即可。
打個比方,可以說類似編程。
特別是需要分析對象要素、將其羅列,再通過角色這個載體輸出的過程尤其如此。
這次也不例外。
「啊,延浩先生,外面櫻花開了呢。」
望着窗外竊笑的梁吉尚,我決定從他身上提取適用於農夫角色的思維機制。
簡而言之,得出的結論是:梁吉尚在虛無的喪失感或失去後的自我厭惡中展現的反應,與農夫種植作物又被奪走時的情感邏輯是相通的。
這是需要探討關於喪失的課題。
於是我稍作試探。
絕無惡意。
「吉尚先生。」
「嗯?」
「最近有點失眠所以這樣。是壓力性的。壓力。」
「都說了不是脫髮 您又來了。」
「我呢,如果無法阻擋就會選擇接受。就當是談一場註定分手的戀愛。就算知道終將分離也要把握當下相愛……。」
他用動作表明意圖,農夫出乎意料地迅速理解了他的意思。
「呵呵呵,要不要練習下雜技。」
再怎麼也不該提他的頭髮嗎?
大多是協助收割或驅趕破壞莊稼的野生動物。
連自己的感情都無法好好表達。
與此無關,總之先道歉了。
據說,他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不合理。
「……延浩先生。」
「……是我想得太淺了。對不起。只是最近朋友裏也有爲脫髮煩惱的人。」
但隨之而來的清醒時刻總是格外陰鬱。
突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現在已經想不起當初真正想做的事了。這讓我很難過。或許 是我的錯吧。明明最終會後悔 卻以務農爲藉口逃避了真正想做的事。整整十年啊。
尤其是不爲失去某物而焦慮,始終努力做出最佳選擇的態度。
人們都是爲了成爲理想的自己才降生於世的。
除了敬意,個人也受益匪淺。
……嗯。
嗯 是不是撓得太狠了。
梁吉尚把頭從我這邊轉開。
儘管總是鬱鬱寡歡,他卻做不出悲傷的表情。
那彷彿看透世事般空明徐緩的嗓音深入我心底,幫助我更好地理解梁吉尚這個人。
「……然後呢?」
那些充滿悔意的話語 最後總會演變成關於另一種選擇的假設。
E——40不願將渴望成爲理想之物的心情稱爲犯罪。
距離光頭只剩五年了。
——……好可怕,明明都淪爲罪犯去挑戰了,要是還想不起夢想就太悲哀了。就算想起夢想也一樣。只要這張臉還在,我就永遠只能當個農夫。
「但真的那麼明顯嗎?」
咚咚!
E——40就這樣幫了農夫一週的忙。
就這樣開始撰寫第1章劇本的第四天。
對忘記夢想而悲傷的他來說,需要的不是放棄而是垂死掙扎。
腦海中閃過的片段是前世留着劉海的梁吉尚、燙髮的梁吉尚、將後腦勺頭髮紮成馬尾的梁吉尚等等,這些記憶此刻爲他的話增添了可信度。
懷着高漲的靈感坐到了顯示器前。
即便拋開我個人的目的也該如此。
如果不是的話連什麼醫院都沒說 怎麼可能會先想到脫髮醫院呢。
他轉過來看我的臉上凝結着苦澀。
E——40用劍敲了敲地板,隨後指向與帝都相反的方向。
「是的,頭頂都能放硬幣了。」
我也帶着玩笑意味回答。
E——40默默地聽着那句話。
那段時光換個說法 也是逐漸瞭解這位農夫的過程。
每當追憶往昔時 他的聲音總像在夢境中飄蕩。
但該說的還是得說。
此刻他終於明白。
「是因爲太痛惜失去的過程了。明明那麼痛惜,手裏卻什麼都沒剩下才覺得悲傷。」
說出這話的梁吉尚該用什麼詞形容呢。
「…….」
過於濃烈的悵然讓我身體陡然僵住。
但是,
E——40再次勸說道。
農夫聞言猛地停住腳步。
根據微笑的說法,他是個和無法表達悲傷的自己一樣可憐的人。
作爲人類,他是個有值得學習之處的人。
他不在意脫髮的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
現在阻止惡化的話 他到四十歲還能保持喜歡的髮蠟髮型 就算爲了這個也該給點提示吧。
農夫說道。
……是啊,
『……不對。』
本來也無法說話。
錯了。
與最後殘留的頭髮告別後,剃成光頭。
隔牆有耳0;趙雅允1;發來了密報。
——好了,今年的收成也結束了。明天徵收官會來。你該走了。要是被帝國的爪牙發現你是罪犯,說不定會遭到極刑。
* * *
梁吉尚咯咯笑着開玩笑般問道。
「那個……。」
正思考着。
——要拋棄這片土地?那可不行。稍有不慎就會變成罪犯啊。
梁吉尚開口了。
——如果當初放棄當農夫會怎樣?比如 要是爲了獲得配得上夢想的容貌再多努力些 會不會更好?
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難道連這想法都是我狹隘了嗎。
嘖!
「理解。我們這個年紀都這樣。那些有苗頭的傢伙纔剛開始呢。」
他偶爾會提起曾經渴望的事。
「……在當下全力以赴。爲了讓離別後的痛苦少一些。」
即便因遺忘夢想而沉浸在失落中,他也必須在這樣的時刻擺出陽光下的皺眉臉。
與其戰戰兢兢擔心何時會禿,不如在掉光前盡情嘗試各種髮型不留遺憾。
看着他摸索自己臉龐的樣子,E——40搖了搖頭。
梁吉尚說道。
『原來是這樣……。』
我開始感到些許愧疚。
『所謂失去之所以痛苦……。』
見我反問,梁吉尚抿嘴輕笑。
「真的不用去醫院看看嗎?」
那句話讓E——40的決心更加堅定。
實在不明白爲什麼脫落的頭髮會被澆灌上愛情故事……。
通過樑吉尚的話,能更準確把握農夫這個角色的特質了。
——啊啊 當時要是再掙扎一下就好了。想成爲成熟帥氣的人 結果全搞錯了。我不過是個裝模作樣的蠢貨罷了。
又不是認識一兩天的關係 明知未來卻放任不管的話 以後看到他鋥亮的光頭時良心肯定會痛。
他確實決定要活在當下。
「……不用您說我也明白。就算知道也還是這樣。失去爲何會痛苦呢?是因爲無法回到曾經豐盈的時光?還是現在的我看起來太過寒酸?都錯了。」
這話讓我反省。
梁吉尚聳着肩再次否認現實。
他對自己日益嚴重的脫髮置之不理,原因大概就在於此。
E——40雖然搖搖晃晃地搖着頭,但農夫卻紋絲不動。
透着玄機。
——不過還是謝謝你。跟你發完牢騷,心裏稍微舒服了點。雖然冬天過去後又要重複無意義的事,但至少今年不會那麼痛苦了。
「吉、吉尚大叔開始喫防脫藥了……!」
E——40高高舉起長劍。
「夠了。」
——……我能做到嗎?
就在這時。
——喂!老子來了!
徵收官9;嚴厲面孔9;提前一天找上了農夫。
發現E——40時頓時大驚失色。
——豈有此理!竟與蒙面人同流合污!農夫!你是要和罪犯密謀造反嗎!
他揮舞漆黑棍棒高聲呵斥。
農夫正要辯解,突然轉頭看向E——40。
E——40點頭示意,用力捶打胸膛。
——……明白了!
農夫斬釘截鐵地回答,對着徵收官大喊。
——我再也不要種田了!受夠了!從一開始就沒想幹這該死的農活!
——竟敢違抗帝國旨意!你這逆賊!接受懲罰吧!
徵收官撲了過來。
徵收官那張嚴厲的臉在鞭打下顯得愈發猙獰可怖。
但並非E——40的對手。
畢竟他是擁有世間最特別微笑的、前任首席騎士啊。
——啊!
擊倒徵收官後,事態已無法挽回。
農夫被這驚人場面嚇得癱坐在地。
E——40點了點頭。
說不定梁吉尚正需要有人推着他去醫院呢?
輕撫花朵的農夫身影,帶着難以言喻的微妙美感,如畫般烙印在視網膜上。
『採集系統也差不多完成了。』
農夫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他發出的聲音帶着顫音。
就這樣出發了,農夫剛走出麥田就發現什麼似地突然停住。
——微、微笑……!主人的象徵!
E——40望着這幅景象,恨不得能發出讚歎。
明顯存在誤會,E——40慌忙攔住他。
要說和他無關的故事的話 確實如此。
——其實微笑是會傳染的。
他掀開覆在臉上的黑色面紗。
『嗯?』
『——採集和種植很有趣。
他的聲音裏凝着水汽。
E——40意識到無法再隱瞞真相。
在揭下的『陽光下的皺眉臉』之下。
——希望能有專門用於種植內容的獨立地塊。
既然開始喫藥,脫髮應該不會更嚴重了。
若非帝國主人,持有微笑便意味着成爲最高等級通緝犯。
在修改劇本期間 採集系統的原型完成了。
E——40撓了撓後腦勺。
此後的事徹底脫離了E——40的掌控。
是需要仔細閱讀的文件。
E——40隱約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其實我想種花。讓小巧美麗的花朵開滿的花園啊。
他跪下來,小心翼翼地伸手輕撫花瓣。
——啊……!
隨即顯露的東西令人愕然。
作爲製作者 必須牢牢抓住可能遺漏的細節。
出乎意料的是 質量保證團隊對採集和種植的熱情略高於戰鬥系統。
農夫突然大喊。
這可不是什麼好選擇。
阿姆林 質量保證不就是開發階段除發現BUG外 開發組能獲得的最即時反饋嗎?
——呃嗯……?我的臉怎麼變成這樣?
——呃嗯…….
風景沁溼心扉的間隙。
總之 我翻開了那份文件。
彷彿被某種必須這麼做的詭異確信驅使着。
彷彿從一開始便是如此自然。
我看到了相當有趣的反應。
農夫的身體開始簌簌發抖。
——嗚哇!糟了!我也變成最高等級罪犯了!!!
在平復心情後,遲來地意識到自己也成了罪犯的他,竟露出安心的神色。
在這般淒冷的秋天裏。
——咕嚕嚕……!
* * *
他不自覺地伸手觸碰農夫的臉龐。
農夫的腳邊正嬌俏地開着野花。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覺得這結果挺好的。
眼前放着與之相關的質量保證報告書。
然後輕柔地,揭下了他的臉。
看着手舞足蹈大呼小叫的農夫,E——40想起了微笑最後的話。
他醒來已是次日。
——……我想起來了!
——是啊,那樣活着遲早會乾枯而死。我要垂死掙扎!我活得可真蠢啊。在有人推我後背之前,連反抗的念頭都沒想過!啊對了,先陪我走到麥田盡頭吧?
在E——40看來,那彷彿是源於激情的顫抖。
農夫倒抽一口冷氣。
沒有看錯。
我這是扭轉了他即將面臨的悲慘未來。
麥田盡頭,泥土路向着遠方綿延的地方。
作爲迴歸者,再沒有比這更令人欣慰的時刻了。
農夫正綻放着耀眼的微笑。
——種植品種會再增加嗎?』
他顫抖着想要低頭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