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話 預定的變量 0;21;
《地獄歸來的遊戲總監》 · papapa · 3557 字
其實,我心裏一直隱約預感會發生這種事。
最重要的原因是,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經挖來了完成那款失落王國驚人美術的韓瑞琳。
儘管如此,我之所以會這樣糾結,歸根結底還是因爲。
心裏存着『畢竟是魯索啊』這樣的念頭。
因爲我一直嚮往並渴望觸及的偶像正是他,所以內心有種盲目的樂觀——如果是他的話,總會找到解決辦法的。
我並未因此感到愧疚或抱歉。
那與粉絲心態無關,是爲了完成我的遊戲必須做的事。
不能以體恤他人爲名放棄自己的機會。
但如果失落王國最終無法面世,那就是我的責任。
如果那遊戲以不如我認知的形態問世,同樣是我的責任。
我想了很多。
浮現的念頭比想象中帶來更多煩惱。
穿越那些困擾直到現在。
失落王國真的不會出現了嗎。
難道我引發的蝴蝶效應抹去了一個時代的傑作?
分不清是憂慮還是罪惡感的這種情緒,若不明其本質總覺得無法前進,於是登上了飛機。
「好久不見。」
最終抵達的是瓦爾哈拉Studio。
站在魯索麪前。
***
他依然精神矍鑠。
「這樣啊。我得喝茶啦。上了年紀就開始注重養生。這該死的身體連威士忌都不能痛快喝了。」
「…啊?」
「多謝了。」
「沒打算那麼做。必須如此纔行。」
我目標的遊戲現已不復存在。
氣勢堪比颱風卻如風眼般沉靜自若的。
當意識到這是貪念也無法征服的對象時,又化作了好勝心。
『原來是你。』
姿態從容不迫,換言之依然活在對自己確信不疑的狀態裏。
戰慄——唯有這個詞能形容的感覺撕扯着全身。
與他四目相對的瞬間,那目光讓我不自覺地鬆了口氣。
「這不是您早已走過的路嗎。真是慚愧。」
究竟在謝什麼。
想到他也不是會特意遵守禁菸區規定跑到外面抽的主,估計是把煙戒了吧。
「運氣就是實力。不,運氣纔是真正的實力。」
這個項目被一拖再拖的唯一原因就是延浩。
最終話題還是轉向了私人閒談。
因爲我逐漸感覺到,他和記憶中這個時代的他判若兩人。
心裏被咚地戳中了。
即便在媒體前展現那般傲慢姿態,也能將其轉化爲對既定事實的自信之名。
但最大的原因另有其他。
負罪感像被洗淨般消失無蹤。
他暫停話語的視線正投向極遠處。
「…遊戲,不繼續製作了嗎?」
從魯索最初構想這個項目,到決定推進並投入開發,耗費了如此漫長的時光。
始於好奇的感情逐漸變成了貪念。
延浩。
『啊。』
他咧嘴笑了。
「你成了刺激因素。」
「遊戲。」
並不令人愉快。
就在那時。
視線交匯了。
不,準確說是無法使用最初策劃名稱的項目。
不知從何時起他對外活動全數中斷連私人邀約都未曾發出此刻聽他說話竟莫名感到陌生。
現在才明白。
整整二十年。
鋒芒畢露又充滿新意,同時兼具厚重感與穩健根基的參天大樹。
「確實史無前例呢。」
背過身的負罪感在低語。
乾枯的毛髮和佝僂的腰背都遮掩不住他那炯炯目光。
嘖,魯索咂舌簡短吩咐後,疑似祕書的女子端來一杯伯爵茶和咖啡。
「…運氣罷了。」
明明吞噬掉能將他遊戲製作得最完美的人才的正是我。
我簡短地低下頭。
「要咖啡嗎?還是檸檬水?茶?」
「祝賀你。1000萬。創造了記錄啊。」
魯索端起茶杯品味茶香。
他是個極具刺激性的存在。
但很快消散,不知不覺間我發現自己正迫切等待着答案。
遊戲界的活傳奇,未來將更加偉大的不朽之名。
有很多原因。
這仍是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項目。
看來早已聽聞消息。
和我記憶中的模樣分毫不差,帶着那傲慢而偉大的瞬間表情。
再沒有人能如此貼切地詮釋什麼叫『眼含精光』了。
記得魯索應該是個煙鬼,但他房間裏沒有菸灰缸。
莫名有種心口發緊的感覺。
魯索眨了眨眼。
「可笑的是,明明全世界都在哭喊着要完蛋了,這行業倒是在瘋狂增長不是?我都記不清上次見到這種增長是哪年的事了。再沒比這更諷刺的了。不過你小子倒是挺會順應潮流。」
「嗯?」
我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這樣的存在。
懵懵懂懂跟着站起來的我,隨他走出接待室。
「…要跟來看看嗎?」
就在那時,我親眼見證了他展示的一切。
這果然是負罪感。
是真心話。
失落王國再也無法重現於世了。
「如何?」
面對荒誕到極點的景象,喉間溢出的只有乾笑。
話語這時才蹦出來。
「啊,你的遊戲我都玩過了。最近總在想,年輕真好啊。上了年紀後思維就閉塞了,難得有什麼靈光乍現的時刻。總想按慣性處理事情。」
就憑你也配擔心別人。
茶香與咖啡香糾纏着在空間裏遊蕩。
他突然開口。
關於失落王國行蹤的疑問始終難以用言語編織成形。
我抬起了頭。
寒毛直豎。
他從座位上起身。
即便如此也還是有煩惱的原因。
一年一千萬。
提出這個問題後,9;是不是說錯話了9;的念頭一閃而過。
徒然攥緊了拳頭。
慚愧的是,因獲得他的認可而湧起一陣自豪感。
連執導者都徹底更換,根本不可能產出相同成果。
不其實他一直都認可我但自己覺得現在才勉強配得上這份認可的感覺。
短短地抿了抿嘴脣。
***
那是熾熱到彷彿會在皮膚上烙下灼痕的眼神。
他突然開口。
「這該死的瘟疫搞得世界都不像話了。真夠邪門。」
「請給我咖啡。」
他咯咯笑了起來。
得以看見了。
「我知道您不會那樣的。」
在開發其他遊戲的間隙導致時間被拖延也是,時代變遷爲了適應而晚年開始學習也是,爲了處理各種公私雜事四處奔波也是,全都是原因。
因爲太過熱愛憧憬魯索的遊戲,纔會產生這種離奇的愧疚。
「必須革新。用遲鈍的東西無法生存。世間萬事皆如此,我們尤其更甚。」
話沒能說出口。
如今已過六十歲的外貌確顯老態,但看着他時浮現的印象仍是『燃燒不息的人』。
即便放眼整個業界也不足十項的記錄中有兩項屬於阿里德·魯索。
就在這種感受蔓延至整個胸腔的瞬間。
想想其中一項甚至是90年代創下的記錄,他在業界佔據的地位就更不用說了。
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
我取得的成就這傢伙也能同樣達成嗎?
剛想到這裏答案就浮現了。
『能做到。說不定比我預想的還要多。』
情感被點燃了。
那是熾烈兇猛的火,稍有不慎就會從觸碰的指尖蔓延至全身。
名爲焦躁。
魯索感受到曾被歲月磨蝕的、那個被稱爲最強時期的年輕情感正在重新淬鍊。
他是非登頂不可的人。
擋在自己前路上的人是死也不能容忍的存在,若有膽敢覬覦好不容易到手的王座之徒,就必須徹底碾碎。
曾幾何時正是爲了這些,才朝着無人能企及的至高之位狂奔。
直到真正登頂才醒悟的事實是9;那個瞬間本身才最快樂9;。
是陷入了窠臼啊。
正是延浩擊碎了這種懈怠散漫,叫人怎能不珍惜他。
他讓我意識到自己仍能繼續奔跑、還能變得更強,叫人怎能不感激。
魯索凝視着延浩。
只是稍微展示了項目進度而已。
韓推門進來時還陰鬱着的延浩突然容光煥發。
眼睛閃閃發亮。
那表情鮮活到必須如此形容,顫抖的指尖彰顯着他內心的震撼程度。
「乾脆我自己兼任藝術總監得了。」
頂着烏青的眼圈,那人喃喃道:
「…這樣真的可以嗎?」
延浩身子一顫,但魯索並未察覺。
帶着質疑的詢問。
這般暴君行徑他卻不以爲意。
瞭解私下的他,也瞭解工作時的他。
這是魯索首次見到他這種神情,片刻後他問道:
那畫面鮮明到若要描述,連小型構造物上的紋路都能全部勾勒出來。
準確地說,他只具備導演所需的基本功底0;當然比起延浩已經算天使級別了1;。
總之,最終成果便是如此。
魯索的笑容加深了,遠處目睹這一幕的瓦爾哈拉美術團隊成員表情扭曲。
魯索閉眼回憶過往。
延浩露出了茫然失措的表情。
必須是最強,只能是最強,若非最強就活不下去的。
「問題出在藝術總監身上。」
果然最棘手的任務還是但是。
證明自己做過的事沒有錯總是令人興奮的。
『是真心實意的。』
因此他抓來畫技更好的人替自己實現構思。
「畫這個畫那個不停指使,直到我滿意爲止都不讓回家。」
答案意外地簡單。
怎麼做到的呢….
他是真心感到驚訝。
延浩陷入了沉默。
魯索並不擅長繪畫。
因此他確信了一件事。
該如何解決這個難題,把腦海中的景象提取出來。
無論是色調、質感,甚至紋路排布都被他們的常識束縛,呈現出來的全是紕漏百出的表達。
「…son of a bitch.」
該怎麼辦纔好。
若表達有誤就逐一批改要求重做,若試圖自作主張便全盤否定。
與延浩並稱時,人們說他們臭味相投。
並非否定之意,更像是頓悟了什麼。
所以根本不屑用謙遜包裝自己來博取人格讚譽的。
「怎麼做到的…?」
雖然人前假裝謙遜,但延浩本質上是和魯索同類的人。
「不滿意的話從一開始就該做好不是嗎?」
他腦海中浮現出清晰的畫面。
業內有個著名綽號叫『魯索 The son of a bitch』。
魯索回答:
「…?! 」
可即便解釋得如此詳盡,仍沒有傢伙能完全用感性理解並接受那景象。
延浩嘴脣微動,隨即開口問道。
魯索瞭解延浩。
延浩此刻流露的情感中沒有絲毫虛假。
「完全找不到合心意的傢伙。沒一個能原原本本呈現我想法的。這些缺根筋的蠢貨。」
這讓魯索感到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