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話「帝國領紀事（14）」

——多爾加利亞帝國修煉場——

「勝負就以獵物的數量來決定，這樣可好，皇太子殿下？」

這裏是多爾加利亞帝國的修煉場。

大公卡倫正身處其中一角的森林入口處。

馬上的卡倫將視線投向同行者。

與他並駕齊驅的，正是約好在此會面的皇太子迪亞斯。

此前，卡倫曾與迪亞斯以劍交手並取得了勝利。

然而那之後，迪亞斯仍多次送來書信，『請求再戰』。

面對他再三的請求，大公卡倫也只得讓步。

大公家是皇帝一族的旁支。

不可能一直拒絕本家的請求。

所以，卡倫提出了一個條件。

那就是「通過狩獵來比試獵物的數量，若迪亞斯獲勝，便同意再戰」。

大公卡倫並不討厭皇太子迪亞斯。

對他而言，迪亞斯就像自己的侄子，更重要的是，他還是將成爲下任皇帝的少年。

卡倫想和迪亞斯談一談。

他認爲這次狩獵正是個好機會。

並駕齊驅地狩獵，能夠加深彼此的交情。

也能獲得交談的機會。

若迪亞斯在狩獵比賽中獲勝，或許就會就此滿足。

「大公領的士兵爲了驅趕野獸，已經進入森林了。」

「我與大公要使用修煉場的獵場一事，也已徵得皇帝陛下的許可。」

以及一個叫達里爾·贊諾的人所率領的神祕部隊正在暗中活動。

那些士兵已經和卡倫及迪亞斯的部下一同進入了森林。

「因爲殿下是今後會變得更強的人。」

這樣一來，也能避免再次交手。這便是大公卡倫的想法。

「我裏卡多因入手『那個箱子』立下功績，獲准使用這修煉場——」

「不是今後都拒絕交手嗎？」

「皇太子殿下真是愛操心。」

「你這人……真是滴水不漏。」

「住口，裏卡多！！」

所以他纔會詢問迪亞斯，但對方似乎也不知情。

「只要我狩獵的獵物比大公要多，您就會再次與我交手……此事千真萬確吧？」

卡倫回過頭去。

「什麼？」

大公卡倫在馬背上行了一禮。

「既然如此，至少在狩獵期間退下如何？這纔是禮數吧？」

裏卡多身着輕鎧，揹負長弓。

「有什麼事嗎，大公？」

「裏卡多殿下，這次的狩獵，按說應該是我與皇太子殿下兩人進行纔對。」

若是能再沉穩一些，想必能成爲一位好皇帝吧。

但是，關於『那個箱子』一事，在帝國內部也被列爲機密。

「皇太子殿下的士兵情況如何？」

（雖說，我並不喜歡這種計策。）

副官諾娜雖然說了句「我認爲這是個溫和的計策」，但那大概也只是她的客套話吧。

皇太子迪亞斯點了點頭。

是索菲亞皇女通過書信告知他的。

「慎言！然後快滾。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因爲其中有一名用兜帽遮住臉的少女士兵，所以卡倫記得很清楚。

「這個……我也不清楚。」

「裏卡多殿下爲何會與我們同行呢？」

想必和我們大公的士兵一樣，是去負責驅趕林中野獸的。

「那麼，爲何這位會在這裏……？」

皇太子迪亞斯移開了視線。

「無法再與那樣的殿下交手，未免太過寂寞。數年之後……在我的劍生鏽之前，恐怕會由我這邊來請求交手吧。」

「那下次交手就得等到數年之後了。」

直到剛纔，他還和自己的部下在一起。

皇太子迪亞斯歪了歪頭。

「我裏卡多立下了功績。作爲獎賞，已從皇帝陛下手中獲得了修煉場的使用權。妨礙我的人，不正是迪亞斯哥哥你嗎？」

「當然。」

「若是大公的獵物更多的話——」

「我的士兵也一樣。比起那個，能讓我確認一下條件嗎？」

大公卡倫在馬背上苦笑了一下。

「那可就奇怪了。太奇怪了，大公卡倫。」

只是，他這個人有些急於求成。

但是，裏卡多要參加狩獵這件事，卡倫也是初次聽說。

而那位諾娜，正和其他士兵們一起進入了森林。

「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迪亞斯哥哥。」

然而，裏卡多卻搖了搖頭。

想必正扮演着將林中野獸驅趕到卡倫他們面前的角色。

卡倫用平穩的語氣向迪亞斯搭話。

「此話怎講？」

「千真萬確。」

裏卡多竟將此情報脫口而出，想必迪亞斯也難以置信吧。

大公卡倫心生疑竇，

「我裏卡多也得到了許可。」

「參加狩獵的，是我與皇太子殿下兩人，沒錯吧？」

「大公卡倫，你還沒搞清楚狀況啊。」

信中提到，她在邊境地帶得到了名爲『那個箱子』的物品，

「這關係到能否再戰，自然如此。那麼，關於條件。」

卡倫也知道迪亞斯很優秀。

「話說回來，殿下。」

馬上坐着的，是皇子之一，裏卡多。

關於『那個箱子』的事，卡倫也有所耳聞。

在兩人身後，還有另一匹馬。

皇太子迪亞斯大聲喝道。

「……我裏卡多，正被人強詞奪理。」

突然，裏卡多瞪向迪亞斯。

「……勇者不容許胡作非爲。我要生氣了，迪亞斯兄。」

看着裏卡多的表情，卡倫感到一陣異樣。

裏卡多並沒有伸手去拿武器。

只是用飽含怒意的視線，死死地盯着迪亞斯而已。

然而卡倫卻感覺，裏卡多彷彿正要拔劍砍向迪亞斯一般。

（——這是什麼感覺？）

大公卡倫下意識地伸手按向劍柄，又停住了動作。

因爲他感覺到了視線，而且不止一道，來自數個不同的方向。

攻擊的預兆令大公卡倫心頭一緊。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無論是視線還是殺氣，都在一呼一吸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剛纔的視線是誰的？不，是從哪裏投來的？）

此處在場的，只有馬背上的卡倫、迪亞斯和裏卡多三人。

周圍也只有幾名護衛士兵。

卡倫與迪亞斯的護衛隊形整齊。

相比之下，裏卡多的護衛們則在四處走動。

然而只要裏卡多一伸手，護衛便會立刻來到他身旁，

遞上水袋，送上擦汗的布巾。

「真不愧是我裏卡多的兄長。」

畢竟他自己也是強行請求大公卡倫與自己比試的一方。

想必也明白自己無法太過強硬。

它的有角亞種『角巨兔』則被歸類爲魔獸。

就在卡倫思索之際，迪亞斯向空中放出了一道魔術的光芒。

卡倫儘可能用平穩的語氣繼續說道。

他沒有察覺到這片獵場的詭異氣息。卡倫如此確信，並將視線投向裏卡多。

但這裏是帝國的修煉場，根本沒有什麼強大的敵人。

那表情看起來異常緊繃。

卡倫緩緩策馬，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行去。

『巨兔』雖是草食性，性情卻很暴躁。

迪亞斯跟在他身後，臉上帶着笑意，似乎在說要先領教一下大公的本領。

「……連大公您也這麼說。」

明明身爲主人裏卡多，並未下達任何指示。

「皇太子殿下，您看這樣如何？我們三人一同狩獵。」

（……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那野獸竄出的瞬間，裏卡多放出了箭。

那是狩獵開始的信號。

他也是帝國的皇子。

感覺就像有一羣人正從四面八方，漫不經心地注視着自己。

是體長一米的巨兔，『巨兔』。

自己正被人注視着，卻不知道視線的主人是誰。

其肉質鮮嫩，是狩獵的絕佳目標。

『啾咿！』

狩獵的對象是食草動物，附近的魔獸也都是些弱小的種類。

裏卡多臉上浮現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好吧，裏卡多。我准許你參加狩獵。」

那視線並不強烈。

——又來了。他再次感覺到了視線。

他的部隊沒有任何信號傳來。

而且，就算他打倒了迪亞斯，裏卡多也成不了皇太子。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了。」

皇太子迪亞斯嘆了口氣。

「裏卡多殿下似乎也得到了皇帝陛下的許可。想必是我們的到來，打亂了他的安排吧。」

大公卡倫下定了決心。

遠處傳來了笛聲。

「不愧是大公的部隊，行動真快啊。」

（想向迪亞斯殿下示警，卻又沒有確鑿的證據。這下可麻煩了。）

（狩獵要速戰速決。必須平穩地結束，不能出任何岔子。）

卡倫見過有類似表情的人——那些被派往魔獸頻發地區的新兵。

看來是卡倫的部隊發現了獵物。

於是，大公卡倫將視線轉向皇太子迪亞斯。

聽到卡倫的話，迪亞斯一臉不滿地說道：

「哪裏，皇太子殿下的部隊想必也很快就能發現獵物了。」

緊接着，一隻野獸從林中竄出。

在這裏鬧事應該沒有任何好處。

潛伏在森林中的士兵們齊聲吶喊，爲的是將獵物驅趕到林外。

『——呀!? 』

看不出裏卡多對卡倫或迪亞斯抱有加害之意。

迪亞斯與卡倫交談着。

但他卻彷彿完全掌握了部隊的動向一般，策馬奔向森林，在馬背上直接拉開了弓。

「這種事難免會有出入。而且……恕我失禮，無論是皇太子殿下還是裏卡多殿下，對我卡倫而言都如同侄子一般。我實在無法對你們的願望置之不理。」

因初次上陣而緊張不已的士兵，臉上就會露出那種笑容。

（可裏卡多殿下爲何會散發出如此奇特的氣息……）

卡倫的手觸碰了一下腰間的雙劍。

箭矢射穿了野獸的後腿。

（不過，還是多加警戒爲好。）

裏卡多皇子已經行動了。

「漂亮，裏卡多殿下。」

「幹得不錯啊，裏卡多。」

「——！」

咻。

第二支箭飛出。

箭矢不由分說地射穿了『巨兔』的前腿。

接着，第三支箭飛出，這次射中了軀幹。

裏卡多的速射沒有停止。第四支、第五支箭接連飛出。然後——

「住手！裏卡多殿下！！」

大公卡倫突然抓住了裏卡多的手。

「狩獵是爲了享受，不是讓你用身體強化魔術來逞能的！」

「還沒結束。還沒。還沒有結束啊。」

「……裏卡多殿下？」

「『硬核魔物』可不止這種程度。狩獵即是修煉，那麼就該以實戰爲前提進行。我們終將成爲勇者，所以要戰鬥，直到將『硬核魔物』一掃而空。」

「裏卡多殿下，您流血了……？」

大公卡倫啞口無言。

因爲裏卡多的手上正淌着血。

想必是勉強速射，導致手上的皮都磨破了。

也就是說，裏卡多並未使用身體強化魔術。

他只是不顧自己的技術，一味地快速射箭。那動作雖然機械而精準，卻給身體帶來了巨大的負擔。裏卡多的手臂無力地垂下，鮮血從手掌滴落。

每當裏卡多拉開弓弦，便彷彿算準了一般，總有野獸從林中竄出。

乾脆，賞賜一件大公國祕藏的寶物給那個與劍聖候選人少女交好的少年吧。若是能以此爲由，邀請她一同出席授與儀式，或許就有機會傳授技藝了。

「是、是的！」

「在裏卡多周圍？」

然而，裏卡多卻帶着平靜的微笑，

然而——裏卡多的做法完全不同。

「你是打算逃跑嗎，大公！」

聽不到笛聲也令人在意。

「是嗎。無妨。想笑的人就讓他們笑去吧。」

裏卡多用火焰魔術將從林中竄出的野獸燒成焦炭，又用風之魔術將其轟得四分五裂。那樣一來，無論是肉還是素材都無法獲取了。

回頭望去，只見裏卡多仍在繼續狩獵。

卡倫的部下爲了告知獵物的位置，本應一邊吹笛一邊移動纔對。

「情況有些不對勁。裏卡多殿下本不是那樣的人。我也很擔心進入森林的士兵們。中止狩獵，返回駐地吧。」

對方是異國將軍的女兒。他也明白，要讓她繼承劍聖之位困難重重。

迪亞斯厲聲喝道。

卡倫與迪亞斯的部下們，正呆呆地看着裏卡多。

「不過，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狩獵可要繼續。」

他彷彿完全沒看見卡倫與迪亞斯困惑的表情，高聲喊道。

火焰魔術與風之魔術——他將威力強大的魔術，接二連三地釋放出來。

雖然已經向大公領發出了邀請，卻並未得到積極的回應。

儘可能不讓獵物痛苦地死去，將獵物分給部下，並感謝這份收穫。

「兄長！倘若我裏卡多的獵物數量最多，又當如何!? 」

「啊啊，戰場上也會有這種事。是會有的，卡倫大公。」

「無所謂，不重要。比起那個，繼續狩獵吧，大公。」

「你……說什麼……？」

（那些士兵……簡直就像成了裏卡多殿下的一部分。能夠讀懂他的心思……完全隨心所欲地行動。）

能與他結識實屬幸運——卡倫一邊想着，一邊催馬前行。

「他現在的狀態很危險。爲了以防萬一，應該在他周圍配置士兵。」

「……明白了。我與你同去。」

卡倫與迪亞斯進入了森林。

「……雖然不太明白，但我會遵從大公的指示。」

「總之，我的名聲無所謂。現在確認情況要緊。」

「大公？」

「那就算你不戰而敗了。堂堂前代劍聖竟然臨陣脫逃，大家都會笑話吧。說大公卡倫也老了，之類的。你的名聲會受損的！」

他一邊警戒着四周，一邊低聲說道。

「明白了。另外，最好在裏卡多殿下週圍配置護衛。」

皇太子迪亞斯點了點頭。

按理說，士兵們應該正在那裏驅趕野獸。

「迪亞斯殿下，到此爲止。狩獵中止吧。」

大公卡倫將馬靠近皇太子迪亞斯。

裏卡多皇子在笑。

「裏卡多殿下究竟……是怎麼了？」

（……裏卡多殿下。你現在所做的，並非貴族的狩獵。）

卡倫看中的下任劍聖候選人，身在北地。

卡倫與迪亞斯調轉馬頭。

「請留步！裏卡多殿下！」

「快走，迪亞斯殿下！」

卡倫所要進行的，是屬於貴族的狩獵。

裏卡多無視卡倫的制止，再次策馬奔出。

明明沒有任何信號，裏卡多卻能精準地把握時機，接二連三地放箭。

既然如此，就該先確認狀況，再向某人求助。

他憑直覺便已明白，眼下的事態超出了自己的認知。

例如，向身在北方那片神奇土地上的鍊金術師。

大概是因爲手受傷了吧。現在，他正用魔術攻擊獵物。

然而，卡倫與迪亞斯看到的卻是——

大公卡倫甚至已經盤算到了這一步——

這纔是貴族的風度。

異常。

「挑戰大公的權利，理所當然該由我裏卡多獲得吧！！」

「名聲之類，無關緊要。我想讓下一任劍聖繼承的，也並非名號。我真正想傳承下去的是技藝與心法……只可惜我看中的下任劍聖，一直沒什麼機會見面啊。」

但除她之外，再無更好的逸材了。

「我要進入森林，確認副官們的情況。皇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這是與『硬核魔物』戰鬥前的訓練。」

那聲音，不知何時已經聽不見了。

唯一沒有動搖的，只有裏卡多的部下。

是卡倫與迪亞斯的部下們被裏卡多的士兵包圍的景象。

卡倫的部下並未拔劍。

大概是因爲對方同樣是帝國士兵吧。

而且，指揮那些帝國士兵的竟是——

「不行，完全不行。如果連面對我達芙妮都無法認真起來，還怎麼和新種魔獸戰鬥？」

身穿連帽長袍的第二皇女達芙妮。

「達芙妮殿下!? 請、請住手！」

「這是在做什麼!? 」

「……無法突破。人類怎麼可能做出如此配合默契的動作……！！」

卡倫與迪亞斯的部下們還沒搞清楚狀況。

如果對手只是普通的帝國士兵，或許還能拔出武器突破包圍。

但對手是第二皇女達芙妮。

況且她率領的帝國兵還是裏卡多的部下，也難怪他們會不知所措。

「突破達芙妮士兵的包圍。」

高舉着劍，第二皇女達芙妮喊道。

「否則，就無法與今後大量出現的新種魔獸戰鬥，也成不了勇者。」

「達芙妮殿下，您在做什麼！！」

「……達芙妮，你到底……？」

「大公和迪亞斯哥哥你們太天真了。把士兵們慣得太不像話。」

達芙妮——用毫無感情的視線看着卡倫。

他們以如同軟體動物般的動作縮小包圍圈——將卡倫與迪亞斯的士兵捕獲，並吸收到自己的陣型之中。

「這樣是拯救不了世界的。能拯救世界的，是我們。我們。我們。」

就這樣，第二皇女達芙妮凝視着卡倫，露出了笑容。

「……達芙妮殿。」

「我們——我們——我們已經成了『類勇者』。這是訓練，是寶貴的經驗。來吧，請試着突破我們的包圍吧。」

他們的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簡直就像某種羣體生物。

在達芙妮皇女的指揮下，她的士兵們開始行動。

「來吧，開始訓練吧，大公。兄長。畢竟，這裏可是修煉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