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話「幕間：帝國領紀事（4）前篇」

──十幾天後，帝都──

「作戰失敗了。你的任務結束了，巴爾加·里加斯伯爵。」

「──什!? 」

這裏是位於帝都的軍務大臣扎格蘭的宅邸。

在其一間房內，扎格蘭正與巴爾加·里加斯伯爵會面。

結束了在魔王領的『魔獸加爾加羅薩』討伐作戰後，扎格蘭回到了帝都。

他一回到宅邸，就收到了巴爾加·里加斯伯爵請求會面的書信。

於是扎格蘭便決定將他叫到宅邸來。

現身的巴爾加·里加斯身着貴族服飾，披着華麗的披風。

這副打扮完全不像即將遠征南方的人。

他似乎以爲作戰已經成功，憑藉這份功績，自己被髮配南方一事也能一筆勾銷。

所謂的作戰，自然是將書信交給托爾·里加斯，並達到預期的效果。

只不過，軍務大臣扎格蘭所設想的『目的』，與巴爾加·里加斯所理解的『目的』，完全是兩碼事罷了。

「你的任務，已經不在這裏了。」

扎格蘭輕描淡寫地陳述了事實。

「我們未能讓你兒子按帝國的意圖行事。作戰已經失敗。你還是儘快動身前往南方吧。」

「那……那小子托爾……真的拒絕了我的要求嗎？」

「你驚訝什麼？」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當真以爲，令郎會按你的意圖行事嗎？」

「……哦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全靠自己親手驅逐的兒子，才能保住這伯爵的虛名。既然明白了，就動身去南方吧。接你的馬車已經到了。」

「那、那麼，那封書信是？」

「可、可是！書信不是送到托爾那裏了嗎!? 爲什麼會說失敗了……」

「──唔。」

「他會大叫也可以理解。畢竟是個自尊心極強的貴族。」

「宮廷的高官會議傳來通知，請您兩小時後出席。」

「我……會怎麼樣……」

「……不，我也沒資格笑話他。向魔王領展示帝國強大的作戰，已經徹底失敗了。不僅如此，還落得被魔王領士兵所救的下場，沒能讓皇女殿下的首次遠征以勝利告終……」

巴爾加·里加斯捶打着地板，放聲狂叫。

扎格蘭繼續說道。

軍務大臣扎格蘭輕蔑地說道。

「……扎格蘭閣下。」

「──欸？」

「啊，辛苦了。」

「我、我做了什麼——!? 」

「你的作用，在你寫下那封信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失敗了……那麼，我們伯爵家呢？」

「作戰失敗了。別說讓托爾·里加斯成爲帝國的間諜了，就連擾亂魔王領都沒能做到。你我都沒能取得任何成果。沒有報酬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而且他還捨棄了家名，宣佈今後自稱托爾·卡南。那一步是決定性的。一旦他捨棄家名，宣佈成爲魔王領的居民，我們就很難再對他出手了。況且魔王領的衆人也承認了他的新名字，將他視作了自己的同伴。」

「真是完全出乎意料。他信任魔王領的衆人，公開了書信。而魔王領的衆人，也回報了他的信任。」

「您在說什麼，扎格蘭殿！」

「……我……竟然是拜那傢伙所賜……怎麼會……」

「爵位不會再降低了。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已經決定保留里加斯伯爵家。這也是爲了不刺激身在魔王領的托爾·里加斯……不，托爾·卡南。」

「…………唔。」

他屏住呼吸，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在強大的魔王領內部爲帝國樹敵，此乃重罪。里加斯伯爵家本該被直接剷除。你能保住伯爵之位，最好明白這全都是拜令郎所賜。」

「可、可是！伯爵家的當主，是我巴爾加·里加斯……」

「可是！我是按照閣下的指示做的！！」

「還有，巴爾加·里加斯伯爵不要緊吧？直到最後……似乎還在大喊大叫。」

軍務大臣扎格蘭搖了搖頭。

「那不過是用來擾亂魔王領的計策。事到如今，令郎不可能再聽你擺佈了。」

「…………什……麼……」

「我之前應該說過，『事到如今，你該不會還想着利用令郎吧』。不記得了嗎？巴爾加·里加斯殿。」

「沒錯。你按照指示寫了書信，讓伯爵家的衛兵隊長帶着信，送到了托爾·里加斯那裏。」

一個聲音響起。

「何事，巴爾加·里加斯殿。」

「你辱罵並驅逐令郎，在魔王領內部爲帝國樹敵；又向火炎將軍提出愚蠢的陰謀，進一步增加了敵人。」

也難怪他會是這個反應。

「當然，前提是他有統率士兵的能力。姑且祈禱巴爾加·里加斯還有些人望吧……」

「閣下……」

外面應該有馬車在等着。

接下來，巴爾加·里加斯將被送往南方派遣部隊的集結地。

他的目的地是南方的戰場。如他所願，爲他準備了十人隊長的職位。

他是把魔王領的人們當成自己的家人了嗎。

「因爲托爾·里加斯當着魔王領衆人的面，讓人唸了那封書信。」

說完，軍務大臣扎格蘭頹然坐進椅子裏。

短暫的敲門聲後，門開了，他的副官走了進來。

扎格蘭的部下將他拖了出去。

「按原計劃。你將作爲十人隊長，前往南方的戰線。」

「托爾·卡南——是爲了……不刺激那個改了名的傢伙？」

聽到這句話，巴爾加·里加斯僵住了。

「是用來離間令郎與魔王領衆人關係的東西。」

巴爾加·里加斯劍術尚可，在戰場上應該能立下些許戰功吧。

書信中，甚至可能寫有他的個人信息。

軍務大臣扎格蘭點了點頭。

冰冷的聲音迴響在宅邸的會客廳裏。

「沒錯。一旦他徹底無家可歸，就只能全心全意地爲魔王領效力。令郎似乎相當有能力。我們必須避免那種情況。因此，在帝國爲他保留一個容身之所，以此削弱他的敵意，方爲上策。」

「念在你那點功勞，家族得以保留。」

巴爾加·里加斯叫道。

「但是，我應該也說過了。『如果這個作戰順利，就減輕對你的處罰』。」

「不，你搞錯了。」

竟將那種東西公之於衆——若非從心底信任魔王領的人，是斷然做不到的。

「爲此，我不是已經按您的指示寫了書信嗎!? 就是爲了讓托爾那小子成爲帝國的間諜……」

巴爾加·里加斯伯爵啞口無言。

就連扎格蘭自己，也沒料到托爾·里加斯會做到這個地步。

「令郎會聽你擺佈的可能性，根本是零。但他深受魔王領衆人的信賴，又對帝國懷有惡感。因此，我們有必要讓魔王領的人誤以爲他其實是帝國派去的奸細。好讓他在魔王領待不下去。」

扎格蘭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家族的存續竟要仰仗自己親手驅逐的兒子，對他而言，這想必是難以忍受的屈辱。話雖如此，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家業，也不能在他這一代斷送。他正是在這種兩難的境地中痛苦掙扎吧。」

「明明是歷史悠久的家族，竟也如此不堪一擊……」

「覆滅的貴族之家，在帝國的歷史上數不勝數。好了……我也該動身了。」

軍務大臣扎格蘭站起身來。

他戴上單片眼鏡，披上斗篷，換上覲見皇帝的裝束。

「我要去宮廷參加高官會議，準備馬車。」

「是、是的。閣下。」

「不必爲我擔心。這次頂多也就是減薪了事。雖說被魔王領所救，但討伐了魔獸也是事實。而且，也得以確認了魔王領的實力。」

「屬下明白。」

「有幾點已經可以確定。魔王領使用的魔術威力驚人，且射程極長。最重要的是，他們並未將那份力量對準帝國。」

扎格蘭走在走廊上，飛快地低語着。

「魔王領似乎無意與我帝國爲敵。但是，絕不能放鬆警惕。對方不僅有強大的魔術，還有一個深不可測的鍊金術師。那個鍊金術師或許就是托爾·卡南本人……但無論如何，都必須採取新的對策了。」

「那麼……閣下。」

「我打算在高官會議上提出新的作戰方案。」

扎格蘭與副官走出了宅邸。

門前，一輛刻有帝國紋章的馬車正在等候。

那是隻有帝國高官才被允許使用的馬車，目的地是皇宮，皇帝陛下與衆高官正在那裏等候。

軍務大臣扎格蘭一邊思考着下一步對策，一邊也做好了就此次作戰被人刨根問底的準備。

皇女莉亞娜尚在成長之中。

——這便是帝國高官會議的結論。

（但扎格蘭已自掏腰包，就皇女獲救一事向魔王領致謝。該部分將與減薪部分相抵消）

聲音小到外面聽不見。

在她能完全駕馭聖劍的力量之前，絕不能再有任何失敗了。

如此一來，接下來應該採取的作戰便是——

軍務大臣扎格蘭苦笑道。

魔王領官方承認『魔獸加爾加羅薩的討伐成功是魔王領與帝國共同作戰的結果』，這一點也起到了很大作用。

·對軍務大臣扎格蘭處以減薪處分。

他向侍立一旁的女性副官言簡意賅地吩咐道。

無論如何，都必須讓他們見識到帝國的強大。

「我作爲莉亞娜殿下的教育官，在她身上投入了大量的時間與金錢。豈能讓這一切付諸東流。爲了挽回名譽，也必須想出新的對策。」

此刻，魔王和他的黨羽們或許正在嘲笑吧——嘲笑帝國不足爲懼。

最強的帝國兵團與聖劍姬，至少名義上沒有敗給魔獸。

絕不能容許這種事發生。

在此期間，須作爲『聖劍姬』勤加修煉。

軍務大臣扎格蘭咬緊了牙關。

無法親手挽回名譽固然遺憾，但也無可奈何。身爲軍務大臣的自己，也不過是帝國一件趁手的工具罷了——扎格蘭如此想着，坐上了前來迎接的馬車。

所有這些事宜，均由軍務大臣扎格蘭負責。

既然沒有敗北，自然也就沒有理由處罰參戰人員。

結束對話後，軍務大臣扎格蘭走下了馬車。

「我……這是被魔王領所救了嗎……」

說實話，他已經做好了降職或免職的心理準備。

「遵命，閣下。」

「見識了魔王領的實力，高官們絕不可能對那片土地置之不理，定會採取某些措施。屆時我只要提出一個穩妥的方案，他們就會採納。這麼一來，就必須制定一個失敗可能性儘可能低的作戰方案——」

·在鄰近魔王領的城鎮建造瞭望塔，並增築城牆。

「……有指示。」

·執行旨在威懾魔王領的作戰。

但是，派遣的兵團未出現死傷一事似乎得到了肯定。

會議結束後，軍務大臣扎格蘭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是，閣下。」

「……總算是以這種程度了結了嗎。」

·禁止第三皇女莉亞娜在一個月內離開帝都。

返回宅邸的路上，軍務大臣扎格蘭如此低語着。

「馬上就要到了，閣下。」

「無論如何，魔王領都十分棘手。必須在不與其爲敵的前提下維持帝國的權威，並鞏固國防。但願負責後續作戰的，是個能理解這一點的人……」

時間短到不會讓人懷疑是在密談。

不久，宮廷便映入眼簾。

該作戰方案由軍務大臣扎格蘭與高官會議選出的人員共同商議制定。

「我帝國不會主動向魔王領發起攻擊。然則，亦不可疏於警戒。望軍務大臣扎格蘭儘快制定作戰方案。視情況，亦准許皇族參與其中。」

但是，扎格蘭無法參與下一次的作戰。

數小時後，在多爾加利亞帝國的高官會議上，做出了以下決定。

應該以其他方式來展現我方的實力。

「……真是沒資格笑話里加斯伯爵。下次再有重大失誤，我這軍務大臣之位恐怕也保不住了。不能再失敗了。」

而且，再向魔王領展示聖劍也並非上策。

「一旦得到皇帝陛下的許可——或許就要動用『某個皇族』了。去把有可能動用的人選列一份名單出來。」

「……遵命。」

扎格蘭望向窗外，確認了與衛兵的距離後，只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