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話「幕間：帝國領紀事（3）」

——萊森加將邊境伯趕走之後，在帝國——

「與魔王領的談判失敗了!? 」

這裏是帝都的公爵府邸。

在府邸的執務室裏，巴爾加·里加斯公爵正在咆哮。

坐在桌子對面的是邊境伯加爾亞。

他低着頭，縮着肩膀，因里加斯公爵的怒火而瑟瑟發抖。

「怎麼回事!? 給我說明白髮生了什麼，加爾亞伯爵！！」

「萬、萬分抱歉。在下也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別找藉口！談判真的失敗了？已經沒救了嗎……？」

面對公爵的威勢，加爾亞邊境伯默默地點了點頭。

「已經……無計可施了。魔王領的將軍說，再也不會與我談判了……」

「怎麼會……軍務大臣委託的計劃……」

里加斯公爵抱着頭，癱坐在椅子上。

這次的計劃，是受帝國一位高官所託。

執行部隊是加爾亞邊境伯，里加斯公爵則負責支援。

事情的起因，是帝國得知了魔王領將要開發礦山的情報。

管轄魔王領南部山嶽地帶的萊森加將軍，曾向邊境伯送來一封書信，信中寫道：『爲開發礦山，我方將進行魔獸討伐。並無侵攻帝國之意，敬請安心』。

加爾亞邊境伯將這封信帶給了關係親近的里加斯公爵。

而里加斯公爵認爲「此事可以利用」，便將此事告知了帝國的高官。

就這樣，以那位高官爲中心，一個利用魔王領的計劃就此成形。

「是、是這樣嗎。魔王領那邊會不會也有什麼考量……」

「……結果……怎麼會變成這樣……」

只要把銀交給萊森加將軍，他或許就會以此爲資金，起兵反叛魔王。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反悔了。

走廊上站着一位年邁的男性和數名士兵。

公爵決定利用兒子托爾，是爲了進一步提高自己的名聲。

只能拖延時間，在此期間尋找解決之法。

那就更不可能了。

待礦山開發完畢後，便可分得一部分開採出的銀。

向萊森加將軍提出協助討伐魔獸。

里加斯公爵將頭磕在地上。

魔王領一方的交涉對象，是火炎將軍萊森加。

（那麼，向托爾低頭嗎……？）

即便如此，要將兒子托爾許配給將軍當女婿，也是絕無可能之事。

自從被從皇女莉亞娜的宴會上趕出去之後，公爵便再未在社交界露面。

加爾亞邊境伯已經把『事情敗露後就嫁禍給托爾·里加斯』的提議告訴了將軍。現在冒然露面，公爵自己恐怕性命難保。

「怎、怎麼會!? 」

高官的計劃是這樣的。

「那小子一定是恬不知恥地去討好那幫亞人了。要麼是泄露了帝國的情報，要麼就是哭着乞求憐憫……肯定是這樣！」

「是軍務大臣駕到了！」

不僅如此，里加斯公爵還向加爾亞邊境伯下達了追加指示。

「公爵大人！」

這便是軍務大臣的計劃。

「吵死了！我正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你給我閉嘴！」

「陛下立刻召集了高官，對我大加讚賞。可是……」

「我、我也不知道。魔王領到底發生了什麼……」

「——咿!? 」

聞言，公爵抬起了頭。

將軍想必也聽說了這些事，不可能對自己抱有好感。

「我不是叫你閉嘴了嗎!? 」

邊境伯與公爵主動請纓，擔當了執行者。

公爵與邊境伯的聲望想必也會水漲船高。

所以公爵將一切都賭在了這次的計劃上。

「托爾那傢伙可是送去魔王領的祭品啊!? 那個叫萊森加的將軍若是武人，把那小子當成練劍的靶子就頂天了……爲什麼會這樣!? 」

旁邊的加爾亞邊境伯也同樣如此。

萊森加將軍的回答，實在太過出人意料。

公爵一拳砸在桌上。

不可能。

「誰管那幫魔族和亞人在想什麼！！」

既然自稱『將軍』，想必是個武人。

「我已經向皇帝陛下報告過了！『交涉必將成功。帝國在今後四年，都將能從魔王領獲得優質的銀』，我是這麼報告的！」

那個叫萊森加的將軍，有意招托爾爲婿。而自己卻辱罵托爾是『廢物』、『家族的恥辱』，甚至在毆打之後將他放逐到了魔王領。

「就利用那個被公爵家送到魔王領的不肖子托爾，去進行交涉吧」——如此這般。

「還能怎麼辦!? 」

公爵思索着，但立刻搖了搖頭。

那麼他應該也討厭沒有戰鬥能力的人，價值觀應該和我們相近纔對。

莉亞娜皇女殿下也一定會對公爵刮目相看。

「我收到了邊境伯關於計劃失敗的報告，特來確認一下。」

這便是里加斯公爵與加爾亞邊境伯的預想——

只要能操縱魔王領那幫人，就能爲帝國帶來巨大的利益。

反之，也可以向魔王告密，聲稱『萊森加正收受帝國的賄賂』，以此攪亂魔王領的局勢。

公爵對魔王領之事一無所知。

「軍務大臣扎格蘭大人，您、您怎麼會在這裏……」

「是、是的……」

登門拜訪的貴族也變少了。

「托爾那傢伙！真是帝國貴族的恥辱。公爵家的子嗣要去給亞人當女婿，這種事要是傳出去，我還怎麼在社交界立足……」

「不、不是的……」

「該如何是好，公爵大人。」

未能修復皇女的魔法劍，就是如此重大的失態。

（我親自去魔王領，和那個叫萊森加將軍的傢伙交涉嗎……？）

「『托爾·里加斯殿，是我爲女兒內定的夫婿』——你說什麼!? 」

之後，再向萊森加將軍提議，以延長契約期限爲交換送上賄賂。

利用托爾·里加斯的計劃，想必他會樂於協助吧。

里加斯公爵抱住了頭。

『爲帝國不惜犧牲親子的公爵巴爾加·里加斯』——這樣的評價必能讓他在皇帝與皇子皇女們心中的地位大大提高。

執務室的門不知何時已經打開。

「二位請抬頭吧。我只是來確認情況而已。邊境伯的報告不夠完整，所以我便親自前來問話了。」

白髮、戴着單片眼鏡的老者緩緩走進房間。

這位男性正是軍務大臣扎格蘭，多爾加利亞帝國三大高官之一。

他深得皇帝信賴，同時還兼任第三皇女莉亞娜的導師。

是地位遠在公爵之上的高官。

「啓、啓稟大人，計劃尚在進行之中。」

公爵因此伏在地上高聲辯解。

「雖然出現了一些計算之外的差錯，但沒有問題。馬上就能挽回……」

「不必了。」

「——欸？」

「你的做法太過粗糙。我沒想到，你竟會選擇激怒魔王領將軍的手段。因此，從魔王領獲取銀的計劃就此中止。」

白髮的軍務大臣說道。

「居然會激怒魔王領的火炎將軍，而且還是因爲試圖犧牲自己的兒子。呵，真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您、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在邊境伯的一行人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這是從他那裏得到的報告。」

軍務大臣的話讓里加斯公爵的臉色瞬間慘白。

已經無法再辯解，也無法再矇混過關了。

他明白，對方已經從自己的部下那裏得到了準確的報告。

「這次的計劃，本就是爲了讓魔王領不敢對帝國出手。將你的兒子作爲人質送去，也是爲了麻痹對方。可你倒好，居然去激怒對方的將軍，這算什麼？真是的。」

「可、可是，我是按照計劃——」

「……咿!? 」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長嘆，在公爵的執務室中迴響。

「如今，帝國需要讓北方的魔王領安分下來。爲此，您再繼續當帝國的上級貴族，對帝國而言已毫無益處。因此，也請您爲了帝國，做好捨棄爵位的覺悟吧。」

「——欸？」

「……可、可是，那傢伙是個不能戰鬥的廢物，是個無能的人——」

唯有這個說法，本應能在帝國最高級別的高官會議上保住他的性命。

然而，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

「關於令郎的事，最好還是不要提了。」

「啊，加爾亞邊境伯就不必同行了。我會在別處向他問話。在此之前，命他居家禁足。那麼，請吧，巴爾加·里加斯公爵。」

「詳情將在帝國高官會議上告知。各位大人已經到齊了，來吧，請這邊走。」

「提議將罪責嫁禍給你兒子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嗎!? 我可沒讓你做到這個地步！！」

「就、就算如此！爲帝國獻身，也是貴族的本分——」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爵位由公爵降爲伯爵。

「因爲令郎，實在太過超乎常理了。」

「總之，從魔王領獲取銀的計劃就此中止。不過，討伐魔獸一事將按計劃進行，由帝國與魔王領共同執行。」

·提供討伐魔獸所需的資金與兵糧。

「若是無能之輩，那樣對待也無妨。可令郎真的無能嗎？他似乎已經得到了魔王領將軍的信賴了，不是嗎？」

「────」

「不，我希望公爵能在別處大顯身手。」

里加斯公爵已經說不出話來。

「就我個人而言，托爾·里加斯去了魔王領，實在可惜。令郎本可以成爲一件相當好用的工具。」

「真是高尚的想法。那麼，也請您身體力行吧。」

「雖然沒了報酬，但這倒是個讓魔王領見識帝國強大的好機會。如此一來，也能震懾那些魔族與亞人，令他們不敢加害於我們。」

他就這樣被送上馬車，押往宮廷出席會議。

公爵的身體開始顫抖。

軍務大臣輕描淡寫地打斷了公爵，繼續說道。

·上繳與本應從魔王領獲得的四年期白銀等值的資金。

而降格後的里加斯伯爵家，則迎來了漫長的寒冬時代。

「爲、爲什麼……」

「……欸？」

「在會議上，送去魔王領的托爾·里加斯是個禁忌話題。將此事作爲公爵家的功績來主張是毫無意義的，反而會有損陛下對您的觀感。」

軍務大臣扎格蘭見公爵沒有反應，便繼續說道：

公爵捂着臉，呻吟起來。

「還是說……您總不至於連對自己兒子提出的要求都做不到吧？」

「是、是的。屆時，還請讓巴爾加·里加斯一同前往。」

「我先說清楚，是你自己讓你兒子變得無法利用的。你本可以將他作爲人質送出，也可以好言相勸，請求他協助。但你沒有那麼做，不是嗎？我向你府上的僕人打聽過了…………聽說你辱罵他，叫他去死，就這麼把他送走了。」

「事到如今，您該不會還想着利用令郎吧？」

·若想洗刷污名，必須參加帝國南方的戰鬥。

就這樣，帝國首屈一指的貴族——里加斯公爵家，從社交界徹底銷聲匿跡。

「目前，帝國南方正與小國發生衝突。就請公爵以一介士兵的身份，去那裏參戰吧。」

「請至少給我一個立功的機會！不要當一介小兵，讓我當十人隊長！」

『不顧危險，將親生兒子送往魔王領的里加斯公爵——』

軍務大臣俯視着公爵，宣告道。

「那就在會議上說吧。啊，還有——」

會議期間——

——因里加斯伯爵如此懇求，他最終得以作爲率領十名士兵的隊長，開始了前往南方的準備。

「——啊、啊啊。」

軍務大臣嘆了口氣。

在會上，他被宣判瞭如下懲罰。

「……啊啊。」

軍務大臣的這番話，封死了公爵最後的王牌。

冰冷刺骨的聲音，傳到了公爵的耳中。

「請、請等一下！請給我一個辯解的機會！！」

「在萊森加將軍拒絕額外索要銀的提議時，你就應該收手了。若是那樣，事情本該就此結束的……」

「……欸？」

「一個被送到魔王領不過數日，便被那裏威名赫赫的將軍稱爲『女婿』的人。而且他本人，也清楚自己是被帝國當作祭品獻出去的。想必他對帝國和您也心懷怨恨吧。這樣的人物，您說該如何處置纔好？」

軍務大臣扎格蘭嘆了口氣。

·待此之後，帝國再行決定里加斯伯爵家的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