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話「帝國領紀事（8）」

──莉亞娜視角──

離開『諾薩鎮』，在途中的鎮子留宿一晚後，次日。

莉亞娜抵達了與大公卡倫的會合地點。

「哦哦，回來了啊，莉亞娜殿下。」

正在旅店庭院裏揮舞着訓練用劍的卡倫，如此說道，迎接了莉亞娜。

「你的表情好多了。看來迷惘已經消散了，殿下。」

「是的，大公。」

莉亞娜在大公卡倫面前單膝跪下。

「感謝大公的好意。託您的福，我在『諾薩鎮』見識了許多事物。也和姐姐見——」

「只要殿下的迷惘消散了，便好。」

大公卡倫打斷了莉亞娜的話，笑了笑。

「不必提及令姐之事。爲了不讓旁人知曉，還請藏在心中吧。」

「可是，大公。」

「我派遣的是副官諾娜。只要能從她那裏聽到報告，便已足夠。就當是諾娜奉我之命前往『諾薩鎮』視察，由有空的人擔任了她的護衛。事情就這麼定了吧。」

「這、這樣就可以嗎？」

「嗯。因此，關於殿下與誰交談、見到了什麼，也就不必報告了。畢竟護衛是誰，這種事是不會載入官方記錄的。」

「……大公。」

莉亞娜凝視着大公卡倫，他則有些不好意思地，

「這就是所謂的處世之道。太過耿直，是無法在貴族社會立足的。唉，其實我本也只想一心鑽研劍術罷了。」

「大公爲何要爲我做到這個地步？」

「我上了，大公。」

「…………」

莉亞娜慌忙捂住了嘴。

「謝謝您，大公。」

「能否讓我也一起參加劍術訓練？」

十幾分鍾後，莉亞娜癱坐在地上。

莉亞娜已是全力攻向這位前代劍聖。

因此，莉亞娜向大公卡倫深深一躬，開口說道。

「這算是我的一點私心吧。」

莉亞娜接過木劍，擺好架勢。

地面上留下了數次被摔倒的痕跡，衣服也不知不覺間沾滿了泥土。

「只有三次嗎。」

「如果要我說感想的話，莉亞娜殿下的劍法太過耿直了。您的視線會暴露您出招的時機。動作也過於直線，這一點最好多加註意。您應該有意識地錯開視線看向攻擊點位的時機，並在動作中加入佯攻。」

在遠離帝都的地方，過着平穩安寧的日子。

「謝謝您，大公。」

大公卡倫單手握着木劍，點了點頭。

姐姐索菲亞想必正在諾薩鎮，思考着鎮子的未來吧。

而托爾·卡南或許已經回到魔王領，繼續着他的鍊金術研究。

即便如此，莉亞娜還是舉起木劍，迎了上去。

「殿下您天賦異稟，或許能繼承我的劍術。如此一來，我自然也想對您多加關照了。」

「——我認輸了。」

下一任劍聖之位遲遲空懸，也是因此。

至今仍無人能繼承卡倫的劍術。

（總覺得大公和鍊金術師托爾·卡南有幾分相似。）

「我明白了。」

「…………」

（如果大公和那位相遇，想必會很投緣吧。）

「其實，我正期待着殿下您會這麼說呢。」

這套劍術威力強大，卻也因此極難掌握。

──我感覺，正是這一點讓他們如此相像。

大公卡倫放下木劍說道。

托爾能明白莉亞娜想表達的意思，並會用簡單易懂的方式爲她解釋。

大公卡倫的劍術乃是他獨創的流派。

手上還殘留着麻痹感。

「也就是說，視線不能『直勾勾地』，而是要『一瞥，一轉』，動作也不能『直愣愣地衝』，而是要『一頓，一飄』，是這個意思吧。」

「……您是說，私心？」

他們兩人都不求名譽、晉升與金錢。

那份印象至今仍深深地烙印在腦海裏。

姐姐和鍊金術師托爾現在怎麼樣了呢——我不由得開始想這些事。

莉亞娜說着，深深地低下了頭。

「大公，我有一個請求。」

她不由自主地，用和托爾說話的方式跟他交談了。

「不，相當了不起了。真不愧是殿下。」

即便如此，也完全不是對手。

大公卡倫將備用的木劍遞給莉亞娜。

這種說法，大公是聽不懂的。

其招式變幻莫測，能以最快的速度斬殺敵人，以最小的動作閃避攻擊。

「要完全繼承我的劍術想必很難。只要能傳承一招半式，便已足夠。也算是我活過的證明了。所以說，關照殿下，正是我的一點私心啊。」

「我這身子只能用右臂，還請手下留情。」

「所以殿下不必介懷。」

「殿下。」

隨意持劍的大公卡倫毫無破綻。

一想到那個場面，嘴角便不自覺地浮現出笑意。

「有三招左右，確實讓我感到了危險。」

「您說笑了。」

「不愧是殿下，領悟得很快。」

「當然可以。」

「失、失禮了，大公！」

對她而言，那是初次體驗到的、難能可貴的經歷。

然後——

只是一心想着鑽研自己的技藝，並將其留存於世。

莉亞娜不想因爲新品種魔獸之類的事，去打擾他們二人的安寧。

「原來如此。莉亞娜殿下是感覺派啊。」

大公卡倫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莉亞娜滿臉通紅，垂頭喪氣地，

「是的。扎格蘭爲我安排的劍術老師也常常斥責我，讓我不要憑自己的感覺去理解，要完全按照指示行動。」

「殿下的方法並沒有錯。您只需照此自由地精進劍術便好。只是……想要繼承我的劍術，恐怕會很困難。」

「……是嗎。」

「想要繼承我的劍術，必須兼通感覺與理論。若非能隨心所欲地駕馭自己的身體，便無法運用自如。唉，創造出這等劍術，也是我的不德之處吧。」

大公卡倫手握木劍，苦笑着。

「無人繼承而就此失傳，或許也是它的宿命吧。」

「未能不負您的期待，實在抱歉，大公。」

莉亞娜站起身，歉疚地說道。

與他交過手的她明白，大公卡倫的劍術超凡脫俗。

她覺得，這門技藝若就此失傳，未免太過可惜。

「這個嘛。能繼承我劍術的人，想必是能完全掌控自己身體的人吧。」

大公卡倫喃喃自語道。

「打個比方，就是能做出穿行於密集人羣之中、並迅速擒住敵人那般動作的人。若是那樣的人……想必也能繼承我的劍術吧。」

「……您是說，那樣的人嗎。」

莉亞娜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心想，果然如此。

莉亞娜認識一個符合這個條件的人。

那個人曾如流水般穿過人羣，在人質毫髮無傷的情況下，抓住了強盜。

（若是那位大人，或許能繼承大公的劍術。可是──）

「是，大公。」

「——您過獎了。」

聽到那過於冷靜的聲音，莉亞娜的動作停了下來。

大公卡倫抱着雙臂，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可是，她無法得知那名少女的身份。以諾娜的立場，也不可能去向索菲亞打聽。

憑直覺就能明白。

大公卡倫在來到這裏之前，就已經布好了局。

「——留在帝都的人員，據說會繼續進行調查。」

「您要是累了，可以稍作休息……失禮了。看來在休息之前，我們得先談談正事。」

大公卡倫有自己專屬的調查部隊。

「魔王領想必也會調查新品種的魔獸。但如果那魔獸與帝國有關，就必須由我們帝國親手解決。我們不希望真相被魔王領知曉，畢竟這也關乎帝國的顏面。從現在起，就是和魔王領的一場競賽了。」

大公卡倫若無其事地說道。

莉亞娜不禁心想，太厲害了。

「根據他們的調查，最近似乎有資金流入了帝國北方的砦。」

莉亞娜抱着頭，陷入沉思。

士兵們和卡倫、莉亞娜住在不同的宿舍，想必是回那邊去了。

但魔王領的人們，是無法獲得帝國內部情報的。

大公卡倫將視線投向旅店入口。

莉亞娜無法坦然地點頭。

「……唔。」

「殿下，您怎麼了？一臉愁容啊。」

不能背叛姐姐。

大公卡倫浮現出自信的笑容。

「——明白了。辛苦你們了。」

絕不能再惹溫柔的姐姐生氣了。

聽到大公卡倫的話，身着輕裝的士兵露出了滿足的神情。

「不必擔心，很快就會有結果的。當然，我理解您焦急的心情，畢竟此事也關係到魔王領。」

而且，就算去問，索菲亞想必也不會回答。

新品種的魔獸是巨大的威脅。

「如果大公不便行動，就由我前去！我定會用聖劍擊敗新品種的魔獸！所以——」

索菲亞也有可能因爲出戰而受傷。

「——遵命。」

而且，還是莉亞娜完全沒想到的方法。

諾娜副官或許會把那個女孩的事告訴大公卡倫。

「……說的是呢。」

（可爲什麼，我卻感覺贏不了呢……）

上次雖然靠魔王領和索菲亞聯手擊退了，但下次未必還能這麼順利。

索菲亞生起氣來有多可怕，她已經領教得刻骨銘心了。

「冷靜點，殿下。」

她一刻也待不住了。

莉亞娜已經向索菲亞發誓，會將她的事藏在心底。

那裏站着幾名士兵。

「大公。剛纔那些人是……？」

「——你們做得很好，我很感謝。」

「不、沒什麼。」

「是留守在帝都的調查兵。我派他們去調查可疑的資金流動了。」

無論怎麼想，都應該是大公和莉亞娜這邊能更快找到犯人才對。

「嗯。我心想或許能從資金流動中找出犯人，便提前佈局了。」

「目前還只是推測階段。而且，有嫌疑的砦共有五處。真正的目標，想必只有其中之一。若我們撲了個空，魔獸卻在別處出現，您又當如何？」

「那、那麼，大公您已經開始調查魔獸的事了……？」

他們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尋找犯人。

無論是被責罵，還是被姐姐斷絕關係──對莉亞娜而言都是極爲可怕的事。

（明明有機會能將大公的劍術流傳後世……）

「可、可是……如果發生了這種事，軍務大臣扎格蘭應該會察覺到纔對……？」

（姐姐大人和大公……我該優先遵從哪一方的意願呢……）

「不過，魔王領不可能知道帝國的資金流向。他們只能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尋找犯人。想必還是我們這邊更快吧。」

「我們立刻前往那座砦吧！」

「——嗯。那麼，休息一天後，就返回帝都吧。」

「很快就會有留守帝都的士兵傳來後續報告。在此之前，我們就在國境周邊巡邏吧。這樣也算是對魔獸的一種防範，不是嗎？」

「恐怕是繞過了軍務省，祕密輸送的資金吧。」

「是、是的，大公。」

「無論是僱人還是養人，都需要花錢。若要隱藏某些人的存在，更是需要額外的開銷。假如在役使魔獸，那伙食費也少不了。如此大筆的資金流動，是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的。」

想必能從帝國內部的資金流向中，找出與新品種魔獸有關的人員。

「只要有索菲亞和鍊金術師托爾在，就一定能扭轉這種劣勢」——這個念頭揮之不去。

莉亞娜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木劍。

他們快步走到大公卡倫面前單膝跪下。待大公卡倫點頭示意後，他們才站起身，在他耳邊低聲彙報。

隨後，他們行了一禮，便離開了旅店的庭院。

她感覺他們會毫不在意情報的匱乏，輕而易舉地就揪出犯人。

「——明白了。我們這就前往邊境地帶進行警備吧，大公。」

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

只能祈禱大公的情報部隊能儘快找出犯人。

必須儘快，好讓索菲亞和鍊金術師卡南免於危險。

「嗯。午後出發。在那之前好好休息吧，莉亞娜殿下。」

「是，大公。」

就這樣，莉亞娜開始爲魔獸調查做起了準備。

──帝國北方某地──

「實驗成功了。」

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

「馬上就要開始那隻魔獸的實戰測試了。去做準備。」

「……我有個問題。」

另一個聲音打斷了男人的話。

「……報酬什麼時候能拿到？」

「沒忘。等使魔的實戰測試結束後就支付。」

「……我們之所以祕密聽命，就是爲了那份報酬。」

「知道。」

「……希望你們不要忘了，我們是看在報酬的份上才聽命於你們。」

「都說了知道了。」

「……召喚魔術嗎。明明就算召喚，勇者也不會再來了。」

魔王領的強大超乎想象。

「上面的人沒有忘了我們。看吧，補給的馬車來了。」

「不過是個拿錢辦事的傢伙，架子倒不小。」

但是，它們全都處在召喚者的控制之下。

「使魔的飼料送到了。拿去喂吧。小心點，別讓它失控了。」

「……明白了。但是。」

無論是蜘蛛型的魔獸，還是巨型蜈蚣魔獸，都敵不過魔王領的軍勢。

我們成功役使瞭如此強大的魔獸。

「……關於新品種的魔獸，我們並非瞭如指掌。那畢竟是異界的生物，最好不要掉以輕心。」

果然，還是在需要的時候召喚，不需要的時候就處理掉比較好。

「……我明白了你有調動人員和物資的能力。」

佇立於黑暗中的人影，如此低語着。

「我們幾乎沒留下任何線索，最多不過是喫了些國境附近的魔獸。他們是找不到我們這兒的。」

至少，目前是這樣。

長期飼養的成本太高。

彷彿在追隨其後，一個巨大的黑影開始移動。

他們準備的魔獸很強。

如此祈願並召喚的結果——

黑暗中，遠處能看見火焰的燈光。

一隻還好，要是召喚了複數個體，飼料的補給就會成爲問題。

伴隨着微弱的腳步聲，那聲音的主人離開了。

能感覺到一聲嘆息。

「……這也是其中的一環嗎。」

「……但願如此。」

若非勇者的大魔術『隕石術』——不，即便是『隕石術』恐怕也難以將其擊敗。

「所以我們纔有協助者，連退路都準備好了。國家今後打算培養像我們這樣的部隊。諜報……潛入……調查……打算培養無法見光的部隊啊。」

「話說到此爲止。去補給馬車那邊。」

「沒錯。」

傳來那隻魔獸吞食補給馬車上食料的聲音。

「我們通過集團魔術成功役使了魔獸。但在成爲正規部隊之前，還需要更多的功績。實驗必須繼續。雖然困難，但爲了功績也別無他法。」

「我不需要忠告。你做好你分內的事就行，也這麼告訴你的手下。言盡於此。」

「如果會被魔王領的人打敗，那就算變成了使魔也沒有意義。所以才召喚了下一個。」

還能隱約聽見馬的嘶鳴，以及車輪滾動的聲音。

「那是自然。帝國可是很信任我們。」

那絕非這個世界的生物所能發出的鳴叫，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動作。

「……那可不好說。」

真不愧是曾經與人類爲敵的種族。

更強，更堅固，更具威力的存在。

「……聽說大公和聖劍姬正往邊境趕來……」

「問題是，魔王領會作何反應……」

既不會暴走，也不會胡亂襲擊人。

但是——

「……明白了。」

「——那傢伙的話，想必能碾壓魔王領的那些人吧。如果有機會交戰的話。」

「等着瞧吧。我們遲早會帶着巨大的功績回去。然後，國家將在下一個計劃之下，迎來更進一步的發展——」

身披黑色長袍的男人不屑地說道。

「勇者不會來，所以才需要別的王牌。」

「還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