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話「二人獨處的茶會」

與索菲亞皇女的會談順利結束，當晚——

我獨自在萊森加將軍宅邸的庭院裏，有些出神地喝着茶。

大殿裏，慶祝會談成功的宴會已經開始了。

先是魔王盧基耶致辭，之後便是不拘禮節的歡宴時間。

萊森加將軍和他麾下的士兵們正喝酒助興，氣氛熱烈。

剛纔還瞥見宰相凱爾布四處提醒大家不要喝多了。

梅貝爾和阿格尼絲去了廚房。

因爲廚房的角落裏爲羽妖精們準備了專屬區域。

這次羽妖精們大顯身手，所以在盧基耶的指示下，決定要好好犒勞一下大家。

索蕾尤和露涅她們正在那裏享用剛出爐的料理和點心。

梅貝爾和阿格尼絲應該也和她們在一起用餐。

我在宴會上稍作停留後，便端着料理和茶水來到了外面。

我不太擅長應付宴會，畢竟沒什麼美好的回憶。

不過，像這樣待在會場附近……或許也算是一種成長吧。

換作以前，肯定已經回房間埋頭研究鍊金術了。

是魔王領讓我成長了。嗯，就這麼認爲吧。

「——原來你在這裏啊，托爾。」

一個聲音傳來。

我回過頭，只見月光之下，魔王盧基耶正站在那裏。

她身着一襲黑裙，臉上戴着認知阻礙假面。

所以我也能對她說出真心話。

「我不會在帝國的人面前說的。」

「坦率是你的美德……但你好歹也試着交涉一下啊。餘都開始爲你的將來擔心了。」

確實，這樣一來索菲亞皇女那邊也更容易出錢。

「餘知道你只是在坦率地說話……嗚……」

「當然可以，請坐。」

她也知道我差點被父親——巴爾加·里加斯，以及加爾亞邊境伯利用的事。

「……說得也是呢。」

我和盧基耶望着朦朧的月色，交談着。

「唔。餘聽說上次的宴會你可不怎麼情願參加……看來你也成長了嘛。」

我被她罵了。

「資金分配方面，魔王領和帝國大概三七開吧。」

「在宴會結束前都會在的，畢竟隨時可能會有事找我。」

我點了點頭。

「若是談判，或許能壓到二八開……但畢竟今後還要進行交易。如果我們單方面獲利，就無法得到對方的信任。這個比例算是最合適的折中點了……還有。」

「我之所以道謝，是因爲多虧了盧基耶——魔王陛下，我才能知道，原來帝國之中也有好人。」

「您能同意與索菲亞皇女會談，以及會談的圓滿成功，這一切，都多虧了盧基耶。非常感謝您。」

盧基耶不解地歪了歪頭。

「嗯。無論是搭建天幕還是整修道路，都需要不少資金。屆時大概會採取共同出資的形式吧。正好讓他們以此來承擔這次的責任。」

盧基耶呷了一口茶，

盧基耶叼着烤點心，狡黠一笑。

那也沒辦法啊。戰鬥時的盧基耶英姿颯爽，這可是事實。

畢竟交易所一旦發展起來，對邊境的民衆也有好處。

「可是，萬一有人過來不就麻煩了嗎？」

「嘛，你這次——不，是這次也一樣，幹得非常出色。分你一點魔物的素材，根本不算什麼。」

盧基耶將『認知阻礙』假面放在上面，然後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是嗎？」

我差點忘了道謝。

「……這事輪不到你來道謝吧？」

「餘也不忍心讓一個直到前不久還備受周圍冷眼的人來承擔責任……」

「……別說這麼嚇人的話。」

「這很妥當。」

「假面就這麼摘下來沒關係嗎？」

「但是，要說完全不追究責任，那也是不行的。」

「嘛，如果帝國真的滅亡了，會陷入難以收拾的大混亂，我倒也不希望事情發展到那一步。我只希望他們能安安分分，就這樣什麼也別做。畢竟索菲亞皇女也在那邊，我希望至少能讓她安穩度日，所以帝國能老實一點就好了。」

「太棒了！」

「讓索菲亞皇女那邊爲交易所多出一些資金，這大概是比較妥當的解決辦法了。」

「而且，據說刺激到那隻巨型蜈蚣也是因爲部下失控所致。」

「說起來，關於巨型蜈蚣那件事，帝國那邊的責任要怎麼追究呢？雖然索菲亞皇女說『全部責任都在我』。」

「你也稍微學着修飾一下措辭啊！」

原來還有這種承擔責任的方式。

「說白了，我根本不在乎那個國家會不會滅亡。」

我面向盧基耶，深深地鞠了一躬。

「無妨。此處有樹木遮擋，從大殿那邊是看不見的。」

「……對不起。」

我從『超小型簡易倉庫』裏拿出魔織布，鋪在了椅子上。

「盧基耶，也多謝您了。」

「抱歉。一想到能用作鍊金術的素材，就不由自主地……」

「是嗎。」

她說讓我暫時別看她，我只好一邊啃着盤子裏的烤點心，一邊開口道：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抱歉，餘本是想挖苦一下。你這麼一本正經地回答，反倒讓餘過意不去了……旁邊，餘可以坐下嗎？」

「餘還打算要求他們交出一部分『巨型蜈蚣』的素材。」

「忘了嗎？餘可是魔王盧基耶·埃弗加德哦。身爲魔王，偶爾也會爲了私心動用一下權力嘛。哼哼。」

「餘還以爲你回房研究鍊金術去了，沒想到還好好地待在會場附近嘛。」

原來如此。

盧基耶從我手中接過茶杯，笑了。

「這是爲了讓我們這邊調查那傢伙的真面目。不過嘛，也分一點給你好了，托爾。如果你非要不可的話。要是你求我說『無論如何都請給我』——」

說着，盧基耶捂住了臉。

「我並不是在爲帝國的利益道謝。」

「畢竟這次，盧基耶也是轉眼間就擊敗了巨型蜈蚣。我真想在更近的地方看看盧基耶操縱黑炎的樣子。雖然魔王盧基耶的強大是理所當然的，但錯過了親眼目睹那英姿颯爽一面的機會，實在遺憾——」

「是說要在國境附近建立的那個交易所嗎？」

「確實，對陛下而言，這點小事理所當然。」

「這倒是個難題。餘也知道那孩子身體病弱。」

「你已經不是帝國的子民了。你是餘的子民，是餘重要的家人，是魔王領的子民。你沒有必要爲帝國的利益道謝吧？」

「無論如何都請給我！」

「所以說別用一本正經的表情回應餘的玩笑話！餘會害羞的啊……」

「餘已吩咐凱爾布清空了這附近，不會有問題的。」

盧基耶知道我的情況。

我深吸一口氣，在盧基耶面前單膝跪下。

然後，抬頭仰望着她的臉，

「正因爲陛下僱傭我作爲鍊金術師，我才能與索菲亞皇女相遇。我才能知道，在帝國之中……也有我無法討厭的人。若是沒有陛下，我永遠都不會明白這件事。」

「……托爾。」

「所以，我由衷地感謝您，盧基耶·埃弗加德陛下。」

我再一次，深深地低下了頭。

「啊，不過，這並不是說我就喜歡上帝國了。以我父親爲首，我還是很討厭那個國家本身。但是……回想起在帝國時的日子變少了……感覺因爲生在帝國而心生厭惡的時間，也隨之減少了吧。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呼。

盧基耶纖細的手指，輕撫過我的髮梢。

「太好了。若餘所爲能讓你心裏好受一些……那便再好不過了。」

「啊，那個。陛下。」

「不許動。」

「……是。」

「保持這個姿勢，再靠近些。把你的頭，枕在餘的膝上便好。」

「那個，盧基耶？」

不不，這不行吧。

就算已經吩咐過不讓人靠近，這裏畢竟是宅邸的庭院。萬一被誰看見了怎麼辦。

「那個，盧基耶，要是被誰看見了……」

「吵、吵死了。既然如此……這樣總沒話說了吧!? 」

「你這次，可是立下了大功。」

「……我明白了。」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我投降了。

「先不說那個。關於交給盧基耶大人的戒指。」

「……欸？」

「……駁回。換個別的。」

她將睡衣往背上一披，只戴上頭上的貓耳兜帽——一臉心滿意足。

「……索菲亞皇女是希望與你訂婚的。那種情況下，爲了讓你繼續留在魔王領，維持梅貝爾婚約者的身份會更好。可要是在訂婚戒指的事情上出了岔子，就會引起對方的懷疑。就是這麼回事吧……」

「……唔？」

「我是魔王陛下直屬的鍊金術師。」

「那麼，這個餘就收下了。」

「長長久久地活下去。直到你人生的大半，都被在魔王領——與餘共度的時光所填滿。」

到時候，我打算讓兩枚指環能夠區分開來。

「……不不。這也太牽強了。」

「嗯，就是梅貝爾也有一枚的那個吧。」

「之後我會爲它加上配得上盧基耶大人的功能，所以，只希望在改造期間能借用一下。」

「這樣一來，乍看之下餘就是隻普通的貓。貓讓朋友枕在自己腿上，總沒什麼問題吧？」

「要說小巧又效果顯着的東西……『防身蜂鳴器』怎麼樣？」

「說起來，我正好有件事想拜託盧基耶。」

「嗯。準了。」

我現在還做不出真正的『特別開運戒指』。

盧基耶的小手，在我的髮間緩緩地來回撫過。

「那樣一來，你在帝國生活的時光，就會變成人生中一段轉瞬即逝的往事。不過是剎那之間。想必你也不會再想起來了吧。」

「您爲什麼把臉轉過去了？」

「魔王領能與索菲亞皇女接觸，也是你的功勞。託此之福，帝國的軍事演習得以中止，在國境附近建立交易所一事也定了下來。這都是你做的道具和羽妖精們的功勞啊。」

盧基耶鬆了口氣，撫摸着指環。

所以，我打算給梅貝爾和盧基耶的指環，加上別的功能。

但是，她的眼睛卻沒有在笑。

「暫、暫且不論是不是訂婚戒指……你可是把這個作爲魔法道具送給了餘和梅貝爾。就算它只是個半成品，那也是你這個鍊金術師滿懷自信做出來的東西吧？現在卻因爲情況不方便就想收回去……」

「那麼盧基耶大人，您想給指環加上什麼樣的功能呢？」

盧基耶不知爲何，臉上浮現出爽朗的笑容。

動作輕柔，反覆如此。

「也罷，那無妨。總之餘會準了你的願望，說來聽聽吧。」

「其實，索菲亞皇女見到梅貝爾的時候，好像把那個誤會成訂婚戒指了。」

「胡說。你製作道具，多半是出於興趣吧。」

「在我來得及糾正之前，索菲亞皇女就直接回『諾薩鎮』了。但是，如果說那不是訂婚戒指，事情恐怕會變得很麻煩。」

區區鍊金術師，果然是贏不了魔王的。

盧基耶在我耳邊，吐氣如蘭般地說道。

「具體想要什麼樣的？」

我維持着跪姿，向盧基耶靠近。

「製作道具並讓大家使用是我的工作。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而已。」

「可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沙沙。

「你該不會是想讓餘還給你吧？」

「是關於我交給盧基耶大人的那枚『特別開運戒指』。」

「你自己領會。」

盧基耶說着，開始撫摸我的頭髮。

「……是這樣嗎？」

盧基耶在我耳邊輕聲低語。

「喵！」

「……盧基耶？陛下？」

她一隻手按着我的肩膀，死死地盯着自己戴着戒指的手。

「請不要強人所難。」

「那我可得努力了。反正我本就打算將這把骨頭埋在魔王領。」

「我不會這麼說。」

「喵～」

「您明察秋毫，盧基耶大人。」

「我說啊，托爾。餘和你今後要在一起很長很長時間的，對吧？」

盧基耶從自己專用的『超小型簡易倉庫』裏，取出了黑貓型的『變身睡衣』。

盧基耶笑了。

「嗯、嗯。這樣便好。」

「…………嗯。」

「正是此意。」

「……原、原來是這樣，那好吧。」

「托爾啊。餘希望你，能比任何人都活得更久。」

我仰望着盧基耶的臉，回答道。

一下——又一下。

「嗯。一言爲定。」

這樣一來，索菲亞皇女應該就不會以爲我和盧基耶也訂了婚吧。大概。

「……沒什麼。」

「……盧基耶？」

然後——靠上了坐在椅子上的盧基耶，那被黑色裙襬包裹着的膝頭。

「你有什麼推薦嗎？」

盧基耶那雙大眼睛，筆直地凝視着我的臉。

「現在不就該開始訓練如何揣摩餘的心意了嗎？餘究竟在期望什麼。在……在你送的指環上，餘想要什麼樣的功能，好好想想吧。托爾·卡南。」

「我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就得好好想想了。

爲盧基耶量身打造，能實現她心願的指環功能。

嗯，這事變得有趣起來了。就這麼辦吧。

「作爲直屬鍊金術師，我定會爲您打造出魔王陛下所期望的指環。」

「呵呵。謝謝你，托爾。」

盧基耶又一次，輕撫我的頭髮。

然後，她將手放在我的頭上，

「不過，可別太勉強了。這事並不着急。」

「沒關係。我想爲陛下獻上最好的指環……對了，還有魔劍。兩樣都想做到最好，所以我會慢慢來的。」

「餘差不多該回城了。」

盧基耶的眼眸近在咫尺。

在月光的映照下，那雙美麗的眼睛正閃閃發光。

她就那樣，靜靜地凝視着我，

「聽好了？不許趁餘不注意就熬夜，不許廢寢忘食地搞研究，更不許騙索菲亞皇女用光之魔術，然後你拿着『抗UV陽傘』衝過去做實驗，聽見沒有？」

「……遵命，陛下。」

「……爲什麼要移開視線，往下看？」

盧基耶再次戴上了『認知阻礙』假面。

「爲了能讓盧基耶大人更容易休息，或許該把『改良型抱枕』再改良一下吧。將運作時間延長到二十四小時，再讓她能憑自己的意志使用『威壓』技能——」

耳邊傳來了索蕾尤的聲音。

牀……算了，就這樣吧。

隨後，我一邊翻看《通販目錄》，一邊思考着盧基耶的指環。

「您真是強人所難啊，盧基耶大人。」

「——恩人，您要睡的話，還是去牀上比較好哦——」

「你想改良『抱枕』，對吧？ 既然如此，就由身爲魔王的餘來親自試試吧。既然是想改良餘的『抱枕』，那餘的感想也是必不可少的吧。」

盧基耶從自己專用的『超小型簡易倉庫』中取出了『改良型抱枕套』。

「在想對盧基耶大人和魔王領有益的事。」

對她——以及對魔王領而言，『魔王』這個地位，想必就是如此重大的存在吧。

「…………嗚。」

「不……話雖如此。」

「在想什麼呢，托爾？」

「……哈啊。」

「喵～」

說起來，梅貝爾沒來啊。還以爲宴會結束後她會過來呢。

「……那個，盧基耶大人。」

「好了，宴會也差不多該結束了。我們回去吧。」

之後，我牽着盧基耶的手回到了宴會廳。

面對這樣的盧基耶，我能做的事——

宴會在盛況中落下帷幕，我拿了些剩下的點心，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嗎。」

「那個……就算把兜帽拉得再低，也是變不成貓的。」

——但我終究敵不過睡意，就那樣沉入了夢鄉。

她只戴着『變身睡衣』的兜帽，貓耳抖了抖，隨即把臉轉向一旁。

「因爲餘是魔王嘛。哼哼。」

索蕾尤的聲音漸漸遠去。

「沒、沒關係。周圍已經清場了。只要餘和托爾都不把這裏發生的事說出去，就等於什麼都沒發生過！這樣就行了！」

我站起身，握住了那隻手。

「——這可真傷腦筋。我明明是來傳話的。梅貝爾小姐說，今天會和阿格尼絲小姐一起，在陛下的房間裏談心。爲了即將返回魔王城的陛下……她們在準備特別的……」

盧基耶的臉頰泛起了紅暈。

「就是這麼回事，快點抱住它。還有，把你手上的『改良型抱枕』交給餘。」

睏意上來了，差不多該睡了。

「……有點不好意思。因爲臉靠得太近。」

這對青梅竹馬，是要開睡衣派對嗎……

聽着她的話，我回想起了剛纔交給盧基耶的那個道具——

「在回魔王城之前，餘會把感想告訴你。這樣總行了吧？」

我見她望向大殿那邊，便拉着她的手，扶她站起來，邁開了腳步。

是和阿格尼絲在一起嗎。

要是被宰相凱爾布看見，肯定要被罵了。

「餘知道。唔，既然是改良抱枕，那暫且先抱着這個吧。」

……嗯，還是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比較好。

這次，她不僅與帝國達成了協議，還擊敗了巨大的魔獸。即便如此，盧基耶似乎還是不想摘下假面。

剛纔和阿格尼絲擦肩而過時，她好像滿臉通紅地緊緊握着『健康增進吊墜』。

就這樣，我帶來的『改良型抱枕』成了盧基耶的東西。

盧基耶向我伸出了手。

現在，我正枕在盧基耶的膝上，近距離地凝視着她的臉。

不過，好睏啊。抱歉了，索蕾尤，我就這樣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