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話「帝國領紀事（6）後篇」

——十幾天後，帝都——

「這是北方派遣部隊隊長艾薩克·米勒呈上的報告書。」

帝都的宮廷內，高官會議已經開始。

議題是關於帝國邊境出現的新種魔獸，以及對魔王領的應對措施。

多爾加利亞帝國的高官們——以及皇帝與皇太子都出席了這場會議。

「這份報告本應送往軍部，但不知爲何，卻以索菲亞殿下的名義送到了宰相府。」

主持會議的文官宣讀着文件。

「此外，艾薩克·米勒的副官瑪麗艾拉——其部下也呈上了一份報告書。我們奉宰相府之命，取得了送往軍部那份報告的副本。請問應宣讀哪一份？」

說完，文官環視着在座的高官們。

宰相、將軍、大臣們一齊望向玉座。

「……宣讀部隊長的。」

位於高處的椅子上，皇帝發話了。

那是一位中年男性。

他體格魁梧，但頭髮與鬍鬚卻如老人般花白。

皇帝揮舞着粗糙的手臂，繼續說道。

「其餘的報告書，宰相與皇太子已經確認過了。在此只需宣讀部隊長的即可。」

「是。只是，這是武官所寫的報告書，行文未免有些生硬……」

「無妨。」

「遵命。那麼，請恕我失禮，開始宣讀。」

主持會議的文官開始宣讀艾薩克·米勒呈上的報告書。

「衆高官，聽從我的代理人迪亞斯之言。」

接到皇帝的命令，高官們一齊垂首。

爲守護民衆，我部決定對該魔獸進行討伐。

「這次總算拿到素材了。立刻着手調查！」

索菲亞殿下趁此間隙釋放光之攻擊魔術，將魔獸消滅殆盡。

隨後，他們又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其體型以勇者世界的單位計算，約有十幾米。

此魔獸性情兇暴，若置之不理，毫無疑問會給城鎮帶來災害。

另，關於魔獸的素材，已隨本報告書一同送往帝都。

關於驚擾魔獸之人，目前正在搜尋之中。

相關人員姓名記錄如下，懇請予以公正調查。

「那麼，由我迪亞斯，向軍務大臣扎格蘭宣告。」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高官們立刻噤聲。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皇帝將要發表意見的信號。

本官憶起了勇者遺留之言。

──艾薩克·奧馬瓦里桑·米勒，謹呈』

經後續調查，判明巨型蜈蚣乃是從『沉睡的魔獸』巢穴中出現。

「想必魔王領也對『光之魔術』心生畏懼。此時調動殿下恐怕不妥——」

待察覺之時，魔獸已出現在皇帝陛下的千金，索菲亞殿下面前。

正當危急之時，響徹四方的乃是『奧馬瓦里桑』之聲。

『要叫奧馬瓦里桑了！』『我要去告訴奧馬瓦里桑！』

皇帝宣告道。

──────────────────

高官們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

玉座之側，皇太子迪亞斯揚聲道。

其竟膽大包天，企圖對殿下不利。

「沒有皇位繼承權的人就算打倒了魔獸，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身爲我的女兒，有這點能耐是理所當然。讓她繼續留在任地履行職責便好。」

「不，擁有如此強大力量之人，不應調離與魔王領的邊境。」

因爲新種魔獸一事，已是會議上反覆討論的議題了。

關於『巨型蜈蚣』出現及擊退一事的報告，到此結束。

「是否應該將殿下召回帝都，授予新的職位？」

是皇帝敲擊御座扶手的聲音。

「「「——遵命！」」」

「「「……哦哦。」」」

侍立一旁的青年點了點頭。

該新種魔獸爲巨型蜈蚣。

──叩。

戰鬥初期我方佔據優勢，但該魔獸擁有潛入地下的能力，避開了我方的監視。

宰相、將軍與大臣們面面相覷。

聞此聲，魔獸竟停止了行動。

「總之，能打倒就算萬幸了。」

勇者世界的言靈震懾了魔獸，使其動彈不得。

他是唯一獲准出席高官會議的皇子——皇太子迪亞斯。

這似乎是召喚異世界守護精靈的勇者言靈。

「繼『魔獸加爾加羅薩』之後，竟然又出現了新品種……」

在此報告，於偉大的帝國領土內，出現新種魔獸一事。

推測是因部分帝國兵靠近『沉睡的魔獸』巢穴，使其誤認爲領地遭侵犯，方纔來到人類村落。

「我聽說索菲亞殿下體弱多病，沒想到竟能擊倒新種魔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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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聲，白髮的軍務大臣扎格蘭走上前來。

「……奉偉大的皇帝陛下與皇太子殿下之召，扎格蘭在此候命。」

「我宣佈解除你軍務大臣，以及莉亞娜·多爾加利亞教育官的職務。很遺憾，我們不能再將如此重任託付於你。」

皇太子迪亞斯說道。

「你的直屬部下已經呈上了書信。信中如此記載：『因名爲瑪麗艾拉之人的失誤，導致新種魔獸被引至人類村落』。瑪麗艾拉是你的部下吧。派她前往魔獸巢穴的，也是你的指示。此事確鑿無疑吧？」

「……是，是的。殿下。」

「很好。

你的過失有三點。第一，不瞭解當地情況，僅憑陳舊情報下達了模糊的指示。第二，派遣了不適合執行當地任務的部下。第三，未能與高官會議選定的部隊長艾薩克·米勒進行協作。

其結果，便是巨型蜈蚣魔獸竄至人類村落，襲擊了帝國兵。討伐之時，甚至不得不借助魔王領的力量。這可以說是前所未聞的失策。

──基於以上理由，我們判斷扎格蘭缺乏統率力，茲解除其軍務大臣與皇女莉亞娜教育官之職。」

皇太子迪亞斯環視着高官們，繼續說道。

「莉亞娜今後將作爲聖劍姬巡視帝國領內，討伐魔獸。扎格蘭，你就和莉亞娜商議，制定一份巡迴計劃書吧。你的職責到此爲止。」

迪亞斯觀察着扎格蘭的反應，稍作停頓，

「至今爲止辛苦了。引退之後，就安度晚年吧。不過，你財產的一部分，將用於補償負傷的士兵。還有……事已至此，想必你也難以在帝都立足。會爲你準備一處偏遠的宅邸——」

「請留步……殿下！」

扎格蘭用彷彿從喉嚨裏擠出的聲音說道。

皇太子迪亞斯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有何不滿嗎？扎格蘭。」

「……我無意違抗皇帝陛下的命令。但是，尚有疑問。」

「是嗎。說來聽聽。」

（……我本是靠着慎之又慎、杜絕一切失敗，才爬到今天這個地位的。）

軍務大臣扎格蘭咬緊了嘴脣。

「是嗎。那麼，就聽聽陛下的意見吧。」

她對扎格蘭宣誓了忠誠，想必不會多嘴。

知情的瑪麗艾拉已經被送往南方戰線。

「……邊境地帶軍事訓練的目的，在於彰顯帝國的強大。我的女兒索菲亞擊倒了魔獸，此目的已然達成。此外，魔獸造成的損失甚微，也可說是索菲亞巧妙利用了魔王領的人所致。不是嗎？」

「至少……請給我一個洗刷污名的機會！」

莉亞娜的事也是如此。

「那片土地就交由後任的軍務大臣處理。至於人選，便是你這皇太子的職責了。如此便好。」

取而代之的是，她開始反覆閱讀姐姐索菲亞寄來的信。

「據我調查，殿下與艾薩克·米勒同魔王領之人舉行了會談。他們竟與那些可憎的亞人和魔族有所接觸！難道不應予以懲處嗎！！」

想不明白。

然而，北方邊境的問題已經平息了。

他做夢也沒想到，那樣的瑪麗艾拉竟然會失敗。

十幾年前，當扎格蘭被定爲莉亞娜的教育官時，作爲準備階段，他便開始負責瑪麗艾拉的教育。

年邁的皇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爲了避免落得如此境地，他本應已經布好了萬全之策。

就算扎格蘭跟她說話，也總是心不在焉——連劍術的修煉也懈怠了。

「請下令調查新種魔獸！我扎格蘭願賭上性命，爲您查明威脅帝國領土的新品種的真面目！」

「魔王領的事我連想都不願想。那個國家無法理解，盡是些莫名其妙的報告。」

「……可，可是！」

一個體弱多病，僅釋放一次魔術就會倒下的、派不上用場的姐姐。

皇太子望向端坐於玉座之上的皇帝。

「再問你。懲處我的女兒索菲亞和那名部隊長，就能讓邊境更加平穩嗎？」

他曾以爲，自己花費了漫長的時間，早已錘鍊出了一套百戰百勝的行事準則。

（……我究竟是哪裏錯了？）

所以，他才着手教育莉亞娜皇女與瑪麗艾拉，試圖讓她們擁有和自己相同的思維方式。

一旦與那個地方扯上關係，就會發生各種意想不到的事情。

皇太子迪亞斯斬釘截鐵地回絕了。

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莉亞娜有一個名叫索菲亞的姐姐。

一旦聽到這句話，就必須拿出足以「讓陛下煩心也無可奈何」的重大事件來辯駁。

他對莉亞娜的培養，沿用了與瑪麗艾拉相似的教育方針。

當然，並非讓她去戰鬥，而是調往後方，與傷病員一同療養。

「那是下一任軍務大臣的工作。繼任者將由我和高官會議選出。」

扎格蘭不由得高聲喊道。

「什麼神祕鎖鏈束縛了魔獸，什麼奧馬瓦里桑阻止了敵人行動……淨是些無法理解之事。」

「皇帝陛下已經示下，扎格蘭。」

『不要讓皇帝陛下煩心』——這對臣子而言，是足以封喉的絕殺之辭。

扎格蘭已無力反駁。

「你最好還是先考慮一下自己今後的處境再發言。這是我作爲皇子，念在你長年功績上的一點忠告。」

扎格蘭頹然地垂下了頭。

他只能繼續坐在椅子上，聽着衆人討論自己繼任者的話題。

這對扎格蘭而言，完全是意料之外。

皇帝靠在玉座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所以報告書中，纔會寫上譴責他和瑪麗艾拉的內容吧。

甚至到了能夠預判扎格蘭的想法而提前行動的地步。

扎格蘭正是因此失足的。

瑪麗艾拉，可以說是莉亞娜的試作品。

「……啊啊。」

就這樣，瑪麗艾拉成爲了另一個扎格蘭。

「那麼，索菲亞殿下和艾薩克·米勒一事又當如何!? 」

開始接連失敗——是從和魔王領扯上關係之後。

自從她的姐姐索菲亞被送到魔王領附近之後，莉亞娜就變了。

軍務大臣扎格蘭叫道。

即便如此，他仍未被允許退席。

「……那是……」

爲了確保對莉亞娜皇女的教育萬無一失，他決定先在瑪麗艾拉身上進行實驗。

「——陛下。」

而且，其他的士兵們已經對他扎格蘭失去了信心。

「……唔！」

「再讓皇帝陛下爲此事煩心，豈非有違臣道？」

皇太子迪亞斯接過皇帝的話，斷然宣告。

因此，扎格蘭一邊思考着如何才能讓莉亞娜與自己想法同步，一邊用他認爲最優的方式培養着瑪麗艾拉。

「新種的調查，是後任軍務大臣的職責。你不必費心。」

（索菲亞殿下向魔王領彰顯了帝國的強大，又通過會談抑制了魔族與亞人對帝國的敵意。也就是說，作爲威懾已經足夠了——是嗎。）

因情報不足而被巨型蜈蚣襲擊，導致部下負傷。這對扎格蘭而言，是無可辯駁的失敗，但是——

「是關於新種魔獸一事。我承認，麾下的瑪麗艾拉獨斷專行，導致了失敗。但是，關於巨型蜈蚣這樣的新品種，連我扎格蘭也聞所未聞。實在太過出乎意料。」

一個對帝國而言『死了也無所謂』的皇族，索菲亞·多爾加利亞。

他做夢也沒想到，那個索菲亞竟會成爲莉亞娜重要的精神支柱。

爲何強大的妹妹，會需要一個弱小的姐姐？

爲何只是一個無用的姐姐被送去遠方，莉亞娜就判若兩人？

——扎格蘭完全無法理解。

（我究竟是哪裏錯了!? 是調動索菲亞皇女的時候嗎!? 是命令瑪麗艾拉調查『沉睡的魔獸』的時候嗎!? 哪裏!? 我究竟是哪裏錯了！！）

（失敗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是因爲魔王領變了嗎？是那個『流浪鍊金術師』——不，是托爾·里加斯，改變了魔王領嗎？強大到能瞬間消滅『魔獸加爾加羅薩』的地步？）

（不可能。區區一個鍊金術師，怎麼可能擁有改變魔王領的力量!? ）

（既然如此……我爲何會被逼入如此絕境……!? ）

思緒在腦中混亂地旋轉。

軍務大臣扎格蘭抱着頭，只是頹然地坐着。

回過神來，高官會議已經結束了。

但是，扎格蘭的工作還沒完。

要和下一任軍務大臣進行交接。

之後，還必須與莉亞娜皇女商議，制定帝國領的巡迴計劃。

（——明明只是這些事，爲何心情會如此……沉重。）

軍務大臣扎格蘭邁着踉蹌的步伐，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宮廷內某處——

「迪亞斯啊，切勿忘記。帝國已經沒有勇者了。」

「帝國失去了勇者召喚這張王牌，因此才一直致力於培養勇者的後繼者。培養出更強、更具勇氣、更能壓倒他人的存在。因爲帝國，必須是最強的。」

在昏暗的房間裏，皇太子迪亞斯只是淡淡地低語着。

「若能將新種魔獸收爲僕役，想必也能成爲父親所期望的『王牌』吧。」

「我們需要力量。帝國，必須強大。」

「或許需要轉變一下思路了，父親。」

「……迪亞斯啊。」

「無論如何，帝國都是最強的。作爲勇者的後繼者，必須永遠保持最強。這一方針，您的下一任皇帝也會繼承。永遠地。還請您安心，陛下。」

「勇者已逝。帝國已不存在足以壓倒他國或魔王領的王牌了。」

「莉亞娜能得到聖劍的認可固然是幸事，但即便如此，她也成不了勇者那樣的王牌。可偏偏在這種時候，又出現了新種魔獸……」

「我明白，父親。」

皇太子迪亞斯伴在年邁的皇帝身側，輕聲說道。

「過去異世界勇者曾言：『看似弱小的技能，有時反而更強』。遵循此教誨，或許我們應該將新種魔獸這一威脅，也轉化爲自身的力量。」

皇太子迪亞斯在父親看不見的角度，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我明白，父親。」

「調查隊將配備一流的魔術兵。即便如此，要查明新種魔獸及其出現的原因，恐怕也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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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下一任軍務大臣自會調查。」

「……轉變思路？」

皇帝坐在椅子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