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話「帝國領紀事（7）」

──多爾加利亞帝國會議室──

此處是多爾加利亞帝國的帝都。

宮廷會議室裏，皇太子迪亞斯、宰相與大將軍三人齊聚一堂。

這是一場由掌握政策決定權的人們所召開的例行會議。

「下一個議題是關於莉亞娜皇女殿下的領地巡視。」

宰相說道。

「前軍務大臣扎格蘭提交了巡視計劃，內容沒有問題。只是，莉亞娜殿下希望在巡視期間與姐姐會面。」

「不應批准。」

「是的。殿下失去了教育官，心神不寧。若是見了姐姐，恐怕會難捨難分吧。」

「我們必須讓莉亞娜殿下作爲聖劍使變得更強纔行。」

大將軍與宰相接連交談着。

皇太子迪亞斯滿足地聽着這一切。

扎格蘭不在了，索菲亞也從帝都消失了，但帝國依然運轉如常。

國家將遵循他們的政策，不斷增強國力吧。

就在皇太子迪亞斯如此思忖之時——

「失禮了。不知能否讓在下也參加這場會議？」

渾厚的聲音響徹會議室。

大將軍與宰相猛地一震。

大將軍是優秀的戰士，宰相是強大的魔術師。

但他們兩人卻下意識地起身，拉開了距離。

大公卡倫說道。

「我們對魔術兵進行了調查。在知曉召喚魔術的人當中，並沒有人在邊境舉行過召喚儀式。所有人的行蹤都已確認。」

「這不是大公嗎，久疏問候。」

「我去向陛下請安時，陛下委託我就邊境事件提供些建議。於是便順勢來參加這場會議了。」

皇太子迪亞斯問道。

「傳聞？」

皇太子迪亞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嗯。傳聞說，有位繼承了皇帝陛下血脈的大人物……正在使用帝國的祕傳『召喚魔術』，進行着無聊的實驗。」

「殿下，我已得到皇帝陛下的許可。」

皇太子迪亞斯依舊安坐椅中，注視着大公。

「不必在意。即便身在旅途，我的部下也會將聽到的傳聞告知於我。」

現任皇帝將卡倫視作自己可靠的堂弟。

這位名叫卡倫的男人，曾單槍匹馬討伐魔獸，並因此身負重傷。由於事發地遠離城鎮，治療術的施展有所延遲。因此至今，他左臂的動作仍有些僵硬，也正是爲此才卸下了劍聖之位。

「是從邊境，還是從異世界，不得而知。但既然召喚出了此地不存在的魔獸，那會不會是動用了帝國所掌握的召喚魔術呢？」

「久疏問候。我正在討伐魔獸的旅途中，順道過來看看。」

大公卡倫緩緩點頭，

「這個可能性我們已經考慮過了。但是，絕無可能。」

若非左臂有傷，恐怕早已穩坐最強之名。

活着的傳說，卡倫·李斯坦。

大公卡倫咧嘴一笑。

「大公想必已經瞭解事情的經過了？」

「況且，新種魔獸已被討伐，恐怕您會白跑一趟。」

「或者，是某個知曉召喚魔術的人。」

「北方的邊境地帶出現了新種魔獸，對吧？而軍務大臣扎格蘭處理此事失敗了。我聽說，各位正在爲今後的對策而苦惱。」

「大公的意思是，我的兄弟姐妹組建了魔術實驗部隊嗎？」

「原來如此，負責人尚未決定啊。」

「我的大公國時常會有流浪的魔術師前來。其中一位魔術師曾這麼說過：『我聽說有人正在招募魔術實驗的參與者，據說需要具備勇者般的勇氣』。」

「陛下的？」

「我們並未苦惱。」

片刻之後，皇太子迪亞斯說道。

男人回應着宰相顫抖的聲音。

大公卡倫用活動自如的右臂捶了捶胸口。

「對策已經定下了？」

「出現在邊境地帶的魔獸是新種，不存在相似的個體。既然如此，就應該認爲是被人從某處召喚而來的吧。」

他是前代劍聖，亦是帝國東部大公國的主人。

站在入口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性。

想必是因此才允許他出席會議的吧。

大公卡倫用鄭重的口吻，向皇太子迪亞斯問道。

「前代劍聖……卡倫·李斯坦大人……」

年齡約莫四十過半，但據說其劍術在帝國內部足以排進前五。

「如果犯人是專門爲了進行召喚魔術而召集起來的人呢？」

大公卡倫瞥了一眼面面相覷的大將軍與宰相，繼續說道。

「這意料之外的消息，讓我有些混亂。」

或許是上了年紀，他的頭髮已半數斑白。左眼周圍的傷疤，是與魔獸戰鬥時留下的。爲了不忘記曾給自己留下傷痕的勁敵，這位前代劍聖並未消除這道傷疤。

大公一族是皇帝一族的旁支。

「那可真是遺憾。」

「因爲我在大公國聽到了這樣的傳聞。」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他並非筋骨健碩，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清瘦。

「專門爲了進行召喚魔術？」

在會議室中央，與大公卡倫相對而立。

只因站在入口的男人，身上正散發着如此強大的氣息。

「本應提前通知大公的。」

「此事尚不需勞煩大公出手。」

「關於新種魔獸，將由下一任軍務大臣負責處理。其人事安排，也正準備在本次會議上決定。」

「既然如此，由我們前去調查如何？我正在討伐魔獸的旅途中。多繞一處也無妨。對手若是新種魔獸，正好可以拿來練練手。」

聽聞此言，迪亞斯輕輕嘆了口氣。

「能在此見到您是我的榮幸。不過，不經通報便闖入會議，是否有些失禮了？」

這在帝都至今仍是一段廣爲流傳的佳話。

皇太子迪亞斯向大公卡倫頷首示意。

「也就是說，在我迪亞斯不知情之處，已有人在暗中行動了麼。不愧是大公，感謝您的指正。」

「殿下才是，能如此迅速地理解，真是幫大忙了。」

大公卡倫凝視着皇太子迪亞斯。

見他表情未變，便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讓您聽到了奇怪的傳聞，實在抱歉。明明像殿下這樣的人物，是絕不可能與召喚新種魔獸這種無聊之事有關的。」

「無聊之事？」

「因爲那些傢伙所做的，不過是重複過去的成功罷了。」

「您說得真有意思。」

「是嗎？」

「召喚新種魔獸的人，難道不是想開發新的魔術嗎？」

「在這一點上我與殿下意見相左。我認爲他們不過是想進行勇者召喚，結果失敗了而已。退一步說，即便他們是想召喚新種魔獸並加以驅使，那也終究是重複過去的套路吧。無非是想召喚強者，將其化爲自己的力量罷了。」

大公卡倫用手指梳理着白髮，環視會議室。

然後，他無趣地聳了聳肩，

「——真是的。帝國究竟從勇者那裏學到了什麼呢。」

「大公，此話何意？」

「過去被召喚的勇者們，曾竭盡全力探索這個世界的『神祕』。該如何磨練技能，該去何處修行。是否存在未知的地下城，看似無用的技能是否也有用武之地……他們絞盡腦汁，眼中閃爍着對這個世界萬物的光芒，奮勇作戰。」

「勇者的傳說我自然知曉。」

「然而，在此基礎上誕生的帝國，卻不再向未知的神祕發起挑戰了。就連南方的戰線，也只是在重複至今爲止行之有效的方法。唉，時光流逝真是可怕啊。」

「國家的成熟便是如此，大公。」

「上上代劍聖的兒子，巴爾加·里加斯公爵——不，伯爵呢？」

皇太子迪亞斯眯起眼睛，如此說道。

「——方纔，大公的那番話……？」

「……什麼？」

他們不知道大公卡倫的話是真是假。

皇太子迪亞斯對宰相說道。

「命大公卡倫·李斯坦與皇女莉亞娜一同，前往邊境地帶進行調查。若出現新種魔獸，則將其討伐，並帶回素材。」

皇太子迪亞斯拿起了作爲皇帝代理人證明的短劍。

——需要像前代劍聖那樣的王牌。

——他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

皇太子迪亞斯說道。

「改日希望能與您促膝長談。那麼，新種魔獸的調查就交給您處理，如何？」

「……不愧是大公，真有先見之明。」

反倒是宰相與將軍顯得有些慌亂。

「我所思所想，皆爲帝國的未來。」

大將軍與宰相回到座位，開始討論起南方戰線的事宜。

「那傢伙不行。他只對自己感興趣。一個人若是揮劍時腦中還閃爍着名聲與金幣的影子，武道是無法臻於化境的。我教了他一年便放棄了。」

聽到這句話，大公卡倫單膝跪地。

「待問出事件的全部真相之後，再決定如何處置吧。現在，應當全權交由大公處理。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

他將刻有帝國紋章的短劍拔出，又「咔噠」一聲將其還鞘。

「當然，若發現有使用可疑召喚魔術的人，大公可自行判斷並予以懲處。這樣一來，也能證明那些傢伙並非我的部下了吧。」

「以皇帝陛下之名，向大公卡倫下達命令。」

——南方的某個小國，出乎意料地棘手。

他一邊凝視着大公卡倫，一邊觸摸着腰間的短劍——那是皇帝代理人的證明。

「大公雖自幼便被陛下視如親弟，但終究是臣子之身，還望您不要忘了這一點。」

隨後，皇太子迪亞斯便結束了這個話題。

「真的可以嗎？迪亞斯殿下。」

大公卡倫說道。

「全權交由您處理。」

「既然如此，我以皇帝陛下的名義命令你。」

只要大公抓住了施術者，一切便會真相大白，可爲何皇太子還能如此鎮定。

——待邊境地帶的問題解決後，應當向大公國請求支援。

「以偉大的皇帝陛下之名，謹遵敕令。」

「邊境的魔獸對策，已全權委託於我迪亞斯·多爾加利亞。此次調查，請視作皇帝陛下的命令。」

大將軍與宰相紛紛低語。

大公卡倫投去試探的目光。

「派人去皇女莉亞娜那裏。」

隨後他站起身，轉過身去。

然而，皇太子迪亞斯卻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就這樣告訴莉亞娜：『事關你的雙胞胎姐姐索菲亞』。那孩子想必也會優先處理這邊的事。」

迪亞斯竟如此輕易地批准了調查，這讓他一時有些錯愕。

「大公願意爲我們解決懸而未決的難題，我們應當感謝他纔是。」

「倘若新種魔獸真是召喚出來的，那便不能置之不理。前代劍聖卡倫·李斯坦想必能將犯人緝拿歸案吧。」

「當然可以，殿下。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這次調查能請莉亞娜殿下同行。」

迪亞斯用沉着冷靜的語氣說道。

他看都未看宰相與大將軍一眼，便走出了會議室。

「倘若我們發現了召喚魔獸的人，並將其活捉帶回。屆時會讓他吐出幕後黑手是誰。這樣也可以嗎？」

「我明白，殿下。我是陛下忠實的臣子。」

「身爲聖劍姬的莉亞娜殿下才華橫溢。若皇帝一族中出現了有劍術才能的人，我希望能將其培養成下一任劍聖。」

「明白了。那麼，我就去完成使命吧。」

——若陷入長期戰，國庫開銷將會激增。

皇太子迪亞斯從大公卡倫身上移開視線，低聲說道。

「若劍聖在我這一代斷了傳承，實在有愧於上上代。」

「大公的不滿，我明白了。」

「——皇太子殿下……」

聽着這些討論，迪亞斯——

「然而莉亞娜殿下才華橫溢。說實話，我實在無法理解爲何要把她交給扎格蘭那種人教導。」

「恕我直言，我無法理解殿下的想法。」

「——殿下，在抓到犯人之後，打算如何處置？」

幾分鐘後，迪亞斯的直屬使者趕到。

倘若屬實，他們便無法理解皇太子的想法。

「十年前，大公也說過同樣的話呢。」

「遵命。」

「——但是……殿下。」

「若是異世界的勇者看到如今的帝國，會作何感想呢。」

「立刻傳召她來此地。就說有緊急要事。務必趕在大公之前，到莉亞娜那裏去。」

宰相打開會議室的門，向候在門外的侍從下達了命令。

大公卡倫跪在地上，深深地垂下了頭。

「傳令。」

他原本確信召喚新種魔獸的正是皇太子迪亞斯的部下。

迪亞斯凝視着大公，宣告道。

「……大公，差不多該注意您的言辭了。」

（追求『神祕』嗎，大公。您還在想那種孩子氣的事情啊。）

——他朝着方纔還在此處的前代劍聖，心中暗道。

（我們是無法做到和勇者一樣的事情的。他們的世界遠比我們的先進。即便伸手去追求勇者世界的技藝，也只會徒勞地抓住一片虛空罷了。）

（倘若……萬一真有能駕馭勇者世界技藝的人存在……）

（恐怕……那個人會毫不猶豫地爲了將世界收入囊中而行動吧。所幸，那樣的人並不存在。所以帝國才需要能成爲王牌的力量——）

在永無止境的會議席上，皇太子迪亞斯正思索着這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