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話「帝國領紀事（11）・後篇」

──裏卡多皇子視角──

「這股挫敗感是怎麼回事！這到底算什麼！」

裏卡多皇子煩躁地抓着頭髮。

幾分鐘前，他前往大臣辦公室，詢問『那個箱子』的後續情況。

然而，對方卻什麼也沒告訴他。

──此事乃最高機密。

──沒有迪亞斯殿下的許可，恕難奉告。

──還請裏卡多殿下如常，專心於魔術的修行。

得到的只是禮貌性的回答。

而且，他們並沒有看不起裏卡多。

反而，是發自內心地讚賞。

「裏卡多殿下成功取得了『那個箱子』，此乃莫大的功績。不妨在帝都稍作休整，放鬆一下吧。」

「……不對，不是那樣的！」

「有何不對之處嗎？」

「我裏卡多——」

（我裏卡多什麼都沒做。得到箱子的是索菲亞，我只是去接收了一下而已！）

然而，這番話無法說出口。

帝國已經官方認定『取得箱子的是裏卡多皇子』。

身爲皇子的裏卡多，無法否定這一點。

而且，裏卡多已經因此功績受到了嘉獎，部下們也領到了賞賜。

帝國以強者爲尊，弱者與敗者沒有容身之處。

「裏卡多殿下，有人請求與您會面。」

這真是求之不得。

「莉亞娜主動……找我裏卡多？」

曾經，有一位敗給魔王領的皇族。

「你不是敗給了『魔獸加爾加羅薩』，然後被魔王領所救嗎？」

回過神來，裏卡多身邊站着一位女性。

「總之，替我轉告迪亞斯哥哥。就說我裏卡多希望能前往邊境地帶，請他給我這個機會。」

裏卡多忽然停下了腳步。

「當然，你後來擊敗了巨型蠍子魔獸『魔獸諾澤利亞斯』，立下功績，洗刷了污名。但我想知道的是，在那之前你是怎麼過來的？那股挫敗感，你究竟是如何克服的？」

不對勁，裏卡多心想。

雖然索菲亞也會得到報酬，但那是另一回事。

「……是誰？」

「……無人可以商量。一個都沒有。我裏卡多到底該怎麼辦。」

就在裏卡多如此想時——

裏卡多下定決心問道。

如果任務失敗，裏卡多想必會受到懲罰。

是侍奉皇女的女官。

然而，裏卡多完成了命令，帶回了箱子。根本沒有人會懲罰他。

自從邊境地帶回來後，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莉亞娜一臉不解地答道。

留下的，只有無所作爲的事實，以及一股無處發泄的敗北感。

洗刷污名的機會也無從談起。

她跪在地上，畢恭畢敬地說道：

就這樣，裏卡多動身前往莉亞娜等候的房間。

「告訴我，你是如何克服那次敗北的。」

她的話，或許能理解裏卡多的心情。

莉亞娜……看起來很高興。

「啊……您是說那件事啊。」

「我裏卡多敗給了索菲亞，也敗給了作爲索菲亞協力者的魔王領那幫人。也敗給了達里爾·贊諾……這股挫敗感，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遵命。」

「……欸？」

帝國卻將此作爲勝利公之於衆，並稱頌莉亞娜的功績。

「是您的妹妹莉亞娜殿下。她說無論如何都想見您一面，有話想說。」

之後，她與大公卡倫一同討伐了巨型蠍子魔獸，洗刷了污名。本想問問事情的經過……但看樣子，氣氛似乎不太對。

但是，對於「成功了的失敗者」，帝國卻從未有過設想。

莉亞娜在『魔獸加爾加羅薩討伐戰』中，實際上是敗了。

裏卡多腳步虛浮地走了出去。

無論是進行魔術修煉，還是揮劍，都無法消除那股挫敗感。

她的處境和裏卡多一樣，想必也懷抱着同樣的挫敗感。

表情溫和愉悅，甚至看起來像是在強忍着笑意。

走進房間的裏卡多，不由得目瞪口呆。

「莉亞娜……能先回答我裏卡多的問題嗎？」

「——打擾了，裏卡多殿下。」

一個與新種魔獸戰鬥，險些被殺，而後被魔王領所救的人。

或許她知道消除這股挫敗感的方法。

這裏是王宮的會客廳之一。

或是被派往某個戰線，或是被調任閒職，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失去皇位繼承權——本該是這樣的結果在等着他。

裏卡多的挫敗感之所以不被理解，正是因此。

房間裏有裏卡多和莉亞娜，以及幾名侍女。侍女們也放下茶點心後便退出了房間，只剩下莉亞娜和裏卡多。

「我馬上去。去妹妹——莉亞娜那裏。」

那樣的話，反倒還有救。

「我並沒有克服。我依然是那個戰敗的我。」

裏卡多也正想和妹妹莉亞娜談談。

那身姿充滿了作爲『聖劍姬』的氣度。

「您來啦，哥哥。來，快跟我說說索菲亞姐姐的事吧。」

是皇子與皇女之間交談，或是接待來客時使用的地方。

「您是指什麼問題？」

莉亞娜在『魔獸加爾加羅薩討伐戰』中事實上是敗了。

至少能爲了洗刷污名而奮力一搏。

「……拜託了。」

「……不，有可以商量的人。身邊就有一個。」

「哥哥，您誤會了。」

「誤會？」

「是的。我並沒有戰勝魔獸。能擊敗巨型蠍子魔獸，是多虧了大公卡倫的力量，以及另一位的建議。那並非我的功績。所以，我根本沒有洗刷什麼污名。」

「沒有……洗刷污名？」

「自從敗給『魔獸加爾加羅薩』以來，我什麼都沒有改變。還是原來的我。還是那個會偶爾發呆，想起過去的事就不自覺笑出來的我。」

「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莉亞娜！」

「爲什麼這麼說？」

「在帝國，強大就是一切！而你敗給了魔獸！既然沒有洗刷污名，你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天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指着你罵『你這個失敗者！』啊！可你竟然……」

「因爲我有一位尊敬的朋友。」

莉亞娜毅然宣告道。

「我只想成爲一個能無愧於他的人。僅此而已。」

「……你……你說什麼？」

「我接受了自己的敗北。並且，決定從自己的不成熟與軟弱中學習。是索菲亞姐姐，以及那位接受了我真實一面的朋友，讓我意識到了這件事。」

裏卡多呆然地聽着莉亞娜的話。

眼前的人，是『聖劍姬』莉亞娜。

她擁有強大的光之魔力，在軍務大臣扎格蘭的教導下長大，本該是堪稱帝國象徵的少女。

然而——

（……這真的是『聖劍姬』嗎？）

裏卡多眼前的莉亞娜，判若兩人。

她臉上掛着溫和的微笑，雙頰泛紅——

裏卡多在膝上握緊了拳頭。

「是嗎。」

那天夜裏，莉亞娜正將身體浸泡在浴缸中。

莉亞娜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裏卡多。

「我馬上就去迪亞斯哥哥那裏。啊……不過，也得打聽一下索菲亞姐姐的近況纔行。裏卡多哥哥，能在這裏等我嗎？」

「先不說那個了，請跟我說說索菲亞姐姐的事吧。姐姐她還好嗎？你們聊了些什麼？她身邊有那個黑髮少年嗎？什麼都行。哥哥，請把你看到聽到的一切都告訴我。」

「我倒是無妨。不過……」

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索菲亞她，很好。」

（……真不該來。）

——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在談論着珍視之人的、與年齡相符的普通少女。

「那麼，我告辭了。」

「很不可思議吧。只要一想到那個人，心裏就輕飄飄的。感覺暖洋洋的，心情也變得很平靜。我之所以能笑出來，大概就是因爲這個吧。」

「我明白了。去回話，使者的任務我接受了。」

「那個黑髮少年，好像也在她身邊。索菲亞……看來是真的恢復健康了。重到必須用馬車才能搬運的東西，她只用一拳就挪動了。真沒想到，索菲亞竟然有那樣的怪力……」

談論索菲亞是件痛苦的事。

她掃了一眼信中的內容——

「真的嗎!? 」

莉亞娜應聲後，一位手持書信的文官走了進來。

爲何能有那樣的想法，裏卡多完全無法想象。

對裏卡多而言，消除這股挫敗感更爲重要。

莉亞娜說得理所當然，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因爲這會讓他想起自己的敗北與失敗。

裏卡多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莉亞娜視角──

即便如此也無所謂。

在帝國，皇子皇女向其他皇子皇女低頭是極爲罕見的事。

莉亞娜談起與新種魔獸的戰鬥時，就好像在訴說一段愉快的往事。

莉亞娜接過書信，拆開了封蠟。

裏卡多皇子在心中如此下定了決心。

「能說的部分就行了。拜託了，哥哥。」

「你不是『聖劍姬』嗎!? 勝利纔是一切……」

即便是同胞的兄弟姐妹，也是爭奪功績的對手。

這麼說來，莉亞娜作爲使者要前往的地方是——

「遵命。」

（……欠了莉亞娜一個人情。）

「我要再一次前往邊境地帶，要麼擊敗達里爾·贊諾，要麼探明索菲亞強大的祕密。這也是爲了我裏卡多能再度崛起，爲了成爲勇者……」

和裏卡多談起索菲亞時，她也是這副表情。

「……莉亞娜，你……」

「不、不行。這和我的使命有關，不能全都告訴你。」

「莉亞娜，我裏卡多有件事想拜託你。」

「……我明白了。」

但是，現在的裏卡多已經別無他法。

這件事若是被衆人知曉，裏卡多便會屈居於莉亞娜之下。

「談話之時打擾了。莉亞娜殿下，迪亞斯殿下有命令書送到。」

（和那個『廢柴公主』一樣。莉亞娜的境界也不同了。就算在莉亞娜面前，這股敗北感也無法消除。索菲亞和莉亞娜……這對雙胞胎，難道和其他的皇子皇女不一樣嗎？）

「拜託我？」

（若不克服這股挫敗感，我裏卡多恐怕就再也無法前進了。）

冷汗沿着裏卡多的背脊滑落。

「你不驚訝嗎？」

「我明白了。我會試着向迪亞斯哥哥稟報的。」

「如果下達給你的使命是前往北方邊境，那麼，也請讓我裏卡多同行。不，當然這只是假設。如果作爲皇子同行有困難，那麼當個隨從也無妨。拜託了。」

莉亞娜不曾是那個氣度高華、凜然生威、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少女嗎？

「又能見到索菲亞姐姐了呢。」

莉亞娜打開信，臉上露出了欣喜萬分的表情。

「我只是代爲稟報而已。畢竟我必須以任務爲先。」

裏卡多站起身，向莉亞娜低下了頭。

看着這樣的裏卡多，莉亞娜——

大家想必會說：『裏卡多皇子是退出了皇位繼承的競爭，成了莉亞娜皇女的部下嗎』。

說完，莉亞娜便走出了會客廳。

是什麼改變了莉亞娜？是魔王領嗎？還是那個『廢柴公主』索菲亞？

「並非一切。充其量，只能排在第三位之後。最重要的是，做一個能無愧於珍視之人的自己。僅此而已。」

「在邊境地帶，意想不到的事總是會發生的。」

宮殿很寬敞，莉亞娜也分到了好幾間房作爲自己的居室。

其中一間便是沐浴用的房間。

想要入浴時，便吩咐侍女們安排，將浴缸搬進房間。在僕人搬來的浴缸中注入熱水，再兌上用魔術製造的冷水，一池溫度適宜的洗澡水便準備好了。

可是——

（果然，還是比不上和索菲亞姐姐一起泡的『噗嚕噗嚕浴池』。）

心中想着這些，莉亞娜走出了浴缸。

用侍女遞上的浴巾擦乾身體，回到了寢室。

她在牀邊坐下，望向掛着窗簾的窗戶——那是朝向邊境地帶的北窗。在那窗外遙遠的地方，有索菲亞在，還有她所尊敬的朋友托爾·卡南。

一想到又能與兩人相見，胸口便怦怦直跳。

莉亞娜在索菲亞和鍊金術師托爾·卡南面前，總是盡出洋相。

下次見面時必須得振作起來纔行。

「不然的話，會給索菲亞姐姐丟臉的。」

她按着胸口，不禁低聲自語。

白天與裏卡多談過之後，莉亞娜便前往了皇太子迪亞斯那裏。

在那裏，她接到了正式的命令。

命令她作爲帝國的正式使者，前往魔王領。

不過，在此之前要先進入『諾薩鎮』並在那裏逗留。

並在那裏得到索菲亞皇女的協助，探尋能夠進入魔王領的合適日期。

比如節假日、祭典、建國紀念日、或是重要人物的生日。

就趁着這些日子，以祝賀使者的名義進入魔王領。

滿腦子都是即將與雙胞胎姐姐索菲亞，以及友人托爾見面的事。

但被駁回了。

「怎麼了？」

因爲，馬上就能見到他們本人了。

「不愧是『聖劍姬』！」

一時疏忽了。

雖然聽到的只有隻言片語，但對莉亞娜而言已經足夠了。

──這便是以皇帝之名，由皇太子迪亞斯下達的命令。

然而，莉亞娜並沒有聽進去。

經侍女提醒，莉亞娜才發現自己什麼都沒穿。

「……那個，殿下。」

莉亞娜的心早已飛到了邊境地帶。

皇女莉亞娜凝視着北方的天空，如此喃喃自語着。

「裏卡多哥哥的同行請求被駁回了……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我、我明白了！您是在邊境地帶經歷了連穿衣服的空閒都沒有的激戰，對嗎!? 」

面對侍女不解的詢問，莉亞娜用公主的口吻答道：

「在邊境地帶，總是會發生各種各樣的事嘛。」

一邊回想着那件事一邊沐浴，不知不覺間，就感覺自己彷彿正泡在『噗嚕噗嚕浴池』裏。誤以爲蒸汽與聖光正遮蔽着自己的身體，就那樣直接走到了寢室。

「您差不多……該穿上些什麼了……」

她眼神迷離，用夢囈般的口吻說道：

莉亞娜儀態端莊地併攏雙膝，凝視着朝北的窗戶。

一定是剛纔在回想『噗嚕噗嚕浴池』的緣故。

──她們紛紛發出感嘆之聲。

她也將此事轉告了裏卡多。

「真期待啊。該聊些什麼好呢。」

「是、是這樣嗎？」

「恕我失禮，殿下最近似乎常常在沐浴後，什麼都不穿就進入寢室。是有什麼特別的緣由嗎？」

他雖然顯得很遺憾，但還是遵守約定，將索菲亞的事情說了出來。

「請等着我。索菲亞姐姐，鍊金術師大人。爲了能讓兩位安心地生活，我莉亞娜一定會出色地完成自己的使命……」

那個浴池會用蒸汽與聖光，遮蔽入浴者的身體。

聽到這話的侍女們眼中閃爍着光芒──

「不必在意，只是一時疏忽罷了。」

莉亞娜一邊穿上睡衣，一邊如此喃喃自語。

「我也要向莉亞娜殿下學習！」

「能侍奉殿下，是我的榮幸！」

也提到了在『諾薩鎮』見面時，陪在索菲亞身邊的那個黑髮少年的事。

莉亞娜遵守約定，向迪亞斯提出了讓裏卡多同行的請求。

「首先，得問問索菲亞姐姐變強的原因。爲此，必須去一個能靜下心來的地方纔行呢。那麼，就再和姐姐一起泡一次『噗嚕噗嚕浴池』吧……像小時候那樣……並着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