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聆聽魔王之言」

「……事情吾已知曉。就原諒汝吧。」

魔王盧基耶說道。

我正坐着。

據說，『正坐』在勇者世界是一種歷史悠久的坐姿，代表着『反省』之意。

而在我面前，露出真容的魔王盧基耶正不住地嘆着氣。

奪走魔王盧基耶的假面與長袍，是我的失誤。

我忘了這個異世界風格的『簡易倉庫』，附帶有道具自動整理功能。

這座倉庫一旦發現稀有道具，就會自動將其收集並分類。

對於需要收納大量道具的『簡易倉庫』而言，這本是必要的功能……但正因如此，它連走進來的魔王盧基耶身上的『假面』和『長袍』也一併自動回收了。

之後便是一片大亂。

魔王盧基耶雙手捂臉蹲在地上，梅貝爾則慌慌張張地跑來跑去。

在我解釋了情況並道了歉之後，兩人才總算冷靜下來。

就這樣，聽完事情原委的魔王盧基耶原諒了我。

「吾明白汝並無惡意。原諒汝了，放輕鬆些吧。」

「萬分抱歉，魔王陛下。」

……天哪。

我還是太小看勇者世界的道具了。

從異世界而來的勇者們曾揮舞着超凡的力量，與古代魔王戰鬥，並將魔族驅趕至北方之地。他們毫無疑問地改變了世界。

既然是那些勇者們的世界裏的道具，就算有預料之外的效果也不足爲奇。

「汝、汝也不必如此沮喪。沒事的，托爾·里加斯啊。」

身爲其女的盧基耶，因此繼承了魔王之位。

而在此之前，爲了防備帝國，也爲了應對魔王領中那些只信奉強者的部下，她必須繼續僞裝下去。

魔王盧基耶說着，看向我。

「魔王陛下的美麗，以及勇者世界道具的功能美。我希望能在這魔王領同時學習這兩者。還請您多多指教。」

「抱歉，我也僞裝了自己。其實我並不是什麼客人。帝國是將我作爲送往魔王領的人質——也就是祭品，纔派來此地的。」

那個理由是——

雖說年齡是十五歲，但即便如此也還是太小巧了。

「像汝這般優秀、擁有近乎神明之鍊金術力量的人，又懂得什麼！懂得戴着假面、一直僞裝着自己的人的心情——」

個子不高，手腳也很纖細，彷彿一抱就會折斷似的。

魔王盧基耶有些爲難地說道。

——魔王盧基耶斷斷續續地，向我講述了這些事。

「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餘想聽聽外來者的意見。儘管直言。看到魔王盧基耶·埃弗加德的這副模樣，汝作何感想？」

據說，她是知道魔王盧基耶真面目的。

魔王盧基耶繼續講述着。

我的身旁，梅貝爾也正坐着。

看來是放棄隱藏真面目了。

「什、什、什……」

她雖擁有強大的暗之魔力，身體的發育卻不知爲何十分遲緩。

「汝看到吾這副模樣作何感想？」

「盧基耶大人，您言重了……」

「順便一說，我似乎是里加斯公爵家的恥辱。父親對我說『去死吧』。這也是無可奈何。畢竟在帝國，強大就是一切。沒有戰鬥能力、也無法使用攻擊魔術的我，根本沒有存在的價值。」

此外見過真容的，似乎就只有宰相凱爾布、負責照顧起居的侍女，以及魔王盧基耶的家人了。

魔王盧基耶將手放在連衣裙的胸前，看着我。

假面與長袍還就那麼放在地上。

「什、什——!? 」

「不必粉飾了，梅貝爾。吾的真面目已經被此人看光了。如何啊，托爾·里加斯。這副嬌小、靠不住的身姿，便是魔王的真面目。」

魔王盧基耶自嘲般地說道：

「巧、巧舌如簧的傢伙……」

她緊緊地握住了雙拳，

「況且，建議餘隱藏真面目的正是宰相凱爾布。想必在他看來，憑餘這副瘦弱的模樣，也根本無法統領魔王領吧。」

雖有不戰條約，卻不知能維繫到何時。

她的父親，也就是前代魔王英年早逝。

「我彷彿見到了神明造物之美。」

從而摘下假面與長袍，作爲真正的魔王君臨天下。

『因爲魔王，必須是擁有強大暗之魔力、爲衆人所畏懼、且充滿謎團的存在。』

當然，再過兩三年，她的身體便能承受住暗之魔力帶來的『身體強化』魔術了。到那時，無論是魔力還是物理層面，盧基耶都會變得強大。

——理由僅此而已。

「盧基耶大人擁有與魔王之位相稱的魔力，只是身體的成長比較遲緩而已。」

魔王盧基耶和梅貝爾都目瞪口呆。

「魔王是這副模樣，是無法與帝國抗衡的。所以吾才用認知阻礙的道具，僞裝成一副魔王該有的樣子。」

「汝、汝到底在說些什麼!? 」

確實，她的身形很嬌小。

身高遲遲不見長，體重也上不去，身體的曲線也並不分明。

我說道。

之所以佩戴『認知阻礙』的假面與長袍，只是她身體完全長成前的權宜之計。

因此，魔王盧基耶纔會用『認知阻礙』的假面與長袍，將自己的容貌和身形都隱藏起來。

我說道。

魔王盧基耶的紅色眼眸中，泛起了淚光。

魔王領南鄰軍事大國多爾加利亞帝國。

她纖細的手，在微微顫抖。

「如何？托爾·里加斯啊。」

「……所以，感覺如何？」

「……盧基耶大人。」

魔王盧基耶側着臉說道。

「魔王領的統治者，竟是這麼個瘦弱的小姑娘，讓你失望了吧？唉，也難怪。畢竟就是這麼個小姑娘，用『認知阻礙』的假面與長袍藏起真面目，還以魔王自居耀武揚威……」

「過去魔王死後，下一任魔王是通過戰鬥決出的。但自從多爾加利亞帝國這個威脅出現後，在魔王領內部引發爭鬥便不再是上策了。因此，現在改爲了世襲制。」

魔王盧基耶告訴了我她隱藏真面目的理由。

但是，在見到魔王陛下這副身姿後，我才發覺自己錯了。魔王陛下與梅貝爾小姐——在魔王領的自然所孕育出的美麗面前，我所創造的道具的功能美，根本望塵莫及。身爲鍊金術師，我只爲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羞愧……」

「見到魔王陛下身姿的瞬間，我的價值觀便受到了衝擊。身爲鍊金術師，我過去一直認爲，具備優秀功能的魔法道具纔是美麗的。也就是所謂的『功能美』。

「不必安慰吾了，梅貝爾。」

只要帝國這一威脅存在，魔王是個看似孱弱的少女這件事，就絕不能爲外人所知。

儘管能使用強大的魔術，肉體本身卻並不強健。

「不過嘛，能來到魔王領，我覺得很幸運。因爲總算能以鍊金術師的身份工作了。親手製作心愛道具的幸福，以及道具被人使用的喜悅，這些都是我在魔王領才體會到的——」

「請等一下，托爾先生！！」

梅貝爾突然高聲說道。

她握緊我的手，猛地將臉湊了過來。

「剛纔的話是真的嗎!? 托爾先生是作爲人質……祭品……被送到魔王領來的嗎？」

「是真的。如果不信，可以向帝國求證。」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是，我無法理解。」

「怎麼說？」

「就算托爾先生作爲人質被送到魔王領是事實……您又爲什麼要坦白這件事呢？讓大家以爲您是帝國的使者，不是更有利嗎？那樣的話，就能以帝國的力量爲後盾，提出一些無理的要求了……不，當然，我知道托爾先生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可是……可是！」

梅貝爾彷彿無法理解似的搖了搖頭，

「如果是使者的立場，就可以聲稱帝國是您的後盾。只要讓大家這麼認爲，您的安全就應該能得到保障。可要是說出自己是作爲人質來到這裏的，那不就失去了後盾了嗎……」

「嗯，是啊。所以，能替我保密嗎？」

「……啊？」

「如果我被送來魔王領當人質或祭品這件事暴露了，魔王領的人們對我的態度會改變吧？和帝國的關係也可能會惡化。所以，能替我保密嗎？作爲交換，我承諾絕不會將魔王陛下的祕密告訴任何人。」

「……啊。」

梅貝爾捂住了嘴。

她凝視着我，連連點頭。

身後的魔王盧基耶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看來兩人都明白我想說什麼了。

我沒有到處宣揚別人祕密的興趣。

「是！陛下！」

——我會保守魔王盧基耶的祕密。所以也請保守我這邊的祕密。

魔王盧基耶捧着肚子大笑起來。

她們倆也幫了我不少……沒辦法了。

也罷，我確實也想要一個能暢所欲言的地方，而且只要是和梅貝爾與魔王盧基耶在一起，就沒什麼問題。

然後她使勁踮起腳尖，用食指輕輕戳了戳我的額頭。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

「關於我是帝國送來的人質這件事，能請您爲我保密嗎，魔王陛下？」

「吾再重申一遍，餘的身份與汝的身份，都僅限於此地的祕密，明白嗎？」

「嗯。作爲交換，餘會成爲托爾最堅實的後盾。」

我下意識地單膝跪地，她隨即搖曳着金髮，笑了起來。

「剝掉餘的假面與長袍已是過分，暴露自己身份的方式也同樣過分。太過分了！汝用這種方式……吾豈不是除了相信汝之外，別無選擇了嗎。」

魔王盧基耶狡黠一笑，看向了梅貝爾。

「不過我倒是認爲，魔王陛下是一位出色的統治者。」

「在這個地方的話，魔王陛下和托爾先生就都能毫無顧忌地敞開心扉了吧？所以，我想如果能把這裏的一角，變成那樣的場所…………我是這麼想的。當然，我絕不會打擾托爾先生。只是想，如果能借用這寬敞『收納空間』的一個小角落……就好了。」

「……呵。」

但是，我不知道魔王盧基耶會不會相信這一點。

我想，如果是這個條件，魔王盧基耶應該就會相信我吧。

也罷，魔法道具若沒人使用，也就失去了意義。

這場景，簡直就像主僕宣誓一般。

「又說這種話，汝這傢伙真是……真是！」

「也就是說，『此地』乃是例外。」

魔王盧基耶是個身材嬌小的少女。

不過，這也只是憑感覺罷了。

梅貝爾和魔王盧基耶握着我的手，開心地笑了。

魔王盧基耶一邊擦着眼淚，一邊看着我。

「明白了……話說，嗯？」

梅貝爾緊緊攥着女僕裝的圍裙，有些猶豫地說道：

況且，我這邊也有揭穿了魔王盧基耶真面目這個把柄。

她對自己沒有信心，用假面與長袍隱藏起真實的自己。

說着，魔王盧基耶緩緩地向我走來。

所以我決定坦白自己的祕密和弱點。

「過分的是汝纔對！蠢貨！！」

「真是的，笑得餘嗓子都啞了。梅貝爾，能來杯茶嗎？」

「嗯！感謝汝，吾之鍊金術師托爾啊！」

梅貝爾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啪」地一拍手。

這裏與外界隔絕，就像是我的結界一樣。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如果能在這裏開茶會，一定會很棒。」

毫無徵兆地，

「可以把椅子、桌子還有茶具搬到這個收納空間裏來嗎？」

「可以啊，地方有的是。」

魔王盧基耶狡黠一笑，

「如果您願意爲我保密……那麼。保守您的祕密自不必說，我更承諾會作爲您直屬的鍊金術師，爲您竭盡全力。我會爲了陛下，不斷地製作魔法道具。」

總覺得她的話裏有什麼蹊蹺。

「…………呵、呵呵。咯咯咯。」

看來，這裏是能讓魔王盧基耶摘下假面，盡情放鬆的絕佳場所啊。

「我明白了。也就是說在這裏，就不一樣了對吧。」

「餘相信汝。是汝先相信了餘，纔將祕密坦誠相告。若是懷疑這樣的汝，餘便沒有資格立於萬人之上了吧？」

被她們用那種懇求的眼神看着，根本沒法拒絕。

「您願意相信我嗎？」

「然後是托爾·里加斯喲。」

「可以啊。就把這個『收納空間』，當作茶會的場所吧。」

「梅貝爾喲。汝也一樣。此處之言，在外一概不得泄露！托爾·里加斯是來自帝國的賓客，亦是餘的直屬鍊金術師。務必將此事告知城中衆人，不得有絲毫怠慢！」

「……說得是啊。若能如此，想必會很開心吧……」

「謝謝您！」

「您笑得太過火了，魔王陛下。真過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陛下已經知道了我的祕密。當然，製作魔法道具也兼顧了我的興趣與實利。您意下如何？願意爲我保守祕密嗎？」

「是。我馬上去準備……啊，對了，托爾先生。」

這下難辦了。

笑聲如同孩童般清脆高亢。

魔王盧基耶說着，握住了我的手。

魔王盧基耶笑個不停，泛紅的眼眸中甚至溢出了淚水。

「哈、哈哈哈哈哈！托爾·里加斯！汝這傢伙，哈哈哈哈哈！竟、竟說出如此蠢話。自己主動暴露身份……卻想用保守這個祕密來交換『保守吾的祕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汝到底在想些什麼啊！汝這傢伙！！」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感覺這與我在帝國時的處境如出一轍。

「是有什麼需要保管的茶具嗎？」

「謝謝您！」

也就是說，在這個『異世界風格簡易倉庫』裏，我們可以不必隱藏彼此的真實身份。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魔王陛下。」

只要她們倆能活用這個『收納空間』，那就行吧。

如果將來需要只屬於自己的空間，再做一個就是了。

「可愛的桌布也不錯呢。還有，燒開水的爐竈……」

「托爾不是要將此地作爲工房嗎？既然如此，爐子之類的總會做的吧。」

「說的是呢。那麼，就借用一下那邊的火吧。」

「坐墊和牀也想要啊。梅貝爾，有備用的嗎？」

「應該有的。我馬上去安排。」

──不過，她們倆是不是有點太興奮了？

「……那個，魔王陛下，梅貝爾小姐。」

「何事，托爾·里加斯啊。」

「怎麼了？托爾先生。」

「啊，還有，你可以叫餘盧基耶。當然，僅限於此地。」

「也請您直接稱呼我梅貝爾吧。」

「那倒沒關係……不過，兩位。」

你們是不是打算把這個工房，當成放鬆身心的祕密基地了？

我正想這麼問——

「「嗯？」」

「要是那麼想要收納空間，我也可以爲魔王陛下和梅貝爾小姐各做一個哦？」

「說什麼呢。餘隻是想招待托爾罷了。」

「是的。我也只是想在這個地方，讓陛下和托爾先生放鬆下來，喫點好喫的東西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處舉辦的茶會被命名爲『魔王城最高茶會』，並在日後成爲了推動魔王領發展的巨大力量——

「就算有收納空間，若是托爾和梅貝爾不在，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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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都是後話了，此時還無人知曉。

「我想要的不是道具，而是和你們在一起的時間。」

面對笑容無比燦爛的魔王盧基耶和梅貝爾，我舉手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