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能做的事0;61;

闻到废屋特有的霉味后，我才清醒过来。

从身后抱着我的夏允身上散发出清香。或许那是因为魔法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她手中握着的独特魔杖。

不，或许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法罢了。

我们认识很久了，但很少有肢体接触。说到这点，夏允比智惠更积极。即使我没有主动靠近，她也会挽着我的手臂，心情好时会轻轻抱我。

我和夏允——该怎么说呢。虽然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但在我们之间却有着一定的界线。

其中也有我稍微避讳的部分。

并不是因为讨厌夏允。客观来看，夏允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孩子。就像周遭其他所有人都被她吸引一样，我在人际上也会被夏允吸引。

但同时，我们是朋友。

我不知道内心的我如果越过界线会变成怎样的人，不想伤害朋友夏允。

最重要的是，夏允对于那些有所图而接近她的人非常敏锐。

所以我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正因为如此，我在闻到这屋子里的霉味时才得以清醒过来。

「——！」

我吓了一跳，松开了夏允的手。

意外的是，她的手并没有用力。我一抓住甩开，那只手就轻易地离开了我身边。

我转过身去，看见夏允正用稍微受到冲击的表情站着。

是因为我甩开了她的手吗？

看她视线的方向，似乎不是那样。

过去这一周在这里的日子里，我努力将这个地方打造成一个还算能住人的地方。

不对。不是想装修。只是尽可能地清理了那些碍眼的部分。反正就算我一个人再怎么布置，这里也看不出有人居住的样子。而且那样被看见也很困扰。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理应如此一样，夏允将脸上的表情完全抹去了。

我倒是发现了一条潺潺流动的溪水，用溪水洗了脸、手、脚、胳膊和腿，但也仅止于此。我又不是生活在朝鲜时代，我没有勇气在溪边裸体洗澡。

来到这个世界后，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坦荡的。当然也有很多羞愧的部分。因为对夏允的双重想法，我加入了恶意组织，到了某个时刻陷得太深，虽然只是被利用，却无法轻易抽身。

即使在这之前看起来更糟糕，但在不知道那状况的夏允眼中，这就是最糟糕的状态本身。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我。虽然羞愧，但我认为自己接受自己。

我尽可能扫掉了地板上的灰尘，但我找到的只有被仓库一起丢弃的破旧清洁工具。抹布已经太脏失去了意义，扫帚中间部分刷毛也掉了，根本扫不干净。

但是，同时她又比我整洁太多。

夏允叫了我的名字。

但即便穿着这样的服装，露出怜悯表情的夏允看起来依然高洁。

我对夏允说。

也许是因为看到我的样子恢复原状，夏允的身影也闪耀了一下，恢复了原状。和我一样，她的衣服也有些地方破破烂烂的。

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不只有我和夏允。

我茫然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回路。

感觉到回路在振动。

出去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应该怎么说呢。

詹姆斯对我说。

我想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完美做到的。

我接着她的话喃喃自语。

发霉、中间部分脱落、下垂的壁纸全都撕掉，放进灶台里烧掉了。所以夏允眼中看到的，是到处腐烂脱落、发霉的水泥墙壁。

即使成了我梦寐以求的魔法少女，我依然感到悲惨。

夏允看了我的反应，低声道歉。

那是真心话吗？还是仅仅是为了自我防卫而欺骗自己编造的谎言？

受到冲击这件事本身也让我很震惊。

这也像我感受到的香气一样，仅仅是因为我相信是这样吗？

我确实带了几件衣服来。但是我却是睡觉时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黏在一起，衣服也和夏允身上穿的不一样，非常邋遢。

话说回来，即使如此，想要成为魔法少女也没办法。如果把衣服全部脱掉，只穿由魔法组成的连衣裙，感觉有点太过分了。

就像我从未带着夏允进入育幼院一样，这里也筑起了心理的围墙。

说起来，无论是育幼院还是这间废屋，终究都暴露了，所以现在这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她们每个人都带着受到冲击的表情。完全没有要攻击我的样子，但在我眼中，她们的表情本身就让我觉得像在攻击我。

詹姆斯用像某个集会的会长一样傲慢的语气说道。

真是没想到。

从魔杖中升起的粉红色光剑已经看不见了，由魔力构成的衣服也有些地方破损。脸上也有微小的伤口。

手上的力气也松开，锤子「砰」地掉到了地上。

「——。」

玫瑰说道，但夏允的目光没有离开我，低声说。

全身的力气都流失了。

「夏允。」

其他魔法少女也都跟着我来了。

我情不自禁地喊出来，随后赶紧闭上了嘴。

夏允取下了手腕上的回路，递给了我。

仿佛很羞愧——仿佛做了什么非常令人羞耻的事情一样，夏允向我低下头道歉。

这房子的玻璃大部分都碎了。

我向后退了一步——突然，我意识到身后也有脚步声。

是因为有人来过这里，还是因为没人管理时下了冰雹？

「那么首先，各位能不能把回路交给我们呢？多亏我准备的装置，各位还能坚持几分钟，但是如果各位继续佩戴回路，几分钟后联邦就会察觉到这个地方了。你们肯定不想移动到比这里更糟糕的地方去吧？」

魔法少女们的视线不安地游移着。

魔法少女的服装也不知何时变回了日常服。那件日常服有些破旧。那是我唯一穿着的衣服。

有人比我先开口说话。

脑袋无法接受这个状况。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概是情感吧。各种情感从心脏涌上来，想要从我嘴里喷涌而出，但反而因为太多情感互相堵塞，无法挤出来。

如果我带着夏允去了育幼院，会受到这么大的冲击吗？

玫瑰最先开口，但在她话说完之前，夏允先行动了。

「首先，我想说很高兴能促成这样一次对话的机会。」

说到底，我好几天都没好好洗澡。这里哪里有可以洗澡的地方？

「——。」

「收下吧。」

心跳加速，呼吸变得粗重。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个状况。

「好了，好了。」

我应该说什么呢。

「——对不起。」

她们环顾废屋，看向我的眼神中带着同情。

「你在做什么——！」

「智恩。」

也可能有野兽来过，总之，完好的窗户没几个。即使如此，我也只是觉得比起完全暴露在夜晚的寒风中，在这里面搭帐篷更好。至少这里有屋顶。

别说是这种地方了，夏允恐怕连像样的考试院（译注：韩国独特的考试预备生租屋）都没有去过，这光景对她来说肯定是充满冲击的。

总有一天我会从这里出去的。

詹姆斯不知何时从他的无人机上脱离，爬到了我的肩膀上。

也没有畚箕，所以我只能将灰尘大概扫到敞开的门外，因此推拉门的门槛缝隙里到处都积着灰尘。

无论是哪一个，这两者都因为夏允来到这里而完全破碎了。

「我们——」

说实话，连我看来这里也完全不像人住的地方。

夏允的样子依然是魔法少女的模样。

来到这里后，我也觉得坦荡。反而觉得远离那些折磨我的东西，感到舒畅、心情轻松。

我讨厌那样。

「对不起——。」

所以即使告诉夏允——总有一天夏允知道了也不至于感到悲惨——

「——你在想什么？」

「请照他的话做。」

「是。请务必照她说的做。否则，很遗憾我们也无法继续欢迎各位了。」

詹姆斯停顿了一下。

然后环顾四周。我感觉到詹姆斯在我肩膀上转了一圈，脚在移动。

「嗯，这种情况下，各位一拥而上赢过我们也是个办法。但在我看来，各位并不是来向联邦通报我们位置的。或者，是我误会了吗？你们四个人残酷地攻击并制服一名少女，然后是为了将她交给联邦才找到这里来的吗？」

「——。」

听到詹姆斯的话，玫瑰说不出话来。

「——徐熙姐姐，拜托。」

夏允没有向我要求什么。

她没有要求交出回路的魔法少女们的安全，也没有要求我自首。

她只是想说，她会在这里，想留在这里。

为什么？

在这里这些孩子们能做什么？

为了不暴露位置而取下回路后，这里的少女们就只是普通的未成年人罢了。

地球人虽然可以透过情感产生魔力，但那只有在有回路的情况下才有可能。没有回路就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怪人一根手指头就能压扁的普通人。

只有一个帐篷。而且那还是一个连两个人睡都嫌挤的单人帐篷。我没打算把帐篷让出来，所以剩下的人只能在这个又脏又湿的废屋里将就睡一觉。

即使如此。

喀哒。

爱丽丝取下了手腕上的回路。

「——！」

锁上了。我明明看到的时候没有任何锁。

她们的视线在我、夏允和爱丽丝之间来回移动。

干脆，现在就制造一个黑洞，把她们丢到首尔的任何地方去吧。

「因为它不是只阻挡电波的材质。请放心。虽然看起来是这样，但我可是吱吱星人。我是制造回路的星球上的居民，难道连它的基本原理都不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擦身经过夏允身边。

见我什么话都没说，詹姆斯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平时您那样夸大魔法少女的能力，现在却低估了。世上总有人光看照片背景的山势就能知道那里是哪里。专业人士理应如此。而且交叉验证五个人的证词，这种可能性会更高。」

虽然说「吱吱」，但实际上他们发音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仿佛带有某种声调。实际上可能不是声调，而是吱吱星人特有的发音差异。只是他们能发出的声音种类和我们明显不同，地球人听起来就只像是吱吱叫的拟声词。

詹姆斯话音刚落，那个空无一物的铝盒就传来了「喀哒」一声。

不行。

然后弯下腰，钻进了帐篷。

我咬紧牙关，走出了帐篷。

其他魔法少女们的视线投向了爱丽丝。

这是可能的。从我来到这里，看到夏允的那一刻起，回路就一直在猛烈地运转着。能量充足。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孩子们依然站在原地。

「你预料到会这样吗？」

所以即使现在就想抓破头——

「——。」

詹姆斯说。

詹姆斯在我耳边低语。

「因为是打算用来放通讯设备的地方。如果您因为什么事情不在时，有人过来看里面就麻烦了不是吗？」

「不要躲在这里，出去吧。然后随便给她们五个人下达什么指示。这里是您的领域。在这里唯一拥有食物的人是您，知道水在哪里的人是您，而且还拥有这间勉强能用的废屋的人也是您。」

连我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废屋？这里需要从大马路往里走很长一段路。硬要来的话，确实有车可以开过来的路，但大概到了春天，那条路也会被杂草淹没而消失吧。

然后清了清嗓子，詹姆斯说道。

「背包里有阻断装置。你应该看过那个铝制的便当盒吧？放进去就行了。这样至少联邦就不会找到这里来了。」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获胜。

詹姆斯回答了我的问题。

大概像詹姆斯说的那样冷酷无情是做不到的。

如果我把这个想法如实告诉詹姆斯，他大概会嫌我麻烦，咂舌吧。

我……在怨恨的同时，也喜欢着她们。

盖上容器的盖子后，我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那怎么办？」

两个人将回路递给我后，下一个是玫瑰。玫瑰的表情依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还是将回路递给了我。这代表她对夏允的信任有多深。

詹姆斯的话就是字面意思。他只是说我和樱花关系好对他有帮助，仅此而已。

爱丽丝的表情依然有些不安，但她犹豫着走过来，将回路递给了我。

我在帐篷里把那些东西大概倒了出来，然后把五个回路大概丢进了容器里。就像丢什么脏东西一样。

「去吧。去，然后向在场所有人，特别是樱花，明确地让她们知道您是高于这里所有人的存在。」

「——。」

詹姆斯暂停了一下，侧耳倾听，

「您不是已经看到了这个位置吗。即使没有回路，她们也可能再找到这里来。」

「不。」

反正待在帐篷里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透过魔力的通讯也能被这种东西阻挡？」

——对。

他用那对像沙漠狐狸一样的大耳朵听着声音说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只有您一个人拥有回路。您认为区区五个普通少女能冲过来打败您吗？」

如果说我对詹姆斯那句话完全没有动心，那大概是谎话。

总是在逃避。

「原本是想着需要通讯设备时暂时用一下再收起来才做的。没想到会这样使用。」

「首先，进行搜身。除了回路之外，还有很多可以追踪的物品。有手机，还有魔法少女们带着的呼叫器。这些都不是魔法，而是由一般的地球技术制造的，所以在这个范围内无法追踪，但是如果她们带着这些走到远处，就可以通报位置了。」

「如果您真的不知道该下达什么指示，我可以告诉您。」

詹姆斯说这不是普通的盒子，看来是真的。

「我知道魔法少女们会接触，但没想到她们会这样跟过来。或许她们对樱花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类吧。」

詹姆斯的话也不完全是错的。

背着包过来的时候，我当然检查过里面装了什么。那个厚重的铝制容器就只是个铝制容器，为了腾出背包里的空间，我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放了进去。

我也收下了。

我的手里最终拿到了五个魔法少女的回路。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而且还被夺走了回路，这五个人就回不去了。除非我让她们回去。

「很好。还没有人走到外面去。」

飞燕草和大丽花也最终像是无法抗拒一样，将回路递给了我。

特别是夏允。

即使如此也没办法。

「很好。」

「——。」

就这样不想走出帐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外面那五个真实存在的人。

这话并不是为了安慰我……或者说不是那样的话。

然后开口说道。

「如果您想让她们回去，请不要这么做。」

詹姆斯用充满喜悦的声音说道。

她们的样子有些可怜。仿佛不知道我会说什么，会让她们做什么。

虽然外面太阳依然高挂，但这里面却昏昏沉沉。依然湿漉漉的，还散发着奇怪的味道。看起来随时都可能爬出奇形怪状的虫子。

是被这里压倒了吗？

只有夏允，看着我。

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

无论什么都愿意做——

仿佛在这样说，我咬紧了牙关。

对。就是这样对吧？

无论什么都愿意做对吧？所以才来到这里对吧？

「——你说对不起对吧？」

我看向夏允，开口说道。

夏允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至少在这里，听从我的指示。」

这里什么都没有。

说到底，这里也不是我拥有的地方。这房子大概不是无主之屋。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无主之地了。

但是，即使如此，那主人也并没有马上跑过来主张这块地的权利。

所以。

「首先，交出手机。我不想让这里被发现。」

于是，我说道。

「还有呼叫器。」

夏允正在害怕我。

我沉默着，转过视线看向其他魔法少女们。

接过手机时，指尖稍微碰到了。

但是，看到夏允按照我的话行动，内心深处有某种情感在蠢动着。

「——。」

但我依然打算主张权利。

——所以，宁可这样。

「呼叫器和手机很快会还给您。当然，通讯功能会被移除，所以和没有任何功能的东西没什么两样。」

有些颤抖。

那是危险的情感。不能放任不管的。

「——。」

詹姆斯在我身边补充解释道。

反正什么都没有。

对，反正。

但尽管如此，现在，我还是放任了。

这是悲惨的自我安慰——

这里不是我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