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問題0;61;

幫助我的人，僅僅因爲認識我而遭受了損失，我最先應該感受到的情感是什麼呢？

理所當然地，應該是「歉意」吧。

冒着危險幫助我就已經是該感到抱歉的事情了，如果甚至因爲我而捲入了暴力事件，那麼理所當然地感到羞愧纔是正常的。我也是一個有那種情感的人。

但是，我並不是一個可以稱得上性格高尚的人。

因爲接下來湧現的想法是，「我只想逃走」。

近幾個月以來，我的情緒一直是這樣。

把我放在一條線上，兩邊不斷地推拉着。彷彿在實驗我會倒向哪一邊。

我爲什麼要堅持？如果幹脆放棄一切，難道不會更輕鬆嗎？什麼都不想，逃到一個不需要思考的地方，難道一切就不會變得無關緊要了嗎？

「……呼。」

但是，我吐出一口氣，搖了搖頭。啪，用雙手拍了拍臉頰。

最終踏上那條線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

如果，如果說。

如果我沒有對夏允產生那種嫉妒。如果我沒有因爲感受到自卑感而成爲與她相反的戰鬥員，那麼從一開始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我本可以作爲夏允周圍無臉的配角之一，平淡地過完一生。人生沒有特別的起伏，勉強餬口。

雖然沒有必要這樣出名，也不會走到魔法少女這個位置上。雖然也不會受到其他人的關注，但是夏允和砰砰，也都能平平淡淡地過日子，沒有什麼大問題吧。

黑色企業做什麼，魔法少女們反正會解決不是嗎。

對，歸根結底，都是因爲我。

全部都是。

所以，我必須解決。

「智、智恩啊……。」

對着我們這些親眼看到他們實際上像玩人偶一樣玩弄人類的人，他們大概也會這麼說。不，或許他們至少還有一點羞恥心。至少到目前爲止，他們還沒有明確表示要直接接觸我們。

這個國家不可能太平。現在某處可能正發生着殺人事件，也可能發生着搶劫或性侵事件。

「……。」

反而是因爲外星人的到來，解決了很多問題。

驅動迴路的是人強烈的情感。

帶着那些「成就」，外星人像炫耀一樣對我們說。

「……只有一個？」

銀河聯邦可能會說。說他們不知道這件事。說是黑色企業做的事情。

他們甚至試圖將戰爭中的國家納入銀河聯邦來維持和平。雖然像之前其他國家嘗試的那樣多次失敗，但看到他們堅持駐軍不撤離，而且真的像對待成員國那樣對待，這倒是挺像樣的。

「那，什麼意思？砰砰把這個裝在那裏了嗎？在外面的人進來之前？」

或許是消防車和別的警察來晚了，外面傳來了警笛聲。

所以你們也趕快加入銀河聯邦吧。成爲這個光榮的一員吧。

聽了詹姆斯的話，正在聽着的珠雅也點了點頭，說道。

我叫了一直默默地在周圍飛行的無人機。當然，詹姆斯就在裏面。

詹姆斯立刻回答。

「我不這麼認爲。」

「大概……是預見到這種事的人吧。」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衣服。

這顆地球也談不上和平。從全世界來看，在某處發生戰爭的時候，遠比完全和平的時候多得多。

「要說從一開始就帶來的，可能有點勉強。炸彈可以放進包裏隨身攜帶，但是這麼大的機關槍，藏起來隨身攜帶會有點困難。而且下面還有用於自動鎖定敵人並射擊的驅動部分。安裝也需要時間。至少，在爆炸後我們趕來之前安裝好，是有困難的。」

如果這裏面有詹姆斯和我，那是有可能的。運轉可以設定爲由我的迴路驅動，詹姆斯只需要製造類似槍的東西並架設起來就行了。

「反而是因爲更急需金錢，如果有稍微危險但更賺錢的地方，我認爲他們可能會去那裏。而且砰砰那個女人是個特殊的例子。她工作的目的不是在公司，而是在地球生活本身。」

我靜靜地看着損壞的炮塔。

「但是外星人戰鬥員們……。」

看到這種事，還能說出那樣的話嗎？

「或者如果能從更近更安全的地方看到魔法少女的話，她也會搬去那裏吧。嘛，這不是我在當幹部的時候調查的。這是和我一起生活時瞭解到的資訊。總之，這意思是說，即使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也很少有那種深厚的關係。世界上誰會因爲同事被綁架就賭上人生繼續工作呢？」

「這種東西爲什麼會安裝在這裏？」

爲了能夠正常使用。

感到愚蠢的是，就在剛剛爲止我還感受到了希望。

「首先，我對您的交友關係沒有太大興趣。人類在公司內部的人際關係是極爲個人的事情，即使可以調查，也不會帶來什麼巨大的成果。因爲戰鬥員是一個離職率非常高的地方。無論工作幾年，薪水也不會怎麼漲，所以光憑几年也無法測試忠誠心。」

但是我們離開這棟房子時，把所有我們待過的痕跡都清除掉了。而那些痕跡當然也包括詹姆斯乘坐的那個長得像地球人的機器人的零件。

「……。」

「如果真的被暴露了，在您逃離之前，他們就會先攻擊這裏了。」

剛纔還叫我百合的夏允叫了我的名字。聲音聽起來好像失去了些力量。

絕望和希望終究是人類的情感。

「所以那個人是誰？誰會想到連公司都沒想到的砰砰和我的關係，並事先做好準備？而且是從砰砰的角度出發？」

即使砰砰有工程技術方面的能力……都已經過去幾個月了，如果她要做什麼準備，應該是可以的。

平時聊天讓我覺得她只對偶像、電影和魔法少女感興趣，但實際上，她對地球進行了相當認真的研究，留下了痕跡。當然，雖然不是專家水準，但也有幾本可以稱得上是地球經典的書和科普讀物。

「我們在這裏的時候位置被暴露了嗎？」

一個只有在無論是絕望還是懷抱希望，都絕不放棄時纔會運轉的迴路。

房間裏沒什麼行李，但僅有的那些行李都是和地球有關的東西。

「他們甚至不知道那個女人藏匿了您，所以說因爲『您』而綁架『她』，這說不通。如果是想吸引注意以爭取時間，與其挑選特定一個人做這種事，不如直接發動恐怖襲擊比較好。」

「那這是巧合嗎？闖進這裏把它弄得一團亂，綁架砰砰，連陷阱都設好了？只是爲了釣我們，就動了砰砰嗎？」

「……如果在地球上有更能賺錢的工作，她就會換地方了啊。」

慢慢地，衣服正在變黑。

迴路的光芒也慢慢地熄滅了。

我再次環顧了房間。這是一個幾乎沒有什麼可以破壞的地方，竟然能被弄成這樣一團亂，真是令人驚訝。

「不，大概不會。」

「雖然因國家而異，但在像我國這樣有槍械管制的國家，使用能量的武器也是非法的。」

「……。」

我爲什麼會稱砰砰爲地球迷呢。

砰砰有那種能力嗎？

「我聽說在國外有對這方面產生興趣的人，在家裏收集零件製作引發問題的情況，這裏的那個女人是否有這樣的興趣呢？」

「……知道和我有關聯會很危險，所以做了準備？」

儘管如此，珠雅卻毫無忌憚地使用槍械，而且雖然不是槍的形態，但其他魔法少女的武器也都屬於「能量武器」的範疇，不過先不提這個。

聽他這麼一說，我好像明白了詹姆斯爲什麼沒有特意把砰砰噹人質來威脅我。

「……。」

「詹姆斯。」

「到底誰？」

詹姆斯閉上了嘴。

好的含義……幾乎沒有，只有壞的含義，我的情感兩極分化，從這個意義上說，我似乎是個最適合迴路的人才。

「無論如何，我還是無法想像一個普通人會獨自擁有這種軍用武器。」

沒有人安慰我說我會沒事。話說回來，即使現在有人這樣安慰我，我也沒有辦法好好接受。我肯定會尖銳地回應。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了。」

如果她真的做了，那大概也會是地球槍械的形態吧。而且那不會是像這樣「實用性的目的」。

聽了詹姆斯的話，除了我、珠雅和夏允之外，連門口那邊的警察也豎起了耳朵。

這個世界的環境問題從外星人來臨的那一刻起就開始改善了。因爲那些認爲人類正在毀滅自己賴以生存的星球的外星人，想出了並實施了許多方法來完全恢復地球的環境。

雖然聽說過喜歡歷史的人會走向軍事宅的道路，但很難想像砰砰會狂熱到自己製造真槍。

我不是沒有放棄，而是無法放棄而已。

看到貼在牆上的海報，我再次失語了。

這種情況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

仔細想想，砰砰那個女人可能不太瞭解這種武器的使用方法。畢竟她被綁架了，武器也是我們到達後纔開始運作的。

到底什麼時候，我才能放棄一切，好好生活呢。

「是有人提供的。」

這又不是那些孩子的錯。

看着無人機移動的樣子，看來它好像是在顧慮警察。

「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這挺機關槍是黑色企業的東西。這不是實彈武器，而是能量武器，靠迴路運轉。當然，這不是靠您的迴路，而是靠從外星球進口的燃料運轉的東西……。」

損壞的機關槍炮塔確實有類似液體的東西流出。

魔力大部分來自外星生物。據說其中也有蘊含魔力死亡的生物屍體，變得類似石油的情況。

當然比燃燒石油之類的要環保得多。因爲只是利用現有的東西，只利用魔力而已。如果在屋裏啓動燃燒汽油的引擎，可能會因爲有毒氣體而致人死亡。

「是誰協助的，在這裏無法知道嗎？或者……。」

詹姆斯的無人機轉向了我。

看到它沒有說話，我判斷它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

詹姆斯的表情雖然看不見，但突然變得如此配合，肯定有什麼原因。

「怎麼辦？」

夏允一臉嚴肅地問道。

剛纔在建築物前露出的那種多少帶着些愉悅的表情完全不見了。

「我們—」

「請，請等一下！」

還沒等我回答，門口那邊傳來一個大聲叫喚我的聲音。

轉過身，看到一個穿着正裝的女人正在喘氣。

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根據，但我總覺得那個人可能就是智惠說過的那個「穿正裝的女人」。

「在您離開之前，請先，聽我說幾句話！」

「……。」

我皺起了眉頭。

「當然。您們也……如果想繼續作爲魔法少女活動，有官方職稱會方便很多。」

「如果那能稱作說服的話。」

詹姆斯的無人機快速轉向了我。

看它直直地盯着我，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在警察面前又很謹慎。

那個女人像知道我會說什麼一樣開口了。她雙手向前伸出，看樣子是害怕我會立刻離開。

「到目前爲止，關於迴路的權利幾乎都由銀河聯邦和公司分攤。兩名來自外星的優秀技術人員，六名可以使用希望迴路的人，而且其中一人甚至可以使用未知的能量。」

「我們可以提供監控資源作爲協助。」

「沒錯。是威脅。對不起。」

「……所以，您們找我來是爲了什麼？難道又是想合作嗎？」

女人說。

「在這裏的這位，是位重要的……人物吧？」

或許，此刻我正展現出我至今爲止所表現出來的最真實的一面。

「我—」

「我知道您現在需要一些資產。您們正在和黑色企業戰鬥吧？我們可以提供協助。」

事情已經纏繞得如此複雜，我不知道即使政府竭盡全力去收拾殘局是否可行。

「那個太容易騙過了。」

「我不會問那位是怎樣的人物。」

公務員不可能代表國家道歉。想要得到整個政府的道歉也並非易事。連道歉本身都不容易。名義和金錢的問題永遠不會這樣輕易地個人解決。

我使用的所有裝備都是從黑色企業偷來的，其他魔法少女使用的所有裝備都是從銀河聯邦偷來的。

我這麼一說，女人閉上了嘴。

「……說話？」

「是的，是的！暫時是這樣，請先聽我說幾句話！」

「當然。」

看到她的舉動，我們三個人都愣住了。

但是在我表達拒絕的意思之前，那個女人的腰彎成了九十度。

真是奇怪。

「所以，就是要『隸屬政府』？」

「……。」

「丟車保帥」這句話可不是白來的。

「這是代表警察或政府說的話嗎？還是代表個人說的話呢？如果是代表個人說的話，那對我來說並不是很必要。」

那是當然。

我上次和公務員的對話可不怎麼愉快。

他們甚至想利用智惠，這更讓我心情糟糕。如果那個人就是智惠說過的那個人，我本來就很差的心情可能會跌入谷底。

「但是，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特別是『人力』，這不是你們也能輕易獲得的東西吧。朋友的保護……我們也能提供。」

「我們上次犯下了巨大的失禮。本來不應該那樣去說服的。」

我皺着眉頭這麼一說，女人的臉色變得慘白。

珠雅小聲說道。

事實上，如果他們想以法律名義逮捕我們，理由綽綽有餘。他們只是出於政治和形象方面的考慮，纔沒有抓我們而已。

也許是因爲情緒已經越過了臨界點，我反而異常冷靜。腦袋裏一片空白，連什麼都沒裝進去，嘴巴卻能這樣動。

「您們政府可以保護我們不受銀河聯邦影響嗎？」

這是先說了再說的話嗎？

「道歉就按照我期望的方式來做，如果沒有道歉的打算，至少請好好賠償。反正也不是真的爲了道歉而叫我來的。你們一定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想方設法要把我留下來吧。」

我不想要錢。道歉什麼的，即使接受了也沒有意義。到了現在這個地步。

我只希望一切都能回到原來的樣子。

我回答道，女人點了點頭。

「像是首爾市的監控攝影機之類的……。」

「大概是能源問題吧。」

「非常抱歉！」

「……。」

話是這麼說沒錯。因爲這是和治安相關的工作。

政府爲什麼這麼想抓住我們呢。

我和詹姆斯兩個人也能輕鬆騙過它，來去自如。

當然，這並不代表不能阻止炸彈在首爾市中心爆炸，以及持有危險武器的非法團體肆意橫行是做得好。

我不知道詹姆斯想到的點子有多麼敏感，但至少意思是說，這不是警察應該聽到的。在這裏，強迫它說話不太好。

「不，不！不是那樣的！僱傭關係……不對，就算是合作關係也可以！」

然後互相看了看，又看向那個女人。

順帶一提，這裏說的非法團體是指黑色企業。雖然嚴格說起來，我也算是非法行動着。

「咦？」

而且，大概還有各種政治上的理由吧。我完全無法想像那些高層人士的所有骯髒理由。

「對於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向您道歉。防止這種事情發生是警察應該做的工作，但是……。」

「……。」

但是警察不可能阻止所有的犯罪可能性。大部分案件都是事後進行調查，罪犯也是在犯罪之後才被抓獲。從根本上說，這就是法律。罪行在犯罪之前是不會被判定爲罪行的。

女人說話小心翼翼，以免聽起來像是「我們要拿她當人質」。

「……。」

我沉默了片刻。

「盡全力確認這裏剛纔發生了什麼事也是有可能的。無論如何，這個國家都有正式進入的外星人名單。」

要一直拒絕拖延時間，還是想辦法快速解決這件事？

與政府合作，或許可以更輕鬆、更快速地找到砰砰。雖然如果她已經逃到了外太空，那可能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即使找到了砰砰，政府也可能會纏着我，拖我後腿。

無論哪種情況，對我不利的一面都比有利的一面大得多。

但同時，我也不想放棄砰砰的生命。如果問她是不是最重要的人，我也無話可說，但在這個世界裏……她是我的恩人。

只是—

「等一下，讓我想一想。這不是我一個人可以選擇的事情。」

我只能這樣回答。

現在的我不是孤單一人。

因爲牽扯得太深，我身邊已經有了五個合作伙伴。再加上兩個外星人。

可是，我一個人怎麼能決定一切呢。

這麼想着，我看向夏允，夏允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那個笑容總覺得好像是在說，無論我做什麼，她都會跟隨我，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