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制約話 0;61;

智恩一臉疲憊地離開了辦公室。

詹姆斯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快速坐到位子上，拿起電話。

雖然說是電話，但樣子與地球上的大不相同。如果智恩看到了，大概會覺得「這真是隻有惡黨纔會用的東西」。

而且設計有些復古。整體是黑色，到處都露着電線。上方甚至有突起的部分，就像惡魔的角一樣。給人的印象就像是在電擊棒上裝了九十年代手機的熒幕和按鍵。

詹姆斯鎮定地按照順序按下了幾個按鈕，然後將電話放在桌子上。

過了一會兒，影像浮現出來。

裝置熒幕發出輻射狀的光芒，將某個形狀以立體影像呈現出來。

在技術上，這是被稱爲「全息圖」的一種。

只不過，由於影像中的人物形象模糊，立體三維影像的特點並沒有多大意義。

倒不如說，是爲了配合裝置的運作方式才這麼設計的。

這是一種像無線電一樣，無需中繼，以特定訊號直接連接的裝置。這纔是這個裝置的真正價值。

「會長先生，您看到了嗎？」

詹姆斯問道。

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對方聽到了剛纔的全部對話。

「當然。」

「會長」回答。他的聲音也經過變聲處理，無法確定是男是女。

「新的可能性。」

「沒錯。」

詹姆斯咧着嘴說道。他的表情像是忍着即將爆發的笑容。

「至今爲止，『絕望』這種情感的效率比『希望』要低。雖然它是一種隨處可見、容易製造的可能性。」

睡夢中那些微不足道的對話，反而因爲和往常實在沒什麼兩樣，讓我的興奮感平息了下來。

「這就審問研究員來釐清吧。雖然不能做得太過分。」

「好好說服他們。」

「……老實說，有點。」

她肯定是認爲我在談戀愛。

雖然她是故事之外的孩子，但正因爲如此，我才無法將這個世界僅僅視爲小說。

發了獎金，早飯也好，其他飯菜也好，味道都會變得更好一些吧。

「是嗎？」

智惠嘴巴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最後卻像我一樣，仰躺着看天花板。

被子已經鋪好了。不出我所料，智惠已經鑽進被子裏躺下了。

閉上眼睛，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感覺不容易睡着。

「……很累嗎？」

「沒有。我覺得你這麼說也有道理。」

育幼院老師看着我，一副有很多話想說的樣子，但看我的表情，又似乎忍住了。

「這是當然。」

雖然沒有洗澡的心情，但我剛纔可是拼命地跑來跑去。想着總不能完全不洗，就馬馬虎虎地衝了個澡出來。只是認真洗了洗臉、手和腳。

經濟指標不佳時，人們感到不平等時，勉強餬口度日時，戰爭爆發時，聽到環境污染嚴重的新聞時——

夏允可能會立刻勸我辭職，但不知怎的，我總覺得智惠會有點不同。

我默默地鑽進自己的被子躺下。

智惠會怎麼說呢？

聽了詹姆斯的回覆，「會長」切斷了通訊。

智惠說道。

想着想着，回過神來已經是早上了。

我靜靜地閉着眼睛，智惠問道。

最終還是抵不過智惠的攻擊，我從牀上爬了起來。

而能說服世界各國政府，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起牀了。不喫早飯嗎？」

＊ ＊ ＊

讓人絕望的方法有很多。

而且，經濟富裕到足以避免所有這些情況的人們，可以通過絕望的能量享受財富。即使他們自己完全沒有爲產生這種能量做出任何貢獻，也沒有關係。空氣可以賣，但風不能賣；水可以賣，但波浪不能賣。反正就是通過利用世界上剩餘的能量生產出的成果，再轉售出去以增加財富。

「嗯……是啊。」

詹姆斯靠在窗戶上，手扶着窗沿，長時間地俯瞰着下方。

那天晚上，我在深夜治療所檢查過後，就回了育幼院。

雖然晚餐沒好好喫，但還是刷了牙，然後拖着沉重的腳步回了房間。

自從我在這個世界上從棄嬰箱裏被撿到以來，就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的智惠。我們都姓鄭，名字也很相似，這是有原因的。

「喂，喂。」

黑色企業的計劃是將這種多餘的能量出口到宇宙之外。

「不過，沒有必要太過努力吧？」

早餐是味道不怎麼好的豆芽湯。

因爲她不知道。

她應該不知道我做的是什麼工作。或許她以爲我真的在談戀愛。

可能是因爲打鬥過度興奮的緣故，身體非常疲憊，卻睡不着。

詹姆斯轉過身，俯瞰着下方。

我說了聲對不起，就徑直去了淋浴間。

「說完又要整天無精打采了？」

「不過，這和目前的研發結果不同吧？」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帶着嘆息的回答。

「……」

但這並不代表僅靠揮動拳頭就能製造出來。黑色企業特意去引誘各國政府，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反而因爲方法太常見，而且一定程度上已經讓人習慣，所以單一方法的效率不高，但反過來，即使世界的狀況惡化到極點，能量也不會枯竭。反而會增加效率，所以他們才關注於此。

「弄清楚這種效率的真正面貌，將成爲研究課題。」

背對着我的智惠翻過身來朝着我。我像往常一樣，仰躺着看天花板。

「我是不是多管閒事了？」

絕望的人不能放棄。

「別折磨得太厲害弄壞了。」

「這次的事情是預料之外的。因爲這是證明某些特定人類能夠將回路的效率發揮到極限的證據。達到連回路都燒燬的程度。或許能發揮出與『希望』相近的效率。」

即使知道自己也因爲我被牽連進來，她也會像這樣站在我這邊嗎？

所以——

不知什麼時候就睡着了。

……這次獎金什麼時候能發啊。

她是不是覺得我今天像是剛打完架回來的？

持續的沉默讓智惠感到有點不自在，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而且我也沒有打算告訴她。

＊ ＊ ＊

他們之所以沒有選擇希望，是出於非常簡單的邏輯。市場經濟。與出售精心加工的寶石相比，開採噴湧而出的油田更能帶來巨大的經濟效益。

「你做什麼，我不是很清楚。」

「……絕望也好，希望也罷，終究只是方向性的問題嗎。從這一點來看，聯邦那幫傢伙的研究或許是對的。」

時間已經很晚了，雖然還是平日，但街上來往的人數依然相當多。附近有很多工作場所，所以下班後可能會去喝一杯；也可能夾雜着休假前來旅遊的遊客。

你一個高中生怎麼說話像媽媽一樣。

「不喫……。」

這是這些年來一直看着的天花板。

陽光下，我眼睛都睜不開地躺着，智惠用腳踢了踢我的腰。

「交給我吧。」

製造絕望很容易。

黑色企業專注於後者。

如果所有這些人都能像她那樣，達到如此高的效率增長，那將會帶來多大的利潤啊。

因爲放棄是絕望的終點。就像石油被完全抽乾的油田一樣，從失去生活意志、放棄一切的人類身上是無法提取能量的。

我將飯隨便泡在湯裏，灌進喉嚨裏，同時想着這些。

＊ ＊ ＊

今天那個總是欺負我的人也沒有出現。

但心情相當輕鬆。因爲我知道，那個孩子和她媽媽以後都不會再欺負我了。

其實昨天稍微有點勉強，所以身體這裏那裏都痠痛。傷口可以治療，但肌肉痠痛似乎是沒辦法的事。

「智恩啊。」

「嚇啊!? 」

夏允悄悄走過來挽住我的胳膊，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原本把手放在我身上的夏允嚇了一跳，把手收了回去。

啊。

她以前不是這種會主動來挽我的孩子，上次一起出去玩以後，就經常這樣悄悄走過來。她是覺得我們變得更親近了嗎？

反倒是我嚇得太厲害，夏允好像正在猶豫要不要再把手放在我身上。

「啊，沒有，沒有。」

我趕緊搖頭說道。

「昨天睡姿不好。可能有點肌肉痠痛。」

「不是我的錯吧？」

「當然不是。」

我這麼說了，夏允才安心下來，走到我旁邊坐下，緊貼着我。

雖然沒有挽着胳膊，但她的手臂輕輕靠着我的手臂，貼着我坐着。

「要喫一口嗎？」

我把手裏拿着的麪包朝夏允的方向遞過去問道，夏允搖了搖頭，然後又——

「這是特別訂製的。」

夏允靠在我肩膀上，閉着眼睛，過了一會兒。

心想，既然覺得我是這麼重要的人物，偶爾也該他們來接我或來看我纔對，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終究是最好的辦法。

詹姆斯指着沙發說道。

「該不會是想問我裝備費吧——」

公司就是這樣，不分週末還是什麼時間，隨時隨地把人叫來，也不交代清楚作戰內容，就派人去執行可能會斷手斷腳的任務。我倒還好，條件比較優渥，但大部分戰鬥員都是沒有定期僱傭，只以日薪計酬。

是出問題的地方很多嗎？還是單純因爲個人原因，出動晚了？

意思是她不想說。

這麼說着，輕輕咬了一口我的麪包。

「這次叫您來，是想談談上次歸還的裝備。」

昨天魔法少女失敗了這件事。

最後面包還是剩下了。

不能說吧。

「過去三年您的實績也相當優秀，但最近幾周的表現，用『輝煌』這個詞都不足以完全形容。我對鄭智恩小姐的勇氣表示讚賞。」

但聽了我的話，夏允還是搖了搖頭。

「所以，我們希望提供與那份勇氣相稱的裝備支援。」

「比起那個，您看這個。」

我重重地嘆着氣，只希望這次拜託不是作戰任務。

他說完朝我鞠躬，我也趕緊跟着鞠躬。

「不好喫吧？」

詹姆斯這次也像上次一樣，將一個類似手提箱的東西推了過來。

嗯。

看來這東西本來就有了。

夏允輕輕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因爲我也有瞞着夏允的事情。

詹姆斯板起臉來。

……而且希望也不像上次那樣，要在什麼禮堂裏出來鼓掌之類的。

「……有什麼煩心事嗎？」

＊ ＊ ＊

沒胃口把花錢買的麪包剩下，這可不是平時的我會做的事。

即使這是原型機，但「用於更強能量充填的迴路」本身很可能早就已經在研發中。或許是因爲沒有合適的使用者而廢棄的專案之類的。

當然這種話不能在幹部面前明說，所以我只是閉上了嘴。

那些人無論如何接觸我，結果都只會暴露我的身份，這也無可奈何。

我再次被叫到了總部。

詹姆斯眼神閃躲了一下。

老實說，雖然有點痠痛，但我裝作什麼事都沒有。

連黑色企業那個總是誇大一點點成功就大肆報導的子公司網站，也沒有任何消息。

昨天，我沒有看到夏允。和我對戰的魔法少女從頭到尾都是愛麗絲和羅斯。

「從第一次網羅您時，我就知道您會這樣成功。」

一週後。

但是，即使如此，這句話也不會完全是謊話。

這是小賣部麪包裏，特別難喫的那種。說是什麼三明治，中間只有一點點花生醬，外面只是乾巴巴的廉價吐司。

「一週內？」

詹姆斯直接進入了正題。他的聲音裏帶着期待。難道他對這次的裝備抱有這麼高的期待嗎？

更何況，我上次纔對着詹姆斯坐着的座位後腦勺部分大吼大叫，心裏實在是有些忐忑。

夏允嘴角帶着微笑，這麼說道。

「打開看看吧。」

雖然成功了，但我的錢包並沒有鼓起來，不過育幼院的錢包預計會鼓起來，所以我還是忍住了抱怨。

「所以才說是特別訂製的嗎？」

夏允的表情稍微變得有些陰沉。

感覺有點彆扭。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但從外表看來，這位大叔怎麼說也四十多歲了。

嘛，反正特攝片的壞蛋們也經常在一週內拿出好幾套升級過的裝備，這麼想來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幸好今天又被直接叫進了詹姆斯的辦公室。

只不過，這次的體積比上次更大。

我沒有打開，而是帶着些許警惕的眼神看着那個手提箱。

我悄悄地問道。

「當然不是。您把我們公司看成什麼了？」

今天的新聞裏也完全沒有提到。

「……這裏也痛嗎？」

反而是因爲成功了才這麼安靜嗎？

「……」

畢竟他是幹部，我還是得看點眼色，所以等詹姆斯先坐下後，我才慢慢在他對面坐下。

「沒錯。」

這讓我有些不寒而慄。

「沒有，沒什麼事。」

「嗯。」

「不痛。」

「……」

詹姆斯這麼說着，含糊其辭地解釋着。

我默默地把手放在了箱子上。

我的手剛一碰到，箱子就發出了「嗶」的聲音。我意識到那個聲音和頭盔裏發出的警告音一樣，不禁感嘆這公司的節約精神。

從裏面取出來的——是一套黑色的服裝。

依然是緊身衣。

只不過——

「我們將上下裝做成一體式，提高了能量流動的效率。因爲沒有縫隙，所以殘留的能量也很多。通常這反而會變成弊端。」

即使有最大值也無法完全活用嗎？

我看到的是一件連身衣。

雖然是比較貼合身體的連身衣，但看起來多少有些寬鬆。怎麼說呢，和上次穿的那件相比，實在難分高下，不知道哪件更俗氣。

而且上面還多了一件類似飛行夾克的服裝。這件和上次穿的皮夾克很像，所以看起來沒有太大問題。

或許是因爲顏色統一成黑色，所以看起來沒有那麼奇怪吧。

「迴路也升級了。充電量是上次的兩倍。至少這次不會失控導致先炸燬。」

「……」

我短暫地猶豫了一下，是否真的能好好利用這個。

老實說，我有點沒信心。

那個100%也是條件剛好才能勉強達到，而且我沒想到會溢出。

穿上這套戰鬥服，我能發揮出應有的效率嗎？

「還有這個頭盔。」

詹姆斯說道。

「……除了戰鬥服之外，還有準備其他的獎勵。我們打算將捐贈頻率提高一倍，您覺得怎麼樣？」

「這裏面搭載了能夠精確掌握對方狀態的先進技術。分析您上次頭盔裏的影像，您攻擊了敵人的武器製造弱點，這對那樣的戰術很有用。」

聽了這句話，我才又重複了一次同樣的話。

「這點不錯。」

「怎麼樣？電池的攜帶量也是雙倍。」

「這點不錯。」

全部都是「推定」。

「啊。」

就連愛麗絲，光是靠頭盔上的劃痕就認出了我。

那只是碰巧而已。不是我刻意瞄準的，而是愛麗絲情急之下用武器抵擋的。下次大概就不會奏效了。

沒有安裝回路，這個數值是當然的。

我很聽話地戴上了頭盔。反正在他解釋完之前，我也出不去。

「即使沒有安裝回路，頭盔本身也能運作。」

「不久後，會有一次試驗裝備的機會。屆時希望您能用這套裝備大放異彩。如果實績比現在更好，我們協助您的條件當然也會更好。」

我點了點頭。

……不，反過來說，在需要緊急遮住臉的時候，或許會有用。不過這是在我帶着頭盔的時候。

我負責的任務通常不是找人。

原來如此。

確實，之前的頭盔無法單獨使用。

0%。

「最重要的一點是，即使迴路沒有能量，只要使用者具備足夠的適應性，能利用自身的能量運作，就可以在沒有迴路的情況下單獨使用。」

是啊，公司的裝備升級，怎麼想都不能算是「獎勵」吧？

「……」

我的頭盔面罩上顯示了分析詹姆斯臉部的結果。

也許會有用吧……要看使用方法。

問題是我平時除了戰鬥服之外，有沒有單獨戴着這個頭盔的場合。我也不是要到處宣傳自己是戰鬥員。

聽了我的話，詹姆斯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

種族：推定地球人。年齡：推定四十多歲。性別：推定男性。

只不過。

「要試試看嗎？」

難道看到真正的地球人就只會顯示地球人嗎？但是，這樣有什麼用呢？

詹姆斯滿臉笑容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