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可觸碰之物0;51;

事實上，發狂失控並非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是個人類。只是個平凡的人類。我從未特別正義過，倒不如說，我曾是個膽小又善妒的小人。

我曾在漫畫中被描繪成反派的組織裏工作。

既然是反派組織，理所當然會和魔法少女起衝突，而且我也是知道這點才進去的。

所以我被打，然後忍耐。夏允反正不知道我的臉，而我只需要一個晚上就能復原。

我對夏允的嫉妒之情，在過去這些年裏藏得相當好。

事到如今，我用各種理由來解釋「我再也忍不住了」，這點我也某種程度上意識到。

但是，又能怎麼樣呢？

我不是聖人君子，只是個和普通人一樣情感豐富的人。要我一味忍耐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的情感，承載它的容器對我而言實在是太小太脆弱了。

傳來了巨大的聲響。

我看到人們尖叫着逃跑。

其中有些人指着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拍照或錄影。看來他們不知道情況有多嚴重？

我爬到高高的天花板上，用錘子砸了上去。灰塵從人們頭上簌簌落下。果然，詹姆斯說的堅固不是騙人的樣子。也是，想到魔法少女可能會闖入，當然得蓋得堅固。

頭上白色灰塵簌簌落下後，那些人類才尖叫着奔跑。

看來還是知道性命寶貴？

雖然不能說是全部，但還是有很多人正在撤離，最重要的是1樓的員工們正井然有序地行動，疏散人羣。這家公司之前曾被炸過一次，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能迅速應對，問題當然會很大。

「上去吧。」

我這麼說，對着詹姆斯所搭乘的裝置說。

「我還以爲您一來就會把全部都毀了呢。」

詹姆斯透過擴音器傳出的聲音響起。駕駛艙被厚實地覆蓋着。本來以爲關閉前，只有那個部分會像圓頂一樣鼓起，感覺有點可愛，但對於一個前面裝有四個推進裝置的無人機來說，形狀倒是相當俐落。

難道是爲了在我快速飛行時能跟上嗎？嘛，反正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利用我的魔力跟隨我，而且相對安全。多虧如此，我可以更激烈地行動。

好像還聞到了一點燒焦的味道。

儘管如此，我並沒有完全抵銷速度，發出了相當大的聲響，而且在那個晃動中，我聽到了裏面傳來的尖叫聲。

「非常優秀。」

我拼命地跑，看到了走廊的另一端。

以穿透樓梯而成爲軸心的我的腿爲中心，我滴溜溜地轉動着。

這是經驗得出的。即使在我拼命逃跑的時候，只要拖延時間，人們的注意力就會完全集中在我身上。

「幹嘛？還不逃？」

說得也是。

與政府、聯邦或公司所期望的不同，我拼命抵抗的模樣在媒體上被大幅報導。即使設下新聞禁令也沒什麼用。因爲已經有人進行了現場直播。

門甚至沒發出喀啦的聲音，就向內凹陷。下方鉸鏈勉強撐住，但上方鉸鏈已完全飛脫。

「廣播室在幾樓？」

很好。沒人了對吧？

碎石、灰塵、金屬碎片和破碎的木屑向四面八方飛濺。我的頭髮現在恐怕已經是灰色的了。

樓上也是，再樓上也是。

門再次撞上牆壁又猛烈地關上，然後破破爛爛地朝地面墜落。

咚。

電梯門向內嚴重彎曲。難道這就是爲什麼不讓人靠着的原因嗎？話說回來，雖然是「我」靠着所以壞掉的，但我姑且也算是個人。

嗤，嗤。

「啊，等一下。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又一層。」

電梯要是就這麼掉下去會很麻煩，所以我姑且爬到了好像停在1樓附近的那個電梯頂部。

衣服上是否沾到這些東西，我根本不在乎，只是不停地跑。

「能跟上吧？」

它們全都在往下。

我強行掰開了頂部的檢修口，把臉探了進去。

途中我猛地轉彎，朝着建築物的中央衝去。

「堅持要從1樓進來的不是您自己嗎？」

然後我跳了下去。

砰！

向前猛衝時，我向四面八方敲擊牆壁。

破壞這種事，做着做着也越來越有技巧了。

這次我沒有朝着走廊的另一端去，而是轉向別處。

難道是因爲輔助推進裝置還沒完全熄滅就踩到地板，把地毯燒焦了嗎？或許是爲了獲得推力而燃燒空氣產生的味道。

多虧了它，我可以四處揮舞着錘子移動，而不會搖晃。

建築物裏的空氣充滿了我鬧事引起的灰塵，耳邊依然迴盪着人們的尖叫聲——

喀鏘。

我盡全力奔跑，跑到樓梯平臺上，一隻腳踩在地面上。

我經過的地方，人們倉皇地湧出來。淋着頭上灑下的水，尖叫着奔跑。

我想讓大家有足夠的時間逃跑。

儘管如此，在加速奔跑時，掠過耳旁的風聲還是讓這一切稍微平息了一些。

平時在這個角度下，就算踩空摔倒也不奇怪，但我的腳尖卻直接穿透地面旋轉。

那些尚未解決的令人煩躁的事情、現在的狀況、我可能不會成功的焦慮、必須面對夏允的猶豫。

不壞。

我藉着那個推進裝置的速度，向前猛地跳躍。

要毀掉整棟建築，我只有一個身體。時間似乎有點不夠。

「設計成跟隨您的魔力，所以並非不可能……」

裏面的幾個人嚇得跌坐在地上。

那語氣像是說，早知道會這樣，一開始就這麼做不是更好嗎？

詹姆斯回答。聲音從擴音器裏出來，感覺就像在跟機器人對話。無人機的長相也是。

迴路正在快速轉動。理所當然地，從錘子打開後露出的發電機中，能量向後噴射。

引人注目地拖延時間，一旦引人注目，就精確地做我想做的事。這就是我們的計劃。

就像擲鏈球一樣，我就這樣轉了一圈。錘子的推進力沒有中斷，所以錘頭以我爲中心畫出了一個非常快速的圓。

我又轉了一圈，蹬地向前衝去。

然後狠狠地撞擊樓梯平臺門，將其徹底砸爛。

我露出愉快的表情喊道，詹姆斯表示疑惑。無人機稍微向一側傾斜，看起來像在歪頭，有點親切感。

砰！

我挑了其中最接近1樓的那個電梯。

「22樓。幾乎頂樓了。」

好像在發射導彈的影片裏看過。

在錘子旁邊，前面，配合我的動作燃起小小的火花。那是詹姆斯看了我上次的戰鬥後加裝的輔助推進裝置。

怎麼，明明是你要我儘可能破壞的。

我沒有回答詹姆斯的話，而是揮動了錘子。

我朝着打開的門示意了一下，那幾個人立刻手腳並用地爬出了外面。

爲什麼我一開始沒想到這個？

我拼命地跑着，隨心所欲地破壞。

所有這些都像是被留在身後一樣，感覺非常暢快。

我雙手緊緊握着錘子，縮起雙腿。

就像是把戰鬥機模型的前半部截斷，然後在下面裝了個無人機。

我頭上的灑水器爆裂了。四面八方警報聲大作。好像有廣播正在播報，但我跳上去把喇叭砸爛了，所以聲音只剩下嘶嘶聲。

那裏有很多電梯。

我並沒有打算拆掉整棟建築。我毀壞的只是一條經過的路。

那些逃跑的人中，有人拍下了影片和照片。

向左轉時，我將錘頭緊緊拉回，確認錘子擦過門後，便將錘子向前猛地伸出。

但他的聲音中明顯帶着愉悅。真是可怕。會擁有情感的機器人。感覺會把整個世界都燒光。

「好主意？」

「嘛，無所謂。22樓是吧？」

詹姆斯好像明白我在想什麼，帶着一絲嘆息的聲音說道。

我是正在與這種機器人合作的人類叛徒嗎？

裏面的人衝了出來，看到我後又回到了房間裏。進去的人就再也沒有出來。

「早知道就從屋頂進來了。」

走廊上的裝飾品被打破，掉落下來。牆壁上出現了幾個凹陷的痕跡，幾扇門也被撞壞了。

就像我之前做到的一樣，錘子的後部燦爛地展開了。

敲擊滅火器，可以讓周圍變得更亂。敲擊消防栓，讓周圍完全變成一片汪洋，同時開着前後推進裝置，四處揮舞錘子，把周圍都燒焦。

其中有多少人會把照片和影片上傳到網路上呢？

我撞開門，喃喃自語。

我咧嘴一笑，把臉探了出去。

「好啊。那就好好跟上吧。」

我對着無人機露出了示威性的笑容，然後盡全力向上跳躍。

砰！

我踩着的電梯發出那樣的尖叫聲，我的身體向上飛起。

22樓啊。

能一口氣跳上去嗎？

無所謂吧。

只要踩着什麼東西跳幾次就行了。

真是奇怪的事。

這建築裏的空氣又悶又熱，我的身體已經被汗水和水浸透，上面還沾滿了灰塵。

奇怪的是，心裏卻很舒暢。

難道是因爲我正在盡情地砸爛我討厭的東西嗎？

即使如此，迴路仍在滴溜溜地轉。

也許我的腦袋也跟着迴路一起滴溜溜地轉瘋了。

砰！

即使距離相當遠，聲音也能聽到。

諷刺的是，這棟建築從外觀上看去相當完好。似乎還沒失火，窗戶從外面看來只是反射着夕陽。

但人們正從入口處湧出。

與首爾市政廳相對的黑色企業1樓是個購物中心。說是1樓，但不能想像成普通建築的1樓，因爲是天花板高高聳起的挑高式大廳，所以能容納很多人。

理所當然，即使是平日，晚上也相當擁擠。

「嘛，這也是因爲有能量才能做到的事……」

「不滾開我就讓你們滾開！」

人間煉獄。

甚至沒有一個人想朝我開槍。

如果犯人是突然消失的前會長，而現任會長取而代之——

一個戰鬥員發出那樣的聲音，轉身就跑。

「不只是發泄怒氣吧。」

魔法少女們朝建築物奔去。

因此，即使不是瞭解建築物的全部，但也已經知道「重要的地方」。

話說回來，我在公司工作的時候，他也是這樣。

最前面的一個戰鬥員掉下了槍，接下來一切就發生得極快了。

「……你改造得了這個吧？」

夏允說道。

話說回來，他們都只是用錢僱來的人。

「如果能順利逃跑，就不會是結束。」

「外星科技，真厲害。」

再加上和智恩在一起的那個吱吱星人，智恩爲了什麼選擇而朝22樓前進，顯然易見。

夏允理解她們，因此一邊告訴她們如果不行動會有什麼樣的結局，一邊說服她們。

我找到一扇門，站在門前。

玫瑰和大麗花認爲應該更慎重。飛燕草則保持中立，沒有開口。

我稍微減弱了錘子的推進力。空氣燃燒時發出的嘶嘶噪音稍微安靜了一些。

「也許是復仇。」

但最終還是變成了這種狀況。

怎麼辦？

咚。

理所當然，從恐怖襲擊中獲益最大的人就是犯人。

其實無人機只是上下輕微飄浮了一下，但總覺得是那樣的感覺。

直到現在，直到這個瞬間，他還想着利用我，嘴上卻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他旁邊的人，再旁邊的人，都因恐懼而轉過身，拼命地奔跑。

就在剛纔，她們才達成協議，要替智恩說她沒有錯。

「廣播……廣播……找到了。」

智恩不打算乖乖被抓，最重要的是魔法少女們自己也已經瞭解情況。

魔法少女們看着夏允。

22樓在24層的建築物中是接近頂樓的地方。最頂的23樓是管理區域，24樓有展望臺，所以對公司來說，說是實際上的最高樓層也不奇怪。

我一從電梯出來，就立刻用錘子多次敲擊地面。我確信光憑這個建築物不會倒塌。

就像黑色企業的戰鬥員從聯邦研究設施帶走了研究員一樣，聯邦可能也在密謀着什麼。

惡名稍微被誇大，意外地還挺好用。

夏允聽到這話，咬緊了牙關。

聽到對講機傳來的聲音，心情很複雜。

穿着制服的人如果是地球人更是如此。如果是魔法少女，他們可能還覺得能暫時擋一下，但我可是毫不留情地把一切都砸得稀巴爛。

無論早晚，夏允打算做的事情都一樣。如果智恩因未犯下的罪行被逮捕並送上法庭，夏允打算在現場盡力作證。

最終她們還是聽從了夏允的話。

如果真相曝光，魔法少女們也無法「維持現狀」。

這個地方的溫度開始急劇升高。從推進口噴射出的火焰熱得彷彿能燒盡和融化所有碰觸到的東西。

愛麗絲說道。

看到戰鬥員們露出驚恐的表情，我雙腳釘在地上，然後從錘子所有的推進口中全力噴射火焰。

在22樓，我的鬧事也沒有停止。

「……」

「肯定，有什麼原因。」

「都給我滾開！」

腦海中只浮現這一個詞。

我維持着推進裝置，向前走去。

「嗚，嗚啊啊！」

但無論建築多堅固，用那樣強大的力量敲擊地面，附近的人的地面也會多少震動。

就是這樣的眼神。

玫瑰神情嚴肅地說道。

警車的警報聲充滿道路，快速趕到的警察正在疏散人羣。

「……難道。」

戰鬥員們似乎感到困惑，相互看了看。

如果發生了恐怖襲擊，犯人是誰？

「快走吧。」

而且，這樣的夏允是魔法少女中知名度最高的孩子之一。

一撞開電梯門出來，迎面而來的就是手持槍械的戰鬥員。

詹姆斯說。

我們互相聳了聳肩。

真是的。

他們好像知道我會從那裏出來，擺出了陣勢，但是。

魔法少女們也知道黑色企業總部長什麼樣。雖然實際上不會闖入總部，但誰也不知道情況會如何發展。

「是的。『正在直播的設備』越多越好。那些設備不可能都是有線的吧？」

「因爲22樓是會長室。」

『目標從電梯井向上移動，似乎是以建築物上層爲目標，建議從上方接近。』

我大喊。

「如果殺了人，那真的就無可挽回了。」

砰！

「……那麼，這樣就結束了。」

真讓人不爽。

我雙手緊緊握着錘子，用力砸向了門。

砰！

「……咦？」

但是門沒有被破壞。

這扇門和我之前破壞的門沒有太大的差別。

錘子撞擊的地方確實凹陷了。但是在裏面——

「不好，快閃——」

詹姆斯還沒說完那句話，眼前就變成了白色。

一股像是被什麼東西爆炸擊中的疼痛襲遍全身。即使我的身體周圍有魔力保護着。

這是第二次被擊中了嗎？

奇怪的是，即使被震飛撞到牆壁，我腦海裏卻在想着這樣的事。

但那不是爆炸。

砰！

第二次的攻擊，我側身避開了。

「……機器人？」

僥倖沒有鬆開手中的錘子，我站穩了姿勢。

「不是……！這不可能！黑色企業不可能有那種技術力……！」

『不是隻有你才能製造那樣精密的東西，詹姆斯。』

我抬起頭。

雖然看不到表情，但他似乎很慌張，說不出話來。

讓人不爽的是，那個怪物般的東西設計得非常簡潔。像是在近未來科幻片裏纔會出現的那種親切的警備機器人的形象。

被那種東西擊中，腦袋會變一片空白也是理所當然。

它的體積是我的1.5倍……不，看起來是兩倍大。手臂有我的腰那麼粗，手臂末端的拳頭看起來非常堅固。

『這看起來也是家公司啊。擁有比個人更優秀的技術力不是很正常嗎？』

難道一開始就是爲了那種用途製造的嗎？

我看向詹姆斯。

聲音是從走廊的擴音器裏傳出來的。

「……得打一架吧？」

喀嚓喀嚓。

將廣播室被毀壞的門擠壓變形，巨大的東西走了出來。

『嘛，好好加油吧。那樣的東西數量還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