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親密感0;61;

「這個，能不能想想辦法，讓它不要發出白光？」

我對小櫻說這話是在作戰執行日的兩天前。

在那之前，即使夏允黏在我身邊，她看起來也沒怎麼在意我的迴路，所以我一直忍受着它發光。因爲夏允的存在影響我的希望這件事已經暴露了，所以當時我覺得事到如今再在意發光的部分爲時已晚。

可是，幾天前開始出現了問題。

在那之前，只有夏允一個人總是跟着我、黏在我身邊，但現在，像那樣過來黏在我身邊的人又多了一位。

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問題是每當多出來的那個孩子——珠雅——黏在我身邊時，我回路的光芒就會發生變化。

「希望」這個詞聽起來很美好。

一般人聽到「希望」這個詞時，都會聯想到美好的形象。這是理所當然的。通常不都會想到純潔的白色嗎？

黑暗中遠方的一道白光。用言語描述，聽起來總是美好的。

可是，人的想法都不同，狀況也各有差異，不是嗎？

想法不同，希望的對象也可能隨之改變。

我到現在腦袋裏還有一部分認爲自己的性別是男性。雖然來到這個世界已經超過十年了，但前世二十多年印在腦海裏的那個想法，要消失需要更長的時間。

而且，我那部分像男性的地方，對於夏允和珠雅靠近我這件事，是持非常肯定態度的。當然，除此之外，良心和理智這根弦築起了相當堅固的牆壁，但人的想法總是如此，幾乎不可能完全阻止或斬斷。

結果，我不太清楚作爲男性的那個人格做出了什麼判斷，總之我的希望迴路在夏允和珠雅一起在場時，光芒更強烈。

夏允似乎很在意那個希望迴路的光芒。她會不會以爲那是友誼的差別呢？

珠雅也一樣，她看起來很在意只有她一個人在我身邊時的光芒。

因此，我想要關掉那個功能。我也試過好幾種方法。試過用手指觸碰熒幕來切換模式，也想過完全關閉它。

而得出的結論是，僅憑我的力量是不可能的。

「能不能在保留能量使用，只是讓它不要發光？」

「嗯……。」

兩人彷彿毫不害羞似的，夏允想佔據我側躺着的正面，珠雅則想佔據我的背後。我真懷疑她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我感到如此親密。

「……。」

智惠。

「而且你的迴路原本是用於其他用途後才變化的，所以必須儘可能地分析變化過的部分。這裏也沒有那種設備。」

「嗯。」

夏允正在打掃廚房。

玫瑰放下託着下巴的手說道。

「那我不能重新做一個來用嗎？」

那天下午。

小櫻和詹姆斯正和珠雅一起看着設備，所以當然沒時間黏在我身邊。

「而且那種技術不是從零開始就能立刻製造出來的。迴路增加的功能越多，製作就越困難。」

「通常看到裏面的東西，會覺得從結構上來說就不該運作，但它卻運作了，所以我們只能猜測是某種未知法則在起作用。其實這種現象有一定的預防方法，而且那項技術也應用在迴路上……。」

夏允是讀懂了我的想法嗎？還是這只是她對我的關心呢？

雖然暫時沒有聯絡的方式，但智惠每次看到我時總是笑得很燦爛。她到底怎麼能那麼信任一個人呢？

「所以說……像我這種程度的迴路，在這裏做不出來是嗎？」

「……怎麼了？」

「喔，好久沒一個人待着了。」

我也不太確定這算是令人遺憾還是不遺憾，總之我最後還是睡在帳篷外面了。

「爲什麼？」

「原來如此。也對，不特地說你當然無從得知。」

玫瑰開玩笑地說道，我露出不太開心的表情搖了搖頭。倒也不是很高興，但也沒不高興。

看到我的表情，玫瑰臉上帶着笑容，歪了歪頭。

「你知道夏允和其他孩子們的迴路結構不同嗎？」

我看着玫瑰。

大概過了兩天，我才意識到既然有這麼多空間，其實沒必要抱着夏允睡在前面。

總之，正因爲我意識到這點，才更加防禦。

最終我只能放棄。兩個技術人員都說不可能，那我又能怎麼辦呢？

聽到小櫻的話，我垂下了胳膊。

「夏允的迴路輸出功率和其他孩子相比非常突出。也許放眼全世界也是如此。原因不明，但因此迴路也能承受那樣的輸出，而且當能量過多時，還會將其釋放出去。」

「仔細想想，我們好像從來沒有單獨對話過。啊，話說回來，你別太擔心。我完全沒有要提起敏感話題的意思。」

「日常生活中？」

詹姆斯曾說單純的共鳴裝置比迴路更容易製造，這句話浮現在腦海中。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其實之前也跟詹姆斯說過，他拆開看了一下就說「他也不清楚」。問題是我把迴路的結構改得亂七八糟，簡直不可思議。

我從很多方面來說都是個很麻煩的性格，一方面想着拜託不要管我，另一方面又渴望着別人的關注。老實說，我的性格稱不上是樸實。

「所以呢？」

「最近夏允和珠雅好像常常跟你在一起呢。」

「雖然暫時能運作，但從長期來看會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所以這樣的零件通常都會換掉。」

這話的意思是，我無視了那項技術，改變了內容物。

所以其他孩子們的迴路纔會對那個能量產生反應嗎？

玫瑰陷入了短暫的沉思，然後慢慢地開口了。

「我跟你搭話，你好像不太高興啊？」

「嗯，是啊。」

「……。」

託此之福，我久違地擁有了一段獨處時光。

通常這種時候我也會幫忙，但偶爾也想一個人坐着思考一些事情。老實說，現在這個環境，從很多方面來說，都很難有一個人獨處的時間。

但是小櫻露出了非常爲難的表情。

不，「一個」當然有。

再怎麼說，兩個人才勉強夠睡的帳篷，擠三個人實在是有些勉強。

「不是，我跟你搭話也不是非要有什麼理由。只是恰巧有空閒時間罷了。就像你一樣。」

我們在這裏生活已經長到需要以月來計算了，所以如果不及時打掃，灰塵就會堆積。既然是洗澡的地方，越乾淨越好吧？老實說，並沒有髒到需要那麼賣力擦洗的地步，但夏允既然說要做，我也沒必要說什麼。

珠雅正在再次檢查這裏的迴路。原本利用我的絕望來啓動的裝置，現在改用完全相反的能量運作，所以內容物全部換了一遍，偶爾會出現運作不正常的情況。

小櫻點了點頭說道。

她這麼說，我也不得不進入防禦姿態。其實與其說是我讓她們待在一起，不如說她們是自己走到我身邊來的。

但同時又想一個人待着，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個很麻煩的性格。

「不知道，第一次聽說。」

「抱歉。其實這在日常生活中也經常發生。」

魔法少女們各自都有相當數量的粉絲羣。大家都是美少女，會這樣也很正常。

「嗯……。」

「嗯。要驅動像太空船那樣的東西，必然需要大量能量。所以有一個地方堆積了大量能量源，有時結構簡單的物品會受到影響，內部結構就改變了。」

不過也因爲這樣，我們三個人緊貼着睡覺的樣子就這樣展現給其他孩子們看了。

我會不會也有粉絲呢？現在好像被當作魔法少女的一員看待，那麼說不定會有一個支持我的人。

所以像這樣親切地跟我搭話，總覺得比被無視要好。

其實與其說是廚房，不如說現在已經差不多成了浴室的地方。

然而聽到我的話，小櫻又歪了歪頭。

背貼着地面睡反而稍微好一些。反正也只是夏允抱着我的右胳膊，珠雅抱着我的左胳膊睡而已。

「嗯。」

因此，纔有了不如定期檢查容易故障的部分並進行維護的想法。

從後面輕拍我並叫我的人是玫瑰。

她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表情很開朗。是電視上常看到的表情。

夏允讓我好好休息，我也點了點頭，順從地出去了。

不對，我本來就對這方面一無所知啊。從來沒學過迴路，怎麼可能用我的力量把內容物改變掉？

我稍微用力瞪了玫瑰一眼，玫瑰舉起了雙手。

「沒有，我沒有要打擾你們這種生活的打算。只是有點驚訝罷了。夏允和我們相處的時候，總是保持着一定的界線。但你們看起來太自然了，讓我重新意識到她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界線。」

「……。」

「她平時也常常提起你。」

「……是嗎？」

我覺得也有可能。畢竟不管怎麼說，夏允是在學校裏和我最要好的朋友。

「嗯，是啊。所以我覺得，即使你們變成那樣的關係，也不奇怪，對吧？」

她說的這番話從很多方面來說都沒有偏見，但老實說，聽在我的耳裏，有很多地方可以挑毛病。

「……成爲朋友關係不奇怪嗎？」

「……不，如果妳這麼想，那大概就是吧。」

聽到我的問題，玫瑰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回答道。

然後她再次陷入沉思，然後開口了。

「好的，假設你們成爲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玫瑰撲通一聲坐在我旁邊說道。

「但是，珠雅呢？珠雅？你們見面纔多久啊。」

「……作爲戰鬥員見面的時間很長。」

「對，這倒是真的。珠雅以前也常常提起你。雖然完全沒想到是你，而且大部分都是抱怨，但她似乎也算是把你當成比較親近的人。怎麼說呢，就像在班上和要好的朋友打打鬧鬧，然後在別人面前抱怨的朋友一樣。就是那種感覺。」

「但是呢？」

「嗯。」

玫瑰看向我。

「緊張嗎？」

玫瑰似乎想用很多彎彎繞繞的方式表達，對我投來意味深長的眼神說道。

珠雅和夏允理所當然地跟了出來。

「我要說的就到這裏了。嗯……珠雅在妳身邊時看起來也挺開心的，所以我就不多說了。不過，妳最好知道我們本來是經常互相打架的關係。」

「夏允是我們當中能穩住中心的。說實話，如果沒有夏允，我們之間的關係會有多尷尬都很難說。和你的關係也是。可能……當時都無法幫助你。那樣的話，現在的故事就會很不一樣了。」

雖然覺得不會，但「萬一」這個念頭還是忍不住浮現。

如果讓列舉我們現在做的事情中，違反現行法律的有多少，那簡直是數不勝數。

「萬一，只是萬一。珠雅對妳感受到的那份感情僅僅是『爲了競爭而感受到的感情』的話，可能就需要劃清界線。如果欺騙自己的感情就很麻煩了。如果纏得太緊，那樣反而太難解開，可能需要直接斬斷，那樣雙方都會受到很大的傷害。」

媒體裏的魔法少女關係只是被平順地包裝過，在戰鬥中，那樣的摩擦也沒那麼明顯。

沒錯。

嘛，說得沒錯。

看來她觀察了我們三個人一段時間，考慮了很久。雖然表面上看來無法忍住笑容，但作爲夥伴，她心中還是有自己的想法吧。

玫瑰站了起來。

而且，這是我僅僅因爲知道原作才能知道的內容。

「好吧，我再說一次，我沒有權利干涉。但是……比起完全不知道就踩到地雷，至少有個警告標誌還是有差的。只是，覺得妳可能有些部分不知道，所以事先跟妳說一下。」

「……。」

也就是說，那種感覺和我對夏允抱有的感情很相似。

大麗花在開會的時候這樣說道，我們所有人都忍不住發出了傻眼的笑聲。

正因爲如此，她纔來跟我說這番話吧。

這是導致我把事情搞到這個地步的決定性情感。是讓我一度陷入絕望的情感。

「……。」

喫完飯，洗完澡，今天決定早點睡覺。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只是閉着嘴，靜靜地待着。

睡覺前，我像往常一樣去散步了。

我靜靜地望着她的背影許久。

我一個人陷入沉思，一句話也沒說，貼在我旁邊的夏允問道。

「妳知道珠雅……對夏允抱有一定的競爭心理嗎？」

唯一的不同點是，那夥黑手黨有八個人，其中兩個是倉鼠，其餘的則穿着五顏六色的連衣裙。

我們正在種植的糧食也沒有異常，特地留下來想當特餐的罐頭也還在。

「……一開始連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我說這種話也挺奇怪的。妳就當作我是因爲擔心太多才說的也無所謂。」

「……有點緊張。」

「妳們如果硬要變成那種關係，我也沒資格說什麼。那是妳們的選擇。但是那段關係的中心人物是妳啊。」

差別是不是太大了？

夏允說道。

「所以，以後也好好相處吧。反正都走到這一步了，也沒辦法分開了，不是嗎？」

玫瑰說完這句話，轉身離開了。

至少珠雅在我面前沒有表現出她特有的劣等感。來到這裏之後，她從很多方面來說都很忙，而且需要互相合作的事情也很多，所以更沒有表現出來。

執行任務的前一天，我們把所有食物拿出來，豐盛地喫了一頓。嘛，客觀來說，其實說「豐盛」有點勉強，但在現有的環境下，總之算是很好了。

珠雅確認的結果是裝置沒有異常。

她的表情，就像在思考「該如何表達這句話」一樣。

我該怎麼回答呢？

但如果用言語說明，反而可能會對珠雅的感情造成問題，所以我只是簡單地那樣回答了。

「智恩妳，我會保護好的。以前那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

但同時，也有令人擔憂的部分。

「劣等感。嫉妒。」

特別是夏允和珠雅的關係，並不是那種外顯的摩擦。更像是珠雅單方面對夏允抱有的憧憬。

如果珠雅，遇到某種絕望，她還能好好戰鬥嗎？

其實並不緊張。反而有些期待。希望會長看到我們的時候能露出最大限度的絕望表情。

魔法少女之間的關係，事實上對我來說，不知道纔是正常的關係。

我知道，但這也是作爲這裏的我無法知道的事情。我是通過看網路漫畫才知道的。

或許是因爲從玫瑰那裏聽說了珠雅的感情吧。

珠雅。

「所以，如果妳們要成爲『特別親密的朋友』，珠雅也可能會產生類似的想法。怎麼說呢，『最好』永遠都只有一個意思吧。雖然不能在朋友之間分出第一名、第二名，但如果成爲了『特別親密的關係』……對吧？」

「……我會記住的。」

而且今後如果繼續作爲魔法少女的話。

甚至攻擊被檢察官傳喚的人，這種想法簡直像是黑手黨電視劇裏纔會出現的。

我輕輕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然後玫瑰聳了聳肩。

「不用太擔心。」

我對玫瑰點了點頭說道。

珠雅是魔法少女。是依靠希望的力量戰鬥的。

夏允雖然是能穩住魔法少女們中心的關鍵，但一旦和我扯上關係，就無法保持客觀的思考。如果珠雅沒有靠近我，也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但隨着夏允的靠近，她們兩人的關係感覺正在一點點地改變。

再過兩天，我們又要賭上性命了，在那裏萬一因爲她們兩人的關係發生什麼事，就麻煩了。

「說到執行任務，聽起來就像犯罪電影一樣呢。」

「……。」

夏允邊說邊緊緊地抱住了我的右胳膊。

直接感受到夏允溫暖的體溫，老實說，讓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然後，抓着我左邊衣袖的珠雅的手也稍微加重了力道。

她們倆都只是朋友而已。

應該只能這樣想纔對。

爲什麼我總是，把這種情況想得這麼奇怪呢？

我努力把腦袋裏的複雜思緒推開，在那裏發呆站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