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開拓活路

１

教授、學生與灰十字（Crusades）的戰士們挺身迎擊蜂擁而至的異形怪物。

巨大頭部底下只長了一隻腳的存在、從眼窩中迸出嬰兒臉的存在、長有人腳的蟲子 ── 這些所謂的妖怪，簡單來講就是東洋的妖魔，然而看在西洋人眼裏簡直瘋狂至極，會挑起某種獨特的恐懼感。

而且這羣怪物對魔術的抵抗力又強，不夠強的攻擊根本無法阻擋。再加上四周一帶都被瘴氣籠罩，不但使我方的魔術效果衰減，還會引起生理上的噁心或頭痛等症狀。就連身經百戰的教授們對這樣的戰鬥環境都感到相當嚴苛。

不管擊倒了多少隻，敵人的數量都絲毫不減。據點被攻陷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

「西門要被突破了！快來人支援啊！」

學生髮出悲痛的求救聲，卻被刻鑿石材般的轟響掩蓋過去。

巨大的車輪怪物輾過鐵柵欄，入侵到教堂的領地中。是個在燃燒的車輪中央只有一張臉，如猛牛般橫衝直撞的怪物。

學生們當場驚慌失措。不過一名紳士立刻挺身擋在車輪前。

「若是擁有知性就給我聽好。」

紳士一手捏着上翹的八字鬍，另一手舉起柺杖指向怪物。

「退下吧。你已侵入到我方的〈領土〉了。」

想當然，怪物根本把他的話當耳邊風。車輪繼續衝刺，轉眼間就逼近而來。衝撞難以迴避了 ── 學生們預想到最糟糕的狀況，忍不住遮起眼睛。

然而，車輪卻在紳士面前約一步的距離忽然停止。

不同於魔防的另一種看不見的牆壁擋住了它。在「嘰嘰嘰」的刺耳噪音中，法學部教授威森說道：

「嗯，看來你聽不懂人話？但就算話語不通，法律依然具有效力。我剛纔是叫你『不準進來，滾出去』啊。」

魔力釋放，發光的波紋一路擴散到教堂領地的境界。就在下個瞬間，入侵到領地內的所有怪物都化爲黑煙消散了。

看來是透過某種結界魔術，使它們從物質還原爲瘴氣……的樣子。

在一旁看到這幕的魏茨澤克姐妹興奮得蹦蹦跳跳。

「老師好~厲害！」「比完全統制振動（Fragarach）還要厲害！」

威森則是露出充滿知性的微笑，將柺杖旋轉一圈。

第二炮發射。但後續的巨鬼靈巧移動，從射擊線上躲開。沒有擊中目標的強大火力最終頂多只是波及到其他妖魔們，破壞了街道罷了。

「洛克史密斯，用那種玩意能夠打倒這些對手嗎？」

「我去跟林布蘭那傢伙談判，叫他幫我刻了符文。」

華倫泰正在確認雷真的覺悟。於是雷真繃緊表情，對華倫泰點點頭。

「將人類的未來託付給年輕人 ── 這樣講或許很好聽，但這一幕實在教人難受啊。」

他們似乎都有在注意狀況，避開低氧的霧氣快速奔來。

炮彈本身則是命中巨鬼的大肚皮，把他轟到遠方。

從兩位教授背後傳來一名女性沙啞的聲音。

「你不用擔心那種多餘的事。哎呀，只要跟珀西瓦爾那老頭做同樣的事情，好歹可以撐個一、兩發吧。雖然前提是對方的攻擊威力跟剛纔一樣就是了。」

如此這般，三人帶着各自的使命消失在瘴氣大海中。

無憂無慮，從容不迫。彷彿只有這三人的周圍回到了昔日的學院。

華倫泰爲了讓整塊領地內的人都能聽到而如此大喊的同時，小型自動人偶快速穿過她的腳邊。好幾只像老鼠一樣的機械人偶高速衝向四面八方，所經之處發出亮白色的光芒，編織成一面發光的蜘蛛網。

太遲了。巨鬼們已經完全重新站好，再度盯向我方。瘴氣肌肉轉眼間便復原，呈現原本強而有力的感覺。

目送他們的背影離開後，威森露出自嘲的笑容。

束手無策中，洛克史密斯痛恨地咂了一下舌頭。

「唉喲！一直都是這樣不是嗎？」

一聲怒吼忽然傳來。在雙胞胎姐妹背後出現了另一團支援戰力。

「不，這並沒有像你們的完全統制振動那樣萬能。〈法律〉其實是很不便的。」

「是誘發了化學變化吧？女士，請問這組成結構是？」

華倫泰接着站出來，粗魯地拍一下雷真的肩膀。

以暴制暴。對於這樣簡單明快的思維，威森不禁傻眼。

「試試看就知道。發射！」

歡呼聲響起，學生們開心鼓舞。然而洛克史密斯卻接着臭罵：

洛克史密斯難受呻吟。威森則是理解了狀況，看向華倫泰。

透過被撕裂的體表可以看到裏面的人類。那些是被瘴氣吞噬，成爲〈憑依〉的教授們。各個臉色極差、瘦骨如柴、眼神空虛，看來是生命力被奪走了。

「把它敲直就好！」

「這下都已經不曉得哪隻纔是他啦。威森，必須靠我們阻止了。」

「看吧！威力一如我的計算啊！」

史學部的聖日耳曼精通古今戰史與近代戰術，或許可以想出什麼妙計。但很不幸地，他現在成了巨鬼的憑依。

華倫泰眨起一邊眼睛，對雷真的背用力推了一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動了什麼手腳？靠那種古老的構造，不可能發揮出那種威力纔對。」

「我知道。我會靠自己的力量靠近她。」

「不行啊教授！炮身已經扭曲 ── 這樣會膛炸的！」

「如果覺得撐不住了，就放棄這裏逃跑吧。」

「好啦，去把你的搭檔搶回來吧！」

「我叫他幫我在炮彈跟炮身都刻上所有能夠想到的術式。如果對手只是皮硬得要命，只要用更強大的火力硬轟就行啦。」

「 ── 在場各位同學，往後退下！」

洛克史密斯露出滿意的笑臉。威森不禁瞪大眼睛說道：

「到時候我們會想辦法。」

「等等。你們兩位的意思是要殺了他嗎？」

洛基輕輕捶了一下雷真頭之後，對夏露露出苦笑。

在一片破爛的道路上，幾個呈現人型的存在以緩慢的動作起身。

現在的狀況已經不能再挑剔手段了。這點華倫泰應該也很清楚。

「理學部的 ── 我記得他是紋章學的權威，印章術的專家啊。」

「把炮重新架好！立刻裝彈！快！」

砰隆！聽起來有點呆蠢，然而音量驚人的爆裂聲響當場轟炸衆人的耳膜。炮身承受不住反作用力，讓炮型自動人偶們一起翻倒了。

夏露騎到西格蒙特的背上，洛基跳上吉卜利勒，朝學院的方位飛去。雷真則是帶着小紫，奔向與那兩人不同的方向。就算綺羅如果有監視到這個瞬間，要同時追蹤三個人應該也很困難纔對。

威森同樣露出嚴肅的表情，用帶有苦澀的聲音說道：

「粗魯也該有個限度。再說，這樣大炮撐不住吧？」

「……說得對。相信他也不希望自己傷害到學生吧。」

「用不着你說。沒什麼好擔心的，這裏還有協會那羣人呀。在你與神性機巧正面對峙之前，我們一定會趕上。」

「小鬼們，抬高射角！誰敢擋在前面就先和自己的屁股道別吧！」

「又能逃到哪兒去？而且要是沒有我們，儀式就無法成立啦。」

「這種把戲頂多只能撐一段時間而已啦 ── 小鬼頭們，來吧！該是時候了！」

雷真把華倫泰這句玩笑話當真，頓時露出嚴肅的表情：

大家心中唯有一份確信：可以放心把事情託付給這些孩子們。

「該死！既然這樣就水平射擊，繼續給我射！」

雷真與洛基不禁互看一眼 ── 噴笑出來。

洛克史密斯難得用感傷的聲音「哼」了一聲。

「我們每次都是大家一起合作的呀！」

「混賬東西……簡直見鬼了……！」

「看來這傢伙的輕率個性又復活了。要是我們不照顧好，這傢伙可是會死啊。」

「東洋怪物，喫我這招吧！」

「別講得那麼簡單，這個亞空間笨蛋。」

「小鬼頭們準備要出發了。我們來把他們送出去。」

「這些笨蛋！我不是叫你們憋氣嗎！快往下風處逃！」

「既然這樣，就更要把那食人魔擊倒纔行。」

「總代表代理……請問那邊處理得如何？」

「我會做給你看，所以儀式方面就拜託了。」

「擊中食人魔了！」「看啊！都飛走啦！」

「該死……如果聖日耳曼在這裏，至少還能叫他動動腦袋……！」

身穿白衣、頭髮蓬鬆的華倫泰教授一臉嚴肅地走來。

在華倫泰的呼喚下，雷真、夏露與洛基三人分別帶着各自的自動人偶，從禮堂中衝了出來。

威森捏着鬍子讚歎道：

他們隨着吵吵鬧鬧的聲音，拖來裝有車輪的大炮。雖然呈現那樣的外觀，不過那些大炮似乎都是自動人偶，在施術者的指示下整齊列隊自走着。

之前就出現過的〈日本鬼〉搖晃着黑濁的巨大身軀，入侵到領地內。他的體表雖然遭到燒灼，但感覺有如杯水車薪，完全無法阻止他前進。

「聽好，劣等生。如果要讓你虛張聲勢的計劃成真，無論如何都必須和神性機巧進行接觸。若將《寂靜之刻》提早或許就能比較輕鬆，但那頂多只能撐幾分鐘 ── 那樣『對決』的時間會變得不夠。」

「老師，要是神性機巧（Machine Doll）攻擊這裏，會怎麼樣？」

能夠突破瘴氣的魔術抗性施展出這等規模的魔術已經很厲害了，不過更教人驚訝的是華倫泰的觀察能力。她看出了對手的宿主不只是被當成〈電池〉利用而已，同時也處於『被敵人操縱』的狀態。因此理論上只要讓宿主陷入痛苦，鬼也就無法行動了。

雷真接着望向瘴氣另一頭、學院所在的方向，對華倫泰說道：

巨鬼接着屈起身子，對虛空揮動利爪，看起來像在痛苦掙扎。

不知不覺間，華倫泰與其他教授們也變得不再爲他們感到擔心了。

「我讓瘴氣附着到氧氣上啦。氧氣之間互相凝聚，成了膠體狀。」

「一如所見，在壓倒性的暴力面前，法律是無力的。」

不只是敵人，就連幾名學生也咳嗽倒地。接連有人用手捂嘴、當場嘔吐，變得無法行動。

「問題在那之後。〈寂靜之刻〉一旦開始，神性機巧會變得毫無防備。你能夠接觸她的機會真的就只有那一瞬間而已。你必須在那一瞬間從根本徹底動搖她的存在，而且不靠魔術。」

「少在那邊講什麼不負責任的話！既然幫不上忙就給我退下！」

明明在這樣的狀況中，夏露卻發出開心的聲音。

炮彈產生的衝擊波以及爆炸引起的強風颳倒在場的自己人。上百公尺的道路石板都被刨起，兩側的建築物也都被刻出巨大的爪痕。

隨着「澎」一聲氣體炸開的聲音，大量白煙忽然冒出。一片白色轉眼間就覆蓋了瘴氣的黑色，往四周擴散。

「只要夏娃的心臟沒事就能重組。軀體用到不能用就丟啦 ── 發射！」

那樣實在不適於呼吸。造成的結果就是瘴氣越濃的地方越容易氧氣不足，雖然不清楚那些鬼是怎麼讓內部的人維持生命，但只要阻絕與外部交換空氣，內部的氧氣濃度應該就會下降纔對。

身形巨大的鬼在炮彈直擊下當場被撞飛，我方士氣一口氣高昂起來。

將對手引誘到近距離後，第三炮發射。炮彈鐵拳伴隨轟響硬生生擊中巨鬼的身體。通常來說，物理攻擊對於瘴氣怪物的效果很差纔對，然而像現在這樣提升到極限的物理攻擊還是貫穿了瘴氣的魔力抗性。

學生們聽從威森教授的指示，慌慌張張退到禮堂邊。剩餘的八門大炮都裝入炮彈後，洛克史密斯再度放出魔力。

大炮總共有十門。領隊指揮的是一名禿頭大漢，要說是山賊頭子搞不好還比較能讓人相信，正是工學部的洛克史密斯教授。

如果是根據估算的最大威力攻擊射來 ── 人類或許根本沒有防禦的手段。

他說着，伸手指向道路的另一側，在那裏依然有無數的黑影在蠢動。看來威森的魔術只能在領地內發揮效果。而且 ──「出現了，是食人魔（ogre）！」「那個食人魔要來了！」

講的話簡直亂七八糟。害怕遭到波及的魏茨澤克姐妹趕緊逃開，不過威森教授則是露出懷疑的眼神。

「不愧是華倫泰教授，實在了不起……雖然對內部的犧牲者來說很殘酷就是了。」

威森一臉遺憾地捏着鬍子。

「哎呀，你們就看着吧，我來賭一把，阻止他們靠近。大家憋氣！」

「那種話也講得太晚啦，該死！」

洛克史密斯用力捶打倒下的大炮，跟着一笑。

「想想看我們到底被那羣小鬼們的努力拯救過幾次？以前因爲金薔薇的魔女而蒙羞的時候，還有被銀薔薇的魔女侵佔學院的時候，都是他們解決了問題啊。」

「……說得對。但願他們今晚也能平安回來。」

華倫泰眯起眼睛，唯有口氣辛辣地說道：

「都已經幫他們準備得這麼周全了，要是還失敗，我就讓他們把一年級的課程全部重修一遍。」

這也太狠了。教授們都不禁打從心裏笑了起來。

華倫泰的魔術此時崩解，瘴氣再度恢復威力。於是華倫泰重新轉向妖魔羣，激勵衆人似的大叫：

「各位，從這裏開始就是關鍵啦！撐下去！」

大家的應和聲化爲吶喊，震撼了被瘴氣侵蝕的大氣。

２

「要等到什麼時候!?還聯絡不上丙隊咩！」

「別等了！派出支援唄！」

「不得啊！別亂放式神！會被瘴氣吞噬的啦！」

「那就快去稟報當家大人！」

「可是那邊也聯絡不上啊！」

「喂，跟其他班的人都無法聯絡的啦！瘴氣太濃了！」

男子們的大叫聲此起彼落。弓削「喝！」地大喝一聲，讓大家閉嘴了。

在恢復安靜的道路上，瀰漫着濃密的瘴氣。這裏本來是酒家或劇場等等店家林立的熱鬧大街，但現在卻見不着打扮華麗的市民們，而是異形怪物到處蠢動。

「各位安靜。要是把氣打亂，可是會被妖怪給喫了。」

寂靜之中可以聽到怪物們的低吼聲迴盪。那些真要說起來都是野生的式神，即便是陰陽師，若沒有把氣保住也是會遭受攻擊的。

在場的陰陽師們都用催促決斷般的眼神盯着弓削，弓削接着轉頭望向一旁「啪嘰啪嘰」地爆出聲響的護摩之炎。

由下往上一刀斜砍，讓年輕陰陽師像個破皮囊般倒在地上。大家見到自己人被殺，雖然一時變得戰意高漲，然而面對一招就能解決掉大式神的對手也沒辦法貿然出手。頂多只能從遠處包圍敵人，召喚小式神進行牽制。

「實在了不起啊……赤羽家的少爺。」

屍橫遍野的情景讓我方戰意全失，屍體數量早已超過十具以上，而對我方造成如此打擊的對手，竟只是一名少年。

弓削閉起眼睛，長長嘆息。原來如此，這下總算明白了。

那是會讓憑依的東西爆炸的式神。弓削讓它們佈滿敵人周圍，化爲一座牢籠。對手因此暫時停下腳步 ── 緊接着舉起帶有魔韌的刀用力橫砍。

菅生拒絕弓削的忠告，瞪向雷真。

然而，綺羅卻犯了決定性的錯誤。如果赤羽家沒有滅亡，這少年的才華也就不會綻放了。頂多只會成爲一個跟不上時代的劍術狂，結束他的一生纔對。

弓削不自覺露出疲憊的笑臉，注視雷真說道：

「我一個人也沒砍死啦。雖然可能痛到生不如死就是了。」

比剛纔還要近。從距離判斷，應該是在結界外圍負責警戒的人 ──（自己人被擊倒了？發生什麼事？）

轉眼間就砍掉兩人的對手，渾身釋放出簡直如劍魔般的氣魄。有如身在刑場的一股寒意竄過弓削的背脊，就連身爲高手的弓削都是如此，年輕一輩的陰陽師更是感到恐懼萬分，甚至有人開始胡亂出招了。

「免了。我可沒抱着怕死的想法來到這裏。」

「是，才八個人。」

「停下護摩！驅散瘴氣，撤退到會合地點！」

現場頓時陷入自相殘殺的局面。陰陽師們理解到敵人的『左手』是威脅之後，光是對方把手伸過來注意力就會被引開，反而導致視線遭到封鎖。造成的結果就是對刀的攻擊變得來不及反應，一人接着一人被擊倒，陣腳大亂。

原本吵吵鬧鬧的施術者們就像忽然想起這點似的，趕緊集中起精神。

然而就在我方解除敵意的瞬間，這次換成刺耳的槍聲傳來。

緊繃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既然事情已定，就要儘快行動纔行。

這一點促使弓削做出了決定。

一陣冷風吹拂後頸，弓削這才注意到自己正在冒汗。

紅蓮刀光一閃，劈開黑色鳳蝶，極樂蝶們還來不及發揮爆炸的權能便當場消散。而且這一刀的餘波驚人，大量式神也跟着一起被消滅了。

「這是、什麼狀況……」「太誇張了唄……」「簡直是……惡夢的啦……」

這招確實堵住了對手的路線，但實在稱不上是好的防禦手段。

接下來便是一段連伊邪那岐流的陰陽師恐怕都會用『見鬼了』來形容給後人聽的慘烈畫面。

對手穿過婦守磨側面，衝進我方陣中。

現在各隊都還撐着。要是弓削這隊率先破壞結界，已陷入混亂 ── 想必早已陷入混亂的各部隊絕對就會因此撤退。

狼牙棒粗如樹幹，每當揮空就會敲碎道路、擊垮建築物。破壞力雖然嚇人，但是碰都碰不到來襲者，敵人繞到背後，一刀就砍下兩隻鬼的腦袋。

老陰陽師表情一沉，擠出聲音：

自認日之本最強的伊邪那岐流陰陽師們，在這片穢土中竟被敵人壓制了。

小紫亮麗的美貌以及雷真全身沾滿鮮血的嚇人模樣，在恐怖的穢土光景襯托下顯得極爲虛幻。

來襲者每揮一刀便會灑出血花。一刀砍一人，回刀再砍一人，瘴氣被染上血色，形成一片彷彿會飄出梅花香氣的淡紅色霞霧。

「……神先生，有幾人倒下了？」

敵人將闊刀放到肩上，對我方伸出左手。

大概是本來就抱着要擊中目標的意思，子彈當場削過雷真鼻頭旁。弓削的背後接着騷動起來，軍方高官不顧陰陽師們制止，從車中現身。

弓削看向路上的車輛。雖然有五名陰陽師合力展開結界保護，但也並非完全保持氣密性，坐在車內的菅生少將何時會被瘴氣感染都不奇怪。

「馬鬼！式神召來！」

如此一來雖然穢土不保，至少可以重整全體的陣勢。更重要的是或許能夠知道日輪與綺羅的現況。

「我會破壞結界，但我沒有和你們廝殺的意思。」

弓削不禁發出呆傻的聲音。這比剛纔遭遇奇襲更加出乎他的預料。

「我是來和你們談話的。」

弓削雖然如此下令，但就連他本身也不知道敵人的位置、人數與真面目 ── 簡單講就是什麼都無法掌握。只能在迫不得已下召喚出婦守磨，靠直覺製造遮蔽物。

雷真頑皮地笑了一下，爽朗的笑容有如初夏吹過水岸邊的涼風。

「已經八個人了。要是咱們倒下，軍隊的各位也會完蛋……是咩。」

牆壁式神對於對手來說也是剛好可以利用的『遮掩物』。當然，如果敵人只有一般實力，陰陽師的第六感應該可以贏過對方，然而這次的敵人完全超乎弓削的想象。

不好的預感不斷湧上心頭。而陰陽師的預感十之八九都是『真的』。

是菅生少將。他雖然有術師保護，但還是難以承受如此濃密的瘴氣，臉色明顯不佳，看得出來正受到寒意與作嘔的折磨。

「太強了唄!?」

他從折凳起身，如此宣告。老陰陽師也在一旁點頭表示同意。

陰陽師忍不住大叫，結果因爲聲音暴露自己的位置，當場也跟着成了犧牲者。

弓削清楚感受到自己心中已經無意反抗。不只是他，在場的陰陽師們不分老幼，大家都爲眼前這年輕人精湛的實力與個性態度感到着迷了。

「『還沒討伐』和『沒能討伐』不一樣啊！到現在還沒派遣式神過來，可見 ── 」

「你是想把咱們全殺掉，破壞穢土，然後找當家大人報仇是唄？」

「是啊。死了。」

繼承紅翼之血，又同時擁有劍鬼的劍術與魔王的魔術 ── 這就是名爲雷真的怪物。

濃烈的鐵鏽氣味以及瀰漫的血霧都忽然消失。沾在雷真制服上的鮮血也不見痕跡，倒在地上的屍體紛紛開始咳嗽。

「當家大人就在附近，就算停下護摩瘴氣也不會立刻全部消散。咱們先去聯絡當家大人，請示決定。」

在衆人的臭罵聲中，雷真卻露出一臉狡猾的表情……

年輕陰陽師利用穢土豐富的瘴氣，召喚出比平常更高等的式神。兩具身材魁梧的式神全身噴着瘴氣，揮舞狼牙棒衝了過去。

（怎麼會……強到這種地步……！）

「遇襲了！戒備！」

「 ── 啥？」

「關於劈頭就出手摺磨你們的事情，我很抱歉。我只是覺得如果想要讓你們聽我講話，這樣做是最快的。畢竟『在伊邪那岐流，力量就是一切』 ── 對吧？」

雷真語畢便把刀一轉，收回刀鞘。

太遲了。凝聚成束的魔力線早已纏繞到式神身上。

「閉嘴，赤羽家的！事到如今還講什麼鬼話！」「你都砍死咱們多少人了！」

當場崩壞或動作變得遲鈍的式神還沒什麼關係，但問題在於控制權被奪走而反咬我方的式神。

「撐住氣！小心式神被奪走！」

就在此時，忽然傳來像是青蛙被踩扁似的慘叫聲。

又一聲慘叫，距離更近了。瘴氣颳起漩渦，可以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高速移動。

「看、看俺這招！牛鬼，式神召來！」

也就是所謂「扛劍」的姿勢。居然把應當是要害的左手毫無防備地伸出來，乍看之下根本是愚蠢的行爲。不過 ── 弓削已經知道對手那個姿勢真正的意義。

雷真的小聲呢喃，讓小紫僵起雙肩。看來那句話並非騙人。

在停下動作的雷真身邊，站着一名惹人憐愛的少女。秀髮綁在左右兩旁，手握銀劍的少女型自動人偶 ── 是《花》的小紫。

「大小姐若討伐了赤羽天全，應當會派遣式神通知纔是。」

弓削坐在一張小折凳上，一派輕鬆地吸着菸斗。然而現在這個狀況中，就算指揮官表現得冷靜，也已經鎮不住衆人的動搖了。

他們渴求氧氣似的激烈呻吟，看來剛纔是被迫停止呼吸的樣子。身上不但沒有出血，甚至連一點外傷都看不到，弓削不禁有種被妖術騙了一場的感覺。

綺羅的判斷在某種意義上是正確的。這孩子確實擁有足夠成爲伊邪那岐家女婿的資質，赤羽一族對於伊邪那岐一族而言的確是強大的威脅。

「……閣下，請回車內。瘴氣會影響您的身體。」

（還真是……諷刺的一件事啊……！）

居然復活了！

他把刀鞘「砰」一聲往大地一敲，四周的光景霎時一變。

他緊接着「啊」的一聲看向小紫，這具〈花〉是能操縱幻術的傀儡 ──換言之，對手是用八重霞演了一場戲。

「代柱，恕咱進言。現在應當暫時驅散瘴氣。只要瘴氣一消，不但視野較清楚，也能聯絡上當家大人。」

魔術與體術。魔性與肉體。傀儡與施術者。這些要素互相融合所形成的壓倒性力量。

欺瞞感官，讓人以爲『被砍了』。會使用紅翼陣的術師也善於束縛對手，能夠使人昏厥而失去意識。弓削忍不住瞠目結舌，這少年明明與六連相同年紀，卻已經擁有這等實力，能夠騙過在場這麼多陰陽師……！

「那可不成。搞不好當家大人或日輪大人此刻正在使用瘴氣啊。」

在一臉呆滯的弓削身邊，陰陽師們紛紛怒吼起來：

生成穢土的關鍵『護摩』 ── 由陰陽師們輪流祈禱，維持着火力。在都市四方都有同樣的護摩在燃燒，只要其中任何一處被破壞，瘴氣應該就會停止產生了。

快刀颳起的強風使視野豁然開朗。在無人無車的道路上，到處只見陰陽師們的屍體。

「那樣就好。大小姐那邊要如何？」

弓削這句話並非諷刺，而是由衷感到佩服。

「嗚哇！」

短短一瞬間感受到強烈的魔力波動。然而弓削還來不及探查位置，對方的氣息便又立刻消失。當再度發現的時候，別的兩聲慘叫接連傳來。

「立刻移動。注意別亂了隊伍。要是誰迷了方向也丟下不管 ── 」

「那就代表她還沒討伐喏。」

短短几年間，這名少年便經歷了人生一輩子的考驗 ──失去夜夜，失去可以依靠的存在，讓他最終成爲了一名完美的魔術師。

即使如他們這般的陰陽師，也是初次體驗到這樣大規模的瘴氣。足以淹沒一整座城市的瘴氣，恐怕在伊邪那岐流千年歷史中也沒施展過幾次吧。

「不得繼續說下去！戲言也會成真的啦！」

「……你會帶〈花〉過來，代表月的人偶已經？」

一名老幹部代表年輕一輩的陰陽師開口說道：

弓削不禁在內心咂了一下舌，並召喚出黑色鳳蝶 ── 極樂蝶。

「爲何回來了？你是想誆騙伊邪那岐流的各位，引導大家通往破滅嗎？」

他將槍口舉向對方。然而對於雷真來說，菅生早已不是什麼威脅。

雷真既不生氣也不畏懼，甚至用同情似的眼神望向菅生。

「少將先生，抱歉啦。軍方密探的工作，我今後再也不幹了。」

菅生額邊立刻冒出青筋。但雷真見到那樣憤怒的表情也毫不膽怯：

「老爸老媽被殺，赤羽一族滅門的那一晚 ── 軍隊、警察甚至滅火隊都沒能及時趕到現場。這也沒什麼好奇怪，如果是突發事件難免會這樣……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畢竟我以前還是個小鬼頭。」

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是國家權力故意放任赤羽家宅邸付之一炬。

「國家對這一切都裝作沒看到對吧？我明白，畢竟土門家位高權重 ── 既然土門大人親自拜託，管他殺人放火都不會追究對吧？」

四周陷入一片凝重的沉默，但雷真接着打破寂靜，語氣輕鬆：

「不過現在，那種事情根本不重要。」

忍不住垂下頭的陰陽師們都驚訝得把頭抬起。

「伊邪那岐一族爲了保護自己，把我妹妹當成了活祭品。老爸他們爲了反抗這件事，最終被殺。我要詛咒你們的理由多到數不清，但現在那些事情同樣根本不重要。」

雷真依然斬釘截鐵如此說道，態度平淡得教人難以想象，甚至反而讓在場衆人感受到宛如被冰冷的刀劍架在身上的某種寒意。

「我腦袋很差，只會思考眼前的事情。什麼自古以來的恩怨，什麼三年前的仇恨，只要眼前的問題沒解決，我就沒餘力去想那麼多。所以現在 ── 」

彷彿要將我方的緊張情緒一笑了之般，雷真堅定說道：

「拜託你們來幫忙吧。不是爲了穢土也不是爲了黃泉，而是爲了保護人類的世界。」

他爽朗的聲音讓弓削、陰陽師們甚至暴怒的菅生都被當場鎮住。

雷真接着表情一繃，用拇指比向自己背後，也就是學院的方位。

「你們既然是陰陽師，應該比我感受得更清楚吧？神性機巧誕生了，而且擁有的力量足以毀滅這個世界 ── 的樣子。我們不能放着不管。」

弓削這幾年來荒廢的內心，彷彿吹過一陣清淨的涼風。

「是咱們輸了。就讓咱們聽聽勝利者的主張唄。」

微微露出寂寞的笑容後，華倫泰彷彿在上課一般解說道：

拉賽福靠意識檢查自己的胸口，明顯有動過手術的痕跡。

「簡單來說，你還對艾莉西亞的事情耿耿於懷是吧？然後這次又讓珀西瓦爾犧牲，讓你連該怎麼負起責任都不知道了？」

拉賽福雖然緘口不應，但即使沒講出來，華倫泰還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有聽到？」

短短一刻前，這一帶還是瘴氣瀰漫的地獄。

安裏與艾薇兒趕緊制止金柏莉，不過拉賽福已經沒有要繼續隱瞞的意思。

「哈！說那什麼幼稚的話！都獲得了十九世紀最強的名號，你還~有什麼不滿嗎？」

「你不相信我？那麼誰講的話你才肯信？魔女大人嗎？」

「沒錯。別那樣愁眉苦臉的，稍微對自己活下來的事情高興一下怎麼樣？」

然而現在雷真率直的話語，卻漸漸感化了伊邪那岐一族的衆人。

「……挑戰神性機巧的人，是雷真同學？」

即使處於昏睡狀態，養成習慣的魔術師本能還是強制讓他睜開了天眼。畢竟外頭的戰鬥就是如此激烈，魔力有如暴風般肆虐橫掃。

就在方纔，本以爲個性輕浮的兒子，竟然正面反抗身爲父親的自己。

正如雷真本人所言，他詛咒、憎恨我方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就算他不發一語將在場衆人砍殺殆盡，我方也沒資格抱怨。

大家都有點困惑地看着華倫泰，而華倫泰則是沉下視線，語氣平淡 ── 然而隱約帶着難受的感覺說道：

華倫泰隨便甩甩手，自嘲地笑了起來。

３

明明閉着眼睛，在病房的男子也見到了這樣的光景。

聽到『恩人』這個詞，陰陽師們又再度感到驚訝。

「明明受協會認可擁有雷蒙蓋頓，居然還接近結社的魔女也是？那樣埋頭沉迷於祕密研究也是？對國際情勢投入火種也是？」

「神性機巧的本質是人機合一 ── 打破人類與機械之間的隔閡。『永久不滅的存在』究竟是什麼意思，你們明白嗎？不會壞就是物理學的真理，不會劣化就是生物學的真理。只要獲得神性機巧，就等於是得到了展現這世界真理的終極樣本。」

爲了遮蔽雜菌，四周有用祝聖過的布簾展開消毒結界。在結界另一側、牀邊的椅子上，可以看到祕書艾薇兒彷彿昏厥似的沉睡着。她本身似乎也有骨折，手臂上綁有固定用的夾板木。

「笨蛋，給我躺好。居然真的已經恢復意識了，簡直是教人傻眼的怪物呀。」

「……實在讓人不忍見你喪命啊，赤羽家的少爺……不，雷真先生。」

她「呼」地深深嘆一口氣，左右搖頭。

房間內雖然傢俱老舊、裝潢簡陋，不過整理得非常乾淨 ── 應該不是學院內的什麼地方。拉賽福稍微花了一點時間才注意到，這裏是魔術師協會的據點，禮堂的修道士宿舍。

讓兒子如此改變的，毫無疑問就是眼前這位年輕人 ──弓削偷偷窺視菅生的表情。菅生雖然一臉不悅，但什麼話也沒說。於是弓削將之解讀爲默認，重新轉向雷真：

「我不禁……會想自問……我真的有繼續活下去的價值嗎？」

華倫泰狠狠踹了一下牀，讓拉賽福的身體劇烈搖晃，差點從牀上跌落。艾薇兒也被嚇得跳起，「敵襲嗎！」地大叫着把手放到軍刀上。

「我的心臟……被調換了……？」

「愛麗絲……怎麼樣了……？」

華倫泰露出充滿諷刺的笑容，那是她在責備學生犯錯時的表情。既然自己的心臟被調換，魔契約的祕密肯定也已經曝光了。拉賽福忍不住把視線別開。

聽到這句話，華倫泰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來自暗黑大陸……在當地，她可說是英雄……」

金柏莉伸手把安裏從華倫泰身上拉開，並帶點畏縮地問道：

弓削往前走出一步，面露笑容說道：

「……沒錯。艾莉西亞･卡夫･吐溫。那孩子如果還活着，想必就是下一任的醫學部長了。她是我引以爲傲的徒弟，也是愛麗絲的母親。」

「……哦？」

「艾莉西亞和愛麗絲都堅強撐下來了。但就是因爲撐了下來……最後變成了必須從母親和胎兒之間二擇一的狀況。」

拉賽福沒有轉動頭部，只靠眼睛確認自己身在何處。

── 這句話並不是對着男子說的。一旁接着傳來有人翻身的氣息。

然而現在以一名年輕人爲起點，事態正朝着並非絕望的某個方向發展。冷酷的旁觀者開始積極行動，互相仇視的大人們開始攜手合作，大家都想要全力支援年輕人魯莽的計劃。

他接着想要起身，卻被華倫泰拍了一下額頭。

雷真的話語率直到堪稱質樸的地步，這點是伊邪那岐流一直以來輕蔑的要素。天底下凡事都不單純，講話率直的傢伙要不就是不通世俗的蠢貨，要不就是詐欺師 ── 族人們都是這麼認爲的。

「真是窩囊的一句話……好歹也找些『這項研究最終將會爲人類帶來貢獻』之類的說辭吧？至少那老頭就有骨氣要做到這點。」

「應該沒事。雖然還沒救回來。」

而他本身則是與那暴風隔離，在一間溫暖而清潔的房間中。

「既然還在敵人手中……爲什麼……可以篤定沒事？」

「艾莉西亞 ── 那孩子說 ── 希望讓女兒活下去。」

他回望金柏莉，點頭回應。

「胡說八道……是指？」

「……事到如今保持緘默也沒有意義。一切早就已經曝光了。」

「沒錯。到頭來我也只是個爲了私慾而行動的矮小男人。」

金柏莉的視線這次望向拉賽福。

「重傷患的狀況如何？」

「說什麼蠢話。纔剛換完心臟的人怎麼可能兩個小時就醒過來？」

實在難以理解。就算有事先準備好替換用的心臟，造成腦死之前的時間應該很短纔對。有誰能夠辦到那樣的手術？明明珀西瓦爾已經不在世上了 ──疑問多到數不清，但比起這些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必須確認。

她說着，看看拉賽福以及隔壁牀上的金柏莉。

「優秀的魔術師血統，通常以生物觀點來看都是異常的。這男人的家族也是，小孩子要生育起來都不太容易。無論艾莉西亞還是愛麗絲，都沒能承受這男人過於強烈的魔性，結果產生了排斥反應。」

如果其中有任何一方再早一點到達極限，就是直接流產。

「魔活性適應不全症……妊娠中毒……嗎？」

華倫泰點頭回應金柏莉的詢問。

「你說什麼……!?黑薔薇的魔女……居然跟協會……？」

「而生下來的愛麗絲身體也是那個樣子，光是能活着就堪稱奇蹟了。雖然換成珀西瓦爾那老頭擔任主治醫師後，狀況多少有些改善 ── 但也因爲聽了那老頭胡說八道，讓這男人把自己的一切都砸在什麼神性機巧上。」

「沒錯。就在我們這些老人們癡呆昏頭的時候，這世界不斷在改變呀。我就把你昏睡的這段時間中發生過的事情告訴你好了。從你造出來的那個怪物基內斯之中，真的誕生出了神性機巧。但是黑衣帝沒能成功駕馭，讓神性機巧被放生啦。於是教父便與黑薔薇攜手，決定要解決掉神性機巧。」

「事到如今還在那邊害怕個什麼勁。別擔心，至少今晚魔女也是自己人啦。」

聲音虛弱，有人躺在隔壁牀上。這聲音 ── 是金柏莉。

記憶如濁流般湧來。痛覺似乎也跟着清醒，讓他感受到從胸口到背脊隱隱作痛。雖然應該有進行麻醉，但隨着脈動的劇痛還是非常難受。

（移植……？怎麼辦到的……？）

然而教人意外的是，華倫泰接着語氣乾脆地說道：

是夏露的妹妹安莉艾特。她手中抱着毛巾和繃帶等等東西，看來是在照顧金柏莉的樣子。

「老師，請冷靜下來！」

「你方纔說要保護世界，具體而言又是如何打算？」

他雖然自稱『腦袋很差』，然而看在弓削眼裏根本完全相反。

這裏是哪裏？我發生了什麼事？就在男子追溯模糊的記憶時，戰鬥的氣息忽然緩和下來，讓他注意到某個熟悉的人物正在接近。

「哦，你這年紀居然會知道？」

「老師，請冷靜下來！校長先生纔剛動完手術呀！」

「華倫泰教授……恕我插嘴一下……你剛纔說的艾莉西亞，難道是發現了瘧疾特效藥的、吐溫博士……？」

見到他沉默不語，金柏莉不禁加重語氣，露出並非教授而是灰十字戰士的表情逼問：

「那麼……校長追求神性機巧，是爲了千金……？」

「…………」

「神性機巧是完全的生命 ── 只要能讓它誕生，就能解開所有生命的謎團。如此一來，管它是長生不老還是萬能細胞都唾手可得。區區一個小姑娘的身體也輕易就能治好 ── 這樣。」

雖然華倫泰似乎內心已經接受，但拉賽福卻怎麼也無法釋懷。

「就是說呀，教授！彆強迫重症傷患開口說話！」

即便是成人也難以擺脫憎恨或宿緣，理性經常會輸給感性。這就是人之常情。在伊邪那岐一族中，又有多少人能夠徹底忘記自身的好惡或過去經歷，只注意眼前的現實，冷靜評估利害？

安裏忍不住捂嘴，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這少年面對應當是仇敵的我方，伸出的竟不是緊握的拳頭，而是張開的手掌。

「也多虧如此，我們只能負責幕後工作啦……唉呀，要是讓那些小鬼頭們失去可以歸返的場所也不好受，我就一邊照顧你們這些死不了的傢伙，一邊盡力做自己能做的事吧。」

是華倫泰教授粗魯地打開門，大步走進房內。

「被罵了就不吭聲，跟學生時代的你一點都沒變。事到如今纔在那邊哭哭啼啼個什麼勁！」

聽到這句話，拉賽福的意識總算完全清醒。

「如果是在問校長……他似乎恢復意識了。」

「如果是問我，狀況還算可以……」

「我這麼講不是爲了討好你們，但我首先要把日輪救出來。」

金柏莉、安裏以及艾薇兒各自瞪大眼睛。愛麗絲的母親，換言之就是拉賽福的妻子？

但是 ── 眼前這少年竟直接跳過清算或和解的步驟，提議要協力合作。

「日輪挺身幫忙我和老哥逃脫，是我的恩人。」

一名褐色秀髮的少女從走廊奔進房中，抱住華倫泰。

（這孩子……很聰明啊……！）

拉賽福並未聽到，不過心中確實有這樣的預感。

「魔術師的求知慾是很諷刺的。就算口口聲聲主張『爲了人類』，到頭來也只是上癮、沉溺於『得知』的快感之中。不過我認爲這也沒什麼不好。就是在這樣的個人慾望驅使下，人類才得以一路進步過來。」

這種思考方式非常符合魔術師的特性，偏重知性，講究合理。

「跟那樣的貪慾相比，『爲了女兒』進行研究，根本是相當高尚的動機不是嗎？你就挺起胸膛做個父親吧。愛麗絲也會明白的。」

這些安慰的話語與雖然教人感激，但拉賽福還是閉上眼睛，搖搖頭。

「我……剝奪了那孩子的母親，剝奪了她健全的肉體……剝奪了她理所當然的人生。愛麗絲會憎恨我。她必定要憎恨我。」

「啊啊……真是笨蛋……男人真的都是笨蛋！」

華倫泰氣得揚起眼角，狠狠瞪向拉賽福……

「這個白癡父親，愛麗絲怎可能會恨你！」

被大喝一聲的拉賽福嚇得差點停止呼吸。

「那孩子爲什麼會那樣服從你，你真的不懂嗎？就算你指派她再怎麼不合理的任務，就算你對待她再怎麼殘酷冷漠，她還是像只狗一樣乖乖服從你的理由，你真的不懂嗎！」

「……因爲那孩子的生命被掌握在珀西瓦爾還有我這個父親手上。」

「所以我才說你是笨蛋！愛麗絲覺得是自己奪走了你的妻子呀！」

拉賽福頓時感受到有如被雷劈中一般的衝擊。

愛麗絲 ── 居然會抱着那樣的想法？

認爲是自己害死了艾莉西亞？

認爲是自己從父親身邊奪走了妻子？

所以爲了贖罪，甚至連父親真正在期望什麼都不知道，便不顧一切想要實現父親的願望……？

華倫泰十分刻意地嘆了口氣後，如追擊般說道：

「受不了，父親跟女兒都一個樣！兩個人都是自己認爲怎樣就怎樣，態度又強硬，真正想表達的東西卻連一半都沒有傳達給對方。虧你們都還以腦袋優秀自豪呢！」

充滿諷刺的話語之中，蘊含有包覆對方般的溫柔。華倫泰接着眯細眼睛，教誨、勸戒似的開口：

「爲什麼自己現在會有這樣的心境，連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居然是我比你先累了，真是奇怪呢。」

在華倫泰背後，一名和服美女站在門邊。

聽到這句話，金柏莉不禁感到驚愕。夏天時她指派給洛基的打工 ── 原來是學院對協會的委託。

「老師，你可有注意到？你所說的『守護人』之中，其實也包含你自己喔？」

「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吧。」

拉賽福一時啞然，咳嗽了好幾聲後，才總算開口：

「等到你爲那孩子取回了她的身體之後，是嗎？」

「雖然在夜會上是讓我贏了，但洛基真的是個很厲害的傢伙，總是會走在我前方好幾步的位置。而夏露其實也不是什麼需要別人保護的女生 ── 」

「你給予小弟弟的試煉，在他不知情中爲他行的方便，當然還有各種善後處理 ── 就是因爲有這些，才讓名爲赤羽雷真的魔術師趕上今晚而誕生。」

揮揮手驅散瘴氣後，雷真露出銳利的眼神對周圍一瞥。

小紫還不清楚雷真那樣判斷的根據是什麼，但就算不知道，小紫還是想要用全面的信任回應雷真的期待。就好像姐姐夜夜那樣。

「想必我也是被小弟弟的熱情給感染了。那熱情就像瘟疫一樣，會一傳十、十傳百地擴散下去。就如同那邊那位老師所說的，人類會不斷進步 ── 就連像我這樣邪魔歪道般的女人，也變得願意相信那樣的可能性了。」

「……既然你是神性機巧的生母，就相信你吧。」

這下真是被將了一軍。拉賽福的嘴角不禁揚起，視野又再度模糊起來。

「別逞強。要是和老婆婆對上之前你就倒下，我也很傷腦筋。」

「事到如今……我更加沒臉做她的父親。若女兒真的願意原諒我，那也是 ── 」

「機械義肢還姑且不說，連臟器都用機巧重現的技術，我也覺得十分佩服。不過金屬零件會有腐蝕或中毒的疑慮，保養起來也不容易吧？乾脆用培養的方式準備臟器也是一種手段不是嗎？」

在場沒有一個人嘲笑硝子。無論安裏、金柏莉甚至華倫泰，看起來都贊同硝子的說法。唯有艾薇兒一個人還露出質疑的眼神就是了。

導致愛麗絲不幸的，並非她的出生。

她說着，把手伸向額頭，示意自己的機巧眼罩。

這對父女，想必一直以來都把同樣一句話藏在心中，沒能傳達給對方知道。

那模樣想必很滑稽吧。金柏莉露出微笑，躺回自己的牀上。硝子也一臉感到有趣似的看向拉賽福。

「你願意……協助我……？以一名研究者的身份……？」

「請把令千金的身體交給我。我會代替那位過世的老醫生，好好看護她。」

「是呀，沒錯。到今天爲止的我的確辦不到。所以就算你來找我商量，我應該也不會接受吧。但是誰又能斷定明天的我辦不到？誰能斷定我自己一個人辦不到的事情，我們也辦不到？」

硝子聳聳白皙的雙肩，露出豔麗的微笑。

「你必須要做的事情，並不是給那孩子健全的身體，而是緊緊抱住她，告訴她一句『我愛你』就夠了。」

「剛剛在作戰會議中小弟弟說過的那些話 ── 如果那樣的事情真能實現，這世界也許意外地很溫柔。」

硝子把手放到她豐滿的雙峯上，露出宛如慈母般的微笑。

不知想起什麼事情，雷真忽然「呵呵」地輕笑一聲。

雷真注意到小紫的狀況，立刻做出決斷：

大概是回想起作戰會議時的情景，華倫泰這時輕輕笑了：

雷真笑着凝聚魔力，送入小紫體內。小紫的狀況轉眼間就恢復過來。

「正因爲如此，我也更不能失敗。我可不想讓信任我而跟我搭上同一條船的那些傢伙感到失望。」

「 ── 」

忽然有另一個聲音插入對話之中。

「…………!?」

「所謂女兒……真的是……好難啊……！」

珀西瓦爾很清楚這對父女之間的糾葛，也曾用『你要捨棄愛麗絲嗎』這樣的諷刺，指責拉賽福身爲父親的冷酷與愚蠢。然而拉賽福卻一直都沒能改變自己，總是認爲自己沒有資格擁抱女兒。

「……殺氣很遠。夏露和洛基應該差不多要抵達目的地了纔對。」

「請原諒我偷聽了你們的對話。畢竟我現在好歹也算是你的主治醫師 ── 關於剛纔那些話，令千金的身體其實也一直讓我很在意。」

硝子露出自虐的笑容，但並未改變她的決心，接着又語氣柔和地續道：

確實，現在伊呂裏損傷嚴重，而且還要負責看護撫子；夜夜則是永遠都無法再戰鬥了。但就算這樣，讓我來真的沒問題嗎……？

小紫的心中彷彿被投入火種似的，一股熱意熊熊燃起。

「那當然。他們不會有問題啦。」

「然而，即便是那本禁書，內容也並未超越學院的臟器研究……再說，人造臟器同樣有引起排斥反應的風險……」

自己過去可曾告訴過那孩子這樣一句話？

而是因爲目光短淺的父親遲遲沒能捨棄自己先入爲主的愚蠢想法。

雷真帶小紫來，絕非出於『妥協』。

他心中是抱着『獲勝』的打算。抱着完成目的、活着回來的打算。

「小弟弟他呀，即使面對不是人類的存在，也會視作人類來對待。我那些只是人偶的女兒們，還有隻是合成有機生命體的我，在小弟弟面前都能身爲人類而活。無論被誰否定，小弟弟也絕對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我甚至有種預感 ── 到最後反而會是這個世界屈服於他的頑固堅持。若真如此，我們應該也能有所改變纔對 ── 我們必須改變纔行。要更相信他人，多與他人交流……呵呵，似乎有點太一廂情願了呢。」

「好，就靠你了。讓一切都順利完成，然後……」

打從心底希望能幫上忙的小紫，抬起頭注視雷真。

「命令我吧，雷真。我會連同姐姐們的分一起，好好努力給你看！」

硝子忽然半眯起眼睛，用鬧彆扭似的語氣說道：

「確實，那小鬼頭要不是個詐欺師，就是擁有成爲救世主的才華呀。」

「他的那份〈熱情〉，毫無疑問是你和他的哥哥守護、培育出來的東西。」

「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這些瘴氣會妨礙魔力傳導啊。」

硝子有些害臊地歪頭回應：

拉賽福即使身體無法動彈，也還是儘可能用鄭重的態度面對硝子：

「所以小紫，就拜託你囉！」

雷真露出夜夜一直以來都很信任的那個雷真的表情，強而有力地如此說道。

４

「雷真同學說過的話……？」

「……雖然我還不知道在你們所說的會議中，他究竟提出了怎麼樣的策略。不過……」

讓我來真的沒問題嗎 ──小紫注視着雷真奔跑的背影，同時不斷想着這樣的疑問。

扶持、拯救、幫助母親的存在 ── 其地位絕不亞於母親。

（怎麼會……有如此愚蠢的事……！）

是爲了達成目的，是因爲相信可以『獲勝』，才帶小紫來的。

「這樣講……或許沒錯呢。」

腳步越來越慢，雷真的背影漸漸被瘴氣濃霧遮掩。要跟丟了 ── 小紫在這樣的恐懼之中往前伸出的手，忽然被雷真握住。

「我本來還覺得長壽根本沒好事，這下反而對未來有點興趣了。所以你們這些重傷患，可別再增加我的負擔啦！」

雷真根本不在意小紫心中的迷惘，在瘴氣中不斷往前疾馳。小紫雖然也拼命跟在後面，但或許是心生雜念的緣故，忽然變得喘不過氣來。

「比起什麼被囚禁的公主，她還比較適合當白馬王子或是白騎士之類的啊。」

小紫心中不斷膨脹的不安終於還是脫口而出：

「生母二字可不敢當。不過或許可以自稱是產婆呢。」

這不只是單純的願望而已，雷真的聲音中聽得出來他由衷的信賴。

被人評爲冷血，將畢生都奉獻給野心的這位拉賽福的胸口中，頓時百感交集。

她說着，輕輕笑了一下。彷彿在演戲的這段誇大臺詞，是源於她的好意。拉賽福理解其中的意思後，先是感到驚訝 ── 但立刻又失望地搖搖頭：

仔細想想，愛麗絲面對父親時，眼神中總是帶有猶豫。感覺像是有什麼話卻說不出口，而那些並非詛咒或怒罵。

「他們……沒問題嗎？」

但即便如此 ── 不，正因爲如此……

「『動機』這種曖昧不清的東西根本不重要，應該相信的是最後帶來的結果。這才符合你們魔術師們重視的所謂『合理性』呀。」

「……這點我當然也考慮過。禁書『臟器（De organum）』的手抄本就是學院要求的。」

華倫泰感到受不了似的「唉」了一聲後，粗魯起身。

「你的精瑠確實很了不起……但還不到足以生育子嗣的程度……」

「原來皇家機巧學院的校長大人，根本不把我花柳齋放在眼裏呀。對於身爲活體機巧界翹楚的我，居然連想要商量的念頭都沒有。」

「唉，真是無趣！」

拉賽福不禁想詛咒自己，爲什麼會愚蠢到遲遲沒能發現這點？

「抱歉！我沒事 ── 」

原來如此。拉賽福頓時恍然大悟。原來愛麗絲真正期望的 ── 是這個。

拉賽福用顫抖的手指，按住自己發燙的眼眶。

如斥責一般如此說完後，她便轉身走出房間。那背影，正是年輕時代的拉賽福所崇敬的嚴格女教官。

十七年來的記憶湧上拉賽福腦中。

「……但那些都是爲了我自己的目的而做的事。」

雷真露出柔和的眼神，把手放到小紫肩上。

「大家一起回去吧！」

「嗯！」

── 沒錯，希望還沒有破滅。

至少雷真還相信着那個可能性。而只要他還相信，小紫以及其他夥伴們也同樣會繼續相信。

這時，雷真的手忽然使勁。就在小紫以爲對方是要摟住自己的瞬間，雷真用雙手抱起小紫，往一旁跳開。

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緊接着穿過那兩人原本所在的位置。

石板路面碎裂，瓦礫如飛沫般濺散。肉眼看不見的砍擊所產生的衝擊波 ── 不用想也知道是出自誰的手。

雷真着地後瞪向黑暗深處。從漩渦狀的瘴氣之中，走出一名身穿和服的男子。

「你自己上門來可真是省了我不少麻煩啊。畢竟現在這狀況，連東西南北都搞不清楚了。」

來者是他的劍術師父 ── 雲雀，開朗的笑容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

「你到這時才現身啊，師範。剛纔都跑哪去了？」

「哎呀，說來丟臉。我爲了埋伏你而脫離隊伍，結果居然被困在這裏啦。本來還以爲今晚這樣愉快的宴會之中，自己什麼事都做不了呢。」

雲雀保持着一臉溫柔的笑容，把手放到腰間的軍刀上。

「好啦，雷真 ── 你應該做好殺死爲師的覺悟了吧？」

小紫的背脊霎時一顫。與姐姐臨死之時自己所感受到的是同樣的凍結感。所謂的『死亡』所散發出的獨特寒氣。

雖然小紫害怕得忍不住想往後退，但雷真卻半步也沒退下。

他正面凝視着雲雀。見到他鬥志十足的樣子，雲雀頓時表情欣喜：

「哦！哦哦！你總算做好覺悟啦？」

「……沒錯。如果有必要，就算是你我也照樣會踩過去。」

接着她既溫柔又有力地對雷真說道：

接着把刀鞘從腰間拆下，擺出拔刀術的架式。接下來即將施展的一刀，想必會快到人類的反射神經跟不上的程度。

「這句話我也差不多講膩了。笨徒弟，這可是最後一次囉。」

「那種做法是錯的啊……！」

雲雀毫不防備自己的背後，說出直率的感想。

「……理由？」

葛麗潔爾妲把手伸向虛空。蒂甘瑪立刻變身爲劍，飛到她手中。

「現在就算和你廝殺，我也不會輸。所以拜託你讓我過去吧。」

「不是我自己成長，是被培育出來的。是我老哥、搭檔以及兩位師父將我鍛鍊到了這個境界。」

「別大聲嚷嚷，這個笨徒弟！」

對方的語氣宛如教師。雷真應該早已理解那是誰的聲音了。

「明明才分開沒多久時間，你就已經判若兩人啦。」

凍人的寒氣讓小紫心跳加速。周圍的空氣以那兩人爲中心漸漸冷卻，黑色的濃霧中開始瀰漫出白色的薄霧，擴散到兩人腳邊。

但他很快又恢復平常的態度，露出裝傻似的表情重新轉過來，側身朝向雷真。

「……那件事姑且不談，但我殺了你的老師可是事實。」

「你走吧。這裏交給師父。」

「愛說笑。哎呀，當作是即將落敗的男人說出的臺詞，聽起來也有幾分可愛就是了。」

「 ── 」

雷真準備從一旁穿過去，卻被雲雀默默抓住肩膀制止。

但他依然不把頭轉過去。心中還在懷疑那是自己的願望產生的幻想。

他究竟揹負了什麼事物？對無力的雷真傳授劍術的人 ── 恰巧就像雷真對小紫做過的事情。

師徒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很好，放馬 ── 」

「你真的是……很不懂事……」

「……既然你要這樣妨礙我，當初又爲何教我劍術？」

留下這句臺詞後，便邁步衝出。小紫也緊跟在後。

雲雀似乎在懷疑是什麼魔術，而投來銳利的目光。

相對地，雷真卻完全不擺出架式，只呆站在原地。

從雲雀的神色看起來，他似乎同樣無法相信那名女性會出現在這裏。

接着露出和目睹哥哥臨死時非常相似的眼神，注視雲雀。

雲雀沒有回答。他始終保持沉默，但絕不放雷真通行。

「彼此彼此。你無論如何都不放我走嗎？」

「就算如此，我還是不明白。你難得撿回一條命，有什麼理由要再度捨棄？」

小紫偷偷看了一下身後，發現雲雀露出有些寂寞的眼神，望着雷真的背影，彷彿是要把那身影烙印在自己的視網膜般。

「對顛倒是非的傢伙講道理也沒意義，他們根本就聽不進去。」

「少在那囂張，小鬼頭。」

不久後，雷真率先開口：

「……如果我這樣說，就像是在倚老賣老對吧？」

雷真目不轉睛地盯着雲雀，挑釁般說道：

「那就拜託你啦，師父大人！」

也沒有要求對方要這樣要那樣。

雲雀的手指抓了個空。下個瞬間，雷真出現在雲雀背後。

「鬼魂嗎……感覺不像。還是說，我已經身在地獄了？」

他靠握力掐住雷真。力道似乎相當強，讓雷真的肩膀軋軋作響。

他就連玩笑話都講得沒勁，葛麗潔爾妲則是竊笑一聲，示意周圍：

只是用充滿信賴的聲音……

「我是〈魔王〉，早已不屬於人類的範疇。」

「到底爲什麼你非死不可！爲什麼我們非得互相廝殺！我們明明有嘴巴 ── 有話語可以溝通啊！」

「……怎麼可能會有人身體被那樣劈開還活着。」

她襯衫的下襬被砍斷，長度變得很短。露出的腰部雖然沾有幹掉的血漬，但底下看不到裂傷。

已經不知聽過多少次的一句話。每次都讓雷真感到猶豫的一句話。

雲雀不禁搖搖頭，如同責備一般開口：

「那樣的講法着實令人痛快。既然如此，就來試試看吧。」

葛麗潔爾妲說着，拍拍自己的腰部。

雲雀的右手伸向刀柄。雷真則是有些不耐煩地小聲嘀咕：

「我沒有小看你。你是最強的劍客，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輸給你的理由。」

轉過頭的劍客臉上露出絕非演技的驚訝表情。那樣的表情變化讓小紫重新體認到自己的魔術迴路〈八重霞〉的真正力量。

八重霞〈無明〉 ── 不是對不特定多數的目標，而是針對單一對象，不斷往視線死角躲避的使用方式。如果想靠這理論欺瞞心眼，使用者本身也必須能使用心眼纔行。就是因爲雷真學得心眼，才讓八重霞提升到了極致。

雲雀發出他過去從未有過的銳利聲音。

「……別太小看人。實戰可不會每次都按照計劃進行，所謂強度，終究也只是結果論。到最後還站着的人就是勝利者。」

「笨徒弟，認清事實吧。除了刀劍以外，已經沒有其他手段阻止這傢伙了。」

── 不對，小紫的雙眼可以看出彷彿被紙張輕輕劃破皮膚似的傷痕。但那怎麼看都遠遠稱不上是致命傷，甚至連擦傷都不算。

「其中不包含『襲擊赤羽家』嗎？」

雲雀用視線追着那兩人 ── 就這樣放他們走了。

「回答我啊，師範。爲什麼要鍛鍊我？」

迷宮的魔王（The Labyrinth）葛麗潔爾妲身穿沾染鮮血的衣裳，帶着兩具機械天使，頂着一張目中無人的表情站在那兒。

女性最後走到雷真身旁，站在與雲雀對峙的位置。

雷真一時發不出聲音。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讓他差點就哭了出來。

因此現在只能像雷真一樣，拋開迷惘、往前衝刺。在小紫腰間，朋友遺留的銀劍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劍的機械天使蒂甘瑪失去劍鋒，外型變得有些難看；盾的機械天使絲蒂瑪也失去裙襬狀的裝甲，讓它身爲盾牌的機能感覺不太可靠。即便如此，帶着那兩具人偶凜然而立的葛麗潔爾妲仍舊散發出符合魔王稱號的威嚴。

站在正面的雲雀則是清楚看到那女性的身影，半開嘴脣、難得地露出毫無防備的表情。

小紫雖然很想知道，但她還有自己必須完成的使命。

明明到剛纔爲止都毫無氣息，然而感覺也不像是突然現身。那女性彷彿一開始就走在那裏般，從容不迫地緩緩靠近而來。

然而這次，雷真不再躊躇。

「事到如今還講那什麼話？你應該多少已經察覺我的真面目了吧？我是土門大人的走狗 ── 是爲了把你從赤羽家引開並監視的一枚棋子。不但殺了你重要的老師，現在又像這樣擋住你的去路。你沒有理由不砍我。」

言之過早的安心感，使小紫的緊張情緒差點變得鬆懈。相對地，雲雀的緊張感則是急速高漲。原本渴求死亡似的瘋狂氛圍消散，恢復身爲一名劍客的冷靜沉着。

「……師範，放開我。」

伴隨輕盈的腳步聲，某個人物撥開瘴氣漸漸接近。

雲雀依然不回答。雷真不禁嘆了口氣 ── 忽然消失。

然而她確實存在，並不是小紫創造的幻影。

「……你成長的速度着實教人驚訝。」

「看吧。多虧你的指導，讓我現在可以站在這裏。」

連雲雀的〈心眼〉都能欺瞞，確確實實幫上了雷真的忙。

「你剛纔不是有那樣暗示過？然而現在卻沒提，代表你那些暗示只是在唬我對吧？」

「這一帶確實就像地獄一樣呀。不過，我依然活得好好的。」

「只不過，我現在沒有那樣做的理由。」

「師父大人究竟有沒有死，我還沒親眼確認。然後只要我通過這裏，就真的沒有要在此刻和你交手的理由了。如果明白就讓開吧，我在趕路 ── 」

「師 ── 」

雲雀臉上的笑容一變，雙眼透露出掃興的神情。

── 別的嗓音忽然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