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魔N與N王

１

硝子心情鬱悶地眺望着窗外。

古都的街景雖然美麗，但陰沉的天氣卻讓人感到寒冷。總覺得日本的冬季好像還比較色彩繽紛的樣子。

（──鄉愁？我嗎？）

硝子不禁笑了一下。沒想到自己心中竟然還殘留着這樣有人性的感情。明明接下來就要聽從金薔薇的命令，爲這個世界帶來災難。

在她的大腿上，鴿子「咕嚕嚕~」地叫着──是硝子拿來傳遞訊息用的信鴿型自動人偶。從牠紀錄的訊息看來，機巧都市那邊的狀況也絲毫沒有好轉。

夜夜似乎還沒有被修好。焦躁的情緒湧上硝子心頭。

忽然，她回想起之前與黑薔薇賽菲菈的對話：

『如果妳打算站在金色老太婆那邊，我可是不會原諒妳的喔？』

『請放心，我不會站在任何人那邊……而且，黑薔薇妳對我有恩呀。妳邀請我加入薔薇師團的事情，對我來說可謂是雪中送炭呢。』

黑薔薇諷刺地扭曲嘴角，又趕緊用戴着白手套的手遮掩住。

『要是沒能把遠東第一的人偶師撿回來，就枉費我親自跑那一趟啦。不過，薔薇的刺棘是又硬又尖。想必妳很快就會對答應邀約的事情感到後悔了──』

硝子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到頭來，黑薔薇的預言還是說對了。

「……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意義呢。」

「唉呀~就是說嘛，真是讓人喘不過氣呢~」

一旁忽然傳來聲音，害硝子差點把煙掉到地上。

老實講，她感到相當驚訝。究竟是什麼時候現身的？雲雀竟然就站在她的身邊。

──這男人實在難以捉摸。或者應該說，是教人摸不清底細。

「唉喲？不好意思，嚇到妳了。妳的尖叫聲意外地很可愛嘛。」

……真想揍他一拳。

「竟然躡手躡腳地站到女人背後，好一個沒禮貌的壞小弟弟。」

「……看來妳是從軍中把我硬搶回來的。真是亂來……王妃怎麼了？」

「因果的流轉就像海潮一樣，雖然終究只是機率問題，然而最後抵達的終點早已確定了。時空具有收縮集中的特性，而數祕術就是解讀那個潮流的手法。因此──」

「……有什麼好笑？」

「知道了──」

即使是惡名昭彰的魔術結社，也能毫不在乎地投靠。我就是這樣的女人。

「喂，夏露！」「現在不是那種時候呀！」

雙胞胎姐妹被騎士抱在手中，飛向夏露。西格蒙特的雙眼立刻浮現出警戒的神情。

「西格蒙特！西格蒙特！是我呀！」

「通往世界大戰的路線有很多條，當中實現的可能性最高、發生機率也最高的，便是在這裏殺掉皇太子──就是這樣。」

「如果妳疼惜那個小鬼，就把他拉進薔薇的行列吧──走啦。」

雲雀把手掌平舉在眉前，用毫無緊張感的聲音說着。正如他所言，廣場上整齊排列着國境警衛隊的隊伍，還有大量的民衆早已聚集在會場。

「既然妳說不會死，那就好。畢竟對保鑣來說，讓僱主死掉可是很傷腦筋啊。」

硝子的背脊頓時感到一陣寒意。

「唉呀，那邊的氣氛挺熱鬧的呢~」

「妳居然說我家的小弟弟啊。」

披上被遞到手中的黑色大衣，走下樓梯，來到街上。

硝子忍不住感到疲憊了。這個男人真的是讓人猜不透。

「花柳齋呀。」

「我很認真的。當然，對雷真的事情也是。因爲我就像他的父親一樣。」

「她很快就會現身了，所以快飛！飛得高高的！」

硝子微微露出冷笑：沒錯，我只是把你們師徒倆都拿來利用而已。

「學院將成爲英國的東西。那個小鬼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沒必要跟它打。快飛起來！」

「……那又如何？」

「也就是我會跟着妳到這種地方來的理由啦。妳真的讓我很想多管閒事。妳心中就是抱着到了關鍵的時候，大不了賠上自己性命的想法。」

從走廊傳來阿斯特麗德的聲音。

阿斯特麗德得意地挺起胸膛。可愛的動作有如十多歲的年輕女孩。

「我想跟大家會合。去找他們！」

巨人的攻擊在千鈞一髮之際被西格蒙特躲開。鐵拳削過西格蒙特的尾巴，擊垮了早就搖搖欲墜的官邸。巨龍就這麼劃破大氣，飛到濃霧的上空。

「很值得參考……那麼，我們就去引導那股潮流吧。」

西格蒙特用力拍打翅膀。光是如此，就產生出一陣暴風，颳倒了地面上的步兵。

「你以爲一個好女人的年紀會符合她的外貌嗎？」

「在那之前，先聽我說一件事：銀薔薇宣佈要成爲女王了。」

現身在門口的魔女穿着極爲暴露的衣服，一點都不在乎屋外寒冷的天氣。

巨大化的西格蒙特所在的地方，是學院的正中心。接連不斷的槍擊與攻擊魔術讓人無比煩躁。

「我雖然討厭遲鈍的男人，但是太敏銳也不好呢。」

「不不不，我是真的喘不過氣啊。要不要出去走走，散散心？」

「不用擔心──雖然我不是在懷疑妳，但只是殺掉一名王族的人，真的就能讓戰火蔓延世界嗎？」

「唉呀~我這個人啊，缺點就是經常不會挑時間、不會看氣氛又很多話，不過其實還有一點，就是愛多管閒事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真是個多話的小弟弟。是呀，沒錯，我當初是希望讓你鍛鍊一下我家的小弟弟。畢竟他如果不能存活下去，我的展望也無法實現了。」

「這是用教會（Catacomb）的數祕術引導出來的結論，正確度不會輸給教父的預見。」

「真是厲害。既然如此，可以用那個所謂的祕術知道有關神性機巧的事情嗎？」

金薔薇搖晃着小巧的屁股，悠哉地走出房間。硝子則是讓抽到一半的煙掉到地上，呆了好一段時間。千思萬緒糾結在一起，腦袋一片混亂。

雲雀平常總是眯細的雙眼微微睜開。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在他腰上的兩把刀釋放出強烈的存在感。

「我也經常被人看得很年輕啊。要不要我們互相猜猜看對方的年齡？」

夏露貼在西格蒙特的鼻頭，拚命呼喚。大概是一時無法理解狀況的關係，西格蒙特巨大的雙眼緩緩眨動了幾下。

魔女帶着獅子型人偶等在路上，似乎沒有避人耳目的打算。接着來到硝子與雲雀前方帶路，走向距離廣場約一公里遠的古老飯店。

「喔喔，說得也是。那麼，散步就等到那時候再說。護衛任務請交給我吧。」

沒錯──閱兵典禮很快就要開始了。那場或許將改變世界未來的典禮。

「〈Tank〉要來了！把路讓開！小心被踩扁啊！」

「要出發了。妳的準備都做好了嗎？」

「講得粗略點，就是無法知道詳細的內容，是嗎？」

飯店雖然並不算特別高聳，不過還是可以將閱兵典禮的狀況一覽無遺。因爲硝子說要選擇狙擊的方式，所以金薔薇纔會爲她準備了這樣一個絕佳的狙擊地點。

「就算妳這樣說，但這片霧很礙事──」

「在妳對我說『不準跟上來』之前，無論何處我都會奉陪。那個扣下〈扳機〉──也就是暗殺皇太子大人的任務，也可以交給我來辦喔。」

「來來，我們也出發吧。別讓金薔薇大人等太久。」

「唉呀，沒想到我居然會被叫成小弟弟。明明妳看起來就比我年輕多了。」

「……那是榊中將的命令？」

巨龍開口咆哮，大氣激烈震盪。一瞬間，士兵們的攻擊停息下來。

乘風飛行的夏露大聲呼喚着。

硝子把手放進袖口中，觸碰裏面的手槍。

她今天同樣沒有帶護衛在身邊。或許是因爲對自己的實力很有信心的關係，金薔薇基本上都表現得很沒警戒心。大概是她體內藏有什麼強力的魔術吧？

「別擔心，她們是朋友。是她們救了我們的。」

「畢竟我是妳的保鑣，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幫助妳。」

一行人從四樓的餐廳來到陽臺上，俯瞰冬季的街景。

金薔薇聳聳肩膀，一臉無趣地說道：

「因爲我聽說，你是皇都中實力最高強的人物。」

「真是教人傻眼的小弟弟。接下來有重要的工作要做吧？」

士兵們的集中炮火朝他們飛來。在濃霧中，無數的子彈發出火光，但西格蒙特的身軀已經巨大到對步槍射擊能夠不爲所動的程度了。

「……爲什麼、妳要告訴我這件事？」

廣場上傳來歡呼聲。皇太子夫婦乘車進場了。

「是因爲我是雷真的師父吧？」

「委託傳到我這邊的時候是夏季初──是很久之前的事情。當時的雷真應該比現在更不成熟吧？」

雲雀把手指豎在嘴前，做出『不要繼續說下去』的動作。

「西格蒙特！」

「別講得那麼輕鬆。一旦世界大戰爆發，究竟會有幾萬人──」

「薔薇竟然想當王，真是教人傻眼的蠢貨。明明只要安排個傀儡就好的說。」

２

「……不正經的男人。」

金薔薇露出苦笑，但並沒有否定。

西格蒙特感到意外地眨眨眼睛。不過，歷練豐富的牠很快便切換思緒，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危機上。

用曾經撫摸過那些孩子們臉頰的手。

「……真虧你捨得陪我呢。明明隨時都有可能被殺掉。」

相對地，金薔薇則是露出責備小孩子惡作劇般的表情。

她明明是這個意思，但云雀卻解除了緊張的氣氛，竊笑起來。

「──我可是打算活到最後一刻。在親眼見證〈神之子〉誕生之前，我絕不能喪命。就算必須因此與世界爲敵。」

硝子差點臉紅，趕緊咬了一下舌頭，保持面無表情的態度。

「這兩個女孩，是德國的──」

在雲雀的催促下，硝子才總算從椅子上起身。

「沒關係！什麼都別說！我才應該──」

「視野不錯吧？妳從這裏就可以好好瞄準目標了──喔喔，兔子來啦。」

「喔──呃、燙燙燙！」

「你要那樣說的話……」

「夏露……？抱歉，看來我似乎……？」

「你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是喘不過氣呢。」

「那也講得太粗略了。」

在西格蒙特躍起之前，一陣黑煙忽然飄來──機械式哥雷姆現身了。就是之前用光束炮攻擊也無效，最後把巨龍擊敗的怪物。

慈愛地輕輕撫摸那隻能拿來殺死弱者的東西。

金薔薇露出可愛又邪惡的微笑。

「要朝哪裏去？妳的魔力也消耗了不少，我們沒辦法長時間飛行。」

這裏是金薔薇準備的藏身處，誰也不曉得會不會有人在竊聽。

「不不不，指名要我來的人是妳吧？爲什麼會選我呢？」

雲雀被硝子彈落的菸灰燙到，趕緊揮手拍打。

「喂，那是什麼？」「戰鬥？是剛纔的後續嗎？」

雙胞胎姐妹抓着騎士的身體，驚訝地伸手指向正門。在濃霧下，正在發生戰鬥。

黑色的影子壓倒士兵、擊敗軍隊。似乎有一羣真面目不明的集團，從校外攻進來了。而且數量不只是一、兩個而已……

「怎麼那麼多！幾乎有一千──兩千呀……!?」

那些遠看像是黑色猴子的存在，夏露也知道是什麼。

「是日輪的式神！大隊規模！」

式神軍團躲藏在濃霧中突擊，與機巧師團進入交戰狀態。士兵們因爲濃霧而沒能及時發現敵人，光靠槍械又無法阻擋式神，雙方很快就演變成貼身戰了。

隊伍被衝散，加劇師團混亂的狀況。防守北門的部隊察覺後，立刻準備前往正門支援……但就在這個瞬間，從部隊後方出現了某種東西偷襲過來。

那東西感覺就像是忽然湧現的一樣。是身體呈現白色、能夠融入霧中的──骸骨！

上千具骷髏兵一氣呵成地攻向部隊。即使被開槍射擊、被火焰燃燒，不死軍團依然沒有停下腳步。被敵人從背後偷襲的軍隊很快就亂了陣腳。

──好厲害。這下師團無法會合，分別被拖在南北兩側了。士兵們明顯變得慌張，指揮系統陷入混亂。有許多部隊甚至只能東奔西跑，完全無法發揮功用。

不禁看呆的雙胞胎姐妹感到不可思議地歪着小腦袋。

「是不是有點奇怪呀？」「機巧師團……都沒有帶自動人偶？」

「……他們沒辦法用呀。因爲太害怕了。」

夏露的脖子上流下一絲冷汗。事到如今，她才察覺到攻擊方的策略之周到。

「在我們展開行動之前──從正門附近不是可以聽到〈絕對王權〉的歌聲嗎？」

那是有人對軍隊使用的。當時或許是爲了讓同伴得以撤退，但其實還有其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警告對方：我方有絕對王權可用！

「這座都市曾經被〈絕對王權〉支配過。因此對那魔術的威脅性，大家應該都印象深刻……在這種狀況下，不可能動用軍方的機械人偶呀……！」

要是使用，就會被對手操控。會讓我方的〈棋子〉被敵人奪走。

所以現在軍隊能派出的人偶數量，就只有當遇上萬一的時候有辦法壓制下來的最低限度而已。

「我不會再犯上次那樣的錯了──一定會活着回來。」

「是競技場的方向……那地方確實很適合拿來當避難所。走吧！」

『夏露！王妃要過來了！』

洛基飛越外牆，進入競技場內。場中已經聚集了超過五百名的學生，人數還在陸續增加。從上空觀察，就能理解這地方被選爲避難所的理由。這裏的外牆能夠隔絕流彈，也沒有大火延燒的危險性。另外，也缺乏戰略上的價值。

「盡說蠢話。妳應當感到可恥。」

沒有回答的必要。洛基將姐姐從海賽爾面前拉開後，轉身離開。從姐弟的背後傳來哭叫的聲音，但洛基已經不再回頭了。

兩人再度動身前往競技場。穿過一片樹林，就能看到一棟宛如古代鬥技場的石造建築。對身爲〈手套持有者〉的洛基來說，是感觸很深的地方。

這就是姐姐善良的地方。雖然她總是笨拙又遲鈍，但在這種時候卻特別細心。

就先把她擊敗好了。洛基從背後接近少女，「海賽爾」地叫了一聲。

竟有如此單純的對付手法。當耳邊有風掃過的時候，是沒辦法聽清楚聲音的。

（父親都被殺了……是嗎？）

王妃緩緩拔出寶劍──Stratocaster，指向夏露。

「安莉艾特在哪裏？還有，阿斯拉呢？」

瘋狂揮刀的海賽爾，不久後便耗盡魔力，讓魔靭變得雜亂，刀刃出現缺損。但她依然沒有停手，眼眶中溢出不甘心的淚水，每揮一刀便灑向空中。

腦海中傳來蘿特的警告聲。緊接着，一道人影擋住了西格蒙特的去路。

「沒打算說的話，就給我滾。我放妳一馬。」

話雖如此，這也只是暫時的優勢而已。一旦濃霧消散，指揮系統恢復，師團想必立刻就能重振軍勢。畢竟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英國的精銳部隊。

「這地方請交給我們吧！讓大家好好見識伊邪那岐一族的志氣！」

西格蒙特露出利齒。夏露在內心斥喝發軟的雙腳，毅然說道：

大概是理解洛基的心意了，芙蕾微微放鬆表情，對他點頭回應。

我要飛入那片戰場，助夥伴們一臂之力！

感到錯愕的海賽爾，臉頰忽然被一陣強風掃過。

阿斯拉的同志們紛紛大叫着。洛基對他們瞪了一眼，刻意釋放出殺氣。果然，他們很快就安靜下來──

王妃靜止在虛空中，用壓抑着怒氣的冰冷聲音說道：

「不但偷偷潛入女王的寢室，還把英國的國寶偷出來。高貴的貝琉家生下的女兒，竟做出如此卑賤的行爲……實在讓人瞧不起。」

日輪威風凜凜地大叫着，同時撒出更多的符咒。他的兩位隨從也陸續召喚出式神，壓制戰線。

洛基把革魯賓的長劍扛在肩上，將魔力送入吉卜利勒體內，預防敵人接近。不過幸運的是，敵軍因爲陷入嚴重混亂的關係，還沒有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看到飄在空中的盾牌，阿斯拉微微揚起眉頭。

──然後，首領現身了。

海賽爾轉過頭，嚇得往後退下。

「到此爲止吧，劍帝。別嚇壞我的同志們。」

換言之，那支兵力強大的機巧師團──竟然『在數量上輸了』。

「……真是大膽。竟然自己現身了。」

在他們後方，洛基與芙蕾開始展開行動。

「嗚！洛基，不可以！」

從巨龍口中噴出強光奔流，吞沒了葛洛麗雅。

『咦咦──！』

姐姐點頭回應後，吹起口哨。狗狗們同時散開，開始探查周邊情況。

「夏綠蒂，妳這個愚蠢的女孩。」

聽到夏露的宣言，西格蒙特渾身湧起力量。夏露自己原本被磨耗的精神也再度變得敏銳，總覺得快要用盡的魔力又回來了。

３

雖然芙蕾與加姆們都可以說是大病初癒，但唯有精力十分充沛，使用起魔術毫無問題。芙蕾閉起眼睛，將感官與狗狗們同步。

「嗚……學生們……好像都去避難了。往那邊。」

魔術的原理被人識破，就是這麼一回事。雖然覺得自己要講的臺詞簡直跟壞人角色沒兩樣，洛基還是再次對海賽爾說道：

「……若真是那樣就好了。不過……」

夏露抬起頭，凝視戰場。

（這種手法……是妳的點子吧，愛麗絲……！）

因此，洛基扶着姐姐的背，代替她說出來了：

「什……！自己的父親都被殺了……我怎麼可能放過你！」

「妳們想變成宇宙的塵埃嗎!?這跟假胸墊胸都沒有關係！我可是承蒙女王陛下恩賜了獨角獸徽章的貝琉伯爵家的夏綠蒂──國難當前，我不可以退縮呀！」

「太危險了啦，夏露！」「妳明明就已經沒有魔力了！」「明明就是墊出來的呀！」

洛基不禁對阿斯拉的思慮感到佩服，同時降落在舞臺的正中央。

「拜託妳啦，老姐。找出學生們的動向。」

姐姐吹哨叫回加姆們，騎到拉比背上。姐弟倆在枯樹林的縫隙間奔馳了約幾百公尺，便看到一羣正在小跑趕路的學生。

海賽爾因爲被挑釁而火大起來，舉起黑刀砍向洛基。

「裝了完全統制振動是嗎？新機的狀況如何？」

在夏露的腳下，西格蒙特感慨很深地呢喃：

「憑現在的妳，花上一百年的時間都殺不掉我們。在嚐到苦頭之前，回答我的問題：安莉艾特跟阿斯拉在哪裏？」

人機總數一萬兩千兵力中，有一半正在街上進行搜索行動。剩下六千兵力，又因爲無法使用人偶降到三千。再把那些被濃霧阻隔而動彈不得的部隊列入計算的話，實際上的兵力應該不到兩千。

「妳現在就像回到了小時候──不，跟那時候又不太一樣。現在的妳明白心痛，明白孤獨，理解了人心絕非只有美麗的一面。」

芙蕾把話說到一半，卻又沒全部說出來。

「嗚……海賽爾，聽我說……我們的……」

竟然把女兒拿來當實驗材料，養父的人性實在讓人唾棄。不過，搞不好……

兩人帶着加姆與吉卜利勒，繞過正門潛入學院。

洛基跳到盾牌上，提升高度。看着在下方慌慌張張的姐姐，單方面地宣告：

「那件事就別提了……」

即使魔術沒有效果，透過魔靭強化的利刃依然充滿威脅性。海賽爾不但擁有超越學生程度的魔力，本身的劍技也相當卓越。然而，還是無法在吉卜利勒的盾牌上砍出任何一道傷口。

姐姐伸手比向西方。洛基在腦海中描繪出與正門的相對位置，推測出避難地點。

西格蒙特低沉的嗓音中流露出溫暖。

雙胞胎姐妹驚訝地大叫。

──在姐姐的心中，究竟是閃過了什麼樣的想法？

……應該是如此纔對。然而，牠們卻只是用力撐住前腳，沒有聽從海賽爾的命令。

她與其他孤兒們的立場不同，所以纔沒有出現在孤兒院中。

「今後，想必妳會吸引更多的人吧。」

「既然如此，就更要把屬於大家（學生）的地方（學院）搶回來纔行！」

「是、是嗎？我原本就很擅長吧？」

姐姐懇求似的小聲說道。明明對方可以說是殺死過自己的人，姐姐卻感到同情了。於是洛基讓吉卜利勒退下，芙蕾則是來到海賽爾面前。

「妳變得越來越會交朋友啦。」

海賽爾舉起黑刀，使用〈敕命詔書〉的魔術。強烈的支配魔術飛來，襲向加姆犬們。意志較薄弱的加姆根本無從抵抗。

「要交出首級，還是交出魔劍，選一邊。」

「那傢伙不參加戰鬥嗎……正合我意。」

「我一個人上就好。妳去躲起來。」

「洛基……夠了……」

夏露伸手抓住龍角。巨龍理解了主人的意思，開始往下降落。

「……我怎麼可能告訴你。聽從父王的聲音吧──犬羣將自相殘殺！」

夏露抱着這樣的決心，正打算讓西格蒙特提升速度的時候──

「恕我多言，王妃殿下。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可恥。」

是王妃葛洛麗雅。夏露頓時感到一陣寒意，甚至覺得高空的強風都顯得溫暖。

「從上面進去吧，吉卜利勒。」

海賽爾沉默不語，只是鐵青着臉瞪視這對姐弟。

「……那是什麼、意思？」

洛基隱約察覺到了。海賽爾其實是布朗森的親生女兒。

「所以？」

「貝琉家一百二十年來，都與魔劍同在。」

「不要以爲被殺掉親人的只有妳。」

「必須在那之前分出勝負纔行……妳們快逃，我要加入戰局了！」

在他們後方不遠處，還有一名提着黑刀的少女。

「劍帝！」「呃、是本人！」「想──想打一場嗎！」

他其實曾經對海賽爾表現出其他被實驗個體從沒看過的、身爲父親的一面也說不定嗎？

是加姆釋放的聲音炮彈。目的並不是攻擊敵人，而是攪亂空氣。牧羊犬利比耶拉正對着同伴們汪汪叫着。

是帶着自動人偶因陀羅、肌膚微黑的男學生。泰然自若的態度散發出身爲領導者的風範。表情雖然依舊凜然，但感覺似乎有些憔悴。

「明明在短短半年前，妳在學院中還是個衆人避諱的女孩。」

被人欺負時的心情，無法老實表達感受的心境，夏露現在都能明白。

「要我出賣家族，我寧願獻出首級！光束炮！」

「喔喔，這玩意比外觀看起來的還要優秀啊。吉卜利勒，讓他見識一下你真正的模樣。」

在洛基的指令下，盾牌各部位便拆開移動，變成近似人類的外型了。

相對於革魯賓銳利的上半身，這具人偶跟蒂甘瑪一樣是腳部比較尖銳。手臂則是有棱有角，形狀類似手槍的滑套。背後有讓人聯想到左輪手槍彈匣的部位，還有三根汽缸狀的突起。

腰部伸出兩片翅膀，由許多小羽片構成。每一片羽毛都是整流板，同時也是散熱片，又是短劍狀的利刃。手持武器只有一把小劍──雖然感覺比革魯賓或蒂甘瑪脆弱，但存在的魄力卻凌駕於那兩具人偶之上。

「……如果你是到這裏來『避難』，我們很樂意接納你。」

「真是親切啊。不過我完全沒有那種念頭。」

「……如果你有投降的意思，我們也願意接受。」

「那種想法，我也完全沒有。」

兩人的視線互相沖撞。光是如此，就颳起一陣強風，讓學生們趕緊退下了。直覺較敏銳的人立刻察覺出危險的氣息，快步遠離舞臺。

阿斯拉提高魔力，將右手伸向因陀羅，小聲說道：

「雖然我認爲你事到如今也不會被我說服，但身爲一名紳士，我還是要警告你：別糟蹋自己的生命。你是往後的時代中必要的人物。難得到手的新機，要是被破壞也只是浪費。」

「我也要對你說同樣的話。立刻停止愚蠢的行爲，否定女王的干涉，宣示學院維持自治。這樣一來，我們之間就沒有戰鬥的理由了。」

阿斯拉保持沉默。洛基所說的，都是他不可能接受的提議。

「加入我們吧，阿斯拉。只要全體學生背叛，就能對師團造成嚴重的打擊。」

「……很遺憾，看來我們的意見不合。」

「放棄得還真快啊。我認識的阿斯拉‧厄恩，對自己的口才很有自信。應該會用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到對方接受自己的主張纔對。」

阿斯拉提升送入因陀羅的魔力──代表已經不需要繼續說下去了。

魔力閃光四散，兩具自動人偶同時展開行動。

閃電與斬擊互相交錯。就在雙方與對手擦身而過、互換位置的時候，洛基不經意看到阿斯拉的側臉，感覺好像比剛纔愉快多了。

４

閱兵典禮開始了。

接着從袖中拿出〈殺手鐧〉，緩緩亮出來。

狂士郎的死並不是因爲軍中的內部鬥爭，是有人在幕後操縱傀儡！

真是個傻孩子。就是那樣的傻勁，讓人憐愛。

「原來如此……虧你會知道這個地點。」

「真是教人傻眼……明明教過你那麼多次，你卻一點都沒有吸收。難道你打算就這樣揹負起一切？揹負起這世上所有人的重擔？」

這樣的展開實在出乎預料，讓硝子大喫了一驚。如果只是普通的子彈，在這距離下根本不可能擊中目標。然而，那是魔女用念力操縱的子彈。子彈微妙地修正軌道，朝皇太子飛去。在硝子的眼中，那畫面看起來異常地緩慢而渺小。

「我是個爲所欲爲的人，而且那種像神一樣的事情我也做不來。但是，我可以靠自己的雙腳走路，即使快要跌倒，也會有一羣人支撐着我。」

那正是金薔薇創造出來的超級兵器，〈融合爆炸〉（Explosion）的最終型態，金色蘋果。

「至今爲止，很多人也那樣對我說過啦。」

雷真輕輕把蘋果拋出來，金薔薇接着用腐毒迎擊，消滅蘋果。

「小弟──」

「某個技術高超──據說啦──的狙擊手告訴我，要狙擊廣場的話，就只有這裏了。」

妳就盡情煩惱吧，然後浪費寶貴的時間，跟我一起喪命。

「『就算靠蠻力也要把妳帶回去』這樣不識相的話，我已經不會說了。我們要拯救硝子小姐，然後等妳自己說要跟我們一起回去。」

她伸手指向廣場。在承認自己等同於是仇人之後，還要如此逼迫。她不斷在試探硝子，或者根本只是在玩耍嗎？對硝子盡情玩弄……徹底愚弄！

他完全沒有懷疑硝子。即使是這樣的自己──他也說要拯救。

「妳總算露出真面目了。也就是說，妳打算反抗我嗎？」

（……怎麼啦，硝子？妳總不會是抱着什麼期待吧？）

「……妳藏在哪兒？」

「但願妳逃跑的目的地不會有蘋果呢。」

──榊的推論錯了。不，或許那是真相沒錯，但存在着決定性的不足。

看來這指責對雷真來說是不痛不癢。他毫不在乎地說道：

是在硝子不知道的時候──沒有察覺的時候。

硝子反覆着急促的呼吸，壓抑心中的烈焰。

促使世界步向毀滅的，竟是如此一顆渺小的子彈。

金薔薇評鑑似的注視着硝子。映在水晶球上的蘋果，究竟被藏在哪裏？如果是抱着擊倒金薔薇的打算，應該就不會藏得太遠……

「請儘管去找吧。謝謝妳告訴我這麼多事，這下我可以死而無憾了。」

「是呀，沒錯。這下妳要怎麼辦？那邊好像快結束囉？」

整個陽臺現在都已經在八重霞的支配下了。金薔薇感到佩服地說道：

「簡單講，小鬼，你想把花柳齋從我手中搶走是嗎？」

「既然是最後，那我就更不能認同啦。」

「……找誰？」

廣場上的氣氛非常熱鬧，不過街道整體卻相當安靜。沒有任何人影走向硝子所在的地方。在她身旁只有雲雀、金薔薇與獅子型自動人偶而已。

金薔薇半眯起眼睛，感到無趣地轉頭望向廣場。

「嘿，硝子小姐，好久不見啦。」

金薔薇愉快地笑着，輕撫獅子型自動人偶的鬃毛。

「小弟弟……你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事嗎？那真的是我……最後剩下的手段呀。」

在金薔薇熱情的視線前方，皇太子開始演說了。

「很抱歉，我可不會去顧慮別人的性命。」

「來吧，花柳齋，讓我好好見識一下──妳對薔薇師團的忠誠！」

──爲什麼她會知道這件事？

雖然在剎那間，聽衆們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但也僅此而已。看來他們連槍聲都沒聽到。

雷真注視着硝子，輕聲說道：

演說漸入佳境，聽衆們的情緒也高昂起來。看來──時辰已到了。

「之前的那場〈茶會〉中──妳是不是感到失望了？因爲在場的人物中，沒有妳想見到的臉孔──日本人的臉孔。」

在有如永遠般漫長的一瞬間後，子彈被吸入皇太子的胸口──

硝子嘆了一口氣，在內心自嘲。

「是啊，如果可以那樣最理想了。」

「厲害。不但欺瞞了我的靈感，還轉移到如此近的距離卻沒有被發現……不，難道說……你是早就在那裏埋伏了……嗎？」

──腦海中不禁回想起被榊逼迫解體死刑犯時的心境。

廣場傳出熱烈的掌聲與歡呼。相對於那滾燙的氣氛，硝子的心卻是感到越來越冰冷。

她說着，咧嘴一笑，手上出現硝子準備的手槍。

「要是在這附近爆炸，這整座城市都會從地圖上消失，皇太子也會死喔？」

說着，轉頭看向伊呂裏與小紫。那兩人也露出微笑，對他點點頭。

「畢竟是跟重要的對象約會啊。我好歹也是會提早來的。」

「沒問題。畢竟你有找到蘋果的功勞。」

（……全都是妳害的呀，夜夜。還有小弟弟的粗心。）

雲雀揮刀一砍。延伸出去的斬擊在屋頂上劈出一道長長的裂痕。

在民衆如雷的掌聲與國境警衛隊的敬禮中，皇太子登上講臺。

現身的不只是雷真而已。秀髮微帶淺藍的少女，以及楓紅色頭髮的少女──兩具少女型自動人偶都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站在雷真背後。

「要把它找出來可是費了我不少功夫，害我今天有點睡眠不足啊──拿去吧。」

就這樣，硝子的計劃輕易被破壞了。

雷真從背後掏出一個圓形的物體。是一顆被鎖鏈層層捆綁的球──

視線交錯，爆出火花。在這段期間，蘋果仍在繼續變紅。或許是因爲即將爆炸的預感，讓四周空氣冰冷得像是凍結了。

失去蘋果的現在，硝子已經沒有擊敗金薔薇的手段了。這下該如何逃出金薔薇的手中？而且，要是幫忙藏匿硝子，雷真與三姐妹都會遭到軍方調查。硝子扼殺自己的心情，始終扮演讓人討厭的角色，纔好不容易做好的準備，一切都白費了。

就在硝子把手伸進袖口，準備行使最後的手段時……

雷真輕鬆肯定。金薔薇露出感到有趣的眼神。

演說進入了總結的部分。硝子抱着嗜虐的心情，睥睨金薔薇。

突如其來的詢問，令硝子不禁錯愕。爲什麼現在要問那種事？

『我與我的伯父引以爲傲、守護着帝國最前線的精銳們啊。此刻，諸位高雅的面容、勇猛的魂魄與耀眼的忠誠，正滿溢着本人的內心。』

「……妳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呢。」

熟悉的聲音忽然傳來。硝子雖然不想回頭，但還是反射性地轉頭看過去了。

「喔喔，我聽說了。妳很忙的理由是這個吧，老婆婆？」

「是因爲妳到現在還在尋找那個人嗎？」

「妳知道嗎？過去在遠東，有一位技術了得的人偶師。是個喝酒賴帳，最後被砍掉慣用手的大蠢貨呀。」

如果是我，或許就能讓她活下去。只要能突破這道難關，用巧言騙過魔女，回到機巧都市的話。就是因爲這樣的想法──讓自己錯失了赴死的時機。

「水晶球……？這畫面……是真貨！」

夜夜依然還活着。在黑薔薇的幫助之下，她的性命還留在這個世上。

「妳造出來的〈八重霞〉，還真是了不起啊。」

──映照在一顆水晶球上。

大概是靠停止時間搶過去的。金薔薇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對皇太子開槍。

硝子吊起眉梢，責備雷真：

雷真緩緩站起。他究竟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高大了？

爲什麼我要苟延殘喘到今日？其實自己早就該死了。

──就這麼穿過去了。子彈穿透到背後，在牆上打出了一個洞。既沒有血花飛濺，人也沒有倒下。皇太子依然揮動着拳頭，繼續熱情演說。

「實在太遺憾了。我想說若是應用〈活人偶〉的技術，或許就能無限產出瘴氣，還感到非常興奮的……但不管怎麼說，我跟紫薔薇的利害是一致的。而紫薔薇總是覺得人偶使非常礙眼呀。」

在灰色的冬景中映出鮮豔的紅色。蘋果呈現出美麗的色彩，即將爆炸。

金薔薇露出微笑。從那美麗的笑容背後，飄散出教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也正因爲如此，讓硝子不禁感到氣憤。

然而，他沒有砍到雷真──因爲對手並沒有在眼睛看到的場所。

……那眼神是何等堅定。就像精心研磨出來的日本刀一樣，靜謐又強韌。

「了不起的小鬼。你來做什麼的？我現在可有點忙呀。」

「已經熟到可以享用了。妳究竟是什麼時候偷走……又是怎麼準備引爆用的腐毒──不，如果是妳，應該辦得到。也可以收集我散發出來的腐毒呀。」

金薔薇大叫一聲。然而，她的表情卻看起來相當開心。

宛如子彈的一句話，當場射穿了硝子的心。

「呵呵！好戲就要開始啦！」

「……要是暗殺行動被認爲是『結社下的手』，就不會演變成戰爭了。無論如何都必須讓人認爲這是民族紛爭。因此，不能用蘋果殺掉他──扳機就由我來扣下吧。」

「我認爲我背後的空間還很充裕啊。既然如此，我就不會放棄幫忙揹負。何況，既然是硝子小姐的擔子，就更不用說啦。」

不可以解開它！硝子還來不及大叫，雷真就解除了鎖鏈封印。失去限制威力的封印、真的變成一項大規模毀滅兵器的危險蘋果，被雷真拿在手中把玩着。

在飯店的屋頂上，坐着一名傻笑的少年。

金薔薇全身釋放瘴氣，抬頭看向雷真。雷真則是聳聳肩膀……

金薔薇比想像中的還要缺乏破綻……不，剛好相反。是因爲她表現出的破綻實在太多，反而讓人覺得是故意在引誘出手，所以才無法採取行動。

「我說，花柳齋呀，妳爲什麼會想加入薔薇師團？」

「我可是有萬物流轉（Panta Rhei），光靠爆炸是打不倒我的喔？」

「喔，真的假的？妳願意還給我？」

阿斯特麗德彎起長長的手指，對雷真伸出手。

「只要你願意來當我的兒子。要我賜給你薔薇的席位也行。」

「我拒絕。」

「──你也稍微猶豫一下，或者至少驚訝一下呀。真沒勁。」

「那我也拒絕。妳的作法我已經從同伴口中聽說過了。」

「真是遺憾。那麼，這場交易──破局啦。」

金薔薇燃起瘴氣的狼煙。霎時，在廣場上看熱鬧的居民們產生異變。身影就像紙張被水溶化似的潰散──從底下出現黑色的斗篷。

是結社的魔術師。看來他們早就埋伏在居民之中了。

闖入現場的犬型自動人偶射出融合爆炸的魔術。爆焰與粉塵籠罩廣場，吞沒了皇太子。

「是嗎……也就是即使我失敗了，也不會有任何問題的意思……」

硝子抱着絕望的心情呢喃着。雷真則是擦拭冷汗……

「果然是那樣……那邊就拜託妳啦，老師。」

「──！」

在廣場上忽然出現了另一個團體。是一羣黑斗篷魔術師站到講臺上。雖然裝扮跟襲擊的一方很像，但扮演的角色卻完全不同。他們在保護皇太子。

這場閱兵典禮簡直就是一出鬧劇。圍觀的民衆裏躲藏着恐怖分子，國境警衛隊中又混雜着協會的戰士。

魔術戰鬥立刻展開。無關的民衆們被嚇破了膽，倉皇逃竄。

金薔薇一臉無奈地看向雷真。

「怎麼會如此沒有節操。你應該是〈魔王殺手〉──是協會追捕的對象吧？」

「畢竟我是個惡名昭彰的不良學生，會做出遭到通緝的壞事根本就不稀奇了。更何況，據說被我殺掉的那個魔王大人──現在正在倫敦大鬧哩。」

夜夜依然安靜地沉睡着。伊凡姑且確認了一下水質。

愛麗絲口氣親切地挖苦對方。索涅奇卡則是拿出扇子，掩着嘴巴笑道：

伊歐內菈戴着一副機巧式的護目鏡，攪弄燒杯內的液體。

夜夜的心臟「撲通！」一聲發出脈動，血液滲出到水槽內。

伊歐內菈立刻閉上嘴巴，用力握起雙手。

「請問是哪邊？」

「就是神呀！能夠像我這樣精通活體機巧，像小潔爾妲那樣可以使用高出力的魔力，又對製造人偶經驗豐富。如果真有那麼誇張的魔術師……！」

伊歐內菈這才稍微找回原本的自己，開始積極思索。

索涅奇卡神采奕奕地──甚至可以說是『興奮不已』地，對黑衣男子們打了一個手勢。於是男子們打開箱子，裏面裝有三具機械式哥雷姆，以及滿滿的俄國制步槍、手槍、彈藥與炸藥等等東西。

換言之，就是金剛力的魔術迴路。

索涅奇卡不耐煩地瞪向愛麗絲。看來她的怨氣積得相當多。愛麗絲不禁苦笑一下，邊走邊說道：

一個月前──在嘗試爲夜夜動手術的時候，伊歐內菈曾一度失敗了。

「那當然──把那個拿來。」

「什麼事？我的忍耐已經快到極限了呀。」

「現在只能祈禱大家平安無事了……啊啊~果然不行！在這水中沒辦法銜接魔術迴路呀……！」

「等、等一下……這個……要是……組裝失敗的話……？」

「真是個有趣的小鬼。很好，那我就讓你連同花柳齋一起付出代價。」

愛麗絲的策略徹底成功，給予敵軍痛擊了。然而，她的表情卻一點也不開心。

伊歐內菈最後只能眼睜睜看着夜夜一分一秒逼近死亡。但就在那時候，手術室中忽然出現一道黃泉之穴（Abyss Hole）──

「……雖然在誤差範圍內，不過可以檢測出魔力的亂流。但脈搏……動了！」

看到天花板上的漆料剝落，伊凡開口說道：

５

「給我看！這、難道是……！」

然後在嚇傻的兩人眼前，用力抓着自己的胸口。她究竟是從哪裏冒出那種力氣？大量的魔力溢出，一點一滴切斷了靈藥的魔術性拘束。

「請冷靜下來。伊歐內菈大人是天才。天才與笨蛋只有一線之隔。」

「最後那句話不用說出來吧!?」

「那個廢物，至少跳出來給我看看嘛……乾脆真的開除掉算了。」

愛麗絲對入口呼喚。於是門板「碰！」一聲被打開，出現一名秀髮縱卷的淑女。

答案就是──溢出的魔力集中到夜夜的額頭，形成結晶。

隨着夜夜的掙扎，血液越滲越多，侵蝕着靈藥的性能。明明已經失去迴路，夜夜的血液似乎還是殘留有金剛力的特質。因爲魔活性不協調原理的關係，靈藥漸漸劣化了。

「光是再入境就費了我好一番功夫呢。畢竟我還有家庭上的問題。」

「夜夜……爲什麼……!?」

「那個銀薔薇……竟然被自己養的魔王擺了一道……實在教人同情呀，哈哈哈！」

「真是幫上大忙了。之前說過的東西妳也有帶來吧？」

學院現在的狀況非常混亂。遭到囚禁的人如果想脫逃，此刻正是最好的機會。但她的自動人偶卻遲遲沒有現身的跡象。

「──咦！怎麼回事？夜夜……剛纔是不是動了？」

她一臉不悅地盯着熒幕。畫面上顯示着用線條描繪的地圖。是將戰況投影在上面，讓人可以即時取得情報的東西。

從剛纔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人物，忽然有點愧疚地插嘴進來。

「動態感應器捕捉到訊號，有人過來了。數目五，一女四男。另外有裝了三具自動人偶以及大量小型武器的箱子──似乎打算搬進這裏的樣子。」

「這也是沒辦法的嘛！畢竟又不是我做出來的東西！啊~真是的！爲什麼我的腦袋這麼差！」

火藥爆炸產生地震，閃光與轟響加深危險的氣氛。

「總算來了，那我就去迎接吧。不，她那急性子，想必已經進來了──妳在那裏吧，索涅奇卡？」

淑女撩起蓬鬆的裙子，緩緩走進房間。另外還有四名身材壯碩的黑衣男子，用推車搬運着箱子。

伊歐內菈似乎在瞬間就看出這件事，因爲興奮與緊張而忍不住臉色發青。

雷真臉上微微滲出鮮血，露出同樣有魄力的笑容。

「我已經捨棄劍術啦！」

她擦拭淚水，笑着看向雷真。

「嗯嗯……？對了，如果叫小潔爾妲來做……畢竟她也很精通人體結構。可是對迴路的掌握程度還是小艾米比較適任……話說，這兩個人現在都不在呀！」

「別那麼緊張，我並沒有勉強妳的意思。其實除了妳之外，我還找了另一個人當作保險……雖然要是讓我心愛的他知道這件事，他搞不好會殺了我啦。」

「……聽你在胡扯呀，這個日本武士。難道你想要追隨我嗎？」

「這件事請交給我來做吧。如果我收拾掉他，然後暗殺了皇太子，是否可以請妳原諒花柳齋老師？至於剛纔那個──炸彈嗎？那件事就當作沒發生過。」

「爲什麼會這樣!?靈藥劣化了嗎……？可是、這個水聽說可以撐一年──」

聽到伊凡突然的發言，愛麗絲與伊歐內菈同時轉過頭去。

「明明是妳把我叫過來的，還這樣不客氣。」

愛麗絲微笑着，眼神顯得黯淡。然而，她似乎還是有自己的信念，而接着露出毅然的表情……

「這樣呀……夜夜她……知道呢……」

金薔薇嘴一咧，露出愉快的笑容。

「接下來就要靠妳了，埃里亞德教授。」

金薔薇這下大笑出來。笑聲嘹亮而痛快。

「我全身的血流從剛纔就在沸騰──怎麼也靜不下來啊。」

「如果伊歐內菈大人辦不到，請問要不要去請求協助呢？」

「那……已經不叫人類了。」

愛麗絲與索涅奇卡，以及黑衣男子們，大家都快步走出了房間。

「啊……不好意思，雖然應該不是完全統制振動的人偶，不過──」

在伊凡的資料庫中，登錄有一名具有可能性的人物。

雲雀將拇指抵在刀鞘口，「鏘」一聲發出清脆而危險的拔刀聲。

「索涅奇卡，在出發之前，我有件事要拜託妳。」

「妳來得真慢呀，差點就趕不上了。」

「來，雷真。要是你能打倒我，〈山王一刀流〉跟〈古賀無心流〉就都讓你出師吧。」

相對於他嘴上輕鬆的語氣，沉重的死亡預感頓時襲向在場的所有人。

伊凡搜尋自己的記憶資料庫後，腦中浮現的是千手觀音像。

伊歐內菈立刻做出反應，探頭看向索涅奇卡的手中。

「到前線？唉呀唉呀，既然是這樣，小事一樁呢！」

「……那還真是讓人高興，不過就免了。」

在學院發生的戰鬥情況，也傳到了位於運河旁的〈藏身處〉。

「──等等！雲雀先生，請等一下！」

「……像這種時候，我總是會希望自己是個厲害的魔術師呢。能夠以奈米單位的精密度進行操作，擁有足以舉起一座城堡的出力，又有能夠單獨演奏交響樂的念力才能。」

「也好。你就做給我看看吧。」

接着慎重地解開包裝，遞到索涅奇卡面前。盒中裝着一顆直徑兩公分的金屬球，光看一眼就可以感受到魔性。

她當時是打算讓夜夜相當於人類「免疫力」的功能降低，阻止精瑠進行自我修復。這樣應該就能多少爭取到一些時間纔對。然而，夜夜的精瑠擁有的能力卻比伊歐內菈過去從著作中學到的東西還要高，因此怎麼也無法抑制下來。

「畢竟沒有收到舞會的邀請函，是很讓人氣憤的一件事呢。而且，就算我現在抵達……應該也還不算晚吧？宴會看起來還在最高潮呀。」

就在這時，伊歐內菈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伊歐內菈依舊鐵青着臉，小心翼翼地抱着裝有金剛力的盒子。如果是平常的她，此刻應該會雙眼綻放出好奇心，馬上開始進行觀察纔對……

「我是花柳齋老師的護衛──我願追隨讓她活下來的可能性比較高的一方。」

一名黑衣男子機靈地從箱子中拿出一個禮盒。

「伊歐內菈大人，那邊的戰鬥似乎很激烈呢。」

「請問您後悔接受那個魔女的誘惑了嗎？」

她把燒杯摔到一旁，胡亂抓着頭髮。

那恐怕會是甚至凌駕於拉賽福之上的魔術師了吧？

愛麗絲把任務託付給伊歐內菈。但伊歐內菈卻感到害怕而畏縮了。

「不行了──！能夠單獨辦到這種事情的人類，絕對已經是屬於那邊的人啦！」

「拜託妳護衛我到前線吧。我想去迎接我家那個無能的執事。」

在兩人的背後，坐在熒幕前的愛麗絲說道：

「妳的判斷是正確的。」

她叫着，整個人倒在桌上，抱住自己的小腦袋。

「啊~不好意思，金薔薇大人。」

「我倒覺得是妳希望我把妳叫來呢。我看妳老是在波羅的海附近打轉呀。」

伊歐內菈的話還沒說完，夜夜就「咕嚕」一聲吐出空氣。

最後房內只剩下伊歐內菈與伊凡。

「沒錯。雖然外觀看起來不像，但毫無疑問是個魔術迴路。就是〈倒數第二名〉──現在叫〈魔王殺手〉──的人偶應該要搭載的東西，沒錯吧？」

爲什麼夜夜會在這時候重新啓動？

「唉呀~我可不能等呢~」

他光是瞪一眼便撕裂空氣，確實劃破雷真的臉頰。八重霞的幻影當場瓦解，讓雷真與兩姐妹真正的位置曝光。就在距離他所站的位置幾公尺遠的地方。

「在那樣的狀況下，即使對方是惡魔也只能簽下契約了。如果我當時在場，就算必須對黑薔薇磕頭，我也會求她把那個水借給我們。」

伊歐內菈的眼眶泛出淚水，注視着痛苦掙扎的夜夜。

「知道雷真同學、面臨了危機呀──！」

現在夜夜的額頭上，已經出現一根耀眼的角。

她釋放出強烈到幾乎快把伊凡的感應器燒壞的魔力，徹底讓靈藥失去效用。最後靈藥解放了夜夜，水槽當場破裂，裏面的水「譁！」地宣泄出來。

「夜夜！」

伊歐內菈發出尖叫。而幾乎在同一時間，伊凡感應到某個東西。

「警報結界產生反應──有人──過來了！」

看來在最糟糕的時機出現入侵者了。隨着「沙、沙」的衣物摩擦聲響，六個人影出現在兩人背後。

隨後，一名年輕人踏在忘川水上，走進房間。

「你是……」

就是剛纔伊凡的資料庫搜尋出『具備可能性』的那位魔術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