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被拯救的生命

1

硝子在中央講堂的陽臺上看到了夜夜噴濺着鮮血往後飛去的那一幕。

她立刻移動視線，尋找出手攻擊的人。

從夜夜被擊飛的狀況判斷出射角與方位後，硝子望向附近的校舍，最後注意到了當中的一個點。

是珍珠白的反射光。

一名有着白色頭髮的學生就站在醫學部的窗邊。

室內燈光昏暗，讓硝子看不清楚那名學生背後的樣子。不過，不管怎麼看，那都不像有足以設置一門大炮的空間。

「去修復一下那人偶如何？」

突然，硝子耳邊傳來了聲音。於是她緩緩回頭。

站在她眼前的是身穿白衣的女教官，金柏莉。

金柏莉露出充滿挑釁意味的視線，而她的那雙眼睛準確地將焦點對在硝子身上。

硝子露出微笑後，像是在試探對方一樣小聲呢喃了一句話。

金柏莉則是露出一臉「喔？」的表情，

「居然連聽覺都能夠矇騙啊？不好意思，可以說得讓我也聽得到嗎？花柳齋大人。」

硝子微笑着，將隱形的魔術解除。一旁經過的學生們都像小鹿一樣跳了起來，一名身穿和服的美女突然出現在眼前，會被嚇到也是理所當然的。

「您好，金柏莉老師。小弟弟承蒙您的照顧了。」

「是啊，那真的是個照顧起來很麻煩的小鬼啊。記性差、生活態度也差，似乎就連操守也不太好啊。」

「唉呀，連操守也是？」

「居然偷偷摸摸溜到學校外面，不知道是去哪裏做些什麼呢？看，就是因爲那樣，他引以爲傲的自動人偶纔會落得這種下場。」

「從你的語氣聽起來，似乎知道是誰下的手呢。」

現場氣氛一觸即發。學生們都渾身顫抖，交互看着眼前的這兩個女人。

「怎麼這樣說，不是的！雷真一點都不壞！而且，這有一半、是我害的……明明、就知道、會有危險……」

「既然這樣，那就只好突破重圍啦。」

「好冰啊！」

突然被它這樣充滿敵意地看着，讓雷真不禁畏縮起來。

「不，是垃圾箱。」

鐵板的底下是一個空洞。當然，黑得什麼也看不到。

第二發並沒有攻擊過來。看來對方跟丟了雷真與小紫的蹤影。不知道是因爲四周昏暗的關係讓他們沒有注意到雷真，還是因爲小紫的隱形能力發動了效果。但不管原因如何，雷真仍決定潛在水中與對方縮短距離，接着往不知不覺間變淺的水底踢了一腳，跳出水面。

「垃圾箱？那、這到底通往哪——」

話還沒說完，雷真就從背後被踢了下去，掉入半空中。

「我就是在說那孩子呀。我家的小弟弟可不是那麼簡單就會死去的。」

「多謝您的關心，不過，很可惜的是，那孩子可沒有那麼軟弱。」

「如果拉比被打敗的話，會怎麼樣？」

「雷真，怎……怎麼辦？」

「猶宓，其他能夠像你一樣察覺到我們的傢伙有多少？」

2

「……怎麼啦？幹嘛突然變了個樣？」

「你還真的是個豪氣的小子啊。但是，單細胞生物可是會自取滅亡的喔？」

「真是個難以捉摸的女人。雖然說，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啊。」

敵人有可能會先繞到前方埋伏，或者，也有可能從後面追上來。

「我明明就借用了像你這樣優秀的自動人偶的力量，最後卻是落得這種下場。如果處理得不好，搞不好還會讓你被搶奪過去。居然把情況搞成這樣，我……」

這就是『理由』了。這就是芙蕾不惜『暗殺』雷真也想獲勝的內幕！

她額頭旁的一道汗水反射着光芒。

「只要有人偶使在操縱，全部的〈加姆〉都可以辦到。」

「也就是說，他們果然是打算在夜會上測試拉比嗎？」

（糟糕……！）

真是一如預期的回答，雷真只好做出了最壞的打算：

「沒錯。也同時兼顧操作實驗與取得數據的目的。」

「沒時間讓你要求那麼多。照這個速度的話，應該很快就能出去了。當然，前提是那羣人的腦袋真有那麼笨的話。」

硝子對下方的夜夜瞥了一眼後，什麼也不做便離開了。她的身影再度被施加了魔力，變得無法以肉眼看到。學生們都被嚇得呆在原地。

不過就算是這樣，現在也只能往前遊了。

雷真回想起夏露對他說過的話：決定英國陸軍次期主力的設計競賽中——D-works也是有參加的。

「是可以……可是很難呀，現在的雷真還沒辦法做到的。」

「與監護人的面談等到下次有機會再說吧。比起這件事，下面的自動人偶應該比較重要吧？」

雖然雷真擅長水中行動，但是如果身上穿着衣服，而且還是落入冰水之中的話，很快就會溺斃的。於是他趕緊將鞋子脫掉，把身上的吊帶解開。雖然覺得那些道具失去了很可惜，但是先保命比較重要。

「雷真！」

如果不能在夜會上證明實用性的話，那些狗就會全數遭到廢棄處分。

果然，敵人是個人偶使，帶着像假人一樣的機械人偶。雖然那人偶與革魯賓不同，擁有人類般的外型，不過它的肩膀上也裝着幾支像刺棘一樣的短劍。

「就這點來說，〈加姆〉就算是菜鳥人偶使也能輕鬆操縱，反正不管好壞都只是一羣狗罷了。雖然在整備上不太理想，但因成本低廉，用完即丟也未嘗不可。」

是小紫的魔術被破解了嗎？

配合狗爬式前進的猶宓，雷真也以蛙式順着水流遊着。小紫倒是意外地一派輕鬆，穿着和服也依然順暢地遊動。

「笨啊，當然是逃走囉。」

那簡直就像是通往地獄之門，而且還會發出「轟——」的奇怪聲音。

雷真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殺氣，於是趕緊抱住小紫的頭，潛入水中。

一如雷真的預期，對手就在他眼前。

雷真不禁臉色一沉。用完即丟，真是令人厭惡的詞。

不久後，金柏莉首先解除了緊張的氣氛：

地板上有高低差，是一塊鐵板。大概是裝有什麼支撐機關的樣子，雖然鐵板的厚度很厚，卻能輕鬆地掀開，放開手之後還會緩緩蓋上。

「可惡！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被叫做什麼〈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啊！」

金柏莉用下巴指着庭院角落、倒在血泊裏的夜夜。

如果要說這次的潛入行動究竟查到什麼的話，頂多就只知道了D-works在進行某種可疑的研究罷了。

「是祕道嗎？」

小紫抱住雷真的手臂，不斷踱步。

他感到一股內臟彷彿要翻轉過來般的恐怖，以及一陣漂浮感。

「一次問一個問題吧。首先，這裏會通往機巧都市的下水道——我是這麼聽說的。」

這應該是某種警報吧？鈴聲刺耳地迴盪着。

「過去修理一下吧。你應該還不想失去她吧？」

小紫的叫聲打斷了雷真感傷的情緒。

「如果〈加姆〉計劃失敗的話，在牛舍裏的那些傢伙會怎樣？」

猶宓發出驚訝的聲音。在一片昏暗中，它的眼睛閃閃發着光。

也就是說，接下來隨時都有被抓到的危險了。

「答案很簡單，因爲如果她敗給你的話，就代表着計劃會被凍結的意思啊……」

從先前的戰鬥看來，革魯賓的自我意識還不成熟，給人的印象比較接近木偶。如果想讓它做出複雜的動作，應該就需要非常纖細的操縱技巧。

掉落的時間感覺非常長，好像花了一分鐘的時間。當然，那只是一種錯覺罷了。實際上只花了大約三秒鐘，雷真就「嘩啦！」一聲掉進了柔軟的東西之中。

金柏莉目送她離開後，苦笑出來。

腳步聲越發逼近。而猶宓也不理會在一旁着急的雷真，悠哉地走向房間深處，

「小紫，能夠欺瞞你剛剛說的那個——叫主動什麼的知覺嗎？」

「自動人偶確實不軟弱。不過，〈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又怎麼樣呢？」

就像是配合着他們潛入的時機一樣，某樣東西擦過雷真的頭頂上。那東西「唰！」地使水面蒸發，最後刺到牆上。是一把短劍。

「……抱歉啊，小紫。」

「計劃？什麼計劃？」

「再會了，金柏莉老師。請代我問候〈時老翁〉（Father Time）。」

猶宓比了一下地板。於是雷真蹲下身子，用手摸索着。

「這會通到哪裏？要花多久時間？能夠擺脫追兵嗎？」

接着，她像是在跳舞般優美地鞠了一個躬。

一閃一閃搖曳的火光，在黑暗之中模模糊糊地照耀着周圍。是煤油燈的亮光！

「要不然有其他辦法嗎？」

（可惡……這種理由——）

硝子用無比確信的聲音回答後，優雅地站起身子。

「當然，就是遭到廢棄處分了。」

「是聽人說的啊？而且居然還是下水道。」

「我真是痛恨自己愚蠢的程度。難得硝子小姐幫我布好局了，我卻什麼事情都沒查出來。就連芙蕾爲什麼要暗殺我的理由也毫無頭緒。」

猶宓用身體撞了一下雷真。小紫似乎也掉進水中的樣子，從後方傳來了一聲落水的聲音。

雷真一腳踹了出去。人偶使連防禦都來不及，被他踢倒在地。

「〈加姆〉的量產計劃。」

從聲音就可以知道，他是掉進了水中。雙腳碰不到地面，四周什麼也看不到，而且流速還很湍急！

那種程度的事情，軍方應該也早就掌握到了吧？既然硝子會刻意派遣雷真前來，那就應該有相對的意義以及某種程度的期待纔對。

「少在那邊囉嗦了！」

「當然，就會以其他機種作爲D-works的方案被提出。」

在雷真的腦海裏浮現了那具擁有雙翼的機械人偶的影子。

天花板上一片騷動，大概是捕捉獵物的行動開始了。過不了多久，一如小紫所言，腳步聲逐漸順樓梯而下。

「你說你是〈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

這個答案讓所有的環節都被扣上了。

「來呀，就是這裏。把這個打開吧。」

猶宓用低沉而壓抑的聲音小聲說道：

還是說，這個冰庫被施加了可以感知侵入者的結界？

突然被雷真這麼說，讓小紫驚訝了一下，並且對雷真表現出困惑的態度。

以身體的感覺判斷，水溫恐怕連五度都不到。沒有引發心臟麻痹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他手腳的感覺瞬間麻痹，開始失去了溫度。

在前方的一片昏暗之中，雷真似乎看到了什麼東西。

「看來你也知道啊。〈天使〉系列是別的研究所試做出來的自動人偶。單機的戰鬥力遠比〈加姆〉要來得高。因爲是單純使用無機材料製作的，所以在整備性上也非常良好。但是，它們不只成本高，操縱也很困難。如果不是非常熟練的人偶使，應該無法靈活運用吧。」

「革魯賓……」

「你想知道芙蕾爲什麼要排除你？」

機械人偶像是感到困惑般停止了動作。跟革魯賓一樣，它的思考能力也很差。就在雷真出腳將它絆倒，準備奪取背上的短劍時——

「碰！」地一聲，尖銳的槍聲衝入雷真的鼓膜。

他的側腹部立刻傳來一陣衝擊，搞不好……是被子彈擦傷了。但是，因爲腎上腺素以及冰水的影響，讓雷真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他迅速站起身子，往新出現的敵人飛奔而去。

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用槍指着雷真，並沒有帶自動人偶。

雷真一個蹬步，朝着男子衝刺。

就在這時，他的膝蓋忽然失去了力氣。

冰水似乎奪去了超乎預期的體力。雷真的雙腳纏在一起，讓動作變得遲鈍。

他不禁呆住了。槍口就在眼前，這下……是不是、不太妙？

下一秒，槍口噴出了火焰。

3

「夜夜，振作點，夜夜。」

被呼喚了好幾次名字，讓夜夜微微睜開了眼睛。

模糊的視野之中，她看到了一隻鋼鐵色的小龍。

「唔……西格蒙特……？」

夜夜的意識漸漸變得清楚起來。

同時，全身感受到了一股激烈的疼痛。像是被數萬根針刺到身體一樣的痛苦。而看向疼痛最激烈的地方後，夜夜嚇了一大跳。

以胃的周圍爲中心，開了一個大洞！

「你怎麼樣，夜夜？沒事——應該不會沒事吧，身體狀況如何？」

「還沒有……超出夜夜的、啓動界限……」

「那就好。被那種東西擊中腹部，還真虧你可以活下來。」

西格蒙特指向旁邊。地上有一顆形狀像橡樹子的炮彈，應該是西格蒙特從夜夜的身體中拔出來的吧？雖然炮彈的表面滿滿地都是血跡，但是卻非常光滑，看不到什麼刮痕。

雷真在無意識中，擅自認爲敵人就只有兩個人而已。

也難怪它可以遊在水面上了，猶宓的身體大部分都是活體零件構成的。

「西格蒙特！你不要擅自消失呀！小心我把午餐的雞肉換成小蝦喔！居然害我擔心成這樣！剛剛的聲音是什麼？不要一個人跑出去呀！」

夏露儘可能讓自己不要看到夜夜的傷口，並且挽起袖子。

「……這個炮彈，重量應該有七十磅吧？能夠發射這種炮彈的大炮，應該也很巨大才對。到底是設置在哪裏？」

「少瞧不起人。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不，這簡直就像是，反過來講——

雷真無視停止動作的假人，趕緊奔向那團黑影——猶宓。

「真是個嘴硬的孩子，乖乖閉嘴讓我治療你啦！」

「西格蒙特，你跑哪裏去了？」

「那麼，現在該怎麼做？」

夏露注入渾身氣魄，發動魔力。

猶宓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瞳孔也漸漸擴大。

「這……是……怎麼、回事……呀呀呀呀呀呀呀！」

明顯發生異常了，西格蒙特趕緊用自己的身體把夏露撞開。

「——雷真！」

就如西格蒙特所說，炮彈的表面很光滑，看不到任何刮痕。

「這傷口似乎不是設計者的話是沒辦法修復的。也就是說——」

「雷真，這裏有個梯子！應該可以通到地面！」

「夏露，這邊。」

「日本這國家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居然把自動人偶做得比西格蒙特還像個生物。」

短劍「唰唰唰！」地刺進影子，瞬間讓影子燃燒後被切斷。

「在最後、讓我……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間。謝謝……你。」

緊接着，那聲音便被慘叫聲所取代。

它已經沒辦法再繼續維持〈生命〉，大概是〈夏娃的心臟〉破損了。不管雷真再怎麼對它輸送魔力，也沒辦法讓魔術迴路產生反應。

沒時間讓雷真慢慢確認猶宓的身體狀況了。因爲聽到了剛剛的打鬥聲，周圍開始傳來腳步聲。煤油燈的亮光有三盞、四盞，人數很多。如果被他們發現的話，一切都結束了。

發出慘叫的並不是雷真，而是他眼前的男人。男人的手臂被一隻老犬狠狠咬着。於是雷真趁着這個機會，將對方的手槍搶過來，並且把男人一腳踢倒。

「如果不是用滑膛炮的話，也是有其他不需要使用炮身的發射方法。」

就在這時，一個黑色的影子遮住了雷真的視野。

接着將雙手伸向夜夜，讓意識集中。她的手掌前出現了青白色的光芒，朝着夜夜流動——緊接着，夏露的肩膀突然「喀搭喀搭」地用力顫抖起來。

夜夜嘗試着露出微笑，但是，卻吐出血來。

突然，西格蒙特的聲音僵硬起來：

「我揹你吧，猶宓。雖然可能多少會有點搖晃，不過你忍耐一下——」

「可是……夏綠蒂小姐是……敵人……」

夜夜啜泣起來。大概是因爲身體變得衰弱的關係，連心情都變得軟弱了。夜夜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哇哇大哭起來。

從它被切斷的上半身中露出了數根電線，但是，飄散出來的味道毫無疑問的就是血的氣味。包覆在電線外面的，是真正的肉！

「你來得正好，幫個忙吧。」

「也就是說，射出這種東西的混蛋，不管身在哪裏都可以進行攻擊的意思？」

她看向自己的雙手，發現指甲開始蒼白，指尖也變得乾枯。

「我可是承蒙女王陛下恩賜了獨角獸徽章的貝琉伯爵家的夏綠蒂呀。我跟你們之間的事情，一定會堂堂正正地在夜會上分出勝負的。」

「沒時間讓你逞強——不，你是指構造上的事情吧？」

鬆了一口氣後，夏露「咚」一聲癱坐到地上。

「已經、夠了……！」

「夜夜是……世界上最強的、自動人偶……種程度……本來應該、連傷口也……」

或許是因爲意識朦朧的關係，夜夜並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而歪着頭。

手上失去了水分，使膚色變得非常糟，簡直就像老人的手一樣。

「不要勉強，我現在就去叫技師過來。」

「也就是說，雷真現在很危險的意思呀！如果被這種東西打到，就算那傢伙是野蠻人而且是個變態，也會被打扁的！」

「可是……夜夜不想接受狐狸精的照顧……」

「這是、什麼呀……怎麼回事？」

只要全力集中在魔力上，就不會對肉體產生消耗了。但是，取而代之的則是讓夏露被奪走了大量的魔力。魔力漸漸被吸乾，優秀如夏露也忍不住開始喘起氣來。

站在他背後的是一具外形像假人的自動人偶，以及一名人偶使。四支短劍從假人的肩膀射出，朝雷真飛來。

「冷靜下來。我知道你想抱怨什麼，不過現在不是那種場合。」

「不……沒關係。夜夜跟普通的自動人偶……不一樣。」

雷真的手臂忽然被「喀」地咬了一口，讓他不小心鬆手而摔下猶宓。

看來似乎只能仰賴自動修復機能了。就在西格蒙特煩惱地扭着頭時，突然，它發現了一個經過庭院角落的身影。

槍聲伴隨着刺耳的餘音，在下水道中迴盪。

一部分短劍失去了原本的速度，而另一部分則是改變了軌道，沒有一支擊中雷真。

「要道謝的是我啊。這份恩情我一定會報答你，只要從這裏脫逃後——」

猶宓的下半身不見了。不知道短劍究竟是如何擊中它的，斬斷得非常利落。如果是真正的狗，應該當場就死亡了。不過猶宓是自動人偶，所以還有意識。

但是，她依然賭上尊嚴驅動着魔法。夜夜的身體立刻開始了修復的動作，傷口迅速地就被填補起來。

那是一名外表秀麗、有着一頭金髮的女學生。她不自然地縮着手腳，驚慌不安地東張西望，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

「請……不要、勉強……」

「需要魔力對吧？我知道了。」

4

「是的……一般的修理是……沒辦法……修好夜夜的。」

「你快走吧……！」

「恐怕、就是那麼一回事——這下不妙啊。」

「找東西。雖然什麼也沒發現到。」

「唔，也就是說，只能依靠他的魔力啊？」

夏露則是賭氣起來，再度坐到夜夜面前。

西格蒙特轉頭看向炮彈，於是夜夜跟夏露都「啊」了一聲。

沒有時間考慮了。雷真毫不猶豫地開槍，射向那名人偶使。

「你說幫忙……這種事情，應該是醫生的工作吧！」

魔力的聯繫被中斷，讓夏露的身體恢復了自由。

小紫指向一旁的暗處。

「雷真……夜夜想……見到雷真呀……！」

「振作點。你爲什麼要保護我？如果我死的話，芙蕾可就是不戰而勝了啊。」

「也不一定是大炮。雖然這顆炮彈是尖頭型的，但是上面沒有膛線痕吧？」

夏露則像是耐不住性子般，用力搖着夜夜的肩膀。

不知不覺間，周圍出現了一羣圍觀的人。另外也看到了風紀委員的身影。他們迅速地封鎖了庭園，並且開始對學生們進行盤問。

「我希望、在這裏……長眠啊，跟孩子們、一起……」

來不及反應。不行了，會死！

夏露聽到夜夜的聲音而趕緊回過神。定眼一看，夜夜的傷口上已經覆蓋了一層細嫩的皮膚。

夜夜立刻飛奔而出，但是卻「碰」地一聲跌倒了。她的體力似乎還沒恢復的樣子。

「非常感謝你，夏綠蒂小姐。夜夜已經沒問題了。」

那是他自從軍事訓練以來第一次開槍，而且還是在一片昏暗之中的射擊。但是，子彈還是命中目標了。人偶使的大腿被子彈擊中，讓他痛得在地上打滾。

雖然沒死，不過，也不是可以繼續使用魔法的狀態。

夏露嘀嘀咕咕地走近西格蒙特——然後跳了起來。

夏露與西格蒙特趕緊將她扶起來。而在人羣之中，一名珍珠色頭髮的少女鐵青着臉凝視着她們。

猶宓笑而不答。

彷彿是看透了夏露的恐懼心理一樣，夜夜虛弱地呢喃着。

他的背後忽然出現了一股魔力，而當他發現時已經太遲了。接下來的一切，感覺都像是慢動作在進行般。

大概是因爲聞到了血的味道，讓夏露感到一陣暈眩的感覺。

「在學院外頭進行攻擊的話，會更簡單。如果敵人——不一定只有一個人——的目的，是要讓雷真棄權的話……」

這時，一隻小龍「啪搭啪搭」地從天空降落下來。

「你快走吧……真是個慢吞吞的小子……！」

猶宓彷彿懇求般強力的一句話，讓雷真忍不住停下了手。

一看就知道，情況非常糟。

——但是，這行爲稍嫌大意了一點。

終於，雷真理解了。

猶宓剛纔把那個祕道稱作是『垃圾箱』。

那句話所暗示的意思就只有一個：D-works那幫人把決定廢棄的〈加姆〉連同不能讓世人看到的零件，全都扔進下水道！

這條水路就是〈加姆〉們遭到丟棄後的墳場。

「雷真！敵人接近過來了呀！」

「……混帳！」

揮去宛如被撕裂般的傷痛，雷真握住了梯子。

不能白費猶宓的好意。就是因爲這樣的想法，所以雷真才決定將它丟下。

雷真專心致志地爬着梯子。隨後，大約在爬了十公尺左右的時候，忽然感受到一股耳朵被塞住般的異常感。緊接着，從他腳下傳來一聲巨大的轟響。

似乎是下水道的天花板崩落的樣子，應該是猶宓做出來的。它使出全身最後的力氣，用魔術阻擋敵人前進了。

（混帳……混帳！）

雷真不禁咒罵着自己的無力，咬緊牙根。

他感到束手無策，只能一路逃跑。

5

鮮豔的夕陽照耀着利物浦的街道。

厚重的學院大門也被染成了一片橙色。

在那大門的正下方，一名珍珠髮色的少女呆然站着。

是芙蕾。而在一旁，還有乖乖「坐下」的拉比。

雖然警衛舉着長槍，很明顯地在瞄準他們，但兩人卻毫不在意，只是不斷眺望着大街，像是在等待什麼人似的。

「你在這裏做什麼？」

芙蕾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跳了一下。她顫抖着回頭，便看到洛基就站在背後。那充滿敵意的視線讓人害怕，於是芙蕾忍不住撇開了雙眼。

「我稍微失手了一下。」

「你想知道的事情，有查到了嗎？」

突然，一旁傳來插嘴的聲音。於是姐弟一同轉過頭去。

「……就算是那樣……」

「嗚……等會、見。」

芙蕾紅色的眼睛中浮現了許多疑問。

「……有。」

「歡迎回來，小弟弟。還真晚呢。」

接着眼淚不停地流下。

「猶宓已經……被關在那裏面、好幾年了。所以我想……它一定、多少，有感到愉快吧……」

「你對他……做了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換個地方吧，我詳細跟你說。」

「不是我想抱怨。但就是因爲軍方的失誤，讓我這邊遭遇到危險的狀況，……甚至還有人死了。就算是這樣，兩年前，將我救起來的人就是硝子小姐，所以我沒有資格、抱怨……！」

「……拉比好像是從你身上、聞到了夥伴的味道。」

雷真的心中感受到一陣重擊。

「你發生什麼事了！」

面對她那纖細的肩膀與悲哀的背影，雷真除了目送她離去之外別無他法。

「爲什麼你要道歉啊？」

「……是軍方的、諜報活動。」

「不要隨隨便便就把人殺死啊。」

「嗚……對不起……」

「啊！難道，就是因爲雷真跟小紫在做什麼猥褻的事情，所以大意了……？」

「責怪自己的話就搞錯對象了喔，小弟弟，那是一種自大。就算小弟弟稍微有點優秀，就算有夜夜跟在身旁，想拯救即死之人，也不過是種傲慢罷了。」

大概是因爲被雷真擔心而讓夜夜感到開心，於是她露出愉快的笑容。

雷真的雙肩顫抖着，夜夜則是小心翼翼地看着那樣的雷真。

「究竟軍方爲什麼要讓小弟弟去那種地方？爲什麼要調查芙蕾的背景？你已經明白了吧？」

但是，就在她看到雷真的樣子時，笑臉瞬間凍結了。

「……拜託你責備我啊！」

「別這麼說嘛，那傢伙不適合戰鬥啊——」

這時，原本「坐下」的拉比突然站起身子，用鼻子嗅着味道，並且將臉靠近雷真的手。它聞到味道後，「啪搭啪搭」地搖起尾巴。

「嗚……我在等……雷真。」

我就可以徹底當個壞人，把你打倒了啊。

「然後呢？軍方把我當作誘餌，有查到什麼祕密嗎？」

爲什麼，雷真會知道猶宓的事情？爲什麼，他要到〈家〉裏去？爲什麼——猶宓會死？

「剛剛，攻擊他自動人偶的也是、洛基？」

硝子慵懶地坐到椅子上，凝視着雷真。

洛基瞪大了眼睛，然後充滿怨恨地咂了一下舌頭。

不要跟我道什麼謝。責備我、詛咒我、痛罵我啊。

「……我必須、要向你道歉纔行。」

芙蕾雖然感到困惑，但是從雷真充滿痛苦的表情以及沉重的語氣看來，就可以知道他並沒有在說謊。

洛基則是面無表情地淡淡說着：

「……你在說什麼？」

「說得也是……抱歉。詳細的情況，我等一下再跟你說。」

「回宿舍去，不要造成警衛的麻煩。你到底想做什麼？」

雷真回到自己的房間後，聞到了梔子花的味道。

雷真一瞬間便做好了覺悟，並深深低下頭，說出自己的罪惡：

「那傢伙已經不會回來了。」

注意到歸來的雷真，夜夜爬起了身子。明明還只是黃昏，她卻已經上牀休息的樣子。而掀開後掉到地上的棉被底下，露出包滿繃帶的身體。

一道淚水溢出芙蕾的眼眶。

不過，毫無疑問地，那就是雷真。

「我想聽……可是……夜會……要開始了。」

「那傢伙的話，我讓她留在軍方的藏身屋了。」

在大門外，有個人影背對着夕陽站着。

芙蕾驚訝了一下，甚至遺忘了恐懼的感覺，而將視線移回洛基身上。

「呵呵，小弟弟真是機靈，居然已經明白到那種地步了。」

洛基的眼睛發出銳利的光芒，顯然在威嚇着芙蕾。芙蕾不禁感到畏縮——但是又覺得那樣的自己很丟臉，於是緊咬着牙齒，反過來瞪向洛基。

「夜夜沒事的。傷口已經復原了。」

「少說蠢話，你當我是什麼色魔啊？」

6

「但是，如果我那時候——！」

夜夜雖然糾纏不清地想要抱住雷真的腰部，但是卻被伊呂裏的拳頭捶了一下，而稍微安分下來。

芙蕾毅然地擦乾淚水後，轉頭看向時鐘塔。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夜會的開始時間雖然是六點，但是開幕典禮應該很快就要開始了吧。

「〈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是一隻骯髒的老鼠，居然偷偷潛入我們的家，想要探查祕密。所以說，父親大人將他排除，讓他死了。」

「猶宓它、死了。」

「因爲……洛基是、我的弟弟。」

「真是太好了啊，用不着弄髒你的手，那傢伙就從世界上消失了。這樣一來，你就能毫無顧忌地專心在夜會上了吧？」

硝子的菸斗「當」地一聲敲在窗緣上，倒出裏面的菸灰。

只要你責備我、把我罵得體無完膚……

的確，猶宓說過，雷真讓它在最後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

「如果我說『沒錯』的話，你又打算怎麼樣？」

「抱歉，是我拖累它的。是我、把它……帶出來了。」

雷真用力握起拳頭，彷彿是要抓破自己手上的肉一般，緊緊握着。

「雖然小紫外表那樣但還是很危險的。必須要確認纔行……請快點把內褲脫下來！」

他用力轉身後，離開了現場。

接着反射性地思考着藉口——但是卻放棄了。

「對，沒錯。就是想知道D公司的研究內容。」

芙蕾很難得地改變了臉色，逼問着洛基：

「他們究竟做了些什麼事，你理解了嗎？」

芙蕾在拉比的陪伴下，一步一步地離開。

「啊，歡迎回來，雷真❤」

「是你把猶宓……帶出籠子外的吧？」

「我繼續說下去吧。我想你已經明白了，芙蕾身邊所帶的可是一具禁忌人偶。」

「我不是問那件事！小紫明明就跟在雷真身邊的呀！」

「……謝、謝你。」

雷真慌張地跑到牀邊，確認着夜夜的狀態。

雷真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剛剛，芙蕾說了什麼？

「又來這招！誰要脫啊！」

正當兩人不顧彼此身上的傷而糾纏在一起時，背後忽然傳來女人的聲音：

他身上的衣服髒亂而破爛，側腹部還染有血跡，而且不知道爲什麼竟光着腳，簡直就像是個流浪漢一樣。臉上憔悴的表情，與平時的他完全不同。

「我纔想說身體怎麼會感到莫名沉重，原來是你受傷了啊？沒問題嗎？會痛嗎？」

「……理解了。」

「————！」

「咦……小紫呢？」

「搞什麼啊，真是個冷漠的傢伙。」

雷真拖着如鉛塊般沉重的腳步走向龜宿舍。

「帶是帶出來了，可是那是我的任性——」

硝子露出微笑，稱讚着雷真。但雷真一點都不感到開心。

被硝子的氣魄壓制，雷真閉上了嘴巴。

是硝子，在她背後還有伊呂裏。伊呂裏的手上端着一個臉盆，似乎是在照顧夜夜的樣子。

「雷真纔是呢，請問是發生什麼事了！傷痕累累呀！」

果然，拉比也跟猶宓是一樣的。

「若將人類的〈零件〉裝入機巧之中，要長時間維持生命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不過，如果是以『用完即丟』作爲前提的話，倒是一種有趣的方法。」

「……將生物、作爲容器是吧？」

「對。只要讓活體提供〈零件〉生存所需的養分跟水分就可以了。在〈容器〉死亡之前的這段短暫時間中，〈零件〉是可以獲得維持的。」

拉比並不是被做得像狗。

而是它原本就生爲一隻狗，然後被改造成自動人偶的。

在雷真的腦海中閃過了地下室的那片昏暗情景。

冰庫。數個容器。在液體中漂浮的、小孩子的遺體。

在〈加姆〉型的自動人偶中，裝着那樣的東西？

「〈音壓操縱〉（Sonic）的魔術迴路是很優秀的喔。它可以用來探知、也可以用來隱藏、攻擊。但是，就是因爲它太過優秀，想要正常使用的話會很『沉重』。如果將它製造成使用少量的魔力便能啓動，就可以變得很好用，還能減輕使用者的負擔。」

「爲了那種目的而創造出來的、活體機巧……」

「如果這東西被英國軍方採用的話，日本的大官們也不會保持沉默吧？」

「爲什麼？英國是同盟國吧？」

「現在是。」

似乎別有深意的講法，讓雷真感到背脊一陣寒意。

「……軍方究竟想做什麼？難道說，他們想要對列強們發動戰爭？」

「小弟弟是軍方的走狗，狗兒只要乖乖聽從主人的話就行了。」

被硝子這樣一說，雷真就只能保持沉默了。

「既然你已經理解狀況，那我就傳達下一個任務給你：去把〈拉比〉的魔術迴路搶過來。」

「————！」

雷真直到剛纔還很痛苦而鬱悶的心情瞬間被吹散。

他帶着六名穿着歌德蘿莉服裝的少女。她們雖然外表看起來如花朵般可愛，但卻是一批〈戰隊〉（Squadron），其戰力足以匹敵數艘戰艦。

「第一百名——〈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上舞臺。」

在大家奇異的視線包圍下，雷真緩緩走向隊伍。而在學生隊伍的正面、比地面高了一階的講臺上，校長正說着這樣的話：

有義務要參加典禮的人，就只有〈手套持有者〉而已。然而，現場的參加人員似乎超過了千人。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表現得一臉嚴肅，福利社擺出了攤位，而四周則是被裝飾得像祭典一樣。對於沒有參加戰鬥的人來說，這應該只是個輕鬆的娛樂節目吧？

「第九十九名——〈自我飛翔的焰劍〉（Sacred Blaze），上舞臺。」

「你的意思是要我、殺了……拉比嗎？」

「笨孩子，你是在對誰解說呀？」

「就算是碎片也可以。但是，不可以讓英國或學院察覺到。要趁着夜會的比賽中搶奪過來。軍方的研究人員會進行解析——」

「我應該說過，叫你棄權了。」

硝子連笑也不笑，冷淡地下達了命令。既不允許反駁，也不允許反抗。雷真放棄了對她頂嘴，默默將衣服脫下，換上了另一套制服。

「……時間差不多了。去吧，宴會要開始了。」

被指定爲夜會對戰場所的，並不是野戰演習場。

「吾等聚集於華爾普吉斯者，爲繼護魔術之火種，願以血浴血。毋成王，即成無。吾等，誓以真實之爭鬥。」

夜夜雖然擔心地看着雷真，但是也不發一語穿上了靴子。

7

洛基露出像是要用目光殺人般的眼神，狠狠說道：

「別讓我說第二次。」

讓幫自己擋下攻擊的猶宓用那樣的方式死去——居然還要叫我把拉比從芙蕾身邊奪走？

現階段的舞臺是位於中央講堂的後方、被醫學部與法學部夾在中間的草皮廣場。白色的石柱像是巨石陣般豎立在地上，隔出一個交戰場。

「等一下！魔術迴路可是直接連結〈心臟〉的啊，如果用強硬的手段取下來的話，〈心臟〉也會受損的。」

準備完畢後，雷真瞪了硝子一眼，又隨即撇開視線，

「第四十九屆〈華爾普吉斯的晚會〉就此開幕。」

而在交戰場的前方，學生們已經排好隊伍了。

雙方視線激烈碰撞着。就這樣，夜會的第一晚開始了。

執行部的女學生走上前，用宛如歌劇演員般嘹亮的聲音呼叫：

校長的演說結束，接着便進行了夜會參加者的宣誓典禮。

「是。」

正好是〈致詞〉剛結束的時候。看來，典禮是遲到了。教授們都一臉無奈，夏露則是用非常火大的表情瞪向雷真，但雷真卻不以爲意地排到隊伍的最尾端。

雷真披上禮服，走出房間。

樂隊吹奏起嘹亮的喇叭聲，一羣烏鴉飛舞在夕陽西下的天空中。圍觀的學生們報以熱烈的鼓掌，而時鐘塔就像是看準了時機般發出鐘響。

「什麼？」

雷真呼吸的速度自然加快。他拼命忍耐着自己狂亂的情緒，緊緊咬住牙齒。

在觀衆們的一片騷動之中，一名雷真所認識的少年出現了。

立刻就被點名了。雷真離開隊伍後，穿過看似入口的花圈，走進交戰場。當然，夜夜也跟在他的背後。

「……走吧，夜夜。」

一聲、兩聲、三聲——最後，就在第六聲鐘響結束的同時……

要我把被猶宓拯救的這條性命，用在那樣的事情上？

代表者是第一名——不用說，就是馬格努斯了。

「——期待諸位的活躍與切磋琢磨。」

廣播並沒有出錯，他正是〈十三人〉中的一員——〈劍帝〉洛基。他帶着一具「鏘鏘」作響、全身用鋼鐵製成的自動人偶。

「……我應該說過，我拒絕。」

就在他們走到戰場中央時，換成對戰者被唱名了：

校長宣告的同時，〈手套持有者〉全體一齊拿出了自己的手套。雷真雖然早已忘了步驟，但是也跟着將〈Second Last〉的手套脫下後，再度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