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永遠飢渴的野獸

1

稍早之前。

抬着擔架的警衛忽然遭到一個「如影子般的身影」出手襲擊。

那影子奪走了躺在擔架上的重傷患者後，轉瞬之間便不見蹤影。

而現在，那影子正飄散着鮮血的味道，在樹林中疾奔。

那是一名少女的身影。破裂的和服隨風翻飛，從中露出雪白的肌膚。流泄而下的長髮柔順細緻，不可思議地絲毫沒有黏膩感。

不用說，這位少女就是夜夜了。而她背上還揹着另一個人影。

右腳踩在夜夜的衣帶上，左膝則是搭在夜夜的肩上，名符其實地「騎在」夜夜背上的人，正是雷真。他發揮出驚人的平衡感，任憑夜夜再怎麼躍動，也不會從她身上掉落而來。

「請問你還可以嗎，雷真？」

「我還……可以。」

雷真的額頭上沁出冷汗。每當夜夜的腳蹬地，他的身體就會用力一下。

看來他應該是很痛的樣子。然而，當夜夜打算放慢腳下的步伐時。

「不用擔心，你現在只要專心想戰鬥的事就好了。」

雷真顯然是在逞強……但是，夜夜依然乖乖順從他了。既然主人說沒問題，那麼自動人偶就只能相信他、支持他而已。

「現在重要的是，繼續你剛剛說的話題。我想在戰鬥之前先搞清楚。」

夜夜點點頭後，說出今天傍晚西格蒙特告訴她的一番話。

「其實夏綠蒂小姐是在尋找失散的家人。」

「失散？那傢伙不是富豪人家出身的大小姐嗎？」

「確實，貝琉伯爵家曾經是馳名英國的機巧魔術名門。」

雷真無言地催促她繼續說下去。於是夜夜一邊在樹林急馳，一邊說道。

「貝琉伯爵——夏綠蒂小姐的父親，同時也是一位知名的自動人偶收藏家。在他的宅邸中有着爲數衆多的自動人偶，大家的感情都很好，就像是真的『家人』一樣居住在一起。可是……」

菲利克斯「噗哧！」笑了一聲。

就像是感到不屑的一句話。然而，雖然雷真嘴上這麼說，可是他搭在夜夜肩上的手卻宛如燃燒般炙熱。

在那場戰鬥當中，夏露連一具人偶都沒殺死。

大概是因爲才治療到一半的關係，破爛上衣底下的肌膚只有纏着繃帶而已。而那繃帶也到處都是裂縫，根本派不上什麼用場。它之所以已經呈現那種狀態卻依然沒有脫落的原因，或許是因爲乾燥的血液把它黏住的關係吧？

雷真以強烈、直接、篤定的口吻否認。

「可是，那是會使用魔術的……自動人偶喔？」

從面具底下出現的，是一張冷淡且面無表情的臉。

「我不是叫你別道歉了嗎？那樣一點都不像你啊，恐龍妹。」

要讓人偶的面貌仿造真實存在的人類，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而以現代的技術來說，要讓關節構造或肌膚質感也做得跟人類一模一樣，應該也是有可能的。

他的怒火與激憤，將夏露那顆被撕裂踐踏的心包覆了起來。

「那就是讓貝琉伯爵家能再度復興。聽說夏綠蒂小姐已經靠着週轉獎學金，把『家人們』的心臟都買回來了。」

「光束炮是一種很難精準控制的『範圍攻擊』，而且威力也強得不像話。要同時把那麼多人捲入攻擊之中，卻又不殺死任何人，那才真的較困難。明明對手是卑鄙的偷襲者——即使以牙還牙宰了他們，也沒有人有資格抱怨。」

「不對。」

雷真差點就親手毀了夏露一心一意希望達成的夢想。

而就在夏露還在就讀寄宿學校的期間，她和母親與妹妹也失蹤了。

就這樣，夏露的身邊只剩下西格蒙特而已了。

「真是愚蠢啊，雷真。我爲什麼要告訴你那種事？」

夜夜緩緩地、用對待貴重物品般的態度繼續說道。

其實在這裏，還是有人願意理解夏露、相信夏露的。

「人偶的面貌要如何改變都行……或許莉瑟特·諾登在某個時間點之前的確是個人類沒錯……不過恐怕是遭到殺害之後被頂替了……」

顯然是失血過多了。儘管如此，雷真還是奮力將夏露護在身後。

不過，對手也不是簡單的角色，那名戰鬥少女揮舞長劍，正面迎擊夜夜的攻勢。

正因爲如此，雷真才更想爲夏露守住她的夢想，無論如何。

「跟家人一起生活——她就只是爲了這種原因，而想要站上夜會頂點？想要打敗其他人偶使，登上魔王的寶座？如果她是認真的，那麼她就是個比我還笨的笨蛋啊。」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孤單一個人。

他瞞過了所有人，包括風紀委員、舍監、教授們，還有夏露。

她抱起受傷的西格蒙特，堅定地抬起臉。

他以挑釁般的倨傲口吻問道。

聽完夜夜的說明後，雷真感慨萬分地點點頭。

2

菲利克斯的雙眸露出銳利的眼神。

但是——

菲利克斯是改造了自己的自動人偶，取代並利用了莉瑟特·諾登的學籍。

夏露不禁瞪大了雙眼。雖然想要說些什麼，卻只是一陣陣的空氣從喉嚨溢出，完全不成話語。

「吹鳴四十八衝！」

「雷真，你聽着。〈食魔者〉的真面目就是夏露。我身爲風紀委員主委，必須要逮捕她——」

「那麼，夏露的夢想又是什麼？」

「雖然都是一張鐵面具，不過這張臉漂亮多了。你的真正名字是什麼？」

周圍充滿着敵人。不論是友情還是信賴，都是與自己無緣的東西。

然而，工作似乎不太順遂，過沒多久，前伯爵就變得杳無音訊。

在這一瞬間，夏露的胸口充滿了盛夏陽光般的熾熱感覺。

於是畏畏縮縮地向眼前的背影開口問道。

「原來如此。她之所以那麼痛恨〈食魔者〉，就是因爲她不認爲自動人偶只是單純的『人偶』……嗎？」

另外，她口中所說的「罪」也就是——

「口氣倒是不小嘛，雷真。如果你辦得到的話，我倒是還真想見識……」

而另一方面，雷真則是以平淡到讓人感到從容的口吻說道。

「那麼、你想怎麼樣？」

不過，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貝琉家是機巧魔術界的名門，而重視實力更勝世人眼光的華爾普吉斯皇家機巧學院，就算是對於重罪犯人的子女也很寬容。於是，夏露取得獎學金的資格，而進入了這所學校就讀。

「夏露，你冷靜點……」

在不知所措的夏露胸前，西格蒙特冷靜地低聲說話。

冷冽的怒氣從雷真的背脊緩緩溢出，彷彿靜靜燃燒的火焰。

雷真則是瞪着菲利克斯，壓低了嗓音說道。

夜夜很清楚。

「廢話，當然是打倒你，結束〈食魔者〉這場騷動。」

在雷真的身旁，夜夜擺出架勢，輕輕地彎下了腰。

「爲了……能夠再和家人們一起生活。」

「這傢伙啊，無論面對了多少敵人——就算是被十人團團包圍，她也不會殺死對手的。」

菲利克斯雖然一臉不悅地凝視着雷真，然而過了不久後，卻又笑了出來。

雷真與夏露初次見面的那一天。

「唉，別腳的演技就連劇本都很別腳啊。」

那道保護着夏露的背影，傷痕累累而血跡斑斑。

夏露眼裏看到夜夜的身體似乎變得有些透明。花了一段時間，她才發現到那隻不過是殘留在視網膜上的殘影罷了。

夜夜回答「是！」的聲音，從遙遠的前方傳了過來。

夜夜感到自己的鮮血正在沸騰，並飛快地劃破夜空疾速奔馳。

「對。跟你，還有你身邊的莉瑟特。」

「……真的是，聽得我都煩躁起來了。」

「……你還沒了解狀況嗎？」

「……哼，真是找麻煩的小鬼。那個蠢蛋到底是何方神聖？」

雷真用力搔搔腦袋，情緒焦躁地嘖了一聲。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該相信些什麼了。

毫無疑問地——那就是莉瑟特·諾登的臉。

因爲資產遭到凍結，讓貝琉一家的生計立刻陷入困境。前伯爵無法在英國內獲得任何工作，於是獨自以自動人偶技師的身份遠渡法國了。

某天，一名「身份極爲高貴」的男孩以客人的身份到訪。

一直以來深信的事物，卻在眼前逐一崩毀的感覺，讓夏露不只感到狼狽，甚至忍不住恐懼起來。

「你閉嘴看着吧。我這就去毀掉那個醜陋粗糙的面具，讓你看看她的廬山真面目。」

佇立在雷真與夜夜面前的菲利克斯，臉上露出困惑神色。

「就算自己處於危險的狀況下，卻依然會顧慮敵人的性命——這種傢伙不可能會是〈食魔者〉的啦。」

夜夜用力往後一躍，在空中迴轉一圈後回到原處。就在她降落到雷真面前的同時，戰鬥少女的面具也隨之落下，露出原本被遮蓋住的面孔。

「……你想跟我作對？」

夏露在模糊的視線下看着他的身影，不由得捂住了嘴。

「不清楚。西格蒙特只說是個『身份極爲高貴』的男孩子……」

戰鬥少女雖然轉頭避開攻擊，然而夜夜的指尖似乎還是擦到了她的面具。面具輕易變形，彷彿遭到撕扯般裂開了。

「傷痕累累的人，是你。」

剎那之間的交鋒。夜夜空手（！）撥開劍刃，順勢揮出一記凌厲的手刀。

「莉瑟特、是指……？」

夏露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雷真到底說了什麼。

而聽說那名男孩因爲受到夏露的犬型自動人偶攻擊而受傷了。

「可是……！都是因爲我……害你、受了這麼重的傷……！」

那道背影連站都站不穩。

自己的自動人偶造成了一家人的失散。

「對不起……對……不起……」

夏露的疼痛因此稍微減緩了一些。

然後，從那時候起，夏露就開始有了「夢想」。

伯爵因此遭受王室的嚴厲譴責，爵位被剝奪，領地被沒收。那些如「家人」般的自動人偶們，也大部分都遭到了解體的命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傢伙就是剛剛爲止還在擔任主委輔佐的女人啊。」

最後因爲繳不出學費，讓夏露被趕出寄宿學校。

也正因爲如此，夜夜纔會希望自己能成爲雷真的道具。

接着，雷真堅定地說道。

宛如疾風一般，夜夜一個箭步縮短距離，朝敵人的自動人偶襲擊而去。

菲利克斯的臉頰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閃邊去，菲利克斯。我在問的人是她。」

菲利克斯陷入沉默。或許是因爲自尊心受損的關係，他的表情變得猙獰扭曲。

夏露第一次見到他臉上露出那種表情。她生平第一次瞭解到，原來對憧憬的幻滅是會伴隨劇烈痛楚的。

莉瑟特思考了半晌，終於報出了「愛莉莎」這個名字。

「OK，愛莉莎。那我問你，你打不打算直接退出？」

「————」

「道具無法選擇主人。也就是說，你是無罪的。無論你殺過多少人，都不會被追究責任。所以你退下。」

莉瑟特——愛莉莎——再次陷入沉思，最後說了。

「夢話留着睡覺時再說吧，你這隻蛆男。」

「……這句話是出自你的意思？」

「我看你好像有點誤會了呢。」

愛莉莎的面無表情的臉隨即產生了變化。

她露出一張惡魔般的微笑，嘴巴彷彿要一路裂到耳根一樣。

夏露不禁感到背脊一陣寒意。人偶則是帶着那悽豔的笑容，繼續說道。

「請問、你會討厭用餐嗎？」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雷真散發出來的氣息爲之丕變。

從剛纔還在熊熊燃燒的怒火——變爲冷冽的殺氣。

接着他緩緩伸出右手，並且用左手攙扶着。凝聚魔力後，大聲嘶吼。

「光焰三十六沖！」

雷真迅速放低身子、扭身、跳躍，閃躲攻擊。

『雷真！』

她們將臉轉向同一個方向，並豎起耳朵，就像是發現異狀的小貓一樣。

「沒有必要。勝負已經分曉了。」

她再一次逼近愛莉莎，揮拳，抬腳，掌擊。

金柏莉再次回頭望向地面上的戰鬥，看來終於要到最後的決勝關頭了。

「夜夜不會讓你再攻擊雷真的！」

然而，還來不及讓夏露鬆下一口氣，她身後就傳來了驚叫聲。

水之長槍無論如何都是以直線軌跡行進的。只要有夜夜出手阻擋，要擊中雷真便不容易。夜夜的動作又比愛莉莎快上好幾倍，強度也比鋼鐵更加堅韌。

難道說……〈食魔者〉可以把喫掉的魔術挪爲己用？

樹林中出現一道白色光芒。是魔術迴路的啓動反應。

菲利克斯一邊笑着，一邊挑釁似地放話。

就在爲了提防下一波攻擊而擺出架式的夜夜身後，雷真忽然全身倒轉了。

「哎呀，話說我也一樣就是了。」

金柏莉望向樹林。短兵交接的聲音依然持續着，戰鬥應該說變得更加白熱化了纔對——這樣叫做勝負已分？

她臉上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對於身旁的少女們所展現的敵意也絲毫不在乎的樣子。

「你的自動人偶還真有力氣啊。不過遺憾的是，只靠拳打腳踢是傷不了莉茲的。」

「……那是什麼意思？」

「那麼，這樣又如何呢？」

現在不是感到腳軟的時候。她抱着西格蒙特，趕忙跑到樹下。

她的背脊上出現了一道傷口，大量的鮮血汩汩流出。那看起來不像是剛剛那一擊所造成的傷，而是舊傷又再次被扯開一樣。至今爲止都能毫髮無傷的夜夜，看來那可比銅牆鐵壁的防禦力在此時也無法發揮出來了。

「雷真！」

前後連續四發。全都不是瞄準夜夜，而是對準了雷真。

然而，他依然無法避開第四發攻擊。長槍劃破雷真腹側，讓他痛到雙膝跪地，並用手捂住泉湧而出的鮮血。

夜夜的一擊不偏不倚地直接擊中愛莉莎的腦門。

夏露不禁睜大了眼睛。真不愧宣稱自己「學過武術」的人，雷真剛纔遭受的那一擊就算死了也不奇怪，可是他竟還能——在表面上——看起來安然無事。看來他靠着那遍體鱗傷的身體，依然有辦法做出受身動作來緩和衝擊的樣子。

金柏莉居然說出了正確的狀況。實在讓人驚訝，她似乎真的看得很清楚的樣子。

這種攻擊已經不管用了。

「菲利克斯先行動了呀？既然已經包圍對方的話，照理說應該拖延時間纔對他有利吧？」

她到底是從哪裏出現的？剛纔現身的方式彷彿就像是從空中飛過來似的……

回頭一看，這次換成夜夜被倒吊在半空中。

一連串驚人的快速攻擊。水花四濺，頓時化爲霧氣。然而，夜夜的攻擊卻是徒勞無功。水花又再迅速彙集，凝聚成愛莉莎的身形。

金柏莉的目光變得犀利，眼神彷彿要看穿他的內心似的。

而她眼前的光景就如那個聲音所示，只見大量水珠飛濺而起後，夜夜的腳便穿越了過去。

水妖。愛莉莎施展出來的魔術，就和那具自動人偶所裝備的魔術完全相同。

他轉頭越過肩膀凝視着金柏莉。在面具底下，紅色的雙眸閃爍出妖魅的光芒。

夜夜與夏露異口同聲地驚叫。

她豁盡渾身的力量，用腳跟擊向對方。

那個人正是身穿白衣的高瘦女子——金柏莉。

金柏莉無視於那些充滿戒心的少女們，而在屋頂上來回踱步，似乎正在找尋合適的位置。最後，她總算找到一個滿意的地方，於是在水塔前方停下腳步，從懷裏拿出一副眼鏡。

原來愛莉莎不僅可以操縱水流，她本身也能夠化爲液體。

夏露曾親眼見過與此相似的魔術。就在這所學院，就在數日之前。

「那傢伙透露出太多線索了。」

突然，少女們臉上的笑容一齊消失了。

馬格努斯則是避開金柏莉的視線，準備轉身離去。

愛莉莎的身體化爲水滴，往四方飛濺。不過，她當然不是就這樣被擊敗了。水滴又快速凝聚起來，匯成水灘。接着只見那灘水逐漸聚集，化爲人形——愛莉莎的樣子。

雷真從二層樓的高度摔落，翻了個身後以雙腳着地。

戰鬥發生的地點是在茂密的樹林裏，不但視野不好，而且光線也很昏暗。實際上，也不是戴了眼鏡就能看得清楚的情況。不過……

3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對這個僵局首先感到厭煩的人，居然是菲利克斯。

看到這一幕，夏露這才明白兩件事。第一，夜夜的防禦力與她身體強度無關，而是來自魔術的效果。另外，現在雷真的身體狀態已經惡化到讓他無法立即啓動魔術了。

「你看，你的動作太遲鈍了。現在的你是沒辦法使用那種戰鬥方式的。」

一陣鈍重的撞擊。夜夜的身體如皮球般在石瓦路面上彈跳着。

然後，就這麼被向上拉起。

「〈倒數第二名〉看來快掛了呢。在那種僵持不下的情況下，他的體力就更——哦？」

銀色的面具彷彿在睥睨地上一切般，注視着眼下的狀況。

菲利克斯訕笑着，又再度朝着雷真射出數發水柱。

他正是最接近魔王的男人——馬格努斯。而在他身旁，則是圍繞着一羣如花朵般的少女。她們有的坐在屋檐晃着腳、有的數着天上的星星，各自享受着夜晚的樂趣。

雷真的身體撞上樹幹，嘔出了一口鮮血。

「唔，風紀委員有五、六……八個人呀。雖然他們看起來似乎是在進行包圍的樣子，不過距離卻拉得太開了。那個樣子，根本連戰鬥中的狀況都搞不清楚啦。」

「恕我給您一個忠告。」

馬格努斯打算就此離去，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

雷真再次替她注入魔力。夜夜儘管感到難受，卻還是立刻發動攻擊。

愛莉莎一劍揮下，讓毫無抵抗能力的夜夜，直接撞擊到地面上。

「我有拜見過你先前的那場戰鬥。其實你的戰鬥方式非常單純，就是憑着一股蠻力制服敵人。既低賤又野蠻，是很原始的戰鬥風格。而爲了彌補缺點，於是你在戰鬥方式上下過功夫。透過人偶和你自己之間的組合攻擊，讓戰術變得複雜化——不過，」

她的腳上同樣也被一條鎖鏈狀的東西纏着。那恐怕是以魔力所構成的魔術鎖鏈。夏露同樣也曾經看過這個魔術，就是之前那個〈鐵球手〉所使用的。

宛如機關槍般，槍雨砰砰砰砰地不停射出。但是，夜夜並未停下腳下的步伐。她毫不在意地讓自己暴露在彈雨之中，猶如熊熊燃燒的火焰般，從正面直接逼近對方。

菲利克斯伸手一揮。愛莉莎彷彿在呼應他的動作般，射出水之長槍。

夜夜發狂似地奔向雷真。但是雷真卻一把推開了她，

見到雷真在樹上嘔了一大口鮮血，讓夏露整個人彈起似地站起身體。

夜夜在瞬間縮短距離，閃過對手一劍後，將前進方向往上直轉九十度，飛往空中。緊接着，抬起她白皙的大腿，用力揮下一腳。

「是。」

簡直教人難以置信。難道〈食魔者〉能夠同時使用兩種以上的魔術嗎！

「魔術一旦被破解，就只會淪爲猴戲罷了。」

某種閃着白色光芒的物體——如鎖鏈般的東西纏住了雷真的腳踝。接着，他被用力旋轉之後拋出，筆直地朝茂盛的大樹飛去。

「你也在觀戰呀，馬格努斯？還挺悠哉的嘛。」

「這點你也是一樣啊，馬格努斯。」

金柏莉說着，轉頭看向馬格努斯。那態度就像是在尋問學生的意見一樣。

「……混帳，別過來啊。」

從夏露的角度雖然看不太清楚，不過長槍並未貫穿夜夜的身體。明明是足以在西格蒙特的裝甲上刺出窟窿的水流，卻連夜夜的肌膚都劃不破。

馬格努斯說完便離開了現場，少女們也紛紛站起身跟着走了。其中一名少女還對金柏莉吐了一下舌頭，惹得她只能露出苦笑。

狀態陷入膠着，雙方都欠缺致勝的一擊，這是非常讓人討厭的情形。

「……我會注意。」

「——什麼？」

「喂喂喂，你也沒必要逃走吧？就看到最後吧。」

夜夜做出行動，彷彿化身爲擊發出去的子彈一般。雷真所釋放的巨大魔力注入她的背脊，讓她以充滿爆發力的速度推進。

4

菲利克斯不禁嘖了一聲。畢竟他是個聰明人，靠方纔的一擊就已經理解到。

「真是沒品味。」

而使用那種魔術的人偶，在剛剛不久前才遭到〈食魔者〉啃噬。

不過，夜夜這次預料到了。她迅速擋在射擊線上，擊破水之長槍。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他的身體變成頭下腳上的狀態。

（水……！）

而迎擊夜夜的，則是接連而來的無數水之長槍。

馬格努斯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道。

就在那一瞬間，「噗通」的水聲傳進夏露耳裏。

「不要分心！光焰二十四衝！」

在她們的目光注視之下，一個人影翩翩落在屋頂上。

「給出太多線索的話，不用過多久，就連閒雜人等都會看出端倪的。那樣一來，會妨礙您的搜查的，金柏莉老師。」

那人就佇立在中央講堂的屋頂上。

菲利克斯大概也看出來了。於是他臉上露出令人厭惡的得逞笑容，再次操控着愛莉莎，讓夜夜再度被吊了起來。

夜夜雖然拼命掙扎着，試着想擺脫鎖鏈——但是完全沒用。

因爲她處於吊在半空的狀態，而沒有任何施力點的關係。

夏露的背脊竄過一股冰冷的恐懼。

好冷。夏露緊緊抱住西格蒙特，絕望地顫抖着身體。

就算想要救夜夜，但西格蒙特處於重傷狀態……另外，夏露自己內心的動搖也非常致命。在這種混亂的精神狀態之下，是沒辦法凝聚魔力的。

更重要的是，敵人的能力實在太強大了。

那完全超越了機巧魔術的常識，竟能同時使用複數的魔術。文藝復興時期製造出來的古董，經過了數百年的時間，卻還能活躍於現今舞臺的祕密就在於此。

防守上可以用「液態化」化解夜夜的剛猛力道，攻擊時能透過「鎖鏈」封住夜夜的速度。

包括這兩種魔術在內，〈食魔者〉啃噬過許多具自動人偶。

光就她所知的犧牲數目，就多達二十具以上。若那些人偶的魔術全都成了愛莉莎的能力，那麼現在的狀況就等同於在與一整支軍隊爲敵了。

這麼下去，只會被活生生地折磨至死的！

「別擔心，我立刻會讓戰鬥結束的。」

夏露驚訝地抬起頭，看見雷真已經重新站起了身子。儘管他渾身是血、傷痕累累，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並沒有失去鬥志。

「夠了！你別再管我了！」

不知不覺間，夏露就大叫了出來。

雷真驚訝地回頭望向夏露。夏露接着用近乎慟哭的聲音說道。

「你、會死的呀……！」

縱然她如此拼命地說着，雷真卻依然無動於衷。

他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然後朝着菲利克斯的方向踏出腳步。

而與方纔不同的是，現在纏住夜夜身體的，是一團白色的「霧」。

夜夜雖然拼命掙扎，但是依然無法掙脫束縛。

他的眉間激散出魔力的火花，臉上也看不出剛纔的傲慢態度。或許是在本能上了解到對方是個他必須豁盡全力擊敗的對象吧？

是閃光魔術。雷真——還有夏露也是——瞬間被剝奪了視力。

「這場損失，就用你的魔術來彌補吧，雷真。我要喫了你的人偶。」

……的確，如果能夠無限制地使用搜集到的迴路，應該就沒有必要拼命累積庫存纔對。也沒必要冒着讓罪行暴露的風險，還不斷地在深夜進行殺戮行爲纔對。

菲利克斯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陶醉又愉快地說着。

他是發揮了驚人的敏捷性，閃避了對手攻擊。而且非但如此，他還同時操縱了夜夜。就在夜夜衝擊地面、用腳着地的瞬間，她用腳力震斷了鎖鏈。

大概是受到劇烈的痛楚，讓夜夜臉上露出苦悶的神情，不斷扭動掙扎着身體。

擁有攻擊能力的流體物質。可以說完全針對夜夜的弱點，是一種攻防合一的魔術。

突然，剎那之間，夜夜整個人消失了。

「兩種魔術無法在同一個體中共存——這可是機巧物理學的基礎啊。」

「嘿，愛莉莎，你的鎧甲到哪裏去啦？」

證據就是，夜夜的肌膚正逐漸遭到侵蝕毀損。

雷真用唾棄似的口吻繼續說了下去。

愛莉莎的鎧甲跟長劍都不見蹤影，應該是跟本體一起化爲霧氣了吧？

方纔的牆壁飛散開來，從愛莉莎的嘴裏綻出一道強烈的閃光。

接着，他突然露出微笑，搖一搖頭。

「就算是老媽來拜託我，我也不想當你的手下。」

「……要對令堂尊重點啊。」

夜夜的身體又像剛纔一樣，被吊在半空中了。

「把敵人的魔術迴路收爲己用——如果那麼方便的魔術在古早時代就已經實用化的話，現在早就應該獲得量產，成爲各個列強國家的主力武器了。可是，實際上卻不是這樣，換句話說，也就是那魔術根本就沒有想像中那麼方便啊。」

菲利克斯彷彿感到欽佩似地點點頭。

她的目標正是雷真。夜夜成了名符其實的兇器，往雷真的方向直擊而去。

他並沒有在逞強，而是非常自然地說着。

「要不要我直接點破啊？就是性能價格比的問題啦。」

「是你的……自動人偶……的體液……嗎？」

也就是說，剛纔夜夜的傷口迸裂……

「你又不是〈食魔者〉，那麼我幫你又有什麼不對？」

夏露不禁用難以置信的眼神，凝視着雷真的背影。

夜夜痛苦地發出哀嚎，讓夏露全身寒毛直豎。

雷真不再回答。只是堅定地走向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不禁露出冷笑。然而，他的表情在一秒之後就徹底粉碎了。

看到這一幕的夏露，不禁呆住了。

被牆壁阻擋了攻擊而落地的夜夜，腳下突然變得像棉花一樣柔軟。

宛如經過漂白的氣體圍繞在夜夜身上，讓她飄浮在半空中。

菲利克斯爲什麼沒讓愛莉莎「液態化」呢？

「少在那邊囉七八嗦了！到那時候……」

雷真就像是在回答夏露的疑惑似地，靜靜開口說道。

「————！」

「標準答案，這個戲法的訣竅就在於夜夜的血液。」

「……你果然還是個果斷的人啊。不過就這一次，我想你再冷靜考慮一下會比較好喔？」

而愛莉莎將這些血液也納入魔術範圍之中，融入自己「霧」的領域裏了。

「我拒絕。」

然而，話語裏卻蘊藏着無法撼動的決心。

然後，戰鬥再次展開。

使出渾身力氣毆打那團白色濃霧。

「沒想到你居然還想繼續啊？真不愧是我所認同的男人呢。」

也就是說，只要是在愛莉莎身上的東西，全部都會被納入魔術範圍之中。

當然，它一定是有什麼缺陷存在。

菲利克斯毫不遲疑地將那個只施展過一次的魔術當場捨棄，又換上另一種魔術。

眼見她身上的和服變得破爛不堪，美麗的肌膚也逐漸發紅糜爛。

明明夜夜還被吊在半空，可是他卻沒有半點猶豫。

「來場交易吧，雷真。如果你願意成爲我的夥伴，在夜會上與我並肩作戰，那麼我就不再追究你這次對我做出的敵對動作，也會保證夏露的安全。當然，也會遵照一開始的約定，讓你得到參加資格——」

聽見雷真說的話，讓菲利克斯不禁瞪大了雙眼。

聽到雷真這麼一說，夏露才終於明白愛莉莎的缺點所在了。

愛莉莎和夜夜，兩者同時往地上一蹬。

在夏露的眼中甚至連個影子都看不到。緊接着在下一瞬間，看到出現在愛莉莎面前的夜夜，夏露這纔好不容易稍微弄懂雷真到底做了什麼。

「那還真是遺憾。不過，現在也還不算遲……」菲利克斯露出優雅的笑容說道。「再見了，雷真——替我向令堂請安！」

「這就是〈白色幻霧〉。我本來是打算把它留下來對付馬格努斯的呢。」

是遭受到腐蝕了。那不是普通的霧氣，而是經過氣化的魔術藥——溶解液。

當他們再次恢復視覺的時候。

四周看不到愛莉莎的人影。看來，那團白色的霧氣——就是愛莉莎本身！

彼此高速衝撞後，緊接着便進入了一連串格鬥戰。

菲利克斯的雙眼綻發冷酷的光芒。

那是鎖鏈形成防護網。可是，夜夜的一腳力道極重，就像扯破蜘蛛網般，輕易地貫穿了鎖鏈的防護，擊向愛莉莎的身體。

夏露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不住地發抖……

「夜夜。」雷真則是用極爲冷靜沉穩的聲音，對夜夜說道。「打飛那玩意。」

愛莉莎拉回魔力鎖鏈，併疊成好幾層以抵擋夜夜的踢擊。

從雷真的右手釋放出一股巨大的魔力。夜夜全身充滿魔力，朝愛莉莎踢出猛烈的一腳。她纖細的腳上釋放出驚人的壓迫感，讓人彷彿感受得到一股巨大的質量。

「不好意思，她老人家早就入土爲安了。」

菲利克斯露出極爲惡毒的微笑。

眼前這個現象絕非偶然，雷真打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這個。所以，他才能從頭到尾都表現得那麼冷靜。

愛莉莎用力揮起長劍，魔力鎖鏈也隨着她的動作把夜夜甩到半空中。夜夜的血液四處飛濺，甚至噴到愛莉莎的臉上。但是愛莉莎並不理會，而兀自揮下手中的長劍。

魔術的活性無法獲得協調——兩種魔術互相干涉，讓彼此都無法充分發揮效果。因此，愛莉莎已經不算是完全的流體了。

至今爲止，許多魔術師們都曾經挑戰過要同時施展複數魔術，卻仍然找不出解決之道。這可說是原理中的原理。

「我就與全世界爲敵給你看|

「住手呀！你不是想參加夜會嗎？如果你幫了我，執行部就會——」

爲什麼——他還能笑得出來？

菲利克斯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爲了準備夜會，你盡其所能地吞噬能力以儲備戰力。然後將罪名推給夏露，讓她被當成〈食魔者〉而遭到消滅——手段也太卑鄙了吧，菲利克斯？」

她的長靴開始往下沉。這是陷阱系的魔術。夜夜被絆住雙腳，失去了平衡。

無論是夏露、菲利克斯、還是愛莉莎本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敵人就像在下棋一樣，逐步按照計劃把夜夜逼入絕境了。

聰明如菲利克斯，只憑這些便理解了眼前的狀況。

雷真繼續說了下去。

她被擊落到地面，激烈彈跳着。軀體扭曲得非常誇張，看來既不是氣體也不是液體，而是更有硬度、宛如膠狀的黏質物體。而且表層似乎有一層膜，讓那些水滴無法四處飛散。

是使用條件太嚴苛嗎？或者是成本太高？還是必須要付出什麼代價……？

隨着「磅！」一聲鈍重的聲響，愛莉莎竟被揍飛了。

「你的魔術的確非常精彩，能讓人偶的軀體化爲硬度最高的物質。無論是火焰還是刀刃，都無法傷害你的自動人偶。可是——說到底，那依然是一種物質罷了。」

「勝利的原因在於數量。在這場戰鬥開始時，莉茲便能夠施展四十七種魔術了。相對地，你的魔術就只有一種，而且還是極爲原始的一種。」

夜夜能夠將自己的身體提升到超強硬度，這種特質似乎也融入在她的血液之中。

「我可從沒聽說過『魔活性不協調原理』已經獲得解決了啊。」

愛莉莎雖然閃躲開來，不過似乎還是被削到了一些。只聽到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起，鎧甲上出現裂痕、脫落了一小部分。

他接着攤開雙手，以認真的表情熱切地說道。

「哎呀，這種事隨便想想就知道了嘛。」

「簡單講，那是用完即丟的魔術啦。用完後捨棄的迴路就不能再次裝備，使用的次數也有限制。所以說，才必須要收集大量的魔術迴路吧？」

名符其實地，單槍匹馬走向強大的敵人。

「可是，沒人能證明呀！你一定會被當成共犯的！最後不只是學院，就連這個國家、還有魔術師協會，全部……都會成爲你的敵人呀！」

如果以原子層次來看的話，其實還是有破壞的手段。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爲了我這種人……？」

「天險四十八衝！」

面對夜夜強勁的飛踢，愛莉莎舉劍將之擋下。就在那個瞬間，愛莉莎的面前出現了一道牆壁。那道散發出鋼鐵光澤的防壁，似乎是一種特別強化防禦的魔術。夜夜的視野遭到遮蔽，連攻擊也被擋了下來，讓她一時之間無法做出動作。

就在內心驚訝着。「你在說什麼鬼話？」的夏露眼前，夜夜縮起手臂後——

「……真是了不起啊，雷真。能在瞬間看穿對手特性的那種眼光與洞察力，的確是令人驚歎的才能。不過，我要撤銷剛纔提出的邀請——因爲你太危險了。」

以及夜夜摔到地面上時所受的傷……

全都是爲了這一刻所埋下的伏筆？

夏露的背脊不禁顫抖了一下。

「夜夜的魔術迴路很單純。而我不但沒有才能，又不像你們那麼聰明……不過，」

雷真緩緩伸出手臂。

「我的夥伴是世界上最棒的自動人偶啊。」

他將全身魔力都注入夜夜體內。只見夜夜的身體發出磷光，如極光般閃耀着光芒。

緊接着，夜夜隨即往前衝出。

她的速度快如閃電，一面發出衝擊波，一面衝進敵人的懷裏。

愛莉莎的動作遲緩，她無法控制既非氣體也非液體的身體，頓時顯得不知所措。是要繼續勉強愛莉莎控制身體？還是乾脆放棄、切換成另一種魔術迴路？菲利克斯的眼前有兩個選擇，但是一瞬間的猶豫卻讓他的選擇化爲零了。

「天險絕衝——」

夜夜接收到雷真的命令，用拳頭緩緩觸碰敵人的身體。

「〈破卻水月〉！」

「轟！」的一聲爆裂聲響迴盪四周，愛莉莎的身體上出現陣陣波紋。

是夜夜身上所有的肌肉爆發性地迅速硬化，讓她的拳頭帶着如迫擊炮般的強大威力直灌對方體內，形成一股嚇人的衝擊在敵人的身體中爆裂開來。

破壞力遍及愛莉莎全身，甚至突破她表面的那層膜。

白色的霧氣化爲水滴，往四面八方飛散。它們只是普通的水滴，既不會聚集也不會實體化。就在這一瞬間，愛莉莎化成沾溼地面的水漬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最後那一刻，愛莉莎似乎微微露出了笑容。

雷真深深嘆了一口氣後，緩緩地轉身看向菲利克斯。

「……接下來。」雷真老鷹般銳利的眼神，緊緊盯視菲利克斯。

「我……我會站起來啦，真是沒禮貌！可是……」

他露出惡作劇小鬼般的眼神，笑着說道。

菲利克斯終於無法自制，瘋狂地掏出了手槍。

接着他放開「譁」地瞬間潮紅起來的夜夜，轉身面向夏露。

然後，豁盡全身的力氣，給了他重重的一拳。

鮮血淋漓、傷痕累累、粗魯又野蠻、可是又看起來很溫暖的手掌。

「……夜夜，對不起了。」

夜夜的話才說到一半，雷真就一把抱住她，將她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他不禁發出尖銳的聲音，並且扭曲着表情。那是真真正正的——恐懼神情。

雷真依然沒有回答。他顯然是不想理會菲利克斯說的話，只是不斷地踏出步伐。

「你應該很痛吧？我害你流了那麼多的血……害你受了傷，我實在……」

雷真不禁失笑，將手遞給了她。

夏露頓時說不出話來，各種情感不斷湧上心頭。

「等等、等一下……我叫你等一下啊！」

最後，她終於畏畏縮縮地伸出手。

「手……好歹借我一下吧？」

夏露清楚知道自己現在一定哭得很難看。

夏露喫了一驚，忍不住更加用力地抱緊了西格蒙特。

是那個願意相信夏露的人。

「請問雷真爲什麼要道歉？」

「咦……」

「……謝謝你。」

然而，他還來不及扣下扳機，雷真就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踢飛他的手槍，扯起他的衣領，將菲利克斯整個人提了起來。

「你……你想怎麼樣？」

於是雷真用力握緊夏露的手，將她的身體拉了起來。

是那個會爲了夏露而戰，甚至不惜讓自己變得渾身是血的人。

「我把名震天下的〈暴龍〉大人晾在一旁，連你的份一起揍下去了。」

緊張的感覺瞬間放鬆下來，讓炙熱的情感如暖流般滾滾湧出。

「抱歉啦，夏露。」

夏露沒辦法正眼看着雷真，只好翻起眼睛，嘀咕了一聲。

她雖然很想就這麼抱住雷真、放聲大哭，不過也不曉得雷真到底有沒有看穿了她的心意，只見他調侃似地說道。

夏露則是看着那隻手，遲疑了將近十秒之久。

「——等等。我想你還沒搞清楚吧？就算你現在對我動手，夏露的嫌疑也不會因此而洗清啊。乾脆我們來場交易怎麼樣？我會證實你們是清白的。只要有我出面作證……」

確認完菲利克斯的下場後，雷真一臉苦澀地回頭看向夜夜。

「這種小傷，很快就能修復的！在真正的意義上，夜夜是不會受傷的。受傷的人，一直都是雷真呀……那個時候也是——」

雷真並未做出回應，而是繼續沉默不語地一步步走向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顯得十分驚慌，狼狽得完全失去平日冷靜的模樣。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真正值得信任的人是誰。

「我可是金斯佛特家的嫡長子，你若是敢對我動粗，王室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足以打斷鼻樑的一擊，讓菲利克斯騰空翻了一圈後直接撞向大樹，全身癱軟下來。看來他是昏厥過去了。

然而，雷真開口第一句話卻是——

「喂，站起來吧，恐龍妹。還是說你嚇到腳軟啦？」

如果雷真有那個意思的話，應該就能輕易地擊敗現在的夏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