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鏡中的少N

1

在豪華屋邸的庭院中，一名年幼的少女嬉笑着。

「哇，好漂亮！是大家讓花開的嗎？」

她對着長滿薔薇的樹牆說話，接着轉身看向背後，發出開心的聲音。

「咦？那邊也是？我要看！我要看！」

少女做出彷彿跟人牽手的動作，踏出小腳步奔跑而去。

一對年輕的夫婦正坐在白色的長椅上，從遠處眺望着少女宛如天使般的模樣。

丈夫是貝琉家的當家埃德加。妻子蜜瑞兒懷中抱着一個嬰孩。

蜜瑞兒過去曾經在法國當過舞臺劇女演員，是一位經歷特殊的伯爵夫人。無論是穿在身上的東西，還是臉上施的淡妝，都講究得充滿都會美感。

「夏露究竟是在跟誰說話呢？」

「那孩子看得見妖精啊……像是花精、風精或是水精之類的。」

「咦！是真的嗎？那還真是……」

「……讓人不舒服嗎？」

「纔不會！」

蜜瑞兒彷彿是看出了丈夫的不安，輕輕戳了一下埃德加的鼻頭。

「好像童話故事一樣，好棒呢——夏露，你也告訴媽媽跟安裏吧，妖精跟你說了些什麼？」

那是一段時間緩緩流動的平穩時光。

當時的夏露，手中總是拿着一面化妝鏡。

2

隔天傍晚，雷真一行人在競技場前集合了。

雷真與搭檔夜夜，芙蕾與洛基姊弟，日輪、昴與六連的伊邪那岐流三人組都在現場。埃德加則是留在洛基的房間中，由伊呂裏負責護衛。

「結果夏露還是沒趕上啊……該怎麼辦？」

芙蕾歪了一下小腦袋。看來對手並沒有在阿斯拉身旁的人羣中。

日復一日，蘿特的想法與自己越來越有差距，讓夏露的精神飽受壓迫。

在舞臺上，阿斯拉一派的人偶使早已齊聚一堂。

拉比不斷嗅着味道，接着用鼻頭頂了頂芙蕾的膝蓋。

「這孩子的手總是那麼髒呢。」

「安里老是笨手笨腳的，跟她在一起都會覺得丟臉呀。」

「不對！不是呀！」

六連聳聳肩膀，日輪與夜夜也跟着搖搖頭。

「那麼俺今天又得缺席了……是這樣唄？」

「要是有人蔘戰，夏綠蒂就會有戰場待機的義務產生。如果沒有完成義務，就會被視爲逃亡，失去資格了。」

夏露不禁嚇了一跳，張大嘴巴久久不能闔上。

蘿特的微笑一如往常。夏露這時第一次對蘿特感到恐懼起來。

大家似乎都在期待着，全面戰爭總算要爆發了。

「打從當初同意參加團體戰開始，大家就已經是命運共同體了啦。」

夏露開始變得會迴避蘿特。然而，蘿特是鏡子的妖精——只要有能反光的東西，她不管何處都會出現。夏露根本沒有可以逃避的場所。

「馬爾可夫是我的同志，我必須保護他纔行。」

蘿特只會天真無邪地笑着，一點也沒有打算理解夏露的痛苦。

當夏露剛滿七歲後不久，她與一位人類的朋友吵架了。夏露並不記得原因，應該是兩人在搶玩偶之類微不足道的事情。

昴心情沉重地說着。畢竟他如果不站上舞臺，就不能保護日輪了。

然而，幸福的時光並不長久。

遇到如此出乎預料的狀況，阿斯拉的反應依然很快速。他收縮魔力產生出念力盾牌，擋在老鷹的飛行路徑上。老鷹雖然輕易被破壞，但似乎還是成功擦碰到了目標物。宛如一層皮剝落般，從什麼都沒有的空間中出現了一名男學生與他的自動人偶。

「蘿特……？你不是認真的……吧？」

「芙蕾，那個叫馬爾可夫的傢伙是哪一個？」

「那麼，安裏，我不在家的時候，阿爾弗雷德就拜託你照顧囉。」

「唉呀？你的想法不是也一樣嗎？」

是利用魔術把身體隱藏起來的！他打從一開始就在舞臺上！

「我們去把今晚的挑戰者打敗。只要那傢伙退場，條件就會跟昨天一樣了。」

「我們必須要衝入那堆人裏面，把目標打倒纔行嗎？還真辛苦啊。」

「不用戰鬥就可以把〈暴龍〉排除掉——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啊。」

「今天真是教人不愉快。那種平民小姑娘，難道想跟我們平起平坐嗎？」

「嗚……好像、還沒有來的樣子。」

「……難道說……」

這兩個人總是玩在一起。對夏露來說，蘿特就像是她的雙胞胎姊妹。

「……感激。那麼，我們就來大鬧一場吧！」

「是戰術家啊。這下麻煩了。」

「不要這樣！你爲什麼要說那麼過分的話？」

就在衆人準備踏入舞臺的時候，忽然從背後傳來昴的聲音：

每天早上，當夏露睜開眼睛，一名外貌亮麗的美少女就會馬上來找她。

那天晚上，蘿特對夏露說道：

「你就別在意那麼多，好好休息吧。話說，今晚的對手是——」

「就上吧，雷真大人！夏綠蒂大人是我的朋友呀！」

每當夏露與朋友或安裏玩耍的時候，蘿特總是會用只有夏露聽得到的聲音對她呢喃：

雷真環顧夥伴們。凝重的沉默最後被洛基開口打破：

「是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是同樣的人呀。」

從那天之後，蘿特的言行舉止漸漸開始超越了夏露的理解範圍。

「我也、要上。因爲夏露是朋友。」

「沒想到你竟然會用如此狡猾的手段，真是教人意外。」

看到沒有人開口發言，於是芙蕾畏畏縮縮地舉起手：

「纔不是！我纔沒有那樣想！」

「嗚……照排名來算，應該是四年級的馬爾可夫學長。」

夏露身旁總是圍繞着許多朋友，然而，與她感情最好的朋友卻不是人類。

那是一名無論外型還是個性都與夏露一模一樣的少女——名叫蘿特。

「當然，他就會出手戰鬥了。阿斯拉不會拋棄同伴。」

（原來她把機關安排在觀衆席上啊！）

然而，經過了十五分鐘，馬爾可夫依然沒有現身。

日輪與芙蕾都充滿幹勁地說着。既然這兩位有那個意思，想必六連與加姆犬們都不會有意見了。

雷真對衆人的注視不禁感到厭煩，同時等待着馬爾可夫的到來。

「有人知道嗎？」

一如觀衆們的期望，戰火終於被點燃了。

六連的表情僵硬起來，感到不太妙地小聲嘀咕：

「好，交給我吧。」

「今天要玩什麼？」

「……既然這樣，咱們雙方都沒有退讓的餘地啦。」

當然，她們很快就和好了。彼此心中也沒有留下疙瘩。但是——

芙蕾對日輪看了一眼。日輪立刻察覺到她的意思，雙手輕輕結印，召喚式神：

3

「雷真，呃……大小姐就拜託你的啦。」

「要是咱們攻擊那位馬爾可夫，阿斯拉果然還是會……」

「真是沒家教的孩子，像個野獸一樣。」

雷真不禁有種熟悉的感覺。以前好像也有發生過類似的狀況……？

「……既然如此，也只有硬上啦。」

「求你別這樣！話說，那根本就不叫告狀，是流言蜚語了好嗎！」

「——急急如律令，式神召來。」

雷真對洛基瞄了一眼。於是洛基把臉別開，不甘不願地說道：

周圍沒有人看得到蘿特，她說的壞話也只有夏露聽得到。然而，夏露還是會忍不住感到難以呼吸，好幾次都引起哮喘。

芙蕾臉色黯淡。雖然雷真早已猜到，也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

「那就是馬爾可夫學長！」

兩人的視線互相碰撞。

「怎麼啦，芙蕾？拉比那傢伙好像注意到什麼事情了？」

大家紛紛點頭回應。當中有身上抱傷的人，也有魔力尚未恢復的人。但是能夠一同戰鬥，還是讓人深受鼓舞。

貝琉伯爵的宅邸曾經是附近的小孩子們經常聚集的地方。

經過了五年充滿痛苦的時光，夏露決定要升學到一間寄宿學校了。

「不過，最麻煩的是……學長是阿斯拉陣營的人。」

「生爲一個笨蛋真是可憐。」

「要是你敢讓大小姐受傷，俺就詛咒你後世十八代，然後對夜夜告狀些有的沒的！」

「唉呀？我還以爲你的想法跟我一樣呢。不是嗎？」

「你認識嗎？」

「他跟我一樣是史學部的學生，對戰史、戰術史很熟悉。」

突然從觀衆席上飛出符咒，變化爲黑色的老鷹。

另外，執行部方面也顯得非常安靜，完全沒有在等待馬爾可夫抵達——也就是在注意入場通道的樣子。

夜夜抬頭看向雷真。於是雷真將手放在她的小腦袋瓜上……

雷真一行人帶着前所未有的緊張感，浩浩蕩蕩地走向舞臺。

除了昴以外的人都站上舞臺。見到雷真陣營的成員浩浩蕩蕩出場——那不尋常的氣勢與做好覺悟的樣子，觀衆席上頓時變得一片安靜。

「咦？請問要怎麼做呀，雷真？」

阿斯拉一派的人馬並沒有明顯的動靜……未免太過鎮定了。

雷真因爲以往的習慣而尋找身爲情報通的夏露，接着歪了一下頭：

即使如此，還是必須把馬爾可夫打敗纔行。

芙蕾趕緊大叫。阿斯拉則是露出苦笑，踢開板凳站起身子。

「嗯！交給我吧！」

出發這一天，夏露將她喜歡的犬型自動人偶託付給安裏。

接着，拿出她好久沒碰過的化妝鏡，走向中庭。

西格蒙特理解了夏露的用意，慎重說道：

「你要去見蘿特嗎？我不贊成你那麼做。最好再過一段時間——」

「不。我今天就要做出了斷。」

夏露固執地宣告，並穿過樹牆，進入〈妖精的庭院〉。

「唉呀，夏露。你來跟我道別的嗎？」

蘿特坐在一棵大樹下，露出挑釁的微笑。

「不過，很可惜，我也會出現在你寄宿學校的鏡子中。你逃也沒用的。」

她彷彿在挖苦夏露般笑着。看到長相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露出那樣的表情，讓夏露感到非常不愉快。

「我聽到你們剛纔的對話囉。說什麼『拜託你了』，我想你的心情一定很好吧？畢竟靠安裏的腦袋瓜，是沒辦法到那間學校就讀的呀。」

夏露並不回應，取而代之地將鏡子丟向蘿特。

「我受夠你了！不準再讓我看到你的臉！從此以後，你給我從世界上消失！」

「……你總算說出真心話了呢。」

蘿特低頭看着破碎的鏡子，冷笑起來。

「竟然拋棄真正的自己——你一定會後悔的喔，夏露。」

她最後「嘻嘻、嘻嘻」地留下讓人感到不舒服的笑聲，消失在夏露眼前。

夏露的淚水流下臉頰，肩膀不斷上下起伏。

西格蒙特則是一句話也沒說，默默地看着激動的夏露。

到了明天——搞不好就撐不下去了。

「可惡——撤退！重整陣勢！」

4

是洛基。革魯賓雙手拔劍，衝進敵陣中。

加姆犬們感到不安地徘徊在主人的周圍。

——對了。今晚還沒有打敗阿斯拉的必要。

忽然，芙蕾的身體折成了「ㄑ」字形，往前倒下。就這樣蜷起手腳，像小貓一樣縮成一團。

「是！」

「夜夜……沒事……！」

「請交給我吧！」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要來啦！」

但做爲代價，她也無法再看到花精，或是與風精對話了。

夜夜架開利劍，對因陀羅展開連續攻擊。利用銳利的突刺與踢腿，逼迫對手採取防禦。趁這個機會，主攻的雷真搶到因陀羅的頭頂上空。

轉眼間，宛如武打戲的刀光劍影閃爍起來。

人類的肌肉是靠流竄在神經中的電流所控制的。另外，就算使用了金剛力，微量的電流依然可以傳入體內。阿斯拉大概是在剛纔雷電劈到夜夜的時候，察覺出這個特性——於是從外部干預了雷真的神經系統吧？

雖然那份覺悟確實教人敬畏，但他對魔術的操控技術更加高超。

蘿特「嘻嘻嘻」地發出刺激夏露的笑聲。

大家陸續回到入場通道前，讓疲憊的身體靠在牆上。

「怎麼樣，夏露？你回想起自己對我做過什麼事了嗎？」

雷真立刻明白了敵人的程度。真不愧是夜會的前段班，戰鬥技能相當卓越。不只如此，對方似乎也有研究過我方的戰法。

四、五具自動人偶同時散開，圍剿似的包圍了革魯賓……反應相當快，對應也很正確。熟練的程度與至今爲止的對手完全不同。

「爲什麼！？我根本沒感覺到腳下有什麼動靜啊！」

閃光劈向高空，在天上反射，化爲雷電落下。

阿斯拉發出指令，然而卻毫無意義。

夜夜用金剛力硬擋下來了。她的肌膚表面流竄着電爆火花，看起來身體有點麻痹，不過並沒有留下電紋或燒傷，肌纖維與內臟也平安無事。

重要的馬爾可夫正躲在阿斯拉背後，露出陰險的笑容。在他身邊有一具既像鱷魚又像鯊魚、頭部兇惡的自動人偶。

芙蕾把手按在胸口上，「籲、呼、籲、呼」地反覆着急促的呼吸。

汗水淋漓的日輪迴應雷真，一具接一具地召喚出式神，包圍敵人集團。

『I9;m ready』

「日輪，前線拜託你了！」

「不要分心。那傢伙以後再說。」

雷真很快就看出了這戰術的原理。戲法的關鍵就在剛開戰不久的時候——洛基衝入敵陣，看似在逼不得已之下射出的那招短劍攻擊。從那之後，洛基就沒有再使用過短劍。他是計算到敵人逃亡的可能性，而將短劍一直藏在地底下的。

「甚至……還有點舒服呢。」劈哩劈哩。

阿斯拉讓因陀羅放出雷擊，但卻沒有一道雷電擊中目標。是日輪召喚出大量的烏鴉，一手接下了防禦的任務。

（好重的一擊！原來它不只會用雷電，臂力也很強啊！）

然而，觀衆席上的興奮與雷真他們毫無關係。

彷彿是在配合六連的警告聲似的，從敵陣中央噴發出魔力烈焰。

「還好拉比跟芙蕾及時發現馬爾可夫啊……芙蕾？」

「抱歉啦，阿斯拉！我們要回去睡大頭覺了！」

就在這時，舞臺地板忽然破裂，飛出革魯賓的短劍。

「嘿！準備得還真周到啊！也太陰險了吧！」

而洛基也立刻改變戰法，讓革魯賓展開翅膀的收納槽，在敵陣中央射出短劍。短劍朝四面八方飛去，卻沒有一發擊中敵人。

因陀羅舉起獨股之劍，砍向夜夜。夜夜用雙手擋住帶有雷電的攻擊，腳下的地面立刻崩塌，深陷三十公分。

是阿斯拉釋放出驚人的魔力，啓動了自己的自動人偶。

那天之後，夏露再也沒有被蘿特的身影煩擾過。

原本一臉冷靜的馬爾可夫表情大變：

「那傢伙……還有……同伴啊！」

那具自動人偶的力量並不輸給夜夜的金剛力，看來性能相當優秀。

「喂，阿斯拉！殺掉施術者可是犯規啊！」

挑着巨大棍棒的巨人型人偶，以及手握鐵管狀長針的蜜蜂型人偶等等，擅長直接攻擊的對手同時衝向革魯賓。

日輪的式神趕緊挺身爲盾，但依然無法完全擋下，其中一道雷電直接擊中夜夜。

雷真癱坐在地上，調整凌亂的呼吸。

「不妙！已經過了一個小時的啦！要是讓他逃掉，就完蛋啦！」

短劍在空中刺穿馬爾可夫的自動人偶，將它化爲廢鐵了。

從開戰到現在已經過一個小時，雷真他們沒有繼續戰鬥的理由了。

半身披風隨風飄蕩的洛基，站到雷真身邊。

從阿斯拉身後，飛出了數具自動人偶。

阿斯拉陣營當場動搖起來，每個人都在注意自己的腳下。

真是一名強敵。而且阿斯拉更教人感到恐懼的是——

（——好強！）

在阿斯拉的號令之下，他的同伴們紛紛聚集過來。

「一刀萬碎，降魔調伏，魍魎惡鬼皆燒滅殆盡——因陀羅！」

正當雷真感到錯愕的瞬間，因陀羅的劍快速揮來。雷真的臉差點要被砍到之前，夜夜趕緊抓住雷真，飛到遠處落地。雷真不禁冷汗直流，大聲抗議：

六連大聲慘叫。正如他所擔心的，馬爾可夫打算讓自動人偶脫逃出去。他的自動人偶在舞臺上一蹬，跳向觀衆席了。

面對如此高等級的敵人，式神們輕易就被破壞掉了。沒時間拖拖拉拉，雷真與夜夜兩人立刻衝向敵陣中央。

雷真開心得用力拍打洛基的背部：

「攻擊〈倒數第二名〉！現在一定可以解決掉他！」

「什……！」

因陀羅高舉利劍。剎那間，從劍鋒爆出閃光。

——卻失敗了。他的膝蓋擅自彎曲，中斷了踢擊！

「雷真！？請問你沒事吧！？」

雷真一行人與阿斯拉一派的戰端終於掀起。

「芙蕾……你怎麼啦，喂！」

然而，他們並沒有得逞。敵人的集中攻勢，被灼熱的火焰阻擋了。

「該死……光焰十六結！」

體力已經到界限了。雖然沒有人開口，但大家心中都抱着同樣的想法。

觀衆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而陷入沉默，遲了幾秒之後才大聲鼓掌喝采。

宛如妖精的美貌，卻充滿了強烈的惡意。

「馬爾可夫被盯上了！快防衛！」

馬格努斯沒有，但阿斯拉卻擁有的，就是同伴的存在。

他在空中翻轉並用力壓下腳跟，打算破壞人偶的頭部——

看到雷真逼近眼前，馬爾可夫立刻轉身，衝向舞臺外。

「你說過很過分的話呢。像是叫我消失之類的。事到如今，你找我又有什麼事——哦哦，你不用明講，我知道的。你想要藉助精靈的力量對吧？」

那人偶身上穿着威風凜凜的鎧甲，手上握着像是啞鈴兩端伸出利劍的〈獨股之劍〉。鎧甲的裝飾充滿東方色彩，外觀看起來就像印度的佛像。

「受不了……今晚總算撐過去啦……」

「剛纔那頂多只是反擊罷了。毀掉一張臉還不構成失去資格的條件吧。」

就在阿斯拉陣營忙着重整隊伍的同時，雷真一行人已經紛紛從舞臺上跳出去了。

革魯賓霎時變得難以動彈。加姆犬雖然爲了進行援護攻擊而射出〈音波炮彈〉，但敵人卻輕易地避開了炮彈。

「呃……有什麼東西要過來啦！」

巨劍型態的革魯賓噴出烈焰旋轉着。

雷真發出指令的同時，自己也趕緊跳開。但是在他跳開的方向卻又出現了另一具自動人偶，對他揮下鐵棒。雷真當場被擊落在舞臺上，衝擊力道讓骨頭喀喀作響。

「革魯賓！」

「夜夜！你沒事吧！」

——他這句話似乎是認真的。雷真頓時有種恐懼的感覺。

兩陣營的人偶使們各自提高魔力。而最先做出行動的——

5

「夜夜！躲開！」

有的將短劍打落，有的採取迴避，對攻擊巧妙做出對應。

高達數億伏特的電流，宛如雷雨般灑落。

雷真總算稍微冷靜下來，尋找今晚的目標。

「真是個自私的女人。用那麼過分的方式跟朋友絕交，到了必要的時候卻又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跑回來找我。臉皮再厚也該有個限度吧？」

夏露輕輕撫摸西格魯特的脖子，默默聽着蘿特的話。

「你這個人總是這樣，只會在意外界的評價跟自己的面子。臉上掛着自視清高的表情，心中根本瞧不起比自己低下的人。就是因爲那種態度，纔會讓你被孤立呀。」

「…………」

「你真的是那麼高潔的人嗎？心裏面還不是充滿了醜陋的忌妒跟佔有慾？例如說——對了，像你其實就很希望夜夜能夠消失對吧？」

「…………」

「她老是黏在雷真身邊，讓你覺得很礙眼吧？」

「…………」

「日輪也是一樣，其實你覺得她很煩吧？」

「…………」

「那樣的女孩竟然是雷真的未婚妻，真是教人火大。什麼苦頭都沒喫過，從小就像溫室的花朵般飽受呵護，還真是有夠幸福的呢。」

「…………」

「你只是因爲討厭孤單，想要有人陪你說話，所以纔會忍耐那兩個人的。」

「……是呀，或許你說得沒錯。」

蘿特不禁瞪大眼睛，但很快又恢復原本嘲笑的表情：

「唉呀？你講那種話沒關係嗎？那樣你還保得住你『高貴』的自尊嗎？說說看呀，乖寶寶夏綠蒂小妹妹？」

如果是過去的夏露，應該會感到受傷，難以保持心中的平靜吧？

但是，她卻沒有生氣，只是抱着溫和的心情面對蘿特。

因爲——那一切都只是小事。

跟西格蒙特的死比起來，任何事都微不足道。

「政府好像已經察覺到有人非法入侵了。等天亮後，恐怕第三波攻勢就會來啦。」

「啊……謝謝。」

她抬起視線，正面凝視蘿特。

「我當時拼命想要保護安裏，可是卻被說成我保護安裏是爲了沉浸在自己的優越感中。我那時好不甘心……但是也無從反駁。一定是因爲在我心中的某個角落，確實是那樣想的關係。」

夏露忍耐着快要噴發出來的感情，繼續凝視蘿特。

「是呀！雖然西格蒙特很囉嗦，可是它也很溫柔呀！」

「你願意……接受我嗎？」

「我要爲西格蒙特報仇，跟西格魯特一起。」

只有這分心情，不分表裏——

「繼承貝琉之名的人，你就在今天之內練出成果給我看看吧！」

「所以說，我不可以原地踏步，不可以老是哭泣。」

夜空不知何時已經開始泛白，預告着黎明即將到來。

永不隱沒的林間光輝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營火的光亮。原本寬廣的庭院，變成了被薔薇樹牆圍繞的小中庭。

「看來你成功取回精靈感應力啦。」

「所幸，這間館邸的精靈們似乎對你抱有善意。要抓回感覺應該是再適合不過的練習對象了。」

蘿特大叫的瞬間，淚水跟着從眼眶中飛灑出來。

蘿特的表情頓時扭曲起來。

「你說得沒錯。我一直以來都希望自己是個乖寶寶。總是希望自己永遠保持純淨，把污穢的感情都趕出心中，一路守護着這份微不足道的自尊。可是——」

「那是要報復誰？」

「因爲我很喜歡西格蒙特呀。」

事實上，她的雙眼已經可以看見了。附在營火中的火精靈、飛舞的風精靈以及歌唱的薔薇精靈。現在已經成長爲一名魔術師的她，比起孩童時代更能清楚地感受到這些精靈的存在。

夏露似乎一整個晚上都呆站在原地的樣子，身體相當寒冷，肌肉都凍僵了。

「我也是……一樣的心情呀……夏露！」

西格魯特打了一個呵欠。夏露將它放到帽子上，走出樹牆。

「我想那一定是因爲，我也有我的優點呀。」

「你所形容的，或許確實是我的一部分。我並不是什麼乾淨無瑕的人——同樣地，我也不是隻有污穢可言。而且……」

「可是，你不要誤會了。我並不是要報復奧爾嘉。」

夏露抱緊西格魯特，露出溫柔的微笑。

葛麗潔爾妲用既嚴格又溫柔的視線看向夏露，強而有力地說道：

讓我們最喜歡的龍，能夠以我們爲傲。

「……你說話呀。還是說，你打算承認了？承認自己其實是個卑劣、沒品、膚淺、只注重外表的女人！」

兩人同時握住對方的手，十指交纏。就像小時候一樣，兩名少女在近距離下互相微笑，把額頭靠在一起。

夏露連同西格魯特一起，緊緊抱住進入自己體內的蘿特。

「爲什麼你可以那樣若無其事！爲什麼表情可以那樣道貌岸然！」

「不用擔心，那邊的狀況似乎很順利的樣子。反而是我們的狀況比較不妙。」

「……什麼怎麼想的？」

「第三波……難道已經有前兩波被擊退了嗎？」

「西格蒙特死掉了。你對這件事怎麼想？」

「否定你的存在根本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就算沒有你，我還是會跟夜夜吵架，會忌妒日輪——會怨恨菲利克斯呀。」

「你罵得也太溫和了呀，蘿特。我之前可是被人罵過更過分的話呢。」

「……說得也是。或許在不知不覺間，我真的是把西格蒙特當成道具對待了也不一定。就是因爲我天真的判斷，害西格蒙特死掉了。」

然而，她心中卻是不可思議地感到溫暖。

「我想要變強。我要變成一名可以讓西格蒙特感到驕傲的一流魔術師。甚至讓它可以打從心底稱讚我，變成了一名出色的女孩。」

蘿特不禁畏怯起來。但夏露卻往前踏出一步，縮短與蘿特的距離。

不知道大家現在怎麼樣了？奧爾嘉還願意等待決鬥嗎？

（我不會再猶豫不前了——）

夏露總算理解機械天使不在的理由了。是葛麗潔爾妲讓她們去把風的。

「喝吧，暖一暖身子。」

杯子裏裝的是熱騰騰的牛奶。夏露「呼、呼」地吹涼後，與西格魯特一起分着喝了起來。

「……因爲難過所以報復？真是有夠天真！無聊的自我滿足！就算做了那種事，你以爲西格蒙特會復活嗎？會高興嗎？你只不過是想要一個藉口而已。自己爲西格蒙特努力過了——你只是想這樣安慰自己罷了呀！」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呀。」

在中庭的角落，葛麗潔爾妲升起了營火。四周看不到機械天使的身影。在夏露還沒開口詢問狀況之前，葛麗潔爾妲就對她遞出了一個野外炊具的杯子。

「就像你所說的，我是個卑劣又軟弱的女孩子。但還是有一羣人願意把那樣的我當成他們的朋友，願意支持我。你知道爲什麼嗎？」

「…………！」

「騙人！你根本就不在乎西格蒙特！只是覺得少了一個便利的道具，有點可惜而已！」

——沒錯。太陽就快升起，夏露已經耗費了不少的時間。

夏露正襟危坐，凜然回應。

夏露小聲一笑：

「報復軟弱的我自己。要是我繼續懦弱，就太對不起西格蒙特了。」

「————」

一步，再一步。夏露緩緩接近着蘿特。

「咦……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稍微休息一下後，就開始鍛鍊吧。要把握時間纔行。」

蘿特用手背擦掉淚水，抬起溼潤的雙眼看向夏露。

最後，兩人的身影交疊。

「……我不知道！」

「或許你說得沒錯。」

帶着彷彿從幸福的午睡中醒來的心情，夏露緩緩睜開了眼睛。

我們要變得更強。

「說得也是……真難受呢。我也是一樣的心情喔。」

「是的。」

蘿特忍不住大喫一驚。夏露接着把手按在胸口，宣誓般說道：

夏露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充滿自信。

「……很難受。打從心底感到難過呀。」

「明明它一天到晚只會說教，老是把話講得好像頭頭是道，又那麼囉嗦？」

她輕笑一聲，補充說道：

夏露彎下腰，讓視線對着不斷哭泣的蘿特。

「是！」

「騙人！既然覺得難過，你爲什麼沒有哭！」

斗大的淚珠滑落蘿特的臉頰。在枝葉間灑落的陽光中，閃爍的淚珠就像星星一樣。不管她再怎麼擦拭，淚水依舊源源不絕地湧出，停也停不下來。

也就是愛麗絲把安裏當作人質，逼迫夏露破壞時鐘塔的時候——

是連繫這兩個人的真正心意。

「我問你，你是怎麼想的？」

「但是，我這份心情是真的呀。」

「……你長大了呢，夏露……如果是現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