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使脈動停止的語言

1

籠罩在黯淡黃昏之中的華爾普吉斯皇家機巧學院。

醫學部大樓後方的樹林之中，已早一步進入了夜晚。

洛基披着一條半身長的圍巾，走在樹木之間的小路上。機械人偶革魯賓則是跟在他的後方，用宛如光點般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

「洛基。」

一名少女從長凳上站起身子，迎接洛基到來。白色的連身裙皎潔得就像是另一輪明月，長長的秀髮在晚風吹拂下，微微曳動着。

少女白皙的肌膚染上淡淡的紅色，猶如花朵綻放似地露出微笑。

「你來了呢。」

「……本來就是我問你能不能再見面的。」

「沒關係嗎？你不是被禁止外出了？」

「那不是你該擔心的事。」

少女低下了頭，於是洛基有些慌張地接着說道：

「克魯爾那傢伙的腦袋沒那麼頑固，要讓他閉嘴的方法多得是啦。」

「……謝謝，洛基真溫柔呢。」

「少在那邊說笑，我一點都不溫柔。」

「對不起……」

少女又低下頭了。洛基忍不住嘖了一下舌頭後，又說：

「別一直站着，坐下吧。」

「嗯……」

少女將纖細的腰身移回長凳上，忽然，她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於是洛基將自己的圍巾取下，「啪」地蓋到少女的頭上。

最後只能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焦躁，什麼事也不能做地等待對方停止哭泣。

雷真回想起早上那通電話。

「我好討厭……看着別人死掉……或是自己殺掉別人……！」

在雷真的身旁，聳立起一座足以匹敵時鐘塔的巨大冰柱。

「小弟弟是誰在養的？」

雷真站起身子，一副要用力抓住硝子似地逼近她面前。

「……看你在眼前抖個不停，很礙眼啦。」

「叫我洛基就好。」

或許是稍微冷靜下來了，索菲亞總算擦乾臉上的淚水，對洛基說了一句：「對不起喔。」

「好溫暖……」

「我怎麼可能接受那種事！」

「可是，眼睜睜看着夜夜就這樣被對方搶去，還要忍氣吞聲……」

說話的同時，硝子從身上釋放出魔力。

他接着忍不住轉頭看向伊呂裏，然而伊呂裏卻不願將視線與他對上。

「你已經違抗過我好幾道命令了，其中一次甚至還欺騙了我。」

「看不到。夜夜的反應消失了。換言之，她死了。」

「你猜那位客人說了什麼？」

硝子接着「啪」地彈了一下手指，冰柱便應聲破碎。一面發出嘩啦啦的神祕聲響，一面化爲冰霧消散在溫熱的風中。

少女彷彿在忍耐着疼痛般，用雙手抱住自己，微微顫抖着肩膀。

「夜夜不管是魔術迴路還是身體構造，都不是那麼簡單就能理解的東西。光是進行解析就得花上好幾年，若想進一步模仿，還得再另外加個幾年時間。就算夜夜被對方拷貝了，也要等到很久之後才能投入實戰。如果在那之前戰爭就開打的話，日本軍實質上並不會有任何損失——」

板子上刻着數條縱橫細線，另外還密密麻麻地寫着像暗號一樣的文字。正當雷真還在觀察時，板子忽然放出魔力，於表面亮起兩盞螢光。

他不明白，像這種時候，究竟應該怎麼做纔好？

索菲亞語帶哽咽。洛基不由得偷瞄了她一眼，接着倒吸了一口氣。

「那不是人類的名字。」

「如果將這塊式盤看作是這座機巧都市，那麼這個光點就是伊呂裏，而這個是小紫。」

「……我還沒問過你的名字。」

少女——索菲亞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般點點頭，接着，陷入了沉默。

「今天早上，有客人跑到我的地方來，可說是非常大膽地直接來找我了。」

「——再不然，就是她的魔力被隔絕了。也就是說，她已經落入了某人的手中，或許機能早已停止了，或是在近乎停止的狀態下受到監控。」

伊呂裏的魔術迴路立刻被魔力啓動。就在她的雙眼綻放出銀色光芒的瞬間，大氣、風、甚至空間本身，都名副其實地被『凍結』了。

「洛基呢？」

「你是個人類。」

「話要聽到最後呀，小弟弟。」

「我們已經決定好，要這樣稱呼自己了。」

接着她就像是在懇求般抬頭看着洛基，開口說道：

雷真緊緊握住拳頭，絲毫沒有反駁的餘地。

仔細一看，他腳上的鞋子被凍結在石板路上了。

這也意味着對方要他們別再想什麼對策，其實就等同於勸降宣告。

「請你把我——」

「既然夜夜還活着，爲什麼不去救她？既然被搶走了，爲什麼不搶回來！如果硝子小姐的決定是這樣，我就一個人去找夜夜——」

什麼……！

「對，我們甚至連狀況都還沒掌握清楚。換言之，已經被對方先下手爲強了。」

「請求？」

「什麼找不找碴，我這邊甚至連……」

「…………！」

「這是軍方的判斷。」

力道比想像中的還要大，雷真腳上的冰隨之破碎，讓他整個人摔在路上。

2

以往那種「嚴厲」的感覺自洛基的眼神中消失了。他忽然意識到這樣的自己，於是趕緊又讓視線勉強變得銳利起來，並粗魯地坐到少女身旁。

「索菲亞啊。」

少女將臉埋到圍巾裏，用臉頰磨蹭着。

「那個……洛基，你曾有過……想死的念頭嗎？」

在話筒的另一端，聽起來像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根據情報部調查，敵方的主謀是德國的名門——羅森堡家。要是小弟弟敢隨便出手的話，確實就會引發戰爭呀。」

「……夜夜在哪裏？」

可以明顯感受到事件的規模變得相當龐大，這已經不只是雷真個人的問題了。

「洛基真是堅強呢。」

「那個……洛基，我有個請求。」

隔了一段時間，少女彷彿在述說祕密似地小聲呢喃：

「這就是〈冰面鏡〉，伊呂裏的攻擊能力遠遠凌駕於夜夜——」

「這跟死了是同樣的意思。既然沒有辦法拿回來，就只能放棄夜夜了。作爲替代品，小弟弟你就用伊呂裏——」

雷真頓時說不出話來了。硝子則彷彿在追加攻擊似地接着說道：

「我纔不——」

「你打算對夜夜見死不救嗎……？」

「我是〈完全統制振動MK5〉——」

雷真用力捶打地面，狠狠瞪向一派輕鬆的硝子。

「我好討厭……戰爭。」

聽完她的『請求』，洛基的心臟在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那種事情不重要！」

或許是因爲空氣中的水分瞬間結冰的關係，四周飄散着寒氣的同時，也釋放着一種「死」的氣息。正巧路過的學生當場腳軟，發出了慘叫聲。

卻又在途中把手縮回去。

硝子接着對站在原地的雷真重重賞了一個巴掌。

「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我是自動人偶呀……」

「我已經……累了……」

雷真的背部不禁冒出冷汗。

硝子露出諷刺的笑容，接着說道：

少女呆了一下後，露出一臉自嘲的微笑：

硝子將手探入和服的袖口中，拿出一塊化妝鏡大小的板子。

「……沒有。我並不是內心那麼潔淨的人。不想死的念頭倒是有過好幾千次。」

在她的臉頰上，反射出溼潤的光芒。

「就算是那樣——！」

「你必須接受。看好了。」

「索菲亞。」

「————」

「那麼，她就還活着。」

洛基忍不住伸出手來——

若有所思地過了十幾秒後，她彷彿下定決心似地轉頭看向洛基：

「他說：我國期望與貴國建立友好的關係，然而，並不會因此而對惡意的中傷置之不理。希望貴國採取任何行動前能深思熟慮——簡單來講，就是『要是你們敢沒事找碴，就會引發戰爭喔？』的意思。」

淚水潸潸落下。

「這不是奸詐，只是一種戒律。」

在理解硝子話中之意的瞬間，雷真的心臟當場停止了幾秒鐘的時間。

正當雷真準備轉身離去時，忽然察覺到某種異狀：雙腳居然動彈不得！

「不是那種問題！」

「好奸詐喔。」

「要是我承認你是個人偶，那麼不管是我，還是老姐，也都是人偶了……你應該知道吧？我們姐弟的心臟，是機巧製成的。」

從硝子的口氣可以得知，所謂的「客人」，指的應該就是敵人——

硝子的聲音顯得有些冰冷，俯視雷真的雙眼中，甚至還釋放出殺氣。

「呵呵……果然很溫柔……」

「洛基……？」

「……戒律？」

「小弟弟至今什麼目的都還沒有達成，難道你想要就這麼返國，重新回到那段苦澀的日子？」

「…………」

「如此一來，你應該就會因爲得知了軍方的機密而遭受處分吧？」

「…………」

「你還記得跟我之間的賭局嗎？要不要我依照約定，在這邊了結小弟弟你的性命呢？」

「……你以爲，我會因爲怕死，就放棄夜夜嗎？」

當然，雷真並沒有白白犧牲自己的打算。要死的話，就要拖那傢伙一起下地獄。

「我想也是。就算拿你本身當人質也沒有意義。所以我要換個說法：小弟弟你真的理解『會引發戰爭』這句話的意義嗎？」

雷真不禁皺起眉頭。那是什麼意思？

「你有聽過『歐洲的火藥庫』這個說法嗎？」

「……巴爾幹半島？」

在歷史學的課堂上有提過這個名詞，雖然雷真只是聽了一點大概而已。

「那是一塊居住着好幾個民族的土地。而住在那裏的人們，一直以來都渴望能擁有完全屬於自己民族的國家，這就是火藥。」

雷真默默地等待硝子繼續說下去，而伊呂裏也露出疑惑的表情豎耳傾聽。

「現在，奧地利與塞爾維亞之間正爲了領土問題，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而在奧地利與塞爾維亞的背後，各自有德意志帝國與俄羅斯帝國在撐腰。」

「……大國之間的代理戰爭嗎？」

「而這次恐怕是俄羅斯方面會進行退讓纔對。畢竟日俄戰爭與國內的動亂，已經讓俄羅斯帝國的國力疲乏了。不過……」

硝子靜靜地將她細長美麗的手指指向雷真的胸口。

「接下來就得牽扯到小弟弟的問題了。日本與英國是同盟國，如果在這所皇家機巧學院中，同盟國的自動人偶——也就是國家機密——遭人搶奪的話，你覺得英國會怎麼做？」

「那當然是……爲了面子問題，對德意志施加壓力……」

「開玩笑、我開玩笑的，雷真大人。」

雷真緊閉着嘴脣。

「參加夜會的好處並非只有獲得成爲『魔王（Wise Man）的機會而已。此外也有像D-works他們做過的那樣……」

「原來如此。第二個理由呢？」

在一旁的路燈下，雷真看到夏露正一臉不悅地坐在長凳上。

戰火會因此蔓延世界。

「……雷真大人？」

「話說，那羣人爲什麼要屈居於這麼低的名次？」

「『留學生的自動人偶』這樣一個小小的火種就足以讓這座火藥庫被點燃。雖然我對這個世界的未來沒什麼興趣……可是，小弟弟，你有爲〈世界大戰〉扣下扳機的覺悟嗎？」

「嗯，我又欠你一次了。拜託你告訴我吧。」

「可以和其他國家的實驗機戰鬥，以奪取最新的技術？」

「應該說是『經由』那邊出資纔對。勞倫斯育才基金會的本部設在倫敦，接受一般大衆的捐款，然後發放獎學金給優秀的學生們——據說是這樣。」

雖然只要一跟伊呂裏比較，不管是多勇猛的人都會顯得靠不住啦。

此外還能同時調查其他國家的機巧技術，根據狀況，甚至不惜動手搶奪。

見到雷真拼命否定的樣子，伊呂裏「嘻嘻」地笑了出來。

3

就是爲了這樣的目的，他們才安排了那麼多人啊！

「怎麼連硝子小姐也是！你到底是受到什麼樣的教育啊？」

雖然夜夜總是對伊呂裏又敬又畏，不過伊呂裏其實是很疼愛夜夜的。就是因爲她很關心夜夜的事情，平常纔會對夜夜表現得那麼嘮叨。

伊呂裏微笑着。她大概是裝作沒有聽到吧？

「是。」

「育才基金會……他們的學費就是那機構出資的嗎？」

「不，一定是真的。如果謊報資料，可是會被開除學籍的呀。」

世界，與夜夜。

伊呂裏笑着點點頭後，走出病房。

「你也來啦，夏露。」

於是他將信封拆開，拿出裏面的信讀了一下。

（我怎麼會……如此幼稚啊！）

「還真是設想周到啊。然後呢？在他們背後撐腰的果然是德意志嗎？」

無力的感覺頓時化爲憤怒，讓雷真緊緊握起拳頭。而就在這個時候，彷彿是看準了伊呂裏離開房間的時機似的，玻璃窗傳來敲打的聲音。

「……夠了，你給我回到牀上去養傷！」

而現在硝子居然說要放棄夜夜，究竟伊呂裏的心中是抱着什麼樣的感受？

確實，安裏就是因爲被迫在個人資料上造假，所以才被校方開除的。

真是一羣狡猾又野心勃勃的傢伙。

然而，雷真的胸口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刺痛……

夏露將嘴脣湊近雷真，爲了不要讓其他路人聽到而小聲說道：

「我稍微調查了一下今天晚上預定參戰的七十四名以下所有人的個人情報。英國、荷蘭、西班牙、印度——他們成員的國籍完全不一樣。」

「可是，我聽夜夜說，她每天晚上都要負責與雷真大人——」

「……用不着勉強自己啊，伊呂裏。」

「你……你態度那麼老實也很噁心呢。好可怕，讓人毛骨悚然。」

「就是接下來可以跟七十名以上的對手全部打過一輪呀，這當中的意義你明白嗎？」

「你真是個叫人傻眼的笨蛋呢……隨便動一下腦筋就可以想出三個理由啦。首先，那樣在成績上的操縱會比較容易。畢竟他們一夥人若不集中在一起出場就沒有意義了，可是在上位的名次比較難讓所有人連號。」

「要是你明白了，就給我安分一點。伊呂裏，小弟弟就交給你照顧了。」

全部共十四名成員——就算現在少了五人也還有九人，至少可以維持一陣子不敗。

「是，主人。」

「再也沒有比實戰更有效的情報收集手段了。因爲只要實際參與戰鬥，就可以掌握對手的威力與弱點。」

路上的氣氛相當熱鬧。邁步走向夜會交戰場的人羣，應該都是準備要去圍觀的學生吧？畢竟昨天晚上發生了久違的實戰，所以今晚的觀衆們似乎也都充滿期待的樣子。

真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克魯爾像火山爆發一樣氣到抓狂，如機關槍似地對着他不斷說教。然而，當他察覺到雷真不管聽見多不堪入耳的話都不打算開口反駁的模樣……

在西格蒙特的帶領下，雷真來到主街上。

「因爲這個階段的戰局還沒固定下來的關係。要是在自己人全數出場前，就有其他參加者組成『隊伍』的話，情況會變得很複雜。」

「咦！雷、雷真大人還真是不能小看呢！」

「雷真大人？請問那是？信嗎……？」

就在房門即將關上的瞬間，從伊呂裏的眼角閃出不自然的光，而那並未逃過雷真的雙眼。

「不需要！應該說——不準！」

雷真將信折起來收進口袋後，開口問道：

她將手放在嘴邊，很有氣質地笑着。

「確實有道理。那麼，第三個呢？」

聽到雷真的呼喚，夏露立刻放鬆了表情，接着一副居功自恃地挺起胸膛說道：

但病房中卻一個人影都沒有。

4

而且只要一路贏到最後，就能產生出這一期的「魔王」——

「話說，你留在這裏，硝子小姐的護衛要怎麼辦？」

他有如放棄般丟下這句話後，便饒過了雷真。

如今這問題已經不是雷真賠上自己的性命就能解決的事。

「這道理可以套用在所有參加者身上。因爲有很多的實驗機型被投入到夜會之中，換言之——」

「呃、那個、雷真大人……」

「請問您在說什麼呢，雷真大人？」

「機巧魔術的實驗嗎……」

或許是因爲西格蒙特不在身邊而感到害怕的關係，她不斷在意着周遭的情況。

「可是，主人也說過，像雷真大人這樣的年輕人，如果不經常宣泄一下的話，會鬱積在體內——」

「他們應該都是德國人吧？也就是說，那些國籍是假的？」

就算要放到天平上去衡量，分量也未免差太多了。

「請不用擔心硝子，她有軍方的隨扈跟着。」

雷真帶着伊呂裏回到醫學部。

夜會的交戰場上就只剩下他們十字架騎士的成員了，接下來的參加者都必須單獨對抗他們纔行。

就只會在意自己的事情，完全沒有理會這世界的情勢。

「抱歉，能幫我去泡杯茶來嗎？」

伊呂裏頓時慌張起來。她的外貌明明高挑纖細、像個大人一樣，可是對於戀愛方面的話題似乎很沒有免疫力的樣子。

——太靠不住了。

「十字架騎士的那羣人似乎也沒打算隱瞞的樣子，畢竟他們甚至把自己的組織名稱大搖大擺報出來了。或許他們這麼做的用意是想讓大家都知道這組織的存在，好對夜會的參加者施加壓力吧。」

只有從打開的窗戶透進的微風，輕輕吹拂着白色的窗簾。

那淡泊的態度，甚至讓雷真產生些許怨恨。

「怎麼啦？幹嗎忽然變得扭扭捏捏的？」

一段時間後，伊呂裏端着泡好的紅茶回到房間——

「那是那傢伙的胡言亂語好嗎！實際上我們什麼事都沒做好嗎！」

「是情書啊。」

要不然，就是必須得像他們一樣，募集自己的夥伴……

「請問我……必須要在這種旁邊有人的場所跟雷真大人同牀共枕嗎？」

房間裏空無一人，不管是洛基、革魯賓還是芙蕾都不在房內。

所以，雷真也決定裝作沒說過了……

夏露紅着臉抱怨了兩三句後，刻意咳了一聲，接着說道：

「我因爲偶然聽到了一些有關十字架騎士的情報，所以就特地來告訴你了。你要好好感激我，給我洗耳恭聽呀。」

雷真走出醫務室，進到隔壁的病房中。

將接下來的事情託付給伊呂裏後，硝子快步離開了現場。

如果在今天晚上，雷真、洛基與芙蕾都敗下陣來……

「雖然乍看之下並不統一，但也用不着觀察他們的自動人偶，就可以發現他們之間存在共通點了：那羣人都是靠一個叫『勞倫斯育才基金會』的機構提供幕後援助。」

這已經和過去的戰爭規模不同，將會在歐洲各地引爆戰端！

「沒錯，而他們內心也會抱着『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趁機獲取機密情報』這樣的野心。當然，德國也會爲了面子問題，強力拒絕英國的要求。如果英德之間的鬥爭浮上臺面，俄羅斯也就不用再懼怕德國了，塞爾維亞與奧地利之間必定會進入戰爭狀態……如此一來，周邊各國也會相繼捲入其中。」

忽然，雷真發現在自己的病牀上，放着一隻信封。

「簡直教人作嘔……謝謝你囉，還特地幫忙調查。」

「才才纔不是呢！不要自以爲是，我剛剛不是說過我只是偶然聽到而已嗎？你不只是臉長得不好，耳朵也不太好呢，看來就連記性也不怎麼樣。我可是貝琉伯爵家的夏綠蒂，憑什麼要爲了你這種人賣命呀？」

「夏露特地去了一趟執行部，把所有能查到的情報都查出來了。」

「閉閉閉嘴，西格蒙特！小心我把午餐的雞肉換成蟬的幼蟲喔！」

夏露滿臉通紅地用力把臉甩開。

「如果那羣人一路贏下去，我遲早也會跟他們對上。爲了應付那樣的情況而預先準備對策，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嗎？更何況……他們可是一羣會把別人的人偶搶走的惡徒喔，自動人偶又不是『東西』。」

夏露的雙眼顯露出憤怒的色彩。就好像芙蕾對待〈加姆〉們一樣，對夏露來說，西格蒙特也是如家人般的存在。

雷真不禁感到心頭一熱，趕緊把臉轉開。

「……謝謝你啦。」

「重、重重重要的是，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啦！光靠我的能力，沒辦法查出那孩子到底被抓到什麼地方去了，這不就無計可施了嗎？」

「不，我已經知道那羣人的所在地了。其實，剛纔芙蕾她——」

說到一半，雷真忽然驚覺一件事。

一陣強烈的衝擊讓他當場僵在原地。

我怎麼會這麼笨！夏露說的沒錯，我簡直是叫人傻眼的笨蛋啊！

忘記了。沒察覺到。腦袋完全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沒錯，洛基跟雷真因爲再度住院的關係，可以因傷缺席。但是——

「芙蕾她今天晚上要怎麼辦啊！」

夏露和西格蒙特也驚訝地對看了一眼。

芙蕾沒有理由可以缺席。也就是說，她必須獨自一人面對由九名敵人組成的騎士團！

（該怎麼辦……！）

「到那時候——就是我被剝奪學籍，然後一切結束。」

而金柏莉則是當做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地接着說道：

雖然伊呂裏的攻擊能力凌駕於夜夜之上，但是，伊呂裏並沒有經歷過夜夜之前與雷真一路累積下來的訓練。而且雷真也還沒完全掌握住伊呂裏的魔術迴路。

「必須這麼做纔行。時限是晚上十一點——還有五個小時以上的時間啊。」

爲這片渾沌的世界帶來秩序的人物——身穿女僕裝的安裏，將泡好的紅茶端到雷真與夏露的面前。熟練的動作讓人不敢相信她原本還是個貴族。

「他們在學院的校地裏有一個集會場所，似乎是他們非法佔據並加以改裝的『城堡』，我要攻進那裏面，把夜夜搶回來。」

爲了讓芙蕾完成一個小時的〈待機義務〉，她必須得在十一點之前回到交戰場上。

「確實，只要協會能提出值得信賴的記錄，對於有責任保護世界各國年輕頭腦的學院來說，就不能夠站在『無法之徒』那一邊。」

金柏莉嚐了一口安裏泡的紅茶後，接着說道：

不，那是下策。敵方有九個人，我方在數量上壓倒性不利。

校長——愛德華·拉賽福。

「就算我們記錄了你接下來要做的事，而且做到讓所有人都能明白你的清白與對方的惡劣好了，然而在看的人眼中，你覺得他們會把這份記錄稱爲什麼？」

「夏露，西格蒙特，我非常明白，我並沒有這個資格拜託你們這種事情——不過，求你們了，幫幫我的忙吧。」

雷真不禁緊咬着牙根，陷入沉思。

更不用說如果能夠列出十字架騎士們的違規行爲，並加以證明的話。

「果然是個叫人傻眼的笨蛋。笨蛋界的笨蛋王。我之前應該有說過了吧？就一次……僅此一次的話，不管要用上什麼手段，我都會保護你。」

「什麼嘛，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好的事情？」

「如果夜夜不在那呢？萬一對方裝傻，你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我知道了，我就聽聽你的計劃吧。然後呢？你打算要做什麼？」

「呀！等等——不可以！怎麼……啊……光束炮！」

總讓人覺得城府極深，且難以捉摸的那個男人。

「夏露……也就是說……」

這樣的狀態下，不可能打倒那羣人的……

「要是你敢叫我『不要幫忙』，我就用光束炮把你轟成黑炭。」

夏露顯得半信半疑，但雷真還是從長凳上站起身子說道：

「——你說什麼？」

安裏抱着托盤大叫。

「咦，雷真先生的熱狗是黑到發光的嗎？」

「我要潛入他們的『城堡』裏。」

雷真忍不住一把抱住夏露。隔着制服傳來的觸感非常柔軟，身體的線條纖細得彷彿隨便一折就會斷掉一樣。被緊緊擁抱的夏露當場陷入一片混亂。

「必須棄權纔行了。」

夏露發出了驚呼聲，而雷真接着點點頭：

「你可別對魔術師協會抱持什麼期待，我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看』而已。」

芙蕾她恐怕是不會棄權的。

理學部校舍的最上層，供教授們使用的樓層。

「要是單方面做出攻擊行爲，你可是會變成學院的敵人喔？」

（該死！就沒有什麼方法了嗎……）

「很簡單——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就行啦。」

最後的結果不是自動人偶毀壞——就是主人當場死亡。甚至，有可能兩邊都成真。

「……政治宣傳、嗎？」

「就算如此，我還是希望能有個具有權威的第三者『看』一下事實。」

「我在想一件有趣的事。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掛個保險。」

「是沒錯——你在打什麼主意？」

西格蒙特歪着頭，看向雷真的臉：

「那麼，你究竟打算怎麼做，雷真？」

爲了安慰沉默下來的雷真，夏露難得用溫柔的語氣說道：

夏露嚇了一大跳，接着感到有些恐懼地斜視雷真：

「他們姐弟倆的目的不是一樣嗎？只要洛基能留下來，他們的希望就還沒消失。等洛基的身體完全康復，或許就有機會獲勝了。而且到了那時候，十字架騎士的人數或許也會減少呀。」

這樣一來，就能同時拯救夜夜和芙蕾。

不管是芙蕾，還是夜夜，雷真都不能丟下。（吐槽：你個劈腿男）

不但得在急就章的狀況下上場，況且雷真的身體也還帶着傷。

洛基本來是〈十三人〉之一，所以就這層意義上來說，對方或許不能算是『名次比自己高的對手』。然而十字架騎士也是『隱藏了自己的實力』，潛伏在較低名次的一羣人，若再將人數差距列入考量，應該還是對方比較有利吧？

而說到雷真這邊的狀況也是一樣，他的搭檔甚至不在身邊。

但一回想起芙蕾的笑容、和洛基並肩戰鬥的畫面以及搖着尾巴的〈加姆〉們……不知道爲什麼，雷真就是沒有辦法丟下他們不管。

他必須現在立刻去把夜夜搶回來！

頓時，房間裏陷入一片寂靜。

「感謝你！」

「……我想到了。」

5

雷真一直以來都把夜夜當成復仇的道具，而夜夜總是笑着將力量借給雷真。

不過反過來說，只要在那之前把問題解決就行了。

安裏立刻變得面紅耳赤，躲到房間的角落去了。

「不要用那麼奇怪的講法好嗎？你好歹也是個貴族的千金吧！」

而位於其中的一室——金柏莉教授的房間中，站着一臉焦黑的雷真、表情不悅的夏露、以及西格蒙特一行人。

「我只不過是去把夜夜要回來而已。只要夜夜確實在那，我在道理上就站得住腳。」

「沒錯。自古以來，戰爭都是由大義的名分與風評在操縱的。」

只要雷真在城堡大鬧，十字架騎士就必須出面進行防衛而無暇出席夜會。如果能夠藉機減少對方的人數，芙蕾在夜會上的生存機率也就能相對提高。

「雖然很遺憾，但也不能讓〈加姆〉它們白白送死呀。」

金柏莉用略帶諷刺的態度，淡淡地說着。或許金柏莉本身也對於協會那樣的方針感到不滿吧？

就在這時，雷真的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雷真笑着回答了西格蒙特的問題後，把手放到夏露的肩膀上。

金柏莉冷淡地笑了一下。

「至少可以做到『看』吧？」

「沒錯，不讓芙蕾棄權，又可以搶回夜夜的方法。」

芙蕾的〈加姆〉是由真正的狗改造而成，因此沒辦法像普通的自動人偶那樣進行修理。

一旦遭到破壞，就無法挽回了。

對於她的那番心意，雷真必須有所回報纔行……這纔是身爲一個人應有的態度。

因傷缺席本來就不是什麼有利的事。缺席者會因此產生一段空窗期，而在感覺變得遲鈍的狀態下，還必須突然面對名次比自己高的對手。

「這樣一來，十字架騎士那羣人的存在意義——『產生下一期的〈魔王〉並且奪取他國機巧技術』這些事情也就同時化爲白紙了。」

夏露毫不猶豫地說道：

夏露「哼！」地把臉別開後，拍掉雷真的手，把手臂環起來：

然而，雷真本身也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那麼，究竟該怎麼做？該怎麼辦纔好？要如何……

更重要的是，採取這種手段的話——西格蒙特就能成爲我方的戰力之一！

房間裏看起來非常整潔。整齊的書桌、經過整理的資料、光亮的地板，跟前一陣子雷真來訪時的印象完全不同。

「話雖如此，就算洛基再怎麼強，纔剛復原就要跟那羣人交手也太勉強了。」

「……哈哈……哈。」

「然後呢？你對我抱有什麼期待？」

「想到解決這個窘境的方法？」

洛基與芙蕾是雷真遲早必須打敗的敵人。

「真是令人傻眼！你怎麼會心機這麼重？簡直是個腹黑的變態！下腹部一定都黑到發光了吧！」

「怎、怎麼了啦？幹嗎突然笑出來？果然是個噁心的傢伙。」

這樣一來，洛基應該也會無視自己的傷勢，出面援助芙蕾吧？

「你……你做什麼啦，變態！」

「你對戰爭了解得太少了。」

「我話說在前頭：不要以爲魔術師協會能夠成爲抑制戰爭的力量。協會雖然是站在維護魔術師倫理的立場，但是對國家來說，魔術師充其量只是戰力之一罷了。更何況，我們上頭的老翁是個旁觀主義者，他不會想要介入列強之間的爭鬥。」

她雖然個性溫和，但也有十分堅強的一面，想必會盡全力戰鬥纔對。

那種未來藍圖未免想得太美好了。

「沒錯，甚至可以把他們逼到退學呀！」

「即使如此，我想學院還是會選擇相信魔術師協會纔對。尤其是——那隻老狐狸，他絕對會這麼做。」

況且回顧白天發生過的那場戰鬥，洛基在眨眼之間就被擊敗了。那傢伙的身體想必會因此受到影響，革魯賓也不知道修好了沒……

由我跟洛基進行援助嗎？

洛基是絕對不會對芙蕾見死不救的。因此他應該會不惜拼上性命勉強自己。而那對姐弟的心臟都擁有特殊的力量，一旦瀕臨死亡，力量就會發動……

金柏莉凝視着雷真許久，最後嘆了一口氣：

「我應該說過我討厭笨蛋吧？就算真的找到夜夜，證明了你的正當性——但是同時面對九個敵人，你有勝算嗎？〈倒數第二名〉？」

「我不太擅長算術啊，數字的事情我哪知道？」

金怕莉「噗哧」一聲噴笑出來。

接着抱起肚子不斷竊笑着。

雷真、夏露與安裏都不禁瞪大了眼睛，總覺得這是第一次看到金柏莉如此愉快發笑的樣子。

「好，明白，我瞭解了。你就好好加油，把不可能化爲可能給我看看吧。後方支援就交給我了。」

「欠您一次了！」

「差不多也該還一還了吧？你欠得夠多了。」

看到金柏莉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雷真頓時說不出話來。

確實，欠得太多了。不只是對金柏莉而已，還有芙蕾、夏露也是。

不過，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要把夜夜救回來纔行。要不然就別想贏過那傢伙——而且，我也欠了夜夜很大的恩情沒還呢。

忽然間，非常唐突地，好像有某件事情讓雷真在意起來。

總覺得好像遺漏了某項非常重大的線索。

雷真站起身子，走向房門的方向。於是夏露露出嚴肅的表情，抬頭看向雷真。

「……要走了嗎？」

「不，我只是去一下廁所。」

「什！你——你是笨蛋嗎！要死了嗎！」

「吵死了，這是生理現象啊！要是在戰鬥途中尿褲子了要怎麼辦啦？」

「閉嘴！快點去！去給拉鍊夾到算了！」

這樣下去不妙，敵人一定設好陷阱在等我方跳進去纔對。

雷真稍做思索，檢驗他所構思出來的那步壞棋。

在安靜的空間中一個人獨處，就慢慢看清了『遺漏事項』的真面目。

話雖如此，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放棄奪還夜夜的行動，這項作戰同時兼具拯救芙蕾的意義，因此非做不可。

（該死……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在夕陽餘暉殘留的天空中，浮現出一名戴着有色眼鏡的高瘦男子的輪廓——是辛格。

那些傢伙的野心怎麼會如此巨大？沒想到他們搶走了夜夜，而目標卻在別的地方！

甚至應該說——這就是對方的目的？

靈光一閃，讓雷真當場僵住了。現在這個時間點上，防禦最薄弱而且最美味的獵物就是……

雷真在夏露的捶打之下走出房間，來到寂靜的走廊上。

如鐵錘般的一腳，踢中了雷真的身體。緊接着，他原地旋轉半圈，而雷真就這樣在辛格的腳勁牽動之下，從破開的窗戶飛向屋外的空中。

「不，那是不可能的。」

『就使出叫人難以想像的一步壞棋，嚇破對方的膽。』

（——難道說！）

非常有可能！這就是雷真『遺漏的事項』！

他接着到洗手檯去衝臉，將汗水與污漬洗掉後，讓頭腦冷靜下來。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那個人想必是個相當厲害的策士。

某個人影無聲無息地站在窗外。

於是，雷真想出了那步『叫人難以想像的壞棋』。

「喂喂喂……我是認真的嗎？……雖然這的確是再壞不過的一步棋了啦。」

背後忽然傳來人聲，讓雷真反射性地擺出了架勢。

雷真接下來打算要做的事情，對方是不是也已經猜到了？

「……好，這樣就能嚇破他們的膽了。」

愛麗絲的最終目標究竟是什麼？她讓雷真進攻「城堡」的目的是？

過去在劍術道場修練時，喜歡下將棋的師父曾經說過：絕不可以照敵人的計劃去走，但如果真的遇上不得不將就對方的情況——

正當雷真陷入苦思的時候，叫人懷念的臉忽然湧上了他的腦海。

上次喬裝成塞德里克·格蘭維爾的……應該就是那個女人吧？畢竟她身邊帶着辛格，而且態度丕變之後的話調也十分耳熟。

浮現在雷真腦海的，是一名銀髮的少女——愛麗絲·伯恩斯坦。

然而，正因爲如此……搞不好可以大出對方所料。

笑意忍不住湧上心頭。這步棋簡直壞到沒有勝算。

辛格踢破窗戶，闖進屋內。

「什麼東西被夾到啦！要是被夾到可是一樁流血慘案了好嗎！」

她曾經設計讓夏露暗殺校長，而不弄髒自己的雙手；這次又操弄夜夜，打亂雷真的陣腳，對方的思考能力確實在雷真之上。既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