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迎擊

1

硝子坐在貴妃椅上，單手拿着菸斗，眺望窗外即將下沉的太陽。

忽然，有個人影擋住了她的視線，輕飄飄地落到窗緣上。

是一名身穿黑色連帽斗篷的女性。

「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與您再相見啊。您好，花柳齋大人——哎呀，這真是失禮了，看來您的心情並不太好呢。」

「是呀，就在剛纔這一瞬間，我的心情開始不暢快了。」

「那就是我害的囉？真是不好意思。」

「不，是那個不聽話的小子害的。看來他又闖了什麼禍吧……」

硝子「當」一聲看似火大地敲了一下菸斗，灰燼彈飛出來，灑落在地板上。

接着，她露出一臉親切的微笑說道：

「歡迎你，金柏莉老師。連聲招呼都沒有，就從人家的窗戶進行家庭訪問嗎？」

「恕我失禮。不過，我也是有苦衷的。」

「門口的那些人究竟在做什麼呢？」

「您就別責備他們了吧，他們確實是一流的人偶使。不過也就因爲這樣，要他們對付超一流的魔術師，未免太強人所難了些。」

「呵呵……然後呢？那個超一流的魔術師大人，究竟來找我這個落後國家的人偶師有何貴幹？」

「沒什麼，我只是想跟聲名遠播的花柳齋大人見個面，所以特地前來訪問致敬。」

「連個預約也沒有，就挑這時間來？請你也稍微顧慮一下時間場合吧。」

「那當然，我自有顧慮。」

就在金柏莉這麼說完的瞬間，她的背後忽然發生了一場爆炸。

建築物被炸得粉碎，掀起一陣塵土飄揚。既沒有火藥的臭味，也沒有見到閃光，看來應該不是火藥造成的爆炸，而是某種魔術性質的東西！

慘叫與怒吼聲此起彼落，似乎是負責警備的人偶使們正在騷動的樣子。

「哼，真是教人傻眼的笨蛋。你那句臺詞才真的是讓自己踩到陷阱的伏筆——」

在他的背後，則是跟着夏露與西格蒙特，以及身穿藍色和服的少女——伊呂裏。

就在這時，房門「喀嚓」一聲被打開來。某個人影也不敲門就走進房裏。

「我要叫你們後悔出現在本大小姐的面前！」

「交給我！光束炮！」

「過來吧，你主人在叫你啊。」

「轟！」地傳來一聲地面震動的聲音，讓夜夜不禁抬起頭來。

夏露當場癱坐在地上，臉色變得蒼白起來。雷真於是苦笑了一下：

「魔術師協會（Nektar）是羣卑劣的旁觀主義者，目的只有進行監視與觀察——因此很可惜，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看』而已啊。」

「要關心頭髮是沒什麼關係，不過你也注意一下腳邊吧，搞不好會有什麼陷阱也不一定。」

「……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呢。」

愛麗絲就像在安撫幼童似地，緩緩說道：

「沒什麼，只不過是除了我以外，還有另外一羣冒失的傢伙也前來探訪您罷了。」

這次又是什麼樣的機關，雷真立刻就明白了：從通道的遠處，大量的水流滾滾湧來！

雷真靠着煤油燈的光線，走在昏暗的通道中。

「見了面又想怎樣？」

2

就在西格蒙特發言的同時，不知從何處又傳來「喀！」地一聲陷阱啓動的聲音。

「雷真，這邊。有個人造島嶼。」

「看來，你的臺詞纔是優秀的伏筆啊。」

「好笨拙呢！」

「嗯，掉下來了！」

夏露開口埋怨，不斷在意着自己的頭髮。

緊接着，地板被撞出一個大洞，飛出了一具自動人偶。

金柏莉表現得有些冷淡，甚至看起來像是見到硝子陷入困境而感到愉快的樣子。

「襲擊者有四個人、四具人偶……哎呀、軍方的人偶使簡直被當小孩子一樣耍着玩呢。竟然連個開戰宣告都沒有，就來襲擊他國的重要人士，無法無天也該有個限度吧？灰十字（Crusades）的戰士大人，您願意救救我這個可憐的人偶師嗎？」

夜夜彷彿遭到雷擊般，當場僵住了。

就如剛纔所看到的，底下確實是一潭水池。雷真趕緊確認上下，靠着微微透入水中的光線，朝他判斷爲上方的方向游去。

夏露瞬間往下墜落。雷真趕緊抓住她意外纖細的手腕，將她拉了上來。

「雷真·赤羽來見你了。」

「嗯，我沒事。」

「我知道他的要求是什麼，他一定會要我把你還給他。」

接着，淚水沿着臉頰滑落下來。

「那當然、是去見雷真……」

西格蒙特馬上將頭轉向斜下方，夏露在搞不清楚用意的情況下，發射了第二炮。

「不要哭。你明明就準備要變得幸福了啊。」

其實剛纔落水時的衝擊讓肋骨又開始疼痛，不過雷真卻面不改色，並確認着周圍的情況。

「真的嗎！」

「夏露，打破地板！」

她不禁感到有些訝異。而金柏莉則是代替她，朝窗外大聲呼叫：

聽到這句話後，一名少女畏畏縮縮地從地上跳進房間中。

愛麗絲微笑起來，繼續說着：

身穿和服的少女已經站在那座石臺上，將雷真拉了上去。

「你在摸哪裏啦，變態！」

水池看起來非常寬廣，甚至可以容納兩座學院的體育館。天花板很高，從剛纔打破的洞口依然還有水流落下來。雷真他們現在腳踏的「島嶼」橫跨水池的兩端，在中央的部分則是有一個兩座網球場大小的廣場——

那是一種可以反覆利用的陷阱洞穴。下方意外地很明亮，而且可以看到像水面一樣的東西，高度相當高，若是墜落的方式不對，也是有可能喪命的。

她的肌膚可以感受到魔力的波長隱隱刺痛的感覺，不會錯的，是戰鬥開始了。

一如雷真的期待，地面被開出了一個大洞。然而就在同時，出乎他預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你說哪裏……是肚子嗎？」

「如果他帶在身邊的是你，我們就會毫不留情地打倒他了，因爲你很弱啊。不過，如果對手是那個雪的人偶，就沒那麼簡單了。」

這地方似乎原本在進行的是某種難以搬上臺面的實驗。因此地下通道的構造非常複雜，教人感到毛骨悚然。

「…………」

大量的水流灌入洞口，連帶將雷真與夏露也捲了進去。

她無奈地抱怨了一句後，操作起眼罩上的透鏡，環顧四周的狀況。看來她的視線可以透過牆壁，看見戰況的樣子。

「唉呀，我是可以讓你們見上一面啦。」

水流立刻消散，如水花般被衝散了。然而，水源並沒有中斷，滔滔的激流又緊隨而來，水位漸漸上升——這樣下去會被溺死的！

夜夜反射性地站起身子。可是，她還來不及踏出腳步，愛麗絲就將手放到她的肩膀上，阻止了她。那力道強勁得讓人難以相信她是一名少女。

「想、怎樣……」

「沒錯，他就是爲了要把你搶回去，纔會冒險跑到敵陣之中來的。看來，你又再一次害他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之下囉？」

「哼……這麼快就現身了呀。」

以及兩名手握長槍的騎士。

西格蒙特張開下顎，對着水流擊放光線。

身上穿着楓葉色的和服，頭髮綁在左右，雖然表情與平常不同而顯得黯淡，不過毫無疑問地，那樣貌正是小紫。

「……對不起。」

看來是踩到夏露的地雷了。夏露「乒乒乓乓」地敲打雷真，大肆暴走起來。雷真只能壓抑住想要把她丟下的衝動，一邊遊一邊尋找上岸的地方。

「如果，你有自信可以好好跟他道別的話。」

3

兩名開心嘻笑的少女。

「喀！」地一聲，夏露的身體忽然下沉。話還沒說完就中陷阱了！

「真是的！讓人討厭的溼氣！」

激烈的水流被當場衝破，光束炮接着擊中了地板。

「……雷真啊。看來你這句臺詞，做爲伏筆來說還更優秀呢。」

西格蒙特拍着翅膀飛來，在前頭帶領雷真。在西格蒙特指示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座石造的臺子就在水池的中央。

「是胸部啦！什麼嘛，你這個……嗚哇～～～！」

途中，他發現正在慌亂掙扎的夏露，於是將夏露扛在自己的肩膀上。接着拼命撥水，就在他好不容易將頭探出水面的同時，臉頰「啪！」地被夏露賞了一個肘擊。

戰鬥的聲音步步逼近。房間的正下方傳來一聲衝擊聲響，以及一陣臨死前的慘叫，看來又有一名負責護衛的人偶使被打倒了。

「我把他前來的事情告知你，是不是太殘酷了？不過，這是因爲我信任你。包括我並沒有把像你這樣強力的——而且是敵國的——自動人偶束縛起來，也是一樣的原因啊。」

硝子對着房門外呼喚……但卻沒有反應。

「————！」

硝子隔着眼罩凝視了一下少女，接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夜夜的表情又更加扭曲了。

沒錯——一點都沒錯。她已經決定要離開雷真了，因爲這樣纔是對雷真好……

「襲擊嗎……小紫，過來！」

夜夜雙手掩面，嗚咽啜泣着。

「如果他叫你回去的話，我想你的心應該會動搖，而且搞不好就這麼跟着他走了也不一定。可是那樣一來，你們又會回到原本的狀態，變得不幸了。」

兩個人從洞口落下，墜落了相當的高度後，「撲通！」一聲掉入水面之下。

夜夜又……害雷真遇上了危險的事情……

「雷真——大人，請問……您沒事吧？」

「夏露！」

「嗯嗯，好笨拙呢！」

「你不需要擔心，我們不會傷害他的。因爲——雷真帶在身邊的，是雪的人偶啊。」

「掉下來了！」

「啊，愛麗絲小姐！請問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小弟弟……究竟在想什麼呀……！」

夏露用手擰乾溼透的裙襬，接着逞強地說道：

愛麗絲用柔和的聲音——呢喃着如針刺般的話語。

而在廣場上，可以看到四個人影。

「不準搗蛋喔？你想去哪裏？」

從肋骨傳來一陣劇痛，讓雷真頓時噴出汗水。幸好，夏露平安無事。地板接着反轉一圈，宛如迴轉門般再度關上了。

夜夜拼命將哽咽聲壓抑下來，用顫抖的聲音問：

「你們要……你們要、對雷真……做什麼？」

「我們不會傷害他的。我的想法是，希望他可以加入我們，成爲我們的夥伴啊。」

「夥、伴……？」

「沒錯。這樣一來的話，你也可以繼續跟他在一起了吧？」

夜夜的瞳孔頓時用力放大了。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彷彿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似地，夜夜不斷重複着同樣的話語。

愛麗絲最後抱住夜夜，呢喃着甜言蜜語：

「他用雪的人偶打倒馬格努斯；你也可以待在他的身邊；我們則能得到魔王的寶座。你看，這樣大家都幸福了吧？」

「大家、都……？」

「沒錯。所以說囉，爲了這些——你可以忍耐吧，夜夜？」

夜夜宛如沒有生命的人偶般喪失了表情，只能乖乖地點了一下頭。

愛麗絲走出夜夜的房間後，見到辛格一臉嚴肅地站在走廊上。

愛麗絲毫不在意地邁步走了出去。在〈光明〉的魔具照耀下，走廊非常明亮，而且打掃得非常乾淨。辛格保持着沉默，跟在主人的左斜後方。

「你好像有話想說嘛，辛格？」

「即使大小姐的性情有如腸道般扭曲歪斜，但是光靠口頭上的安撫就想要支配月的人偶……還是太危險了。」

「偷聽別人說話不是一件好事喔。」

「勸諫主人的愚昧也是身爲管家的職責。」

「對着像我這樣的天才，虧你敢說什麼『愚昧』啊。」

真是簡單易懂的反應。

「要恨就去恨你們的胸部吧！光束炮！」

「務必請您三思，雷真·赤羽是非常危險的。」

「好了，你去吧。把他帶到大廳來。」

雷真不禁感到不知所措，就連把她們揍飛、打開通路的念頭都消失了。

話還沒說完，雷真就被當場揍了一拳，掉入水池中。

「……不可以告訴他吧？」

愛麗絲用力捏住辛格的臉頰，讓他的臉頰裂出傷口，滲出鮮紅的血液。

「……屬下遵命。」

「我的野心是很大的，辛格。我要將一切都弄到手——然後，將一切都破壞掉。」

「用尊敬的語氣來講這種話，感覺取笑人的意味當場增加了五成啊。你用不着擔心，那個『月』的人偶，我已經完全支配她的心了。」

「謝啦，省得我花時間去找。走吧，伊呂裏——」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雙胞胎跳起來擊掌後，突然就掀開了衣服。

「您的自信依然是高得使人厭惡，不過，您難道要爲了那份膚淺的自戀感與令人遺憾的享樂主義，而讓祖國陷於危險之中嗎？」

「嗯，好野蠻、好殘忍呢！」

「OK，辛格，我等一下就讓你哭得很難看。」

雷真只好手腳僵硬地爬上岸，再度轉身面對開心嘻笑的雙胞胎。

『才、才、纔不告訴你呢！』

「三年級生……她們那個樣子……原來是學姐啊？」

「嗯，在懷疑呢！讓人生氣呢！」

體型也好、舉止也好、表情也好——她們怎麼看都比雷真小個五歲纔對。

光線當場逆襲，擦過夏露身邊，將她的帽子削掉了一角！

「這下沒完沒了啊……」

「那兩個人，雖然個性是那個樣子，可是以人偶使來說很有兩下子啊。再加上她們的魔術光靠你和西格蒙特很難對付，我看我們還是暫時撤退，思考一下對策吧。」

辛格任由血液流在臉頰上，畢恭畢敬地鞠躬。

辛格的上半身當場搖了一下，臉頰上還浮現出紅色的掌痕。剛纔那是〈強制支配〉的應用手法，讓辛格沒辦法利用魔力進行抵抗，而硬生生地受到打擊。

接着在轉身的同時，發出魔力，一巴掌打在辛格的臉頰上。

4

「信仰嗎……這真是我最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了。」

嘻嘻、嘻嘻。

「是魏茨澤克姐妹。雖然是一對分不清楚誰是誰，又個性輕浮得讓人火大的傢伙——但是，卻是一對強敵。在2對2的野戰練習中，她們是三年級生中最強的搭檔呀。」

雙胞胎接着同時瞪向雷真大叫：

她們都用看着怪物的眼神看向雷真，讓雷真傻住了。

「是。伯恩斯坦家的執事雖然優秀，但是如果要說唯一的缺點的話，就是信仰十分堅定。今天早上，屬下夢到已經往生的母親。」

『纔不告訴你呢！』

飛龍的下顎釋放出光芒，化爲一道光束大炮。能夠消滅萬物的可怕光線，朝兩名少女與兩具人偶攻擊而去。

「你你你在做什麼啊！不準看啦變態！色狼！」

雙胞胎天真無邪地笑着，將衣服重新穿好。

「要讓他見識一下我們大姐姐的一面嗎？」

夏露冷淡地說着，發直的雙眼甚至帶着危險的氣息。

千鈞一髮。要是射擊線稍微偏移一點的話，夏露早就從這世上消失了。

雙胞胎慌慌張張地擋在雷真的面前。手握長槍的兩名騎士也以完美的同步動作交叉雙槍，擋住雷真與他搭檔的路。

雷真原本還以爲會遇到『外表看起來清純，但本性卻是殺人鬼』之類的角色。

「然而，還是應該要用道具束縛起來纔是。那房間雖然可以遮蔽魔術，但是從房間裏進行破壞還是可行的。」

「那麼——連接着這間小房間的，就是類似大廳的地方囉？」

「〈暴龍〉被嚇呆了呢！」

果然，怎麼看都是小孩子。而且——

一股巨大的魔力集中起來，西格蒙特張開下顎，喉嚨的深處發出了光芒。

看着左右對稱的兩名少女，夏露低聲呢喃：

愛麗絲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嘻嘻」竊笑起來。

「對吧？我們是大姐姐吧？」

「冷靜下來，夏露！憑你的資質，不可能無法理解剛纔的狀況吧？」

既沒有集中魔力，也沒有發出指示。然而，她們卻可以用完全同步的動作，操縱那兩具自動人偶，發動魔術將光束炮反射回來。

（那兩個人，剛纔幾乎沒有釋放魔力啊……）

雙胞胎呆了一下後，面面相覷。

「反射……回來了……？」

「哦？你對於我想要把雷真弄到手的事情，就那麼看不順眼嗎？」

「是大小姐您的膽識太過人了，或者該說，是您太愚蠢了。」

然而，當場被嚇到的人卻是夏露。她趕緊揮動着雙手，想要遮住雷真的視線。

「你先走吧，這邊就交給我。」

「真是笨蛋，這還不簡單——把她們全都殺掉就可以過去啦。」

雙胞胎變得好像快要哭出來了似的。

『纔不告訴你呢！』

「啊、喂！你等一下！」

「嗯嗯，讓他看讓他看！」

「你說束縛？你該不會是害怕了吧，MK4？」

雷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辛格並沒有這樣的能力，難道這羣人的自動人偶並不是辛格的同型機嗎……！

「呃、你們啊……真的喜歡殺人嗎？」

「回想一下之前那場戰鬥吧，你單獨一個人就把雷真與〈暴龍〉壓制下來了。更何況，這次可是有我在操縱你啊，沒道理會輸的。」

雷真無奈地搔搔頭後，將溼掉的地圖攤開在面前。

隨後，宛如滑動般升到半空中，並飛向走廊的另一端。

她接着將辛格推開後，說道：

「說什麼變態啊！爲什麼是我被當成色狼啦？」

雷真忍不住對她們投以懷疑的眼色。

「你們喜歡解剖青蛙之類的嗎？看到血會興奮嗎？興趣是挖出對手的眼珠、拉出對手的腸子、刮弄對手的骨頭嗎——」

雷真從剛纔就一直在注意自己的第六感，可是卻怎麼也感受不到她們身上有任何敵意。西格蒙特似乎也抱持着相同的感想，於是用它那雙深謀遠慮的眼神仔細觀察着那對雙胞胎。

正當他想開口抱怨而看向夏露的時候，卻發現夏露噙着淚水的眼睛已經冰冷地降至絕對零度，甚至讓人難以猜透爲什麼淚水沒有跟着結冰了。

忽然，愛麗絲停下了腳步。

「呃，確實是比夏露多了一——」

「唉，不管是你也好、羅森堡也罷，爲什麼都那麼愛操心啊？」

被雷真從旁一叫，讓夏露不甘心地嘟起了嘴巴。

愛麗絲將頭轉向辛格，眼神中明顯帶着侮蔑的意思。

「我說，夜夜在哪裏啊？我不太想跟你們戰鬥。告訴我她的所在地吧？」

然而，人偶騎士卻依然交叉着長槍，連躲都不躲。光束炮就這麼一瞬間吞沒了兩名騎士——的前一剎那，忽然像個「U」字一樣反轉回來。

「屬下現在已經很想哭了。」

「嗯嗯！被嚇呆了！」

聽到雷真說的話，雙胞胎漸漸變得臉色發青、全身顫抖了。

「充滿性感魅力對吧？」

「啥？笨蛋，你搞清楚狀況啊！對方可是有兩個人！而且你——」

「日本人好野蠻呢！」

「啊～他在懷疑！他覺得我們是小孩子！」

「嗯，不可以不可以，會被羅森堡罵呢！」

「不要說那種無聊的話。我可是貝琉家的夏綠蒂，怎麼可能在被敵人看輕的情況下，夾着尾巴撤退呀！」

夏露的表情看起來還很從容，難道她還有什麼密策？

『不可以——！』

「但是，我方的戰力非常分散。而且，大小姐您的目的是……」

「是在——這間位於最深處的房間嗎？」

「我我我我纔沒有被嚇呆！不要胡說！」

不過看她們那樣子……應該是可以進行溝通的吧？

「沒錯沒錯，不可以！」

她一邊走，一邊笑着。步伐雖然優雅，然而，也帶着某種哀傷的感覺。

「你叫我笨蛋？你叫我笨蛋？叫人家笨蛋的人才是笨蛋啦！」

「夏露說得沒錯，雷真。」

西格蒙特用冷靜的語氣說道：

「應該要理解狀況的人是你啊。要是繼續在這邊拖拖拉拉，最後讓夜夜被敵人帶着逃跑的話，你會很困擾吧？再說——現在的你也只是個包袱而已。」

雷真緊緊咬起牙根，雖然不甘心，但西格蒙特說的很有道理。

「你用不着擔心，夏露她雖然老是在你面前醜態百出……」

「你說誰醜態百出啦！」

「不過她可是一名出乎你想像的優秀人偶使。〈十三人〉的稱號並非浪得虛名。」

雷真猶豫起來。確實，他很想快點把夜夜搶回來，而且既然已經攻進敵陣，就應該儘可能不給對手多餘的時間反應纔對。

「……我知道了，這邊就交給你們。走吧，伊呂裏。」

雷真將手伸向腰上的皮帶，從腰包中拿出一個圓筒形的物體。

接着拔開安全插銷，砸在自己的腳邊。

雖然火藥有點潮溼，不過依然順利被點燃了。一陣黑煙頓時升起，遮蔽了視線。

雷真接着躲在煙霧之中，向前方衝刺。

「咦！什麼！」

「什麼什麼！」

他衝過陷入混亂的雙胞胎身邊，成功突破了防線。

（你可別受傷啊，夏露！）

雷真在心頭默唸着，離開了水池邊。

5

革魯賓「唰、唰」地割開草叢往前行進着。

「——咦？」

「好啦，你既然明白了，就去叫狗散開吧，記得讓它們躲在樹叢下。」

其威力足以匹敵戰艦的主炮。暴風颳掃劇場的地板，掀起大量的沙土，眼前一片塵土飛揚。然而，當粉塵散去的時候——

「照我的看法，那羣人當中最棘手的應該是辛格——如果那傢伙是留在本陣迎擊雷真的話，想必就是羅森堡會前來對付我們，畢竟他的自動人偶可以擋住革魯賓的攻擊啊。」

接着輸送魔力，讓它們發出吼叫。聲音中蘊含着魔力，使空氣跟着產生震動，聲波互相干涉，就在波形同步的瞬間，洛基的身體用力抽搐起來。

洛基的脖子後方忽然裂出傷口「噗！」地噴出鮮血。

芙蕾的雙腳擅自顫抖起來。她拼命振奮着不斷縮小的勇氣，大聲叫喊：

狗狗們「吼！」地同時吠叫，產生出五發炮彈。

緊接着她衝出樹叢，也不管什麼戰略不戰略的，直接跑下圓形劇場。

「你也稍微用一下腦袋吧？要是讓我們這些人再度會合的話，我方的戰力就會大幅提升。對那羣人來說，〈劍帝〉與〈暴龍〉分頭行動的現在，正是絕佳的機會。」

「該死……居然挑這種時候！」

（夜夜……你等着我，夜夜！）

在它的身後，跟着洛基與芙蕾，以及五隻狗。

在洛基的視線前方，相當於劇場舞臺的部分，開着一個大洞。

一行人走了一段路後，忽然抵達了樹林的盡頭，視野豁然開朗。

「呦，辛格。走路不看前方不是一件好事吧？」

芙蕾照着洛基的指示，讓〈加姆〉們潛伏在指定的位置。五隻〈加姆〉配置成一個半圓形，包圍了劇場。

往深處、往深處、不斷往深處。

「或許是躲在某個地方也不一定。」

五隻狗發射的炮彈互相共鳴、融合，增加了威力並擊中目標。

血液不斷飛濺出來，芙蕾忍不住猶豫了一下後，趕緊做出決定。

芙蕾抱着求助的心情，抬頭看向洛基的搭檔。

「革魯賓，洛基就、拜託你了……要好好、保護洛基！」

「唔……嗚啊啊啊啊啊！」

芙蕾這時不經意地發現洛基的側臉看起來有些陰沉，而嚇了一跳。

羅森堡睥睨着芙蕾，冷酷地說道：

洛基篤定地說道，芙蕾感到不解，而歪了一下頭。

原來那並不是因爲擦傷——而是在那個時候，洛基的心臟就已經差點要失控了！

白天，洛基被許奈德打敗之後，在背後留下了幾道傷口。

芙蕾立刻會意過來：是心臟失控了！

「可是……如果對方沒有出來呢？」

過了不久，兩名男學生與兩名騎士便從「後門」現身了。

「不——我感受不到他的氣息。所以我要問你了，〈多重的轟鳴〉。」

在複雜交錯的地下通道中，雷真拿着平面圖，快速奔跑着。

全身毫髮無傷，甚至連盾牌表面都沒有任何刮痕！

雷真情急之下抱住少女的身子，往旁邊避開。

於是雷真將地圖遞出來，塞到她雪白的手上。

走在前方的人對着空中拋出了某樣東西。

在羅森堡的背後，許奈德的身邊——竟然沒有任何人影！

芙蕾總算鬆了一口氣，慈愛地撫摸着洛基的身體。

「那就是〈後門〉了嗎？」

洛基接着忽然轉身，走回樹林之中。

「謝謝你，洛基……」

目的地的大廳就在眼前。

它的啓動程度明顯降低了。全身都用無機材料製造——亦即並非禁忌人偶——的革魯賓，一旦使用者喪失意識，就沒辦法正常戰鬥了。甚至就連有沒有辦法正常進行溝通都不知道。

洛基的心臟於是不再失控，全身溢出的魔力也收斂下來，心跳漸漸恢復平靜。

（這麼說來……！）

「大家上！」

忽然，狗狗們豎起了耳朵。

羅森堡露出試探性的眼神看向芙蕾說道：

就在雷真剛纔還在的地方，一陣狂風吹掃過去。

只要在這個位置上，就算敵人因爲背後遇襲而受到驚嚇、想要逃離劇場，〈加姆〉們的射擊線依然可以持續集中到最後。「聲音的炮彈」雖然似乎沒什麼效果，不過只要持續大量攻擊，遲早可以貫穿敵人的防禦，上次雷真在與辛格的戰鬥中就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從他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魔力。對，這簡直就像是在面對義父的時候一樣……

「我可以將這視爲是宣戰行動嗎？」

「他們一定會出來的。」

芙蕾的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就在她趕緊想要尋找退路的時候，這才注意到……

由於聲音的衝擊灌入他的鼓膜，震盪了他的腦袋，才讓他失去意識的。

看來它能理解的樣子。

「嗚……革魯賓！」

「真是失禮了。這是因爲我沒看到您的身影，所以沒抓好距離感的關係。」

當然，那並不是普通的強風。而是有人伴隨着強風衝過來了。

「難道你如此魯莽，竟然想要自己一個人來對付我們嗎？」

他頓時伸直身體——接着，倒了下去。

「我們就在這邊迎擊他們。讓狗散開，排出陣式。」

雷真一邊奔跑，一邊向背後搭話。然而，對方卻沒有回應。身爲「暫定」搭檔的少女，只是一臉不安地抬頭看着雷真。

革魯賓猶如光點般的雙眼緩緩移動，看向芙蕾。

下一個瞬間，一把闊刃大劍對着門戶洞開的芙蕾背後，用力揮了下來。

許奈德毫不鬆懈地用視線環顧周遭。然而，羅森堡卻搖了搖頭：

洛基拼命地抓着自己的左胸。

真不愧是洛基，頭腦真好。就在芙蕾不禁放鬆了緊張情緒的時候……

他受傷的肌腱還未痊癒，全身到處可見的刀傷，是被兩人的義父——布朗森砍傷的。是他爲了保護芙蕾、保護〈加姆〉而留下的傷口。

洛基發出痛苦的叫聲，當場跪在地上。

『hmm...Yes...Yes,I9;m ready.』

但芙蕾並不放棄，繼續說道：

然而，革魯賓卻沒有反應，只是靜靜凝視着倒下的主人。

芙蕾「原來如此」地點點頭，洛基接着露出陰暗的表情說道：

「……爲何都不說話啊，伊呂裏？」

畢竟在這種地方不可能會建什麼劇場，所以這裏應該是某種魔術的實驗場地纔對。

「只有你一個人的話，應該可以順利逃掉纔對。魔力我會分給你，你就用魔術一口氣衝到出口吧。只要你認真起來，那羣人應該也抓不到你——危險！」

「嗚……不進到、裏面去嗎？」

6

他們分別帶着一名身材嬌小、手拿塔盾的騎士，以及一名身材高挑、手持闊刃大劍的騎士。

周圍的照明在不知不覺間增加，變得不再需要提着煤油燈了。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座會讓人聯想到古代圓形劇場的研鉢狀廣場。

「洛基……對不起！」

雷真非常能夠明白她的心情。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從「後門」傳來了什麼人的腳步聲。

「少騙人。小紫的魔術早就已經失去效果了，你應該可以清楚看到我們纔對。」

芙蕾鬆了一口氣後，再度凝聚起精神。

她立刻吹起口哨，將〈加姆〉們召集回來。

「好像沒見到〈劍帝〉的影子啊？」

對方的外貌看起來像一名執事。臉上戴着有色眼鏡，頭髮全部梳到後方。五官雖然端整，卻會讓人聯想到兇猛的鯊魚。不用說，那人影就是——

是金髮的羅森堡，與紅髮的許奈德。

聲音的震動藉由魔力聚集、增幅、迴轉，帶着有如鑽頭般的破壞力衝向敵人。

「我們沒必要特地攻進去，不管是你還是我，都比較適合野外戰鬥啊。」

當羅森堡的視線再度落到芙蕾身上的瞬間，芙蕾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遇上萬一的時候，你就逃走吧。」

那東西在上方炸開並停留在空中，將四周照得一片明亮。應該是照明彈，要不然就是有照明效果的魔具吧。雖然芙蕾的行蹤曝光，不過也多虧如此，她看清楚了對手的身影。

芙蕾竟看到一名嬌小的騎士，架着一面塔盾。

過去芙蕾也有過一次經驗。一旦束縛失效，心臟就會將血液與骨肉都強制轉換成魔力，毫無節制地釋放出來。

「是的，我確實可以看得到。」

辛格笑也不笑，一臉正經地回答着。這態度讓雷真連怒火都燒不起來，只能苦笑了一下。

辛格看了一眼雷真，以及在他背後的少女，彷彿在回敬剛纔的對話般說道：

「非法入侵併不是一件好事啊，Mr.赤羽。雖然這裏是屬於學院的建築物，不過現在應該是禁止進入的區域纔是。而且——」

「還是十字架騎士的領地，對吧？」

「正是。就算是野獸，也應該能理解勢力範圍的道理纔是。」

「真是抱歉啦，因爲門沒上鎖，所以我就跑進來了。」

雷真也還以顏色地應了一句，接着，他看向辛格的背後。

「那個美麗的千金小姐在哪裏？」

「您猜呢……我並不清楚。」

「別跟我賣關子啦。你面對這個伊呂裏，不可能獨自一人就跑來報仇吧？沒有人偶使幫忙，你怎麼看都不會有勝算的。」

「勝算當然有。我只要這麼說就行了：『要是我被破壞的話，月的人偶也不會有好下場』。」

「……真是老套的臺詞呢，叫人作嘔。」

「面對像您這樣的人，這類的威脅臺詞是最有效果的。我那位性格腐敗的大小姐非常清楚這一點。」

確實，只要被對方這麼說，雷真就無計可施了。

就在雷真陷入沉思的時候，辛格聳了聳肩膀：

「您並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就算在這邊開打，也會是我贏的。」

「之前喫過那種苦頭，還真虧你有這種自信啊。」

「畢竟我已經明白您的招式了。而且之前的那場戰鬥——」

「你並沒有使出全力是嗎？」

少女的眼眸充滿憂鬱，彷彿這個世界就要面臨滅亡似地。

「這邊請，Mr.赤羽。我這就去準備茶點。」

辛格並沒有追擊，而是彷彿在評估價值般凝視着雷真，隨後伸出手來說道：

若真如此——他故意戰敗究竟有什麼意圖？

「那麼，我們走吧，Mr.赤羽。」

「正如您所言。」

「唉，話說你們到底是用了什麼法術，綁住夜夜的心啦？」

雷真深深嘆了一口氣後，毅然地抬起頭來。

「是的，她正接受我方慎重的款待。」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你應該是想說『嚴密的束縛』吧？」

居然這麼簡單就讓兩個人獨處了。

不久後，辛格飛入了大廳之中。

「……我找了你好久呢。」

那又爲什麼、夜夜沒有逃出來？

「要是雪月花之中有兩個人被搶走，我可是會被硝子小姐殺掉的。既然人家願意放你一馬，你就趁這機會回到地面上吧。」

難道他們真的……沒有把夜夜束縛起來嗎？

光是聽到這句話，雷真就懂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想像得出來。

「你家的大小姐，雖然個性確實有點『那個』……不過我不得不承認，她真是個厲害的女人啊。」

「什麼事呢？」

他粗暴地將雷真丟下後，冷漠地說道。

「請問您這是在諷刺嗎？」

雷真緩緩走向少女，辛格也不阻攔，而是飛出了大廳之外。

「你回去。謝謝你陪着我到這裏來。」

雷真被丟到水泥地板上，翻了一圈後站起身子。接着一邊咳嗽、忍耐着肋骨傳來的劇痛，一邊環顧四周的狀況。

「你回去吧，伊呂裏。」

「關於這一點，請您捫心自問如何？」

就在這個瞬間，雷真總算理解了。

至今爲止的戰鬥中，雷真總是被打得遍體鱗傷。

「不，我真心這麼覺得。居然可以把夜夜——把別人的心支配到這種程度。」

「……還真是省得我麻煩了。本來還以爲會有什麼陷阱，沒想到居然這麼幹脆就招待我到這裏來啊。」

「不過請您放心，我也認爲在這邊與您戰鬥並非上策。」

雷真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隨即便開始思索這句話的真僞。

雷真看向圓桌，對着黑髮的少女小聲說道：

「你講話還是這麼拐彎抹角啊。」

這是一間寬敞的大廳，天花板非常高，大概有三層樓的高度。

「你說什麼？」

「不，我們放任她自由行動。」

牆壁上掛着緋紅色的布簾，另外還裝飾着畫有獅子的騎士團旗幟。

那樣貌正是夜夜。

雷真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後，露出苦笑。

辛格之所以會刻意輸給伊呂裏，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可是！」

「夜夜平安無事嗎？」

夜夜爲什麼會跟着那羣人走？

漆黑的雙眼映照着雷真的身影，一臉悲傷地注視着雷真的少女——

抱着無處宣泄的怒氣，雷真用力瞪向辛格。

「Mr.赤羽，請您跟着我過來，單獨一人就好。至於在您身後的人偶，我這次就放過她一馬吧。」

「爲了要讓夜夜覺得自己能力不足，而伊呂裏纔是真正適合我的搭檔啊。」

雷真抓住辛格的手臂後，辛格便滑順地在半空中滑行起來。他的飛行極爲安定，即使在狹窄的通道上通過直角的彎道，雷真也絲毫感受不到什麼慣性。

辛格毫不猶豫地說道。看來他在上次的戰鬥中，真的有手下留情的樣子。

「————」

這次跟夏露當時完全相反。對方並沒有抓走人質，而是介入了存在於夜夜本身內心的縫隙裏。

爲什麼她不願意回來？

（……不，這確實有可能。）

「夜夜並沒有受到束縛，她是靠自己的意志離開我身邊的。你之所以假裝輸給伊呂裏，也是爲了要操弄夜夜的心。也就是——」

「或許您無法徹底活用她，就是最根本的原因，不是嗎？」

（夜夜……抱歉……！）

另外，在大廳的中央則是……

夜夜一直都很在意這件事情，也不斷責備着自己、不斷向雷真道歉。她總是會說：明明有夜夜跟着、明明夜夜就在身邊……

少女目不轉睛地看着雷真，難過得皺起了眉頭。接着，就像是要割捨留戀般用力轉身，手腳敏捷地奔向通道出口。

「……你先告訴我一件事。」

從雷真的背後，傳來停止呼吸的氣息。

一張木製的圓桌旁，坐着一名少女。

其實這一切的原因，都是出自於我的弱小。

「好。」

畢竟白天在樹林中相遇的時候，夜夜也沒有受到任何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