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是白？是紅？

1

（這傢伙是何方神聖？竟然可以讓我……感到壓迫。）

葛麗潔爾妲的肩膀不自覺地緊繃起來。

如果是平常的話，她早就出手了，可是現在卻慎重地在觀察對手的行動。而這位神祕的日本武士也是一樣，從剛纔就動也不動，觀察着葛麗潔爾妲。

「真是一位勇猛又美麗的女士啊。雷真，這位是？」

武士對着葛麗潔爾妲的背後問道。徒弟很明顯在警戒對方，保護着小紫，同時回答：

「……是我魔術的師父，也是現今世界上最年輕的魔王大人啦。」

「你少講一句『最美麗』，這個笨徒弟。也跟我說明一下，這男人是誰？」

「就是我的……劍術師父。」

葛麗潔爾妲注視男人手上的武器。刀身呈現美麗的弧線，真是漂亮的一把長劍。

「使用日本刀，又是你的師父——原來如此，就是日本軍的人類兵器吧。」

「啥？不不不，他只是在街上經營破爛道場的人啊。」

「少胡說。市井小民之中，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怪物？」

葛麗潔爾妲咧嘴一笑，瞪向對手。大概是被瞪得有點尷尬，武士的臉頰頓時泛紅起來。

狀況一觸即發——本來應該是如此的，可是對方卻用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向雷真求助：

「呃～這位女士說了些什麼？」

「她說你是個怪物，還是日本軍的人類兵器。」

「什麼！OH……我是紳士YO～Japanese紳士，You see?」

「爲什麼要忽然講破英文啦！」

武士一抓一抓地開合着手掌，慢慢接近葛麗潔爾妲。那動作與其說是紳士，根本就像個變態。不知道該不該說是理所當然，葛麗潔爾妲立刻起了反應。

她從肩膀釋放出魔力，機械天使蒂甘瑪便做出對應，裝甲板互相咬合，轉眼間變成一把巨劍。接着有如劍術高手的刀光一閃，飛在半空中攻擊敵人的喉頭。

「……知道了。師範，師父大人，我要說的也只有一件事。」

葛麗潔爾妲頓時感到好笑。確實就是如此。相較之下，魔王的力量也只是微薄之力罷了。

武士「嗚哇哇」地發出很窩囊的慘叫聲，誇張地往後退下。

他既不是蹲下身子，也不是往旁邊閃躲，而是移向前方避開劍弧。若不是抱着相當大的覺悟，是辦不到這一點的。而且在閃開劍刃的同時，蓄氣轉身——

「我聽說優秀的武藝者當中，有人可以在不清楚念力的原理下，不自覺達到魔韌、剛體、甚至〈心眼〉的境界。依我看，這傢伙就是那種人吧？」

飛越敵人的同時，使出迴旋劈。

「……你不知道？唉呀，畢竟你原本連天眼都不曉得呀。」

「啊～不不不，不是那個意思。應該說完全相反。要是我因爲過意不去而手軟的話，反而是我會被殺掉啊。因此，這邊就走爲上策了。」

「被美麗的女性糾纏，感覺並不壞。如果對方是強者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事實上，雷真也沒有知道的必要。他最近纔剛開天眼，因此這不是他能夠到達的境界。

「哦……你的意思是，只要動手就會贏過我嗎？」

剛纔那變態的接近行爲，應該是在試探我方的實力吧？而一如對方所願，葛麗潔爾妲的身體擅自做出了反應——不，是被迫做出反應。

力量互相沖突，產生爆炸。石板路上出現蜘蛛網狀的龜裂。

「可是——」

「哼，不要在那邊做無聊的問答，快走啦，這個笨徒弟。」

「那就沒辦法啦～」

利刃砍入蒂甘瑪的劍身，就這樣把它一刀兩斷。

接着使用小紫的魔術，消失在風景之中。

無論是拉賽福還是珀西瓦爾，都很清楚此人究竟是誰。

「你說『月影紅蓮』？剛纔那招嗎……！」

通常來說，人類對於上下方向的反應會比左右方向來得遲鈍。如果是個普通的士兵，還沒搞清楚狀況就會被砍死了。然而，敵人的實力也非凡庸。

「唔……」

「窮追不捨，只會短命喔？」

不能放他去追雷真。葛麗潔爾妲立刻擲出巨劍，劈砍對手的後背。

「雖然你說的話我聽不太懂，不過感到驚訝的人應該是我啊。本人一直都以爲所謂的魔術師，是整天埋首在學問之中的虛弱人種。沒想到你的強度簡直有如鬼神。這世界果然很遼闊啊！」

——乍看之下，或許會覺得是葛麗潔爾妲故意沒砍中的吧？周圍的人羣都停住呼吸，被風壓吹得搖晃了一下。

雷真感到意外地眨眨眼睛，確認似的問道：

英國對待他們這些人，不會輕忽怠慢。因此，拉賽福也不能隨便惹他們不開心。即使是大膽如他，也不禁感到喉嚨發乾了。

拉賽福被叫出來的場所，是機巧師團的正中央——不，是一棟城市營運的多用途大廳。

雷真似乎大叫了什麼。應該是在出聲警告吧？但葛麗潔爾妲還沒聽清楚內容，對手就先到了。

畢竟葛麗潔爾妲不只有一具人偶——除了劍之外，她還有盾。

然而，這也並不是說就可以無視於他們這些人的意見。因爲如果沒有委員們的協助，就沒辦法將各國菁英們召集到英國來。爲了讓學院今後也能存續，他們這些人的同意是不可或缺的。

「……哼，你好像很開心嘛。這個戰鬥狂。」

「這是〈魔韌〉，是比天眼更高一級，也就是魔術師的第七階段——練到爐火純青的念力呀。」

短短交手幾回合，葛麗潔爾妲就看穿了〈日本劍術〉的本質。

「師範，求你住手吧！只要你停下手，就不需要有人喪命啦！」

「……哼，腳軟的是我啦。」

等到兩人的氣息遠去後，武士苦笑一下：

（在這時候使出〈魔韌〉嗎！）

看來這不是手下留情可以贏過的對手。於是葛麗潔爾妲利用完全統制振動讓自己飛起來，滑翔似的飛向上方。這次換成我方打亂對手的步調，搶到頭頂上的位置了。

葛麗潔爾妲不禁心想：自己的徒弟還真是個了不得的男人，竟然可以讓我這個魔王說到這種地步……

葛麗潔爾妲之所以能夠一劍劈開岩石，讓威力延伸到刀身長度以上的距離，就是因爲使用了斬劈的魔力——念力之刃的關係。

面對迅雷不及掩耳的完全統制振動，男子並沒有架開，而是硬擋下來。

從貼地平移瞬間轉爲銳利的邁步逼近。如果是平凡的劍客，此時早就腦袋搬家了。葛麗潔爾妲趕緊用蒂甘瑪擋下並架開攻擊，同時伸出手指，將收縮的魔力線送入對手體內。對方的姿勢明明應該沒辦法閃避纔對，可是這敵人竟然輕鬆躲開了。

（怎麼會有如此快的反應！難道是看穿了我的步調——）

「我這個人，並不會把砍殺別人當一回事。不過，如果對方是個年輕姑娘——而且還是徒弟的恩人，就多少會感到過意不去了。」

這棟建築物不只能拿來舉辦歌劇公演或演奏會，也會舉辦各種研討會與會議。

葛麗潔爾妲與武士的視線互相碰撞。兩人之間爆出魔力的火花。

從刀身距離之外，一道看不見的斬擊飛來。那一砍強烈到甚至讓刀身都發出紅光。靠巨劍不可能擋下這招，然而，也不至於構成決定性的攻擊。

「——靠那副德行能夠活到現在，是你教導有方嗎？」

她在軍中的階級是〈General of the Machine Force〉——通稱葛洛麗雅將軍，通常不會被人以姓氏稱呼。因爲……

如果是普通的鐵，無法承受過強的魔力。然而，日本刀的材質恐怕是魔礦之類的東西。那與其說是武器，還比較接近魔具，能夠有效傳導魔力，而且相當強韌。在西洋被稱爲聖劍或魔劍等級的高級品，在遠東卻是一般人也能拿到嗎？

師團專屬的樂隊奏樂的同時，指揮官現身在觀衆席的最上階。

（……太滑稽了。我竟然在流冷汗。）

「向葛洛麗雅王妃殿下，敬禮！」

「兩個都別死，是嗎？還真是有夠天真的話啊。」

不久後，武士手腕一轉，收刀入鞘。

「你說我讓他活下來？我幫助過他的，只是微薄之力呀。」

「可是，你喜歡跟人比拼吧？」

雷真忍不住插嘴進來，看着狠狠被劈開的路面，詢問葛麗潔爾妲：

體重較輕的小紫當場被颳走，雷真趕緊將她抓住。

被帶到舞臺上的拉賽福，受到觀衆席上超過七十名的〈委員〉低頭俯視。他們是代表全世界四十八個國家的〈賢老會〉成員，是夜會執行部的上級機關，也是魔術師協會公認的學院營運意見團。

……不對，他不是擋下來。

忽然，男子的身影消失了。

「你休想！蒂甘瑪！」

雷真拉住小紫的手，拔腿衝出的同時放聲大叫：

「微薄之力……你嗎？」

那是一名美麗的女性，年紀雖然超過三十，容貌卻絲毫不見衰老。細長的碧眼上有着濃密的睫毛，一頭金髮綻放出耀眼的光彩。身上穿着配有金色飾繩的雪白軍服，腰上佩帶明顯蘊含魔力的闊刃劍。

「笨徒弟，你還沒發現？這傢伙早就已經動殺氣啦。」

「哦？那是在取笑我嗎？不過，從你身上可以聞到跟我同樣的味道喔。」

「你們兩個都別死啊！」

男子嘴角一揚，拔刀出鞘。

「……怎麼？你要罷手了？」

「竟然可以擋下〈月影紅蓮〉啊……太驚訝了，我腳都軟啦。」

兩人的視線互相交錯。

男子端整的五官露出愉悅的表情，痛快大笑：

他們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權力。畢竟校長的任命權是掌握在控制預算的英國政府手中，而教授聘任與課程計劃的決定權則是交由學院自治。

暴風消散後，武士的額頭也冒出了冷汗。

「你……沒打算阻止我去做傻事嗎？」

「你是指我竊聽的事情嗎？唉呀，雖然你們講的日文我大半都聽不懂啦。」

「每個人都會被那傢伙捲進去。無論是迷失方向的人、命數將盡的人、準備要死的人還是放棄一切的人——大家都被那傢伙拯救過，然後爲了還他這份人情，而爭先恐後想要幫助他呀。我也是其中之一。」

白盾滑入兩人之間，擋下那招灼熱的斬劈。

原來如此，這就是遠東的奇劍術。把戲的祕密就是魔韌技巧呀。

「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我從來都沒有在戰鬥中感受過愉悅的心情。」

「我說，師父大人，剛纔那招到底是什麼？跟你的劍一樣嗎……」

「笨蛋沒藥醫啦。我要說的只有兩件事——不準死，給我活着回來。」

「快走！去拯救夜夜！」

「……我辦不到。」

他是在我方蓄力的瞬間，從射擊線上避開了。這樣我方就沒辦法重新進行瞄準。

2

雷真對男子大聲懇求。而男子則是對葛麗潔爾妲瞥了一眼。

「……他是這麼說的喔，師父大人。這個人的缺點就足老是不會挑時間，然後不會看場合。」

「很可笑嗎？」

「姑娘，你從剛剛就一直在看着我們吧？」

「是啊，太好笑了。所謂的戰鬥就是一種相剋，必定會有一方喪命的。」

「英吉利的女性真是恐怖啊。雷真，拜託你讓這位女性冷靜下來吧。我可不想跟沒有關係的人砍砍殺殺啊。」

「我的不肖徒弟似乎受你照顧了，本來應該要向你道謝纔是……然而，我現在好歹也是喫官飯的，不能放過無視軍方意向的傻瓜。因此，雷真，只要你放棄出發的念頭，就萬事解決囉？」

——是錯覺。那並不只是靠純粹的速度，還故意打亂了步調。

「我並不是說我很弱小，而是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的人太多了。」

「我也有同感。但是，那傢伙一路都是這樣活過來，將來也會這樣活下去。」

武士握着刀，用貼地步法移動位置，同時小聲說道：

在儀隊的號令下，士兵們、委員們、甚至連人偶們，都紛紛對女性致上最敬禮。

「免禮。現在的我不是王妃，而是指揮官。」

葛洛麗雅用透徹嘹亮的聲音靜靜說道。那威嚴實在讓人難以想像她只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

她接着走下階梯，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這樣必然會呈現仰望舞臺的畫面。受到王族仰望，即使是拉賽福也感到相當有壓力。

「請就坐吧，拉賽福校長。」

拉賽福慎重回禮後，與珀西瓦爾坐到舞臺上的座位。

「很抱歉在如此繁忙的時候把你叫出來。雖然我是很想準備比較輕鬆的場合——但賢老們爭先恐後地都想與你相談呀。」

別玩笑了——這句話差點就衝出拉賽福的喉頭。

王妃應該老早就已經準備周詳了。畢竟她召集了所有的委員，連這一期沒有留學生的國家都派出了使節。這少說也是從一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了纔對……

「我已許久沒從溫莎堡出來，沒想到現在世間竟是如此騷動。妄想挑戰帝國權威之人多得不勝枚舉——再加上小犬驕傲自大的行爲，實在教人感到可恥又可嘆。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呢。」

「不敢當。」

「想必現在的學院也相當混亂吧？夜會的進行可順利？」

「那是當然。」

不動聲色的篤定回答，讓委員們頓時面露怒色。

「簡直不要臉……」「不知羞恥。」「這要嚴加責問啊。」

竊聲批判傳入拉賽福耳中。看來大家早就已經怒火中燒的樣子。

——也多虧如此，讓拉賽福看開了。

於是他無所顧忌地挺起胸膛，正面接受委員們的視線。

「那麼，就來依序聽聽看委員們的意見吧——從那邊開始。」

在葛洛麗雅的指示下，委員們開始輪流批判拉賽福。

然而，拉賽福也沒有交出雷真的打算。

一座看似玻璃櫃的結界中，可以看到夜夜橫躺的身影。

「夜會的進行怎麼可能沒問題？大半的設施都已經毀損啦。」

真是被戳到痛處了。關於地底下Gunes的存在，要是被追根究柢只會增加危險性。然而，目前還沒有出現決定性的紕漏。這些人還沒有抓到狐狸尾巴。如果他們有證據的話，應該會更直接地逼問纔對。

「因爲他加害我帝國軍引以爲傲的才俊——雷克南中將致死之罪。」

「另外也有提到結黨營羣的正確於否，但聲望與計謀本來就是魔術師的才能之一。而且合作參賽在過去也有前例，並不是什麼破例的事情。」

而且那目的，恐怕對委員們來說也是有利的事情——

西格蒙特閉上了嘴巴。於是安裏趕緊揮揮手，打消念頭。

「你那句發言，總不會是在侮辱會議吧？對各賢老們好好解釋一下。」

「那麼，就來進行下一個議題。請把〈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與他登記的人偶交給帝國軍。」

「我說……如果我現在纔開始學習當個人偶使，是不是沒指望呀？」

「不好意思——各位的意見，簡直沒有傾聽的價值啊。」

「所以你的主張是，這一屆的夜會並沒有什麼問題？」

「只要十九世紀最強的魔術師出馬，應該再輕鬆不過。如果到時沒把人交出來，吾之師團便會強制進行逮捕。」

「……對於我這老骨頭來說，真是嚴苛的條件啊。」

「我儘可能尊重學院自治的傳統，就給你兩小時的時間吧。」

「努力更加重要？」

更何況……

（我也有、我自己的路可走……嗎？）

相對地，拉賽福則是聞到了危險的氣味。

「……那麼，關於接二連三的負面事件又是如何？昨日的〈黃金槍團〉與之前的〈流星雨〉，據說原因都是出自你所謂的什麼『祕密研究』啊。」

是逮捕令。上面也有警察署長署名，表示將一切搜查交給軍方負責。

「——」

「不，也不是沒指望。」

大概只是在套話而已，葛洛麗雅看出拉賽福的表情，而眯起眼睛。

「意外如此頻傳的夜會可說是史無前例。就連〈食魔者〉（cannibal candy）騷動到現在都還沒做出一個了斷——有多少失蹤者被放着不管了？」

「這可是爲了被那區區一名學生殺掉——也說不定的、重要的魔王呀。」

「……咦？」

「……沒錯。雖然這樣講有些殘酷，但現在的你還不到可以對才華說三道四的階段啊。」

「〈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的選拔是非常正確的判斷。他能一路獲勝到今天，就是最好的證據。這證明他確實擁有成爲魔王的資質啊。」

拉賽福故意提到敏感的部分，並將視線望向葛洛麗雅。

「但是，成爲一名魔術師，真的是你的願望嗎？」

「你不知情就好。正確來說應該是『行蹤不明』。昨天，他並沒有回到所屬的部隊。據說他跟〈倒數第二名〉雷真·赤羽交戰過是吧？」

突如其來的要求，但拉賽福並沒有表現出動搖的態度，冷靜回應：

因此拉賽福不動聲色地保持着毫不知情的態度。

「……忽然進行逮捕，會與同盟國日本之間產生摩擦的。能否等待學院的調查報告再說？」

在一旁的珀西瓦爾不禁鬆了一口氣。就連他這種水準的魔術師，似乎也會緊張的樣子。

就算拉賽福答應要求，雷真周圍的人也不可能接受。

而且，他們之中有一部分是學院的〈贊助者〉——也就是同夥。

拉賽福抬頭仰望着委員們，語氣平淡地說着：

安裏坐在牀上，心痛難耐地看着夜夜。

「還真是唐突啊。請問是什麼原因？」

西格蒙特慎選着話語，低聲說道：

一名委員這時舉手，不等葛洛麗雅許可就開口發言：

「那不是因爲他三天兩頭住院，避開了與強敵之間的戰鬥嗎？」

「別太在意。你的腳也骨折了，現在應該好好靜養啊。」

安裏這才總算明白西格蒙特剛纔爲什麼會猶豫不答了。

「沒錯，應該從手套持有者（Gauntlet）的選拔重新開始。」

「夜會是一場國際性的活動，與社會情勢不可能絕緣。過去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狀況，畢竟利物浦與愛爾蘭是隔海相望……」

「看在我葛洛麗雅的眼中，倒是不覺得他們團結一致呢。」

那究竟是怎麼樣的路，安裏現在還不清楚。

委員們紛紛露出苦笑——大家都是心中有鬼，自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你跟夏露不同，沒有必要跟夏露走一樣的路。你有你自己的魅力。你明白弱小的人心中的痛，總是能陪伴在受傷的人身邊。例如說，當初芙蕾感受到自己的無力時也是——」

「那個姑且先不談，但至少有必要從第一夜重新來過纔對。」

不過，心中頓時感到一股暖意，讓她自然地露出微笑。

「……學院有優秀的學生與教授們支持着，獨立自主的風氣很強。再加上昨天的事件讓大家心中相當激昂。萬一遭到侵略，想必會團結抵抗吧。」

她在無力感的折磨下，對肩膀上的西格蒙特小聲呢喃。

畫面中黑煙噴湧，到處可以看到魔力爆炸。

葛洛麗雅對幕僚示意，於是幕僚拿出了一張樣式傳統的羊皮紙，揭開在拉賽福眼前。

不對。這段程序、這段展開——其實都順了葛洛麗雅的意。

「正是。不管重新來過多少次，留到最後的勢力想必都不會改變。另外，也有物理上的制約。要是讓〈魔蝕之年〉結束，就要再等四年了。」

安裏還處於靠努力就能獲得成果的階段。換句話說，現在的安裏之所以如此弱小，並不是才華的問題，而是她單純在努力上下的功夫還不夠。

「你的才能經常被評爲凡庸，但那同時也代表你『擁有平均的水準』。換言之，比你更沒有才華的魔術師，在這世界上多的是。」

「遵命。首先——既然要說到破例，『重新開始』這件事本身就沒有前例啊。」

「一定沒指望吧！對不起喔，問這種怪問題！」

昨天雷真擊退魔王的事情，讓拉賽福幾乎可以確信了。

在堅實封閉的城牆對面，學生們正互相攻擊着。

芙蕾說過安裏是自己的朋友。雷真以前甚至說過『不覺得她是外人』。這或許就代表……

「這一屆的夜會實在有太多破例，我不認爲這樣可以選出正確的魔王。」

「……他們有對峙過是事實。然而……」

赤羽雷真與馬格努斯，就是讓神性機巧（Machine Doll）誕生的關鍵。馬格努斯自是不用說，拉賽福也不能放走雷真。讓好不容易成熟的果實，被不明白其價值的傢伙在收穫前奪走……這種事絕不允許。

「有些人小時候被稱爲神童，但成人後卻淪爲平庸。相對地，魔術也是可以經年累月地磨練出來。看看雷真，他過去在一族中被烙上無能的烙印，但現在卻是學院中引人注目的存在。也就是說，比起與生俱來的才華……」

3

「我明明被夜夜小姐拯救過的，可是……太沒用了……我竟然什麼事都做不到。」

「看來關於這件事，是校長有理呀。」

「夜夜小姐，真是讓人擔心呢……」

——拉賽福第一次聽說這件事。雷克南死了？真的嗎？

這實在是相當殘酷的現實。被說是毫無才能，搞不好還比較輕鬆。畢竟這樣就能把一切都歸咎才華，徹底放棄了。

或許是對回答感到滿意了，葛洛麗雅站起身子，轉向在座的委員們。

王妃露出美麗的微笑。說的話明顯與事實不符。

在一片寂靜的講堂中，葛洛麗雅開口說道：

她蒼白的臉宛如喪妝，絲毫感受不到血氣。被珀西瓦爾判定束手無策的她，根本沒有接受什麼積極的治療。這道結界也只是設心安的，頂多有些殺菌效果與隔熱效果罷了。

於是葛洛麗雅輕輕微笑後……

「如果我真的在進行什麼祕密研究，是不可能那麼容易就被人發現的。更不用說是區區的市民團體，我怎麼可能讓所謂的祕密暴露給他們知道？」

「那麼，就必須要好好訊問他一下了——哦哦，需要逮捕令嗎？」

這女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中止夜會的打算。她只是讓委員們發泄完心中的不滿，讓他們保住面子後，準備推行自己的目的罷了。

那只是藉口罷了。她不可能爲了一名學生就動用機巧師團，而是打算藉機佔據學院。

「……只爲了區區一名學生，就要踏入校園之中？」

葛洛麗雅悠然踏上觀衆席的階梯，來到中間左右時，掀起大衣的衣襬，現出劍柄——〈Stratocaster〉 的銘文。

「至今幾乎沒有發生過讓他在有利條件下戰鬥的狀況。他甚至因爲從事多餘的課外活動，反而增加了許多不必要的辛勞、傷勢、不安要素與不利條件。」

「我葛洛麗雅，在社交界可是以四個形容詞聞名：年輕、貌美、熱情，更重要的是——性急呀。」

「再加上結黨營羣的人太多了。這陣子的什麼〈圓桌戰爭〉更是教人看不下去。夜會應當是只選出一名最優秀的魔術師纔對吧？」

「哦？真是那樣嗎？」

委員們個個啞口無言。面對各國的代表、大使，竟然如此大言不慚。這樣的校長，過去曾經有過嗎？

葛洛麗雅嫣然一笑，拿出一顆小水晶球。

「其實打從一開始就存在着各種疑問啊。我聽說〈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與〈倒數第一名〉（Last one）都是成績拙劣的學生，他們的選拔算公正嗎？」

「……是，在下也很清楚，〈人偶女王〉（Machina Titania ）。」

觀衆席上雖然傳來「那根本是強詞奪理」的聲音，但拉賽福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時間稍微回溯。安裏與西格蒙特兩人正待在一間臨時設置的病房。

拉賽福看到球中映出的畫面——不禁瞠目結舌。

聽到拉賽福的反擊，觀衆席霎時安靜下來。

「謝謝你，西格蒙特。總覺得……我好像有點精神了。」

「嗯，你就是要那樣保持笑容纔好。」

「——可以打擾一下嗎？」

就在這時，忽然有個人影出現在房門前。

究竟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一名珍珠色頭髮的學生站在那裏。

（承蒙誓約之子（Promised Children ）——）

此人給人的印象很類似洛基與芙蕾。全身色素很淡，雙眼呈現紅色。

安裏一時之間還判斷不出此人究竟是少年還是少女。一頭短髮很男孩子氣，只比洛基稍微長一些而已。上半身穿着一件連帽衣，下半身則是短到胯下的裙子。裙子下還可以看到七分長的貼身褲，是即使裙子被掀起來也沒有問題的打扮。

另外還佩帶着一把弧形的刀劍。全黑的劍鞘釋放出異樣的氛圍，給人一種危險的感覺。

少女凝視着安裏，面無表情地問道：

「你是白？還是紅？」

那是什麼意思——安裏歪了一下小腦袋。

她明明沒有回答問題，少女卻露出了開心的表情。

「太好了，還沒有被染上顏色……那麼，就跟我一起來吧。」

少女走近安裏。西格蒙特則是出現在她面前，張開翅膀進行威嚇。

「先表明自己的身分吧。你究竟是誰？有什麼目的？」

「——我叫海賽爾。」

海賽爾將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胸前，不太耐煩地自我介紹。

「我是來找貝琉的妹妹，來邀請她的。」

安裏不禁呆住了。心想：找我嗎？不是姐姐大人？

『是。這算是結構性的損傷，再承受一擊可能就有破損的風險。』

留下這句話後，她便轉身離開。

簡直看不出對手的真意。雖然葛麗潔爾妲聽說東洋人的表情難以判讀，但這根本不是那種層次的問題。

就在她忍着痛時，海賽爾已經逼近過來，高高舉起黑刀。

海賽爾露出親切的微笑。雖然乍看之下態度友善，但那笑容卻很矯情，讓安裏感到更加不安。

蒂甘瑪在設計上比革魯賓更重視人型時的機能性，因此變形機制也相當複雜，手腳在變形後會集中在劍的中央。現在刀身被劈成兩半的結果，就是雙手雙腳都從中被斬斷，變得無法站起身子。

「現在沒有時間詳細解釋，因爲已經開始了。不過，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就保障你的安全。所以說，跟我來吧。」

安裏感到奇怪地張開眼睛，看到海賽爾高舉着黑刀，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俯視着她。雖然不清楚原因……不過海賽爾正在猶豫。

（在鬥劍上輸了……我嗎？）

暴風襲向安裏，讓骨折的腳發出刺痛。

「喂……給我振作一點！有什麼事很不妙？結社？是結社嗎？」

就在兩姐妹呈現呆滯的時候，從走廊傳來無數的腳步聲。

「那邊也發生戰鬥——難道是金柏莉女士！」

西格蒙特發出興奮的聲音。安裏的姐姐——夏露就站在走廊上，憤怒得染紅美麗的臉龐。金色的長髮因帶有魔力而飄了起來。

「……安莉艾特，記住我的事情。我之後會再來接你的。」

完全出乎預料的衝擊，讓夏露不禁「——啥？」地歪了一下頭。

剛纔受到學生襲擊的事情湧上腦海。葛麗潔爾妲趕緊抱起蒂甘瑪，跳過殺到現場的警隊頭上，飛往學院的方向。

面對雙方的態度差異，芙蕾變得焦急起來，慌慌張張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被攻擊的是教授副代表聖日耳曼，以及其他幾名教職員。在他們背後還有受傷的學生。

空氣震盪起來，讓學生們都停下了動作。

說着，就在葛麗潔爾妲轉身面向學院的時候，赫然發現升起的黑煙。

——是魔力已經快耗盡了。

「聽從父王的聲音吧——這一擊將殺死魔龍。」

安裏緊咬牙根，雙手抱住西格蒙特，等待死亡降臨。

葛麗潔爾妲注意到絲蒂瑪的損傷。展開成裙狀的六片裝甲零件，也就是構成盾牌表面的部分，有一道深邃的溝。

看來連身爲情報通的姐姐也沒辦法掌握狀況的樣子。姐妹倆都摸不着頭緒，只能默默觀望着那些人爭鬥。

在樓下的庭院，以及路上，學生們正進行着小規模的衝突。

「我是來迎接你成爲夥伴的。」

「是第一機巧師團呀。接着金薔薇之後又是她……這些多事的女人！」

她接着飛向空中闖入室內。在搞清楚狀況之前，就先對學生們大喝一聲：

「你們在幹什麼！這羣蠢貨！」

「咦？嗯、嗯！」

途中，她看到一羣軍方的大部隊。

從狀況判斷，應該是教授在保護受到攻擊的學生吧？

從緊張感中獲得解放，讓安裏頓時全身癱軟。

正如她所說，光束炮竟然射偏，擊破了海賽爾背後的房門。

（混合部隊——自動人偶看來都是新型。那個型號應該還沒有分發給所有軍隊纔對……）

眼前到處都有學生在爭鬥。

「你這是做什麼，〈斷黑絕刀〉（sable saber）海賽爾·海姆達爾！」

不管怎麼說，現在要趕快回到學院纔行。

漆黑的刀身冒出藍色的火焰。刀刃的魄力瞬間提升，讓安裏腦中浮現出破滅的景象。光靠直覺就能知道，萬一被它砍到，西格蒙特就會死！

「魔劍之龍將射偏目標！」

夏露快步跑到窗邊。安裏也仲長勢微，探頭望向窗外。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就在走出房門的時候，海賽爾又再度轉過頭。

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安裏，趕緊把魔力送入西格蒙特的背。

然後——啞口無言了。

「冷靜下來。你的言行已經脫離常軌了。」

有人拿水管或建材當武裝，甚至有人拿出了自動人偶。

「你想要力量對吧？你們剛纔的對話，我都聽到了。」

（至少、要當個肉盾……！）

通曉軍事的葛麗潔爾妲立刻從裝備猜出了部隊的指揮官。

「那傢伙搞什麼！爲何不給我最後一擊……讓人不愉快的傢伙！」

不能逃。自己雖然什麼忙都幫不上，但是——

剛纔那一擊，敵人的實力確實厲害，但決定性的關鍵在於我方魔力的消退。

「————」

「這到底是什麼騷動！竟然對教授施以暴行……！」

情況早已發展成流血事件，不是單純的打架了。

「……回去找伊歐內菈吧。首先要請她修理你們纔行。」

絲蒂瑪將小小的臉靠過來，壓低聲量對葛麗潔爾妲竊語：

狀況並沒有拖延太久，十幾分鍾後便平息下來。也不清楚是達成了和解，還是屈服了？劣勢的學生們在優勢的一方押送下，不知被帶往何處去了。

4

真不愧是姐姐，在情報收集上毫無破綻。看來夏露已經掌握了對手的真面目，當然，也應該清楚關於她魔術特性的準備知識才對。

「風呀！」

「你說避難……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呀！樓下那場騷動是什麼？」

葛麗潔爾妲一點都不願回想起對方的臉。如果在戰場上見到面，自己可沒自信能夠不殺了對方。

「……你要妨礙我？這隻煩人的龍——聽從父王的聲音吧。」

畢竟她原本就不便於走動，而且背後還有夜夜在沉睡着！

雖然心臟平安無事，但相當於血液的魔力傳導介質〈魔價油〉已經大量流失，不可能再繼續戰鬥了。

『真是教人摸不着底細的男人。雖然姐姐大人現在是這副德行，不過我認爲應該追上去比較好。』

「安裏，給我魔力！」

「請、請等一下！我聽不太懂……」

有人扯着對方的頭髮，把對方拉倒在地上。有人追在對方身後，出腳狼踹。直接出手的還算好，當中甚至有人搬出自動人偶，施展攻擊魔術。

對手竟然從正面擊碎了完全統制振動。

於是她擠出所剩無幾的魔力，利用完全統制振動飛越大門，回到校園中。

「他們因爲〈魔王殺手〉（Blood sin）的嫌疑，被通緝了呀！」

「做得好，夏露！」

即使是一道小傷，也有可能讓強度大幅下降。實戰經驗豐富的葛麗潔爾妲相當明白這個道理。現在自己的魔力也快要見底了，倘若隨意追擊敵人，搞不好連絲蒂瑪都會失去。

「等等……那是怎麼回事？」

「不、不要——」

海賽爾的背後忽然颳起一陣狂風，把她撞飛在牆壁上。

夏露呆呆地看着芙蕾，用力抽了一口氣。

葛麗潔爾妲感受到一股特別強大的魔力，而彷彿被吸引過去般趕往大講堂的方向。此處就是那道黑煙的源頭，天花板上的破洞正噴出火柱。

「這是被剛纔那招『紅色的』攻擊砍出來的嗎？」

——然而，攻擊卻遲遲沒有來。

於是安裏趕緊想要閃躲，卻辦不到。

「……這是什麼騷動？到底在做什麼呀？」

對手似乎也在提防這一點，而大膽地穿過夏露眼前，走出房間。夏露雖然不斷釋放出殺氣，但並沒有隨意攻擊，就這麼眼睜睜放她離開了。

被砍成兩半的蒂甘瑪，化爲支離破碎的零件散落在地上。

「雷真跟夜夜被通緝了……」

「嗚……要快點、把夜夜藏起來纔行……！」

西格蒙特的口中漏出光彩，準備發射。然而，在光束炮擊出之前，海賽爾就拔出黑刀，開口說道：

兩人嚇得趕緊擺出架式。然而，腳步聲的來源並不是什麼暴徒，而是芙蕾與加姆犬們。

「相信我吧。只要你協助我，我也可以實現你的願望。」

（喂，等等……在裏面被攻擊的，不是教授嗎！）

西格蒙特露出利齒。雖然不到咬破的程度，但還是用嘴夾住對方的手腕。海賽爾頓時皺起眉頭，縮回被咬的手臂。

武士似乎也察覺出葛麗潔爾妲的疲累，而趁機拔腿逃跑。

「……咦？咦？咦？」

「夏露！安裏！快去避難！」

她詠唱出某種咒語。珍珠色的秀髮直豎起來，魔力瞬間湧出。

「確實沒錯，但是——唔？」

那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害怕遭到報復一樣。葛麗潔爾妲不禁呆了一下後，火大起來。

海賽爾抓住安裏的手。恐怖的感覺讓安裏反射性地想要甩掉對方的手。

剛剛在車站襲擊葛麗潔爾妲的，恐怕就是這些人的同夥。葛麗潔爾妲立刻撲向離她最近的學生，抓住脖子將對方吊了起來。

她用力掐着對方的喉嚨，同時用冰冷的聲音問道：

「回答我。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我怎麼可能……屈服在體制的暴力下……！」

「哦？看來你想早點死呀？」

被葛麗潔爾妲瞪了一眼，學生就當場臉色發青，乖乖攤牌了：

「素、素爲了改革啊！」

「改革？」

「Miss，你就放了他吧。他們似乎正在進行自治權鬥爭的樣子。」

聖日耳曼也不清楚狀況似的說着。葛麗潔爾妲頓時感到無奈，將學生摔了出去。

接着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但依然沒辦法壓抑怒氣，而大吼一聲：

「現·在·是·那種時候嗎！」

攻擊方的學生紛紛顫抖起來。葛麗潔爾妲的脾氣早已聞名全校，於是學生們立刻四散逃逸，讓講堂中又恢復了平靜。

「感謝你了，Miss威斯頓。還請你消消氣吧。」

聖日耳曼笑着慰勞葛麗潔爾妲，然後用手摸着頭，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一頭白髮的後腦勺，沾了一大片血跡。

「老師！你受傷……了嗎？」

「我一出面就被打了個正着啊。現在的學生真是太調皮了。」

「這已經不是調不調皮的問題了呀……！爲什麼大家都不還手！」

葛麗潔爾妲不禁口氣激動起來。教授們則是露出苦笑，互看一眼。

「真是天才纔會有的煩惱呀。」

聖日耳曼屈指細數着。悠悠然的語氣反而更強調了事態的嚴重性。

「我沒想到會絕望到這種地步呀……當時沒有正在活動中的自動人偶，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啦，可是……我試作的框架跟設計圖都全毀了。」

究竟是誰在煽動學生，不用想也知道。

「唉呀～事情也沒那麼簡單啊。他們好歹也是機巧學院的學生，要是我們爲了突破四年級生的魔術防禦，使用足以讓對手昏倒的魔術——」

這個國家、這個世界、自己這些人，未來究竟朝着什麼方向？完全看不清楚。

「你爲什麼被那羣人攻擊了？」

「要責備拉賽福也太爲難他了。那人現在暫時是巴比倫囚虜啊。」

大約半個小時前，在工學部遺址。

外面的騷動漸漸變得零星，鬥爭緩緩平靜下來。但這應該不是因爲問題已經解決，而是大家被多數派吞沒——讓事態朝壞的方向發展了。

早上珀西瓦爾警告過的話，事到如今才湧上腦海。

再加上，現在整個世界都可以說是敵人。英、德、法、義——每個都是列強國家。在這個世界大戰前夕，卻很諷刺地因爲反對學院而攜手合作，簡直連笑話都稱不上。

「我交給警衛了，現在應該正在接受校長祕書大人的訊問吧。學生之間似乎萌生了某種對立。足仇恨導致的犯行嗎？還是……」

葛麗潔爾妲的下巴都掉下來了。也就是說，拉賽福落入了敵人手中——

「最根本的大問題就是，這樣亂七八糟的事情接連在發生啊。金斯佛特失勢，與德、法兩國交惡，初夏時王子變成反叛者，之前皇都倫敦落下流星雨，昨天又被結社佔領。」

「Miss!振作點！我馬上幫你輸血！」

「總覺得好多事情都不對勁呢。是不是學院發生了什麼事？」

「該死……偏偏在這稀時候……！」

兩人與一具自動人偶接着穿過街道，走向校長官邸。畢竟她們要先去進行迴歸的報告纔行。但其實——這時候校長早已不在學院了。

所謂的魔術師，就是揹負這種宿命的生物。

「這麼說來，剛剛在車站攻擊我們的那些孩子，後來怎麼了？」

昨天遭到融合爆炸（Explosion）攻擊的校舍，已化成了瓦礫與廢鐵的山堆。

這人並不是最近纔開始行動，而是從很早之前就已經召集學生。既然奧爾嘉現在在學院外，擁有足夠的聲望能帶領學生進行組織性行動的，就只有一個人了。

「本來面對機巧師團就沒有勝算啊。學院應該會被徹底鎮壓吧。」

「既然在你那裏，應該就能輕鬆復原啦。」

葛麗潔爾妲不禁想抱住腦袋。

「德、法、義等國想必都已經沉不住氣了吧。」

「一年級生就會承受不住，有當場喪命的風險。但反過來又會無效啊，嗯。」

伊凡全身僵硬起來。她體內搭載的魔術迴路，正是〈絕對王權〉。

探究與進步，不一定都會爲人類帶來幸福。

然而，還是要今日超越昨日、明日超越今日，不斷前進——

「我認爲你也很年輕啊。雖然我聽說俄國也有發生知識分子主導的運動，但我不認爲革命思想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就在這所學院中紮根。然而，現實中他們確實被鼓動了。」

「就是我說明過的，昨天有遭到結社襲擊呀。趁着校長輪替的機會。」

「雷真同學能不能早點回來呀～」

「過去兩百年中，從來沒有一屆夜會遇上這麼多凶兆。上議院的大人物們、銀行總經理、賭票發行商們都被波及到了。唯有失業率節節攀升，對英國是一點利益都沒有。不把學院掌握下來的話，狀況就難以收拾啦。」

首先，應該是有某個暴力集團做出統一的行動。而看到眼前有人遭到霸凌——想必就會有人開始認爲服從對方比較聰明吧？畢竟富家子女總是擁有良好的協調性……經常會選擇保身，認爲識時務者爲俊傑。

「而教授們都沒辦法抵抗——是嗎？」

「雷迪的事情……我也忘不掉呢。」

「他被賢老會叫出去，正代表我們接受斥責啊。」

「沒錯，你還是稍微有點自覺比較好。」

「……出面阻止吧。這不能袖手旁觀。街道上有機巧師團在佈陣，怎麼看都知道那羣人會找藉口闖進學院。」

全體教授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

「……就算這樣，也不可能中止夜會吧？這次的第四十九屆夜會，重要性跟過去的任何一屆都不同。這可是教父的預見中——神性機巧會誕生的夜會呀。就是因爲想到人類可以獲得神性機巧，大家纔會一路袖手旁觀過來的。」

「簡直亂七八糟……！」

講堂外斷斷續續地傳來吼叫聲，屋外充滿一股不自然的狂熱。

伊歐內菈高舉雙手抗議。然而，怒氣並未持久，她很快又把手垂下來……

「白？紅？確實是讓人搞不懂呢。那是什麼意思？」

「……那並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雷德克里夫教授的替身在學院中大搖大擺地走動，優秀的教授們卻都沒有看穿這件事。昨天的襲擊事件也是一樣，如果事前能做好準備，就不會遭遇這麼嚴重的損失了。總是處於被動狀態，學院整體都該負責呀。」

話雖如此，現在抱在手中的蒂甘瑪是半毀狀態，背後的絲蒂瑪也有損傷。萬一演變成戰鬥，即使對手是學生，自己恐怕也會有相對的風險。

「笨徒弟現在不在學院呀！現在這種狀態下被他們攻進來的話……連勝負都談不上了。」

「沒錯。因爲他們被雷克南拘捕，加上你的〈絕對王權〉（Multi-sntroller）在進行妨礙。」

「我不是說過了嗎？狀況很絕望的。」

「傳令說是因爲『殺害魔王雷克南之罪』，要學院在兩小時之內交人，不然師團就會進入學院——這樣。」

與理學部並列機巧魔術的殿堂、過去創造出各種機巧裝置的建築物，現在被破壞得連原形都不剩。伊歐內菈癱坐在遺蹟前，大受打擊。

她姑且把臉靠近受傷的學生，開口問道：

伊歐內菈片刻也靜不下來，一直在意着大門的方向。

「金柏莉大人說得沒錯。現在還是請專心完成自己的任務吧。」

「明白的話，就跟我走吧。學院整體籠罩着奇怪的氣氛呀。」

「資料你總有備份起來吧？」

夜會即將進入末盤的現在，末盤纔會有的問題便浮現出來了。沒想到拼命努力守住的門面、在危險的平衡中一路維持過來的正當性，竟然被提出了異議。

「……王妃殿下的目的是什麼？」

「你知道他的下落嗎？在哪裏？」

某種帶有熱度的東西從傷口溢了出去。葛麗潔爾妲趕緊用手按住脖子，但還是一個站不穩，往前倒了下去。聖日耳曼立刻抱住她的身體。

「嗚嗚……那樣感覺我也有責任呀～」

5

「他們就說什麼要打倒學院現在的體制……我說我沒興趣，他們就大罵我是國賊，說我沒思想，然後就忽然……對、對我使出暴力了！」

「————！」

（抱歉了，笨徒弟……我要稍微……休……）

「纔沒有那種東西。全部都在這裏。」

「這是怎麼回事？富家子女總不可能爲了那種程度的煽動就玩起什麼革命遊戲吧？就算年輕人容易受到影響，這也……」

如果自己不是什麼教授，那種程度的對手早就全部砍殺掉了。

「因爲自己輸了就要重新開始遊戲……簡直就是小孩子的理論呀！」

就在想到徒弟的瞬間，世界沉入黑暗之中了。

「太過分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責任感很強的呀！」

葛麗潔爾妲將身體靠在聖日耳曼手中，透過天花板上的破洞仰望漸漸染成紅色的天空。

那正是第一機巧師團的司令官。

不願放棄的伊歐內菈，開始翻找瓦礫堆。但是，圖紙或書本之類的東西大部分都已經被燒燬了。金柏莉把手放到伊歐內菈肩上，把她拉了回來。

「Miss，但反過來說，已經被淘汰的人，就確定不能得到神性機巧了。」

學生充滿畏怯的雙眼不斷顫抖，臉色徹底發青。

「就在偉大的葛洛麗雅王妃殿下手中。」

朦朧的思緒一片混亂。身爲魔王竟然這副德行，實在太窩囊了。不但讓蒂甘瑪被破壞，又想不出應該採取的策略。

伊凡輕輕蹲下，攙起伊歐內菈。伊歐內菈這才總算露出笑容，擦掉淚水站起身子。

「我可沒自信呢～感覺會變成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校長在做什麼……！就是在這種時候，才該要那隻老狐狸發揮力量呀！」

「藉口的話，已經找啦。他們要求把〈倒數第二名〉跟他的自動人偶交出來啊。」

「沒錯。但厲害的政治家就是會用大人的語言來粉飾幼兒的理論。而華特·金斯佛特大臣就是一名擁有優秀政治手腕的人物。」

「誰知道呢……重新舉辦夜會、改組教授會、確保嫌疑犯，似乎有各式各樣的理由，不過真意應該是『想掌握學院』吧？」

敵人是機巧師團。學生們亂成一片。徒弟的人偶在垂死邊緣——

血液缺乏，讓視野漸漸變暗，舌頭開始麻痹，腦袋也無法思考了。

「Miss，怎麼回事？你也受傷了嗎？」

「也就是說，有煽動者——有人在中心帶頭嗎？」

而且最糟糕的是——

原來如此——葛麗潔爾妲不禁對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同時也感到焦躁。

「……說得也是，魔術師只能不斷往前邁進呢。」

「我、我根本搞不懂啊！那羣人劈頭就問什麼『是白，還是紅』的……！」

「我的研究室呀～！」

「所以也只好等對方耗盡魔力啦。」

忽然，脖子上的皮膚緊繃起來，裂出傷口。

葛麗潔爾妲感到困惑，而對聖日耳曼露出求助的表情。

伊歐內菈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頭。金柏莉輕笑一聲：

她用力抓着頭髮，發出絕望的叫喊。在她身後則是一臉同情的伊凡，與警戒着周圍的金柏莉。

「我……我不知……道！」

「你又想跟他拗人偶了？還是想跟他談情說愛？」

「那兩件事確實都很有魅力，不過我這次是有件事情無論如何都想向他確認一下啦。在接受審問的那段期間，我回顧了一下過去讀過的書，發現有件事好～奇怪呢。」

伊歐內菈露出複雜的表情仰望天空，接着說道：

「我說，小艾米，夜夜真的是花柳齋老師製作的嗎？」

「——你說什麼？」

過於唐突的詢問，連金柏莉都忍不住感到訝異了。

「那沒什麼好懷疑的吧？那個人的技術我也親眼見識過。那三姐妹，還有日本軍的朧富士，除了她還有誰能製造出來呀？」

「……說得也是。嗯，唉呀，那樣說確實是沒錯啦。」

伊歐內菈歪着小腦袋，不過很快又轉換心情，開朗地說道：

「算了，雷真同學的事就擱到一邊，先來解決這邊的事吧。」

金柏莉咧嘴一笑。

「你是指那個玩具嗎？」

「是藝術品吧！有沒有照我拜託的內容做出來？」

「我雖然很懷疑你是不是瘋了，但還是按照設計圖做出來啦。這次那玩意就真的是如果沒有潔爾妲等級的實力，根本沒辦法好好使用纔對。」

「那就當作是一種考驗吧。跟校長打完招呼後，快點帶我到實驗室去。我想進行最終的調整工作……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呢。萬一發生像昨天那樣的狀況，能多一件武器總是比較好吧？」

「沒錯。其實我從剛纔開始，也覺得胸口不太舒服——」

「同胞黃鶯啊。」

就在這時，忽然從背後傳來聲音。

在開口呼喚之前，不讓人察覺到任何氣息。真是完美的隱密行動。

金柏莉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諷刺地說道：

被圍在中間的，是擁有白色秀髮的女學生——海賽爾。她感到不耐煩地別開臉，抱着大腿坐在砍斷的樹幹上。

阿斯拉乖乖低頭道歉，讓開口責備的人、出面制止的人以及在一旁聽的人都當場傻住了。

大概是越說越激動的關係，學生吊起了眼角。

一夥人都像是被罵的小孩一樣安靜下來。阿斯拉放開海賽爾的手，走到她面前，平靜地說道：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阿斯拉又恢復威風凜凜的態度，對學生們開口說道：

「不準碰我！」

「……抱歉。雖然我很想讓你好好靜養，但現在急需人手。」

大家不斷開口責備，但海賽爾卻始終馬耳東風，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

「是啊，這連黴鏽都生不出來的老舊傳統！」

「……答應我，鎖定好目標，不要造成無謂的傷亡。」

「還真是好久不見了呢，同胞山鳩。」

6

他凜然的眉毛下，烏黑的雙眼責備似的看着海賽爾。同伴們被阿斯拉的氣勢鎮壓，激動的情緒一口氣消散。

而在一旁的樹林中，二十人左右的集團包圍着一名少女。

「不準碰我。」

「校長的命令……是吧？」

「讓施術者的身體變爲雷電的魔術，我可是第一次聽說。既然你能做到那種事，應該早就有機會解決掉〈倒數第二名〉或〈劍帝〉纔對吧！」

海賽爾拇指抵在鞘口，瞬間拔刀——之前，某個人影抓住了她握刀的手臂。

「喂，海賽爾！你爲什麼要擅作主張！」

「是黑太子。」

「住口，笨蛋！你說得太過分了！」

「對，沒錯，聚集這麼多同伴就是爲了互相合作啊。大家說對不對？」

在一片焦黑的樹林中，傳出一名男學生的聲音。

究竟是什麼時候逼近身邊的？一名淺黑色皮膚的青年抓着海賽爾的手腕。

「……想要吸引蟲子，就需要花蜜。」

「阿斯拉，你爲什麼要袒護那傢伙？她遲早會拖累我們的。」

紅色的眼睛立刻湧出殺氣。

學生伸手指向人羣外的鎧甲型自動人偶——因陀羅。

「好。」

一名體格壯碩的學生粗魯地拍了一下阿斯拉的肩膀。

同伴們紛紛笑了起來。每個人臉上都充滿諷刺。

「那就來努力守護這所謂『學院的權威』吧。」

「聽命。我不討厭暴力。」

「這行爲太愚蠢了，海賽爾——大家也到此爲止吧。她會那麼做也是出自一片好意。而且，要說操之過急的話，剛剛在市街上攻擊迷宮的魔王那件事，我也沒有贊同啊。」

海賽爾踏着落葉，邁步離去。等到她嬌小的身影消失後，一名同志感到厭煩地說道：

「不是說過那羣人要留到戰後嗎！那些傢伙絕對會來攪局的啊！」

「喂！竟敢對盟主的寬宏大量——」

「獵物是什麼？拉賽福？還是金薔薇？該不會是機巧師團吧？」

「——我聽說他昨天晚上已經被〈白〉的勢力打敗……」

「不，我被責備也是應該的——對不起。」

「放我自由行動。這是我們的契約。」

「抱、抱歉，既然是那樣，事情就交給我們吧。」

「那傢伙真是讓人搞不懂，簡直莫名其妙，腦袋有問題啊。」

究竟自己是不是走在正確的路上，他找不到確證。

「你爲什麼瞞着我們？總不會有一天你也用那招對我們——」

但阿斯拉並不感到生氣，語氣一如往常地問道：

「如果一隻一隻對付，管他有多少隻，都不過是蟲子。而且——那女孩或許會成爲同伴。」

男子搖搖頭，用金色的眼睛注視金柏莉。

「不要擅自提早行動！你想拖累夥伴們嗎！」

「你不懂……但我很明白。」

「你爲什麼要去邀請安莉艾特·貝琉？她連學生都不是啊。」

「不，是準備要離開了。」

夥伴們重振氣勢，鼓舞着士氣。

「……多數暴力。」

現場充滿一種不得不把矛頭收起來的氣氛。阿斯拉不錯過這個機會，委婉地補充說明：

「沒錯！支持盟主！」「爲了新機關！」

「那不是想用就可以用的招式，它必須依賴我的——血族的魔性。失敗風險很高，最壞的狀況下還有喪命的危險。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不要採取仰賴那招的戰術……所以就一直沒能說出口。」

衆人浩浩蕩蕩地走向廣場。相對於他們興奮的情緒，阿斯拉則是默默咬牙切齒。

「——你在說什麼？」

「我這個人很重視商量與協議。你的行動已經脫離了協議，改正過來吧。」

不這麼做不行——唯有這樣的使命感，確實存在他的心中。

「啊？」

海賽爾從樹幹上跳下來，戴起連身帽，走向與廣場相反的方向。

「謝謝大家。那麼，我們快點去構築結界儀式吧。這是校長的命令啊。」

「我們可沒聽說過耶，阿斯拉！」

其中有個人再也忍不下去，伸手抓住海賽爾的肩膀。結果海賽爾顫抖了一下後——

「別操之過急！給我遵從盟主的方針！」

宛如在嘲笑對方的回應。聽起來也像是在鬧彆扭。

正是夜會第二名阿斯拉·厄恩。學生最大派系〈新機關〉（Novum Organum）的主導者。

「等等，你要去哪裏？」

「……她可是暴龍的妹妹。我不認爲她會加入我們。」

海賽爾的臉上露出某種虛無而頹廢的笑容。

這裏是位於夜會初期的交戰場——學部間廣場附近的樹林。學生們聚集在廣場上，拿着石灰之類的材料與鏟子之類的道具，正在構築大規模的魔法陣。

「蟲子？」

男子露出一臉苦澀的表情。金柏莉因此感到舒坦了些後……

「別說壞話。她很優秀的，知性也很高。」

「……你的意思是，他來了嗎？」

「只要用得恰當，她可以成爲武器，是〈新機關〉必要的人才。」

「我沒有拒絕的權利，管他是戰場還是地獄，都儘管派我去吧。」

「你知道嗎？蜜蜂真正恐怖的地方，是它們成羣結隊。」

伊歐內菈完全跟不上兩人的對話，只能與伊凡露出同樣的表情面面相覷。

「就是昨天那個啊，你的魔術！」

「……話說回來啊～」

金柏莉「啊！」了一聲，腦海中漸漸看出了一些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