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你愛過的人偶#1

1

雷真搭乘的列車進入了倫敦市郊。

絲毫沒有減速的失控列車，打亂了火車時刻表。但鐵路公司不但沒有阻止列車前進，甚至積極開放路線，讓它繼續往前衝刺。

這也沒辦法。畢竟車上數百名乘客等同於是人質。

就算築起路障，也不保證列車會停下來，反而有可能引起前所未有的嚴重事故。現在支配着這班列車的，就是如此瘋狂的男人。

「你已經無法回頭囉？」

艾德蒙彷彿看穿雷真心中的想法，笑了起來。

與剛纔同一個車廂，現在已經變成列車的最後一節。而他們就在牆壁破洞的包廂中。

艾德蒙躺在座椅上，悠閒地眺望後方。雷真靠在走廊側的牆壁上，小紫則是在一旁緊抓着雷真。

一想到追兵隨時有可能會殺過來，雷真就感到坐立難安。現在的他可說是艾德蒙的同夥了。

這樣的展開——不是全都順了這男人的意嗎？

「別那麼悲觀，我會讓你見到花柳齋的。」

「……你隱滿了我什麼？」

「我這個人可是很公正的。尤其是對你，我一向以誠相待。」

「咕！教人想吐。」

「怎麼可以對陛下如此無理！陛下，請允許我埋了這個垃圾！」

前方的門忽然「砰！」一聲打開，出現一名少女。

看到那名少女的容貌，雷真與小紫都當場呆住了。

一對圓睜的杏眼，小小的鼻子，睫毛的長度與弧度，從身高到頭身比例——都實在太像了。

像花柳齋的傑作——雪月花！

（這傢伙是……朧富士……！）

他用下巴比向街上。戰鬥已經展開，除了伊卡洛斯之外——還有六具人偶大肆暴動着。附近看不到施術者的蹤影，但可以感受到四周充滿大量的魔力。這異常膨大的魔性，雷真也有印象。他們是使用了靈藥〈神酒〉（阿斯特賴亞）。

「好！」

不幸搭乘了同班列車的乘客們，紛紛對上天祈禱。聽着他們悲痛的詠頌，雷真也對小紫說出懺悔的詞句：

（要把這傢伙的首級當成籌碼，跟協會進行交涉嗎……）

雷真趕緊凝聚魔力，交給小紫。八重霞立刻發動，將艾德蒙、雷真與兩具花柳齋人偶都隱藏在黑夜之中。艾德蒙不禁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如果硝子是自願參加結社的話，無關協會的決定，她都不會回來的。這樣一來，夜夜還是會死。在明天黎明之前……

艾德蒙看向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空，小聲說道：

「是啊，現在跟花柳齋在一起。」

「這可不是我的興趣。是金薔薇那老太婆對她的思考（soft）做了多餘的改變。」

「……白金漢宮應該有正規軍隊駐守吧？你打算怎麼搶回來？」

大量的枕木被壓斷，讓木屑宛如水花般濺灑。列車疾馳在沒有鐵軌的路上，衝破護欄，闖進市街中。

「只要把叛軍的主腦殺掉，就會有人願意支持我了。得到議會的承認後，接下來什麼都好辦。」

「你說……七號？」

「……哦。」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取悅過別人了？」

自動人偶接收到大量的魔力，粉碎路障、破壞碉堡、一掃步兵。面對人偶，敵人的小型武器明顯處於劣勢。再加上這些人偶們的性能是普通的便宜貨完全無法比擬的，即使承受巨大魔力也不會過熱故障，甚至變得更加活躍，盡情破壞着。

艾德蒙笑着說道，接着把喝光的水壺丟到朧富士手上，站起身子。

真是痛苦的兩難抉擇。如果煩惱會讓人死的話，雷真現在就算死了也不奇怪。

「棋子……」

「我說呀！我可是很害怕戰鬥的喔？」

「昨天那場戰爭可說是傑作啊。你跟〈劍帝〉揚了名，魔王跟魔女則是被打到半死，只能撤退——那兩人現在都超火大的。你倒是爲必須取悅他們的我想想吧？」

——雖然雷真也沒資格說這種話，但實在是讓人覺得像瘋子的發言。

艾德蒙一腳把朧富士踹到前方的車廂，接着開懷大笑：

「閉嘴，渾蛋！不準對陛下講話那麼沒禮貌！」

「差不多快看到囉。」

必須阻止世界大戰纔行，但又不想讓搭檔喪命。

就在艾德蒙發出警告的同時，列車就像烈馬一樣跳了起來。

朧富士抱着靴子陶醉起來。艾德蒙一拳揍向她的腦袋，把靴子搶了回來。

「給我滾邊去，七號。你果然有夠煩的。」

「遵命。除了前方的路之外，請問要不要也打開我的胯下呢？」

一個禮拜前，倫敦遭遇了一場隕石攻擊。

她身上穿的不是和服，而是全黑的戰鬥服裝。腹部的布料很少，讓肚臍都露了出來。除了裸露程度以外的部分，都很像以前夏露穿過的東西。

雖然市街幸運地並沒有遭受直擊，但衝擊波還是對建築物造成了損害。再加上交通事故與火災頻傳，讓那天的倫敦就像戰爭時一樣騷亂。

朧富士瞪着雷真，臉上的表情消失，透露出她原本宛如機械的冷酷。

朧富士逼近雷真，結果艾德蒙拿起自己的靴子丟了過去。

即使被臭罵也毫不泄氣，朧富士拿出一個水壺，恭恭敬敬地遞出來。

她的臉上露出一如往常、充滿精神的笑容。這股熱情也傳到雷真心中了。

反而是比較擅長惹別人不高興吧？

「您說我煩……！？」大受打擊。

「哦？怎麼？你願意連我們都藏匿起來啊？」

「教導我如何戰鬥的，就是雷真嘛。所以說，不要道歉了——一起加油吧？」

「我帶暖呼呼的紅茶來了，請享用。」

艾德蒙自己也輕輕跳下列車，邁步走了出去。

「不過，昨天那場鬧劇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至少讓我補充了手上的棋子。」

「……爲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裏？你是怎麼拿到她的？」

雷真雖然覺得那是有如妄想的豪言壯語，但至少到〈攻進宮殿〉爲止必須成功，不然他也會很困擾。要是沒能把硝子帶回來的話，雷真就沒辦法拯救夜夜了。

小紫竊竊私語，卻被艾德蒙耳尖地聽到，而聳聳肩膀。

她說着，脫掉上衣。雷真與小紫都被嚇了一大跳，但艾德蒙卻是一副習以爲常地用腳把她推開。

（果然……還是把這傢伙殺掉比較好嗎？）

「閉嘴，廢物。要不要我先把你給埋了？」

「來吧，國王歸來啦！」

艾德蒙推開對他糾纏不休的朧富士，喝了一口水壺裏的茶。

「無謂的殺戮？別說那種無聊的話了。」

「那個叫金薔薇的……還活着？」

「七號，去告訴前面那羣傢伙：『凡是有人檔路、舉槍、接近，都不必手下留情。盡情大鬧，打開前方的路。』這樣。」

朧富士斷然否定。但雷真也沒多說什麼，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

爲了讓火車頭停下來，槍林彈雨不斷灑落。然而，在伊卡洛斯的空間歪曲面前，這樣的攻擊連栩栩微風都稱不上，紛紛穿透到後方去了。

是脫軌嗎——不對，是鐵軌被撤掉了！

「請您原諒呀，陛下！我只是不小心把自己的願望說出來了！」

「從正門突擊，靠強攻直取大殿。」

雷真忍不住插嘴問道。於是艾德蒙咧嘴一笑：

「只要再穿過兩個像那樣的市街，就是皇都倫敦，我的老家了。」

軍用車輛燃起大火，埋伏的小隊接連倒下。列車毫不減速一路直衝，到達了市街中心。

「像這樣嗎？」

「……抱歉了，小紫。竟然害你……必須參加這樣混賬的戰鬥。」

艾德蒙明顯露出失望的神情。

「我做不到像姐姐大人們那樣呀。因爲我的魔術只是躲貓貓，而且……又沒有破壞對手人偶的膽量。那樣的我，現在卻能夠不發抖地站在這裏……能鼓起勇氣出面戰鬥，都是因爲有雷真在呀！」

「————」

要是車廂翻覆，乘客中想必會出現大量死傷。不過，列車頑強地恢復了平衡，衝在大馬路上。

對方的攻擊被化解後，接着就輪到我方的反擊。

猶豫的心情頓時煙消雲散。雷真的目的是拯救夜夜。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就算要藉助於惡魔的力量也在所不惜。對世界的歉意，就等拯救了夜夜再說。

連雷真都覺得自己的發言太懦弱了。大概是因此感到不高興，小紫捶了一下雷真的胸口，生起氣來。

今晚，又出現一列失控暴衝的鐵塊，闖入了倫敦市街。

「總覺得……好像夜夜姐姐呢……」

「怎麼？你們認識？」

「痛痛痛！大腿骨要脫臼了！」

「你就閉嘴乖乖跟我來吧，這樣做才叫聰明人。因爲我就代表正確啊。」

「我是陛下的禁衛，任務是照顧陛下的大中小便——」

「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麼『無謂的殺戮』。而且，就算我不出手，還是會有人死啊。」

「給我滾，白癡。」

「下車吧。到白金漢宮去。」

他用下巴比向列車的行進方向，於是雷真透過走道側的破洞望向車外。在遠處可以看到農耕地的盡頭，再過去就是市區街道了。

「如有需要，我也可以提供溫暖的肌膚。」

金薔薇。也就是昨天洛基打倒的魔女嗎？

「這個白癡，跑來做什麼？給我去盯着那羣〈骨董〉跟火車頭。」

有可能扣下世界大戰扳機的男人，現在就在眼前悠哉地喝着茶。伊卡洛斯在火車頭，在場的只有朧富士。如果是現在……或許就能殺了他也不一定。

把艾德蒙的首級交給協會，並拜託他們放過硝子的罪。

然而，艾德蒙的勝利同時也代表着英國的大幅改變。

「接下來會晃得很厲害喔！做好準備！」

這構想雖然草率，卻也夠簡潔有力。

「……這樣就用不着進行無謂的殺戮了吧？」

靠着軍、警、消防各隊的緊密合作，傷亡被控制在最低限度。復建工程也進行得相當順利，眼看街上總算恢復平靜了。但是——

艾德蒙一腳踹了過去。被踢到車外的朧富士淚眼汪汪地爬回車上。

浮現在黑夜中的無數光點，正是發達的近郊都市羣的燈光。

車速漸漸變得緩慢，最後撞毀兩間店家後，總算才停了下來。

「陛下的靴子……好香……！」

——不，還不知道協會會怎麼出牌。也不清楚硝子究竟會怎麼做。

她不斷揮拳敲着雷真的胸膛，發泄自己的情緒。

「七號跟伊卡洛斯，你跟我，還有六名手下與六具傳說級人偶，這就是我方目前擁有的棋子。而敵人是第三機巧師團與三萬陸軍。雖然不算輕鬆，但我認爲還是有辦法對付。只要能把逆賊的首領殺掉，跟協會斷絕關係，大英帝國就能稱霸世界了。」

似乎以艾德蒙的大局觀點來說……光靠這樣就能掌握局勢了。那只是單純的有勇無謀嗎？還是當中隱藏着精密的計算？不管怎麼說，看來艾德蒙相當有自信的樣子。

「————」

「不，陛下。像這樣的廢物，在我的登錄檔案中一粒沙子都找不到。」

人型、獸型、鳥型，雖然外觀各有不同，但六具人偶都散發出某種共通的氛圍。零件設計上很古老，然而相當精密，就像從前的機械時鐘。頭部像生物一樣美麗，可是軀幹卻充滿無機質的感覺。

艾德蒙像在介紹自己引以爲傲的玩具般，一臉得意地說道：

「那些就是我特地跑到機巧都市回收的機體，每一具都價值連城啊。從右邊開始，分別是阿加雷斯、亞蒙、阿斯摩太、馬可西亞斯 、姆爾姆爾以及彼列——都是雷克南從雷蒙蓋頓中抽出來的。」

「雷蒙蓋頓——校長的那本……魔導書嗎？」

「光是要打開魔書，就犧牲了六名士兵。他還真是個陰險的老頭啊。」

聽到這句恐怖的話，小紫不禁捂住嘴巴，雷真也感到厭惡起來。

同時也理解了。雷克南就任校長，其實一方面也是爲了搶奪那些東西。

艾德蒙忽然露出認真的表情，對雷真說道：

「既然都到這邊了，就告訴你一個道理。所謂的撤退或投降，有時候其實擁有跟勝利同等的價值。要撤退的時候也要獲得相對應的補償，這就是身爲王者的義務。」

「……聽你一副得意地闡述什麼戰爭理論，但那其實根本就是盜賊的行徑啊。跟王道是背道而馳啦。」

「利用從神明手中搶來的武裝奪取天下——這是在神話中常見的橋段吧？在這邊，我要讓古老的神明們通通退場。」

艾德蒙又恢復平常目中無人的笑臉。一瞬間，雷真似乎看到了這男人的心底深處——隱藏的某種東西。

「好啦，我們接下來就跟那些人分頭行動。七號也到那邊去，我要跟雷真從正門進去。」

「不可以呀，陛下！那樣的判斷太欠缺思慮了！」

朧富士當場跪下來，含淚主張：

「這傢伙絕對會背叛您的！就是這樣臉！您看看這張臉呀！這明顯是反骨之相，是愛情騙子爛雞雞的面相呀！」

「那是什麼面相啦！你當我是什麼！」

「請您把同伴也帶在身邊吧。或者乾脆只帶我去吧！」

看來她只是想說這句話而已。雷真原本以爲艾德蒙會不理她的，沒想到艾德蒙卻做出忍耐頭痛的動作後，勉爲其難地點了點頭。

「……反正丟着你不管也只會給我鬧事。你就待在我視線所及的地方吧。」

現在芙蕾的心臟已經超越界限，進入失控狀態，將〈承蒙誓約之子〉（Promised Children）富含魔素的甘醇鮮血全部轉換爲魔力。

穿過謁見室以及掛有畫作的畫廊後，一行人來到一間大廳。

是朧富士啓動了魔術迴路，讓子彈靜止在半空中了。

她傷口不深，但魔力已經耗盡。大概是全部用在防禦上了吧？

艾德蒙打正面走過去，結果觸動了某種結界，讓他身上的隱形瞬間被解除。

「嗚，對不起。」

如果動作快一點，或許還有救。如果能突破這個難關……

姑且不論艾德蒙的帝王學，眼前這片景象確實很漂亮。如果能帶夜夜過來的話，她一定會很開心吧……

『歡迎光臨，各位無法之徒。』

竟然被原本以爲遠遠比不上自己的對手以純粹的魔力壓制，讓她頓時喪失冷靜。芙蕾能夠攻擊的破綻，就只有這時候了。她抱着親手交付的心情，將充足的魔力依序交給每一頭加姆們。

芙蕾不發一語地回望。海賽爾接着咧嘴一笑：

（我也要……挺身戰鬥！）

討伐完魔龍後，機巧師團便立刻踏入了學院校地中。

「現在是東張西望的時候嗎？」

「拉比！」

芙蕾露出凜然的表情，捲起袖子大叫：

「這裏可是我的城堡喔？當然是光明正大地走進去啦。」

「我有、勝算。」

壓到性的破壞力，而且還是在陣營中央。敵方部隊頓時陷入混亂，來不及做出反應。再加上這些人都是普通的士兵，沒幾個魔術師。

當初與奧爾嘉的小隊戰鬥時，芙蕾爲了打倒〈十三人〉之一的桃樂西，不得不使用了這招。

「嗚……你、誤會了。」

訓練有素的正規軍隊不花十分鐘就完成了壓制行動。相當於全隊三分之一的四千名兵力控制整片校地，校長官邸與各學部校舍都安排了人員。

朧富士原本就擁有足以破壞山脈地形的攻擊能力。現在又加上靈藥效果提升力量，讓她的威力根本無人能擋了。

頭上掛有華麗的吊燈，天花板上也密密麻麻地都是裝飾。被那壓倒性的美景引開注意力，讓雷真一時間產生了破綻。

『這樣的重逢實在教人感到遺憾呀，艾迪。』

海賽爾的表情緊張起來。

艾德蒙停下腳步，感到無奈地瞪着那羣軍隊。

這女孩一定不壞。她跟我們姐弟一樣，遭遇過悲慘的事情。

停在空中的子彈就像時間倒轉一樣，往反方向飛去。

「誤會？」

朧富士的表情頓時「譁～！」地閃耀起來，像小雞跟着母雞一樣跟在邁步離開的艾德蒙身後。雷真也趕緊回過神來，帶着小紫一起跟了上去。

「怎麼會……如此浪費……」

而且——在場的還有雷真跟小紫。

一行人迂迴繞過埋伏，衝向王宮。沒多久，便穿過廣大的庭院，看到一棟宛如方形蛋糕的建築物。

瞥眼看向一旁。剛剛被砍的利比耶拉正無力地倒在地上，吐着舌頭。

那就是同樣利用強大的魔力進行抵抗就行了。

伴隨一句造作的臺詞，一名淑女從大廳深處走了過來。

艾德蒙悠哉地把手伸進懷中，取出一個裝有碧綠色液體的小瓶子。接着拔開栓塞，一口氣倒進嘴裏。光是如此，從他身上就爆發出大量魔力，流入朧富士體內。

接着便開始學生與教職員的人數確認、設備清點與收容傷患等工作。

2

不知道。然而，唯獨這次的情況，存在着極爲單純的對策。

「……那要怎麼做？」

在一片彷彿被翻挖過的土地上，倒着一名滿身是血的女學生。

人偶注視着艾德蒙，親切地微笑。

（洛基，要跟雷真好好相處……纔行喔？）

「承蒙誓約之子——」

而這次對手的魔術更是驚人——連洛基都會遭到精神支配。加姆犬的精神抵抗力比人類還弱，應該輕易就會被支配了。

軍隊不發一聲警告便對他開槍……卻沒有一顆子彈擊中目標。

靠人類的腳程已經追不上他了。海賽爾感到可恨地咂了一下舌頭後，對芙蕾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

正是王宮——白金漢宮。

芙蕾露出微笑：太好了，這樣就真的有勝算了。

她身上穿着奢華的禮服，脖子以下的部分都是金屬製，怎麼看都是一具自動人偶。然而，四周看不到操縱者的身影，也感覺不到氣息。看來……她是單獨行動的樣子。

大量鮮血流出，血壓漸漸下降。伴隨着一種漂浮感，還有想吐的感覺。芙蕾咬緊牙根強忍痛苦，昂然抬頭。

大概是敵人沒有想到會被入侵到內部的關係，城內的守備相當薄弱。因爲有誤傷自己人的風險，外面軍隊的攻擊也緩和下來。雖然這對我方來說是再好不過——但雷真不禁有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一切都太過順利了。

愛犬「吼！」地吠叫一聲，咬住芙蕾的手腕。

這樣的狀況下，是沒辦法阻止矓富士進攻的。

在雷真的輔助下，朧富士頻繁地在敵人眼前消失蹤影。在敵人眼中看來，簡直就是神出鬼沒、『只有攻擊的瞬間纔會現身』的死神。

露出微笑，啓動所有加姆的〈音壓操縱〉（Sonic）。

「〈魔爐心解放〉——你不會用對吧？」

「我就是不爽你這一點。明明沒有勝算，爲什麼要留下來？就像劍帝說的，你應該跟他合作纔對呀。」

士兵們被自己發射的子彈擊中，紛紛倒地。朧富士踹開士兵、踏壞庭院，直衝敵方部隊的正中心。

「……瞧不起人的態度，真不爽。」

所以，就算讓自己的身體，或是家族（加姆）倒下，也絕不能讓那兩人的目的——夜會就此結束。

尖銳的牙齒咬破嫩肌、刺穿血管，讓鮮血湧了出來。

芙蕾勉強着機巧心臟，將血液轉換爲魔力。

艾德蒙則是露出一臉苦笑。

是像伊歐內菈的〈絕對王權〉一樣，利用壓倒性的魔力辦到這一點的嗎？

腳下「啪！」一聲爆出魔力火花，所有人的八重霞都被解除了。

芙蕾心想：我不想殺她。

姐弟倆能互相理解，能一起生活，都是那兩人的功勞。

不講理的誘惑消散，奪回了對肉體的支配權。

濃密的魔力甚至讓空氣變得黏膩。閃耀的魔素反應，讓四周亮得像白天一樣。海賽爾察覺危險，拔出黑刀大叫：

（雷真跟夜夜……救過我們……好幾次……！）

「纔不是浪費。城堡是保護性命、展現尊嚴、宣示權威——決定一個國家格調的建築物。只有劣等國家纔會在王宮上偷工減料啊。」

（海賽爾……你竟然輸了。究竟是誰……）

「……那個，你在跟奧爾嘉一黨戰鬥的時候也用過。你打算做什麼？」

「聽從父王的聲音吧——你將會殺死狗！」

在無人能敵的優勢之下，四個人抵達了宮殿面前。

「因爲、我是洛基的——姐姐呀。」

他們跳過宛如藝術蛋糕的女王紀念碑，從正門玄關衝入王宮。就在進到裏面的瞬間，雷真被金碧輝煌的裝飾嚇得呆住了。

利刃暴風橫掃，剷平了附近一帶的地面。巨大的尖牙迫近眉睫，宛如神話之狼的血盆大口，將海賽爾一口吞下。

感受到一股殺氣，讓芙蕾趕緊又把頭轉回來。

好幾盞照射燈照過來，讓艾德蒙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

雷真趕緊揮散雜念，跟着艾德蒙走進深處。

「有夠礙事。而且接下來還有一堆警報結界，要繼續隱密行動很困難啊。」

「打倒我的作戰計劃……是嗎？真的有那種東西？」

「沒錯，不可能有那種東西的。你很弱。你只是因爲被加姆親近，所以才被選上的。」

洛基乘着巨劍飛離。

「〈敕命詔書〉（Royal Order）竟然無效……！」

葛洛麗雅停下腳步，觀察那名少女。

葛洛麗雅抵達現場，就是在這些工作正在進行的時候。

芙蕾想要從正面一對一戰鬥，果然還是隻能仰賴心臟的能力。

毫不吝嗇地使用貴重金屬進行裝飾，從扶手到門把都精雕細琢。雷真甚至都忘了這裏是敵方陣地中，忍不住張大嘴巴。

海賽爾皺起眉頭，感到不悅地嘀咕：

狗狗們對着海賽爾大吼，吠叫聲產生出〈聲音炮彈〉，互相融合，刨起大地直衝而去。

篝火照耀着壯麗的雕刻。在通往王宮的庭院中，站着大量的士兵。

——她知道芙蕾的背景。她果然是D-wcrks的關係人。

強烈的誘惑，讓芙蕾的精神幾乎快要被支配。能夠對魔術師的精神造成直接影響的魔術，芙蕾過去從來沒有碰過。

「我也是啊——繼母大人。」

「————」

還是像金薔薇的〈萬物流轉〉（Panta Rhei）一樣，透過各種限定條件辦到的？

她光是奔跑就劈開大地，光是揮動手臂就撞毀了自動人偶。

少女握着黑刀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於是葛洛麗雅舉起手，把幕僚叫過來。

「這位少女還有氣息，請幫她治療。」

「屬下明白了——在那邊似乎還有一個人的樣子？」

幕僚伸手指向遙遠的街燈下。確實有一名少女癱坐在那裏。

在她的四周，有十幾只狗乖乖〈坐下〉。它們動也不動，乍看之下會讓人誤以爲是草叢。

那些狗應該是自動人偶吧？它們圍繞着主人，用鼻子嗅着味道。

大概是等不下去了，有一隻狼犬把前腳放到少女的肩膀上。

接着將鼻頭湊過去，舔舔主人的臉頰。它明明只是輕輕一推，少女的上半身就緩緩傾斜，「啪」一聲倒在血泊中。

——應該是死了。出血量那麼多，要活着還比較不可思議。

狗狗們頓時喪失冷靜，騷動起來。

吠了一段時間後——又小聲嗚嗚叫着。

然而，那名少女依然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幕僚踮起腳尖，觀察着那邊的情況。

「狗有點礙事啊。請問要嘗試搶救嗎？」

「……丟着別管吧。跟校方協力進行遺體的收容工作。」

「是，遵命。」

「魔龍在哪兒？」

「請這邊走。」

幕僚轉身帶路，來到大街中間，就看到遊擊中隊在那裏待命着。

忽然間，埃癸斯的魔防效果消失。

「我的雷真可是贏過了結社的刺客，現在甚至能匹敵灰十字的戰士。連魔術師都不是的凡庸雜兵與二流的將領，怎麼可能打倒他嘛。」

所以說，她纔會在現場安排槍炮，而不是魔術師啊。確實，不管雷真使不使用八重霞，只要用子彈填滿整個空間，就一定能夠擊中。現在的雷真沒有夜夜，子彈的殺傷力充分足以奪取他的性命。

「——喂，白癡王子。你們要一家和樂融融就隨便你們，我可是有急事要離開啦。」

「這下形勢逆轉了。你身上都飄出喪家犬的體臭啦！」

「不愧是繼母大人，知道得真詳細。沒錯，他就是妨礙我壓制機巧都市，將恐懼植入魔王雷克南心中，又踐踏您自尊的傢伙。」

「我就是那麼說的。」

「喂，白癡王子，那人偶是什麼？感覺超有魄力的……但卻不是禁忌人偶，也察覺不到使用者的氣息。」

自動人偶埃癸斯，是身爲收藏家的繼母特別喜愛的一具機巧。

『實在愚蠢。』

就在人偶面露怒色的瞬間，她的臉頰「鏘！」一聲被利刃砍到了。

『就是現在。』

「我明白了。不過——這是英國的財產。」

是魔力被封印，強制進入休眠了。

「很遠——是哪裏？魔力可以從宮殿外送進來嗎？」

雖然無法感知，但理由很清楚。應該是紅翼陣的線流進她體內，阻礙了魔術的效果。紅翼陣的收縮產生的力量，在短時間內甚至能夠凌駕魔王的魔力，光靠〈影子〉施展的魔防根本就阻擋不了。

八架格林機槍，以及手持步槍的一箇中隊。當然，他們都瞄準了雷真。但沒必要讓他們得逞。艾德蒙立刻將魔力送給朧富士，打算保護雷真。

「也就是說，我突破這傢伙的防守也沒問題是吧？」

『哼……虧你還有臉說那種話。』

淑女人偶越講越是開心。

「那是身爲武器狂的繼母大人尤其中意的一具人偶啦。她似乎以那個玩意爲基礎，偷偷摸摸在製作什麼東西的樣子……另外，使用者確實存在，只不過在很遠的地方。」

瞬間產生的排斥力，把兩人用力彈開。雷真的左手撞到牆壁，摔落在地板上。

判斷射出的鐵量已經很充分後，淑女人偶舉起右手。

學生們在各棟建築物中，乖乖聽從着軍人的指示。原本預期教授的抵抗行動也沒發生，部下的報告甚至說他們相當合作。

雷真立刻展開攻勢，將魔力線伸入小紫體內，啓動八重霞。

3

聽到艾德蒙的回應，雷真撇眼看向他。

「看你那表情，大概是以爲自己堪稱一流吧？真是教人同情啊！」

西格蒙特造成的破壞規模相當驚人，傷者衆多，自動人偶的損失也甚大。不過，卻一個人都沒有死，一具人偶都沒有失去〈夏娃的心臟〉。

「如您所見，這既不是幻象也不是複製品。」

（——魔力傳導被截斷了？）

『果然很愚蠢。就是因爲太仰賴靈視或天眼，纔會沒發現牆壁的擬態呀。』

他們是在保護魔劍之龍。龍已經縮成小鳥般的大小，被關在一個鳥籠中。

自動人偶埃癸斯——是〈魔防之盾〉的最高級型態。

葛洛麗雅不禁感到滑稽，而掩嘴含笑。

「……剛纔那真是一場了不起的戰鬥，真不愧是貝琉家的人——面對機巧師團竟然毫不退縮，甚至齜牙相向。」

葛洛麗雅低頭看向鳥籠中渾身是傷的小龍。

『不可能成功……』

「魔女的〈影子〉跟距離沒有關係。只要事先做好準備工作，就算從地球的另一側照樣可以送到。」

葛洛麗雅感到釋然，而點點頭。

『射擊！給我射擊！』

「婆婆怎麼可能會那麼珍惜我啦。另外，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愚昧的繼母大人：你的攻擊方式是不可能成功的。」

小龍就像石像一樣，動也不動。

這滑稽的狀況，讓艾德蒙放聲大笑：

「您鳳體安康啊，繼母大人。我很久沒向您請安了。」

已經沒有任何人再做出反抗。

『身爲皇太子，竟然還殺害我的夫君——偉大的英國王。此等大逆不道之罪，即使身爲母親也難放過你呀。』

艾德蒙在內心偷笑着，看向淑女人偶。

葛洛麗雅詢問中隊的士兵。於是士兵拿出小刀戳向小龍，指着冒出的血液說道：

『國王即位但不統治……你要否定這優良的傳統嗎？』

葛洛麗雅望向大門外面荒廢的市街，露出笑容。

槍聲頓時停息。艾德蒙麻痹的耳朵，聽到了葛洛麗雅的聲音：

『影子』是什麼東西？艾德蒙也不理會感到困惑的雷真，而對人偶諷刺地說道：

着急的射手想要移開準心，卻反而讓子彈集中，旋即化爲一場槍彈豪雨。

甚至應該說，正因爲彼此敵對，才需要透過議論調整利害得失。對銀薔薇來說，艾德蒙只不過是個礙眼的反叛者吧？

然而，魔力卻無法傳達到朧富士體內，連強制支配（Force）也沒能趕上。

士兵以一絲不亂的敬禮回應。葛洛麗雅感到滿意後，環顧校園。

一旦魔力傳導受到妨礙，天眼或靈視的精密度也會下降。更何況現在的對手是個老奸巨猾的魔女——對雷真來說，負擔或許有些過重了。

『這個無禮之徒——』

葛洛麗雅抬頭仰望夕陽餘暉殘留的天空。面對的是南方，正是倫敦的方位。

淑女露出美麗的微笑，將機械手指伸向那兩人。

她接着環視附近的士兵們，嚴正宣告：

雷真與小紫的身影出現在敵人眼前。他們原本的計劃似乎是從兩側夾擊，但卻被看不見的牆壁阻擋，停下了動作。

『愚者的思考是很容易看穿的。我知道他一定會急於出手……沒錯，我早就知道了。無論是他能夠妨礙對手魔術的事情，或是能夠使用眩惑魔術的事情。』

因爲缺乏像雷真與雪月花之間的信賴關係，朧富士並沒有察覺到艾德蒙的意思，而使用了自己本身的魔力，只保護了自己跟艾德蒙。

「……真不愧是士官學校畢業的才女，機巧師團司令官的位子也不是坐好看的。像那樣愚弄他人、嘲笑他人——就是這一點讓我看你這傢伙不爽啊。」

——是因爲八重霞的眩惑效果，讓他們迷失方向了。

她說話的同時，也不忘讓射手們改變瞄準目標。

雷真在一旁小聲嘀咕。能夠一眼看穿人偶的性能，真是了不起的觀察力。

雖然看不見，但可以猜得到——就是小紫的銀劍。

四周看不到雷真與小紫的屍體，大概是八重霞的效果還沒消失。然而，敵人似乎已經確信自己的勝利，淑女人偶彷彿在享受餘韻般露出陶醉的表情。

『你說……二流？』

『唉呀？那是忌妒嗎？還是同類相厭？』

雖然那魔術通常只會被拿來防禦子彈之類，然而，讓一流魔術師來使用的話，其強度可說是銅牆鐵壁。甚至可以像剛纔截斷了艾德蒙的魔力一樣，在敵人與人偶之間築起一道牆，連魔力傳導都能夠阻擋。

（死老太婆，果然來追殺我了。）

「不許失禮，要懷抱敬意、慎重對待。」

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煙硝味瀰漫四周。雷真跟小紫雖然靠八重霞隱藏了身影，但射手用射擊線互相掩蓋死角，讓子彈毫無縫隙地填滿整間大廳。

似乎是利用魔術遮蔽的。大廳中直到此刻才充滿了人的氣息，用肉眼也可以確認到槍口。

「其實只要認真起來，學院也不過是這等程度呀……」

剛纔他們沒能解決掉雷真，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原本以爲子彈填滿了整個空間，但實際上還留有空隙——空間意識產生扭曲了。

賽特的魔女只是太愛玩了。

然而，射手們發現敵人竟然還活着，紛紛動搖起來。看不見敵人的身影！

他利用魔術隱藏身影，打算從死角偷襲對手。然而，在兩人逼近與對手的距離之前，淑女人偶的周圍就先一步現出魔法陣。

「唔……這不會是假的吧？」

艾德蒙是金薔薇的手下，而繼母現在是銀薔薇——雖然都是結社的幹部……但也並非同是薔薇就算同伴。

「我說得沒錯吧，魔劍之龍？」

「機靈地坐上將軍之位的女人可沒資格說我啊。」

雷真插嘴進來。於是淑女人偶用紅寶石眼睛看向他。

「你沒必要放過我。所謂的帝王本來就是靠力量奪得王座的。」

葛洛麗雅的眉頭抽動了一下。艾德蒙則是繼續挑釁：

在淑女的號令下，那面牆竟噴出火來。

全部的槍口同時爆出火花。當中的一發子彈竟飛向淑女人偶。

繼母是一位極度喜愛兵器的人。而她異常感到有興趣的，就是搭載了相當原始又基礎的魔術迴路——〈魔防〉的自動人偶。

「那麼，再來乾點活，收拾一下造反分子吧。」

是強勁的念力防禦。魔力互相干涉，讓隱形魔術當場被解除。

人偶臉上出現傷痕，不過魔防及時趕上，並沒有造成致命傷。

「然而，覺悟還不夠。一個人都不敢殺的話，就什麼也保護不了呀。」

『真是無禮……此人就是雷真·赤羽……對吧？』

『真是教人同情呢，艾迪。你自傲的棋子……呵呵，竟然這麼輕易就失去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要親自動手嗎？』

人偶淑女苦笑了一下。雖然容貌不同，但人偶還是可以反映出主人的表情。

是槍口火花！牆壁的另一側暗藏了槍！

『即使是朧富士的〈天手力〉，面對埃癸斯之盾也是無力的。放棄無謂的掙扎吧。我要把你活捉起來，當成對金薔薇的牽制。』

『以聖名立誓！』

還來不及發出停止射擊的命令，淑女人偶就遭到槍林彈雨轟炸。

最後嫣然一笑——停止了運轉。

「嘿！好歹說句逞強的臺詞，還可愛一點的說。」

艾德蒙對淑女人偶的頭踹了一腳後，轉身看向射手們。

「好啦——接下來就輪到你們了。」

射手們的臉色蒼白得甚至教人同情。

朧富士的秀髮豎立起來，整間大廳的重力霎時扭曲。

魔術迴路〈天手力〉啓動。那是可以隨心所欲操控重力、與魔劍同樣涉及宇宙真理的強大魔術。

肉體紛紛扭曲、撕裂，鐵打的槍也同樣歪曲、損壞。

人類的身體就像捏麪人一樣變形——最後破裂。強烈的血腥味頓時充滿大廳，掩蓋了原本的煙硝味。

雷真從什麼都沒有的空間中跳出來，一把抓住艾德蒙的胸襟。

「你這渾蛋……！」

「對陛下做什麼，這個賤人！」

朧富士大發雷霆，想要用魔術撕裂雷真。但艾德蒙卻立刻用強制支配阻止她，任由雷真抓着自己的衣服，露出笑臉。

「怎麼啦，雷真？爲什麼要那麼生氣？難道你受傷了？」

「爲什麼要殺掉他們！你這不是——把人都殺光了嗎！」

「唉……你的愚笨雖然值得尊敬，但這句發言可讓我聽不下去啊。」

艾德蒙甩開雷真的手，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當然要把他們全殺掉。會對我舉槍的傢伙，留下來也只是禍害。」

「…………！」

「是呀，沒錯。小弟弟從來都沒有聽過我的囑咐呢。」

當初剛入學時的劣等生模樣早已不在。現在的雷真已經是一流的魔術師了。

他早已跳了起來。看來是利用〈剛體〉的技巧提升了肉體能力。

她就像一座冰雕似的，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小紫。

——但她確實就是硝子。

然而，雷真卻毫不在意地趴在冰格子上，放鬆緊張的情緒。

「你真的沒事吧……這個笨蛋，害我這麼擔心！」

剛纔，艾德蒙說過這樣的一段話。

那是一座被樹叢掩蓋而不起眼的小祠堂。在被薔薇藤蔓纏繞的祭壇後面，有一處剛好可以讓一名成年人出入的空間。

「就、就算你問我爲什麼……這……」

不知不覺間，從微微打開的門縫中，透出了淡淡的光線。逆着光線，

小紫也點點頭。伊呂裏頓時露出遭到背叛似的表情。

「看來就算我阻止你也沒用啊……好吧，我就告訴你。」

他似乎再度明白，自己究竟是跟什麼樣的男人合作了。他只能呆呆站在一片血海中，肩膀不停顫抖。

……實在教人毛骨悚然。沒想到在王宮的地底下，竟然有唯獨結社的幹部才能出入的場所。這麼一想的話，究竟結社是從多久以前就在侵蝕這個國家了？

雷真不禁緊咬牙根，側臉看起來痛苦地扭曲着。

「————！」

「咦——」

在門前，站着一個嬌小的人影。

紅翼陣的線伸進伊呂裏的脖子，輕易就封住了她的行動。

4

艾德蒙隱約暗示的〈陷阱〉，一個都沒有發動。看來薔薇的印章就是控制陷阱的鏡匙。

「你說什麼？那是、真的……嗎？」

小紫是第一次看到姐姐那個樣子。平常總是溫柔、凜然而嚴格的姐姐，現在卻像個小孩子一樣，不知所措地哭泣着。

閃耀着金色光輝的薔薇戒指，確實就在口袋中。

「現……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

「真是太好啦……伊呂裏。」

「真是教人傻眼的不忠之徒呢，伊呂裏。」

「別溼，臭死了。」

「怎麼？你已經要分頭行動啦？」

伊呂裏的眼眶溼潤起來，低下了頭。

雖然不清楚硝子怎麼樣，但伊呂裏依然是伊呂裏——跟分開之前的姐姐一點都沒變。

「不管怎麼說，留着他們也沒用處啊。他們可是連我們的皮毛都傷不到半點的廢物喔？」

雷真似乎也明白了這一點，而敲破冰格子，走向伊呂裏。

小紫踏着大紅色的地毯，與雷真奔馳在宮殿中。

艾德蒙把滾到腳邊的頭顱一腳踢開，對啞口無言的雷真戳戳胸膛，冷淡地警告：

艾德蒙丟下淚眼汪汪的朧富士，邁步走向大廳深處。

他竟然不需要自動人偶的協助，就壓制了雪月花。

——黑暗深不見底。小紫跟着雷真不斷往深淵的更深處走下去。

兩人互相瞪視。最後，是艾德蒙先放棄了。

硝子露出一如往常的嫵媚笑容，責備似的說道：

（雷真……果然好厲害……！）

然而，雷真已經不打算跟着他走了。

或許是光線昏暗的關係，那人臉上的妝感覺比平常還要濃。

這裏大概是一座天然洞窟吧？周圍排列着許多鐘乳石。越往深處走，天花板就越高。在盡頭，出現了一扇高度應該有十公尺左右的巨大門扉。

雷真「啊」了一聲，趕緊翻找胸前的口袋。

「伊呂裏姐姐！」

兩人在「口」字型的城內跑了好幾圈，總算在中庭發現了疑似入口的地方。

「……硝子小姐在哪裏？」

小紫被嚇得僵在原地。

「可別搞錯自己的立場。我之所以會看重你，是因爲你有那個價值。明白的話，以後就別再問我那種無聊的問題了！」

（姐姐大人……果然還是姐姐大人呀……！）

最後，他們來到了最下層。

「……我是軍方的走狗，狗的鼻子本來就很靈敏啊。」

『入口雖窄，但走道寬敞。通往天堂（終點）的陰溼通道，被稱爲〈死之胎道〉。你就小心別在途中喪命吧。』

「只要是爲了夜夜，就算要我下地獄受苦，還是進牢裏喝泥水，都不算什麼。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鍋，還是跳進泥堆中。」

「因爲他們進不去啊。進去那裏需要有鑰匙——我有交給你吧？」

伊呂裏手臂一揮，兇暴的寒氣瞬間凝集，一團冰霧包圍雷真。

伊呂裏的肩膀用力跳了一下。

城內一片喧囂，警衛兵來來往往。在庭院的士兵們聽到剛纔的戰鬥聲響，也紛紛衝進宮內。大量的士兵讓原本寬敞的宮殿都變得擁擠起來。

「話說在先，我們已經變成那個白癡王子的手下了。既然硝子小姐站到結社那邊，那我就不是敵人，反而是同伴啦。」

他豎起拇指轉向下方，比着自己的腳下。

「啥？敵對？爲什麼？」

要是被凍結，人體就會當場粉碎了。然而，這招終究沒能抓到雷真。

她似乎再也忍不下去，而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雷真跳過伊呂裏的頭頂上，同時伸出右手的手指。

「既然都來了，那也沒辦法。我這次就原諒你，你給我回去吧。」

「完全沒有以往的勁道啊。對付決心動搖的你，我一對一就能贏啦。」

雷真毫不猶豫地飛奔進去，而小紫也跟在後面，踏入黑暗之中。

浮現出一道曲線柔和優美、充滿女性特徵的人影。

這招雷真也知道，就是以前打敗辛格的大絕招——霜天雪霧。

「來，伊呂裏，讓我去見硝子小姐吧。然後，我們大家一起回去。」

從他背後噴出紅霧，從指尖射出魔力光線。

「不可以！」

八重霞確實發揮着效果。只要小心別誤觸警報結界，就能順利突破人羣。雷真與小紫小心翼翼地躲開士兵們，同時找尋着通往地下的入口。

「你就往下、往下、一直往下走。在地底深處，有一座血腥瑪麗建造的禮拜堂。」

那模樣彷彿是被丟入人羣中迷路的小孩子。

「爲了拯救夜夜，要我幫助惡棍也不算什麼啦。」

小小的胸口中充滿了不安。其實她巴不得抓住雷真，放聲大哭。畢竟她就在剛纔，目睹過教人作嘔的畫面、這世上的地獄……

「你應該知道吧？我這個人很不聽話的。」

但是，就算哭了，也只會給雷真添麻煩而已。

「我花柳齋應該命令過你，決不能放人進來喔。」

伊呂裏左右甩動銀髮，重新振作起放鬆的敵意。

「怎麼啦，雷真？咱們去奪回王座吧。」

從空間中伴隨着溼氣，飄散出宛如「死亡」本身的瘴氣味道。

「您說我臭……！？」大受打擊。

姐姐的視線中，感受不到以往的溫柔。

「……請回吧，主人不會見你們的。」

小紫比雷真先認出了那個人影，快步跑過去。姐姐一定會抱住我的——原本如此相信的小紫，卻被忽然出現的冰格子擋住了去路。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告知主人。」

「請問你這是在做什麼……！爲什麼、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虧你能找到這裏來呢，小弟弟。」

「來吧，伊呂裏。讓我過去，我要跟硝子小姐談話。」

因此，要忍耐。忍耐想哭的情緒，緊追雷真。

「我說不會讓你們通過這裏——要跟你們敵對呀！」

豐滿的胸部、纖細的蠻腰，是個妖豔的美女——

「真不愧是陛下！太棒了！我都要溼了！」

冷漠的一句話後，姐姐全身釋放殺氣，完全對雷真與小紫表現出敵意。

雷真輕輕落地，拍拍伊呂裏的肩膀。

人影周圍散發出寒氣，是擁有一頭帶有藍色的銀髮、身穿和服的少女。

雷真一點也沒緊張，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回應：

小紫不禁睜大了雙眼。

「……硝子小姐就在那裏對吧？佔領了這座城的傢伙，還有魔術師協會的那羣人，爲什麼都沒有攻進去？」

小紫總覺得——硝子的眼神，好像短短一瞬間流露出溫柔的感情。

大概是自己的感應器誤判了吧？硝子緊接着又用極爲冰冷的聲音責備道：

「你好像跟協會鬧翻了呢。真是愚蠢……既然你想救夜夜，這時候應該要藉助於他們的力量纔對呀。」

「但是……那樣我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硝子小姐了。」

硝子頓時語塞。她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雷真往前踏出一步，筆直凝視着硝子說道：

「就算是狗也會懂得報恩。不會忘記收養了自己的主人啊。」

「……講這話真是讓人高興呢。但是，你白跑一趟了。」

硝子輕輕一笑，亮出自己左手上的戒指。

是薔薇的印章——身爲幹部的證明。

「我獲得了紅薔薇的席位，已經沒打算再回去軍中啦。」

小紫的視野被淚水浸得模糊起來。

明明心中早已做好覺悟，可是聽到本人親口說出這種話，還是讓她感到心痛。

爲什麼硝子要成爲那羣人的同伴？

是因爲討厭我們了嗎……光是想到這樣，淚水就停不下來。

雷真緊緊握起拳頭，勉強擠出聲音：

「……如果那是硝子小姐決定的事情，我也沒有怨言。但是，你至少救救夜夜，把她治療好吧……拜託，我求你了。」

他說着，當場跪下，雙手撐地，同時叩首。

伊呂裏也撩起和服的衣襬，跟着跪了下來。

「主人，我也求求您。拜託您——」

而洛基也把右手伸向他的搭檔——革魯賓。

口才好，人緣佳，撇除奧爾嘉不談的話，可說是最爲優秀的學生。

在小紫的記憶中，硝子從來沒有像這樣對姐妹們動粗過。

硝子沉默不語，只是用看到吵人的野狗似的眼神，看着雷真。

對手的觀察力實在驚人。沒想到竟然只透過雷擊微妙的變化，就能察覺出洛基的實驗目的。

「爲了從拉賽福手中把學院搶回來。」

「用借來的理論欺騙自己的傢伙。」

「……爲什麼？」

「…………」

電光流竄。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有電流。當然，看到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閃躲了。

阿斯拉只是露出微笑，並不回答。

「你回去吧，小弟弟……你太礙眼了。」

冰割太刀輕易就劈開了地板。

「學院從今天開始會改頭換面，成爲名副其實的皇家機巧學院。」

雷電精準地瞄準了洛基，要是被直接擊中，就會當場變成黑炭了。然而，革魯賓立刻變身爲巨劍，帶着烈焰在洛基的頭上快速旋轉。

阿斯拉轉回身子。漆黑的雙眼在微光照耀下，閃耀出強烈的光芒。

他露出寂寞的微笑，將右手伸向一旁的因陀羅。

「首先，是把我稱作笨蛋的大笨蛋——那傢伙簡直差勁透頂。再來，就是隻會哭的笨老姐——這還稍微像樣了一點。最後就是……」

搶回來——

伊呂裏站起身子，轉向雷真。紅腫的左臉頰看起來教人心痛。

「以一間學府來說，像這樣開放的感覺才比較好啊。」

「海賽爾怎麼樣了？你殺了她嗎？」

「刃傷殺鐧！」

不，與其說是追上，或許應該說是阿斯拉在等他纔對。阿斯拉就站在屋頂的邊緣，默默俯瞰着學院。

「……沒了圍籬，看起來清爽多了。」

這敵人不好對付。而對方似乎也想着同樣的事情。

「是我們破壞的。因爲有那個必要。」

「對不聽話的孩子，就算用嘴巴說也是浪費時間呀——伊呂裏。」

他雖然出生於印度，但現在是個英國人。

「……你是在做什麼，伊呂裏？」

因陀羅將劍舉向高空。從劍鋒竄出高壓電流，直衝天際。

「………………是。」

「求您行行好呀！至少把夜夜……！」

5

「……爲了什麼？」

轉眼間，牆壁與地板上都變得千瘡百孔。然而，沒有一發擊中雷真。

即使被利刃從側腹一路砍到肩膀，雷真依然還是沒有做出閃避的動作。

「告訴我啊！爲什麼你什麼都不告訴我！爲什麼……」

因此，要事先閃開。就在洛基避開的瞬間，電流竄過他身旁，產生出驚人的壓力。衝擊波撞擊鼓膜，讓洛基差點失去意識。高壓電形成的利刃，在地板上劈出一道燒焦的裂痕。

洛基雖然維持面無表情，但阿斯拉確實說對了。

硝子把變紅的手掌藏進衣袖中，冷淡地說道：

洛基原本認爲，阿斯拉是因爲擁有大量的同伴，所以會造成威脅。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學院整體都能盡收眼底。

「萬象一切皆輪迴！」

（竟然到那麼遠……！）

兩人的視線互相交錯。

「爲什麼、不行……爲什麼、要這樣……你到底是遭遇到什麼事了！」

阿斯拉接着將渾身的魔力都注入因陀羅體內。

「給我閉嘴！」

「你無法原諒的話，要怎麼做？」

在一棟宛如墓碑的建築物——重要機巧保管設施〈置物櫃〉的屋頂上，洛基追上了阿斯拉。

阿斯拉跳起身子，拉開距離。

在小紫的眼中看起來，雷真只像是呆呆站在原地而已。

他正面直視着阿斯拉，開口宣告：

「你的主人，是我喔。」

「萬物一切皆燒滅殆盡！因陀羅！」

他原本黑色的眼睛，瞬間變成了金黃色。

換言之，洛基不需要使用魔防，就能架開因陀羅的雷擊。這效率遠比單純的防禦要來得好，而且——

「是誰命令你的！」

一臉不耐煩的硝子，把魔力送向伊呂裏。

「那並不是你的想法，對吧？」

接着在空中反射，化爲雷擊之雨落下。

「利用電漿接地——那是所謂的〈靜電屏蔽〉是吧？」

是熱風形成的雨衣。雷擊從火焰的表面滑開，流向一旁的水泥地上。

日落後的昏暗天色下，連城牆都失去的學院，已看不出昔日的模樣。機巧師團正在準備宿營，到處可以看到營火的光芒。

穿過身旁的閃電，在遠處停了下來。

焦躁的硝子發出下一道指示。伊呂裏聽命，產生出巨大的冰刀。

因陀羅放出強烈的閃光，轉爲亮白色的雷電。

那兇暴的威力，甚至讓人覺得剛剛在地面上看到的格林機槍都顯得可愛。銳利的冰筍擊碎岩石、削破巖壁，紛紛襲向雷真。

「看來拖得越久，風險就越高啊。畢竟你腦袋很聰明。」

她接着面無表情地在胸前擺出手刀，進入備戰姿勢。

「革魯賓！迴轉！」

伊呂裏機械性地揮動手臂。寒氣吹向四面八方，從牆壁上射出冰柱。

但他其實錯了。就算沒有同伴，阿斯拉依然充滿威脅。

這究竟是在說誰，阿斯拉當然也聽得出來。

洛基從肩膀噴出魔力，腳下的沙塵飄浮起來。

四周氣溫急速下降，鐘乳石上出現白霜。

「……我爲人既謙虛又寬容，但是，依然有三種無法原諒的人。」

硝子將充分的魔力交給伊呂裏後，發出指示：

如果將雷精靈具現化的話，大概看起來就是這模樣吧？雖然勉強可以看出人類的外型，但卻可以看透到另一側，激烈的電火花也讓輪廓變得模糊。

那是昨天拯救了洛基性命的那個魔術。

雷真的聲音變了調，顫抖起來。

是利用天眼看穿射擊線嗎？還是用魔防彈開攻擊？

明明不是自己被打，小紫的臉頰卻也感到一陣痛。

「……那是你乾的？」

「是我先提問的！」

他就像在閒話家常似的說道：

兩人都流着冷汗，相視而笑。

洛基這下明白阿斯拉爲什麼在夜會上不使用這招了。照這樣子看來，那是連施術者都難以控制的招式。萬一射偏，自己的同伴跟在場的觀衆都會當場死亡的。

簡直是難以估計的強大威力。如果被直接擊中的話，想必洛基就會當場變成烤焦的麪包。

彼此之間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

「十字殺鐧。」

「學院是英國的東西，也是世界的東西。不能讓那個男人專政妄爲。」

雷電纏繞到阿斯拉身上的同時，阿斯拉也變成了雷電。

硝子一巴掌打向伊呂裏的臉頰，讓她倒在地上。

阿斯拉輕笑一聲，頭也不轉地回答：

他冷靜地分析剛纔的現象。革魯賓利用高溫燃燒空氣，造成解離形成電漿層。因爲導電性很高，可以達到避雷針的效果。

阿斯拉究竟在想什麼？從他的背影並無法知曉。

那樣的他，竟然危害到學院的存續，協助愚蠢的行爲。

「可以利用熱風操縱誘導雷電的方向。在躲開攻擊的同時，下一次還能擊中我——對吧？」

「用身體告訴他吧。打到他自己想逃回去。」

阿斯拉緩緩轉過身，謹慎地瞄準目標——一閃。

閃電劈向洛基——正確來說，應該是洛基手中的巨劍。

洛基明明已經用電漿製造接地，但阿斯拉卻沒有被帶到後方，而是與洛基比拼起力量。

魔力與魔力、衝擊與衝擊互相抗衡。

「阿斯拉……你之前說過！」

在極近的距離下瞪視着，洛基大叫起來：

「我們這些學生是同甘共苦的夥伴……要創造一個不虐待弱勢的嶄新世紀！」

『是啊，我說過！那就是我的信念！』

「信念？別笑死人了！」

『————』

「既然要把那種天真的理想當成信念——就把你口中的漂亮話給我貫徹到最後啊！」

洛基提高魔力，直達極限。驅使熱風操縱，產生出大量的熱能。

這跟擊敗金薔薇的那一擊比起來，威力稍嫌不足。但如果對手只是個學生的話——

然而，在高溫噴射出來的前一秒，阿斯拉忽然不見了。

手感頓時消失。是利用雷電的速度往後退了！

在衝擊波的翻弄下，洛基丟失了目標。他完全沒預料到，對手竟然會在這時候選擇後退。

背後、右邊、左後方、頭頂上，阿斯拉的氣息難以掌握。

他徹底玩弄對手一番後，忽然從正面攻擊過來。

洛基來不及反應。然而，有人代替他做出對應了。

或者有可能是因爲思考系統沒那麼精密，所以佯攻或假動作反而都對它無效吧？

『Master……』

「你應該被魔王大人焚燒身體，把血都煮沸了喔？之前那場流星雨的夜晚呢？當時的小弟弟，有辦法站起身子嗎？」

伊呂裏低下頭，銀髮遮蓋着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接着從懷中拔出一把手槍，將槍口對準小紫。

飛舞的結晶，宛如暴風雪般覆蓋四周。

「這是最後的警告了。給我回去。」

紅色的魔石與玻璃容器都四分五裂。

硝子則是把冰冷的視線移開，對雷真說道：

「我也是啊。」

伊呂裏露出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抬頭看向雷真。

如果自己是處於萬全的狀態，是不是就可以避開這樣的結果？

「勝負已定了，劍帝。」

很高興能見到你——這樣的臺詞，並沒有輸入在革魯賓的OS中。

揮出的冰刀，化爲細雪飛散了。

然而，如果那並不是什麼奇蹟，也不是雷真自己的力量——

「…………！」

『I……I9;m……glad to……meet you……』

雷真身上毫髮無傷。並不是因爲他使用了紅翼陣——而是伊呂裏自己解除了凝結的冰。

「我做不到。主人……我、做不到！」

突如其來的詢問，讓雷真全身僵住了。

雖然不清楚她損傷的程度如何，但體內的魔力循環簡直亂七八糟。

「……等等。難道說……夜夜她變成那樣……是因爲……」

「不……雖然對金薔薇大人不太好意思，不過這裏就讓我的保鏢來解決吧。」

「咦——」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

「殺死你並不是我的本意。我就不給你最後一擊了。」

「……是嗎。那麼、你已經沒用了。」

從頭到尾都守在洛基正前方的人偶——

硝子輕輕把伊呂裏推開。伊呂裏腳步一個踉蹌，胸口忽然噴出鮮血。

——現在的洛基也感受到了同樣不乾脆的心情。

革魯賓擋下了雷擊長槍。

爲什麼會叫出它的名字，洛基自己也不清楚。

洛基在搭檔身邊蹲下身子，仔細傾聽。革魯賓幾度發出雜訊後，彷彿在深深嘆氣般，擠出破碎的聲音：

聽說有些人偶師爲了不要讓強勁的自動人偶落入敵人手中，會讓人偶自爆。

勝負已定……你在說什麼？我還沒死啊。

「哈！真敢說呀，小鬼。很有趣。」

洛基撞在龜裂上，身體翻了一圈，在差點摔出屋頂之前停了下來。

雷擊偏向一旁。被當場颳走的洛基，雙眼緊盯着巨劍化爲碎片的畫面。

「我說過了吧？就算要靠蠻力，也要把你帶回去。」

齒輪、汽缸、迴路，所有運轉聲都停了下來。

和服的胸襟被染成一片紅，身體像斷線的木偶般倒了下去。

鮮血緩緩擴散，把藍色的和服漸漸染成黑色。啓動程度越來越低，已經逼近失去意識的程度了。

小紫發瘋似的衝過來。而硝子的視線盯上了她那嬌小的身體。

到這時才察覺到氣息的雷真，與小紫同時把頭轉過去。

6

如果能早一點這樣稱呼它就好了。

如果擊中的部位是裝甲的話，應該輕易就被貫穿，讓洛基也跟着喪命了。然而，無論任何人偶，都唯有一個部位，擁有比裝甲更強的魔術抵抗力。

「——那應該是初次見面的時候說的臺詞吧？」

像光點似的眼睛微微眯成細線——「呼」地消失了。

「……我會贏給你看。」

「嗯，我在這。」

「雷……真……大人……」

『如果我的師團就在這裏……會有這種想法，只是一種不乾脆吧……』

（不乾脆……嗎？）

我還能動，所以我不能停下腳步。

「你打算怎麼做？」

伊呂裏用力抬起頭，她的臉上已經沾滿淚水了。

「站……住……！」

但雷真並沒有退縮。他不可能退縮的！

腳步聲漸漸遠去。洛基雖然想起身追趕，但似乎因爲腦震盪的關係，連站起身子都做不到。

雷真將她的身體交給小紫，轉身面對硝子。

「……我拒絕。硝子小姐……收留了就像野狗一樣的我……教導了我活下去的手段。給予了我……溫暖的場所。我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放棄啊……！」

換言之，這是革魯賓靠自己思考之後說出來的、最初也是最後的一句話。

「很好，就讓婆婆我陪你玩玩兒。」

洛基摸着革魯賓燒焦的裝甲，同樣像擠出聲音般，小聲呢喃：

硝子比向門的另一側。從門縫透出來的光線中，可以看到魔女正露出笑容。

小紫往後退下，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硝子。眼眶中漸漸湧出淚水，滴答滴答地沿着臉頰落下。

洛基脫下染血的半身披風，蓋在革魯賓身上。

在雷真的懷中，伊呂裏不斷顫抖着。從閉上的眼皮中，淚水滾滾而下。

——是雷真的指尖伸出的魔力線化爲高密度的念力，擋下了子彈。

它叫着洛基。開了洞的胸口「啪！啪！」地爆出火花。

一名身穿和服的男子踏着匆忙顢頇的腳步聲走過來。

（這是……自毀機關……！）

雷真反射性地衝上去，抱住伊呂裏。

洛基連自嘲的心情都湧不上來。只能躺在地上，握着已經摺斷的劍柄。

「再說，你想靠蠻力把我帶回去也是不可能的。因爲這裏還有金薔薇大人在呀。」

一段時間後，他才總算站起來，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走向自己的搭檔。

是搭載魔術迴路〈萬物流轉〉（Panta Rhei）的禁忌人偶。這魔女是洛基、夏露與日輪必須三人合力纔有辦法應付的對手，就算現在有小紫在，光靠雷真一個人也無法對她怎麼樣。

「請問你……爲什麼不抵抗……！」

朦朧的意識聽到遠處傳來阿斯拉的聲音。

『Master……』

「革魯賓！」

接着找到被折斷的長劍，撿了起來。

……胸口周圍感到非常寒冷，是因爲把披風脫掉的關係嗎？

洛基的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革魯賓的裝甲上。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雷真變得不再抱持疑問了。因爲睜開眼睛發現身體還能動，就認爲自己受到的只是輕傷——以爲自己變強了。

硝子看向雷真的背後、入口的方向。

魔女打量着雷真，舔了一下嘴脣。

毫不留情地射出的子彈，在擊中小紫的眉間之前，被打落在地上。

革魯賓的上半身倒在屋頂的中央。雖然看似已經死了，但它察覺到洛基接近時，宛如光點的眼睛又眨動了一下，再次啓動。

「因爲我相信，你不會殺了我。」

像貓一樣的金色眼睛，外觀看起來頂多是十五、六歲的少女，但體內蘊藏的魔性卻一點都不輸給拉賽福。在她身旁，還有一具獅子外型的自動人偶。

也就是魔力必定會積蓄的部位——生命的源頭，〈夏娃的心臟〉。

洛基嘗着舌頭上鮮血的味道，拖着長劍，邁步走出。

用袖子擦拭眼角後，目不轉睛地盯着硝子。硝子則是一副不耐煩地說道：

「……受你照顧了，搭檔。」

——似乎是魔力在她體內亂竄、爆炸了。

「……小弟弟，爲什麼你還活着？」

腦海中忽然回想起被稱爲英雄的男人——古雷丹將軍臨死之前說過的話：

腳下穿着草鞋，腰上插着兩把刀。不知道是砍殺了多少人，和服上血跡斑斑——看來所謂的陷阱，沒能阻止這男人入侵的樣子。

此人正是雷真的劍術師範——雲雀。

雲雀看到現場的狀況，傷腦筋地笑了出來。

「看來你們又在忙的樣子……我真的是不會挑時間啊。」

「你來得真慢呢，雲雀先生。」

硝子開口責備。雲雀頓時露出一臉苦澀的表情。

「您好意思怪我嗎……委託人行蹤不明的話，我也沒辦法行動啊。」

「不好意思，馬上就要你工作了：可以幫我砍了這個小弟弟嗎？」

硝子指向雷真說道。雷真頓時臉色發青，轉身看向劍術師範：

「你來得正好，師範——拜託你！站到我這邊——」

最後一個「吧」字都來不及說完，一陣風便吹了過去。

雷真一開始感受到的，是痛覺。

本來應該是最後才掌握到的感覺，竟然一開始就先出現了。痛覺接着化爲炙熱，再化爲皮開肉綻的感覺，最後才終於理解自己被砍了。

雷真什麼也沒看到。甚至連雲雀究竟有沒有拔刀都不知道。

從胸口湧出的血柱，淋溼了癱坐在地上的小紫，以及倒在地上的伊呂裏。

「…………」

雙腳不斷髮抖。雷真頓時感到痛苦——一個踉蹌倒了下去。

意識漸漸遠去，讓雷真戰慄起來。

這個渾蛋，別昏過去啊！要是我現在失去意識，小紫該怎麼辦！

她會孤單一個人被留在這個敵陣之中啊——腳步聲漸漸遠去。

不過硝子的耳朵似乎還是聽到了。她一度轉過頭……

「硝子小姐……拜託你至少……把夜夜……把這兩人……！」

必須追上去纔行。腦袋明明知道，可是身體卻沒有力氣，連站都站不起來。

就再也見不到硝子了。雷真不禁有這樣的預感。

雷真還搞不清楚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失去了意識。

「永別了。」

他們走向門的另一側。小紫她……怎麼樣了？被帶走了嗎？

「給我……等等……！」

然而，一切到此爲止。

是金薔薇的靴子，硝子的木屐與雲雀的草鞋。

宛如火焰般搖曳的黑暗，瞬間吞噬了雷真。

（該死……站起來……給我站起來！要是在這裏……讓她走掉的話……！）

本來是想大叫的，可是從口中吐出來的卻是像蚊子般細微的聲音。

露出寂寞的笑臉，告別了。

幫幫她們吧。救救她們吧。

不知道。眼睛看不見，也察覺不到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