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月亮殞落

1

三年前的冬天——

夜晚，在赤羽空觀的宅邸中舉行了一場決定一族命運的聚會。

召集到場的有三十多名男男女女，規模上遠遠不如伊邪那岐一族，而且多半都是赤羽姓氏的人，聚會很自然就變得像家族會議一樣了。

大家不分男女圍坐成圓，面朝大廳中心。這個家通常只有在盂蘭盆節和過年的時候纔會聚集如此多人，在年末的這個時期召開聚會可說是史無前例。

現場氣氛凝重。在相當於上座位置的當家席上，赤羽空觀嚴肅說道：

「以上就是天全送來的所有情報。」

在空觀的右席，一名宛如仙人的白髮老翁接着搖搖頭。

「天全大人實在了不起。居然能夠對伊邪那岐家刺探到這等地步。」

「是啊，此外綺羅大人也一樣。只要是可用之才，即便是赤羽一族的長男也毫不猶豫納入門下——而且又決不讓人抓到破綻。」

在座的人紛紛點頭同意。綺羅明明把天全這等人物放在自己身邊，卻始終未曾被察覺出對赤羽家的猜疑心。

就是那樣的態度完全騙過了赤羽家。讓人不禁以爲或許還有讓撫子活下去的可能性……

「那麼，空觀。天全大人如何打算？」

「他說會好好調解。只要我們現在立刻按照約定將撫子貢爲祭品，綺羅大人想必也會網開一面。」

「既然這樣就沒什麼好議論了。雖然要對一個年幼的小姑娘出手很教人痛心，可是……」

「爺爺說得沒錯，空觀。」

在對面席位上，輩分相當於空觀叔母的人物跟着發言。

「接下來的百年間，大陸將會爆發好幾度的戰爭。要是沒有伊邪那岐家支援，我們就連上戰場的機會都沒有。這負債可是會延續到子孫後代呀。」

大家都仔細聆聽這段話。在場所有人似乎都持同樣意見。

空觀把註意力轉向背後的紙門。在紙門另一側的房間中，妻子吉乃正豎耳傾聽着會議的發展。

妻子壓抑的感情，那份沉默的重量，給予了空觀開口的力量。

硝子把手掌放到額頭上，故意嘆出聲音讓對方聽到。

從話筒另一頭傳來詼諧的笑聲。

空觀不禁發出笑聲，接着對愕然的衆人露出淘氣小鬼般的眼神。

「國家！國家！就只會說這個！」

硝子難以壓抑湧上心頭的怒氣，忍不住大吼。

「快點把撫子藏起來。然後去跟綺羅大人報告說事情已順利辦完，爭取時間——」

空觀立刻看出，那是因爲對方心存迷惘。

『你可是、狂士郎的女兒啊。』

大家毫不客氣地抱怨着，但每個人的表情都爽快無比。

「小弟弟的兄長爲了探查伊邪那岐家的內情，成了綺羅大人的手下……？」

硝子舔了舔乾燥的雙脣，讓心情鎮定下來後說道：

「意思是，因爲我提供的情報很有價值，所以你給了我對等的報酬？」

『不論你如何逼問，我肯定都不會告訴你吧。』

空觀挑釁似的詢問。有如年輕時代的一股熱血翻騰起來。

在這片寂靜中，空觀壓低嗓子說道：

魔力盈滿四周，遠方飄來瘴氣。皆爲精銳的傀儡師們很快便明白這些所代表的意義。

「我們爲了錢屠殺敵人，如同野獸般活了過來。我們的血是污穢的。然而——不，正因如此，我們應該擁有身爲野獸的自尊纔對。我們不是爲了君主，不是爲了國家，更不是爲了正義，我們只爲了孩子、爲了親族而戰。」

話語中帶有幾分諷刺，而空觀也有這份自覺。老人頓時咬牙，緊握起放在腿上的拳頭。

空觀立刻起身，叫來自己的傀儡。

「時代已經不同了！現在可不是在日之本起內訌的時候！」

但空觀卻毫不猶豫，故意語氣粗魯地接着道：

「要巴着那樣的機會，我認爲就跟被馴服的走狗沒有兩樣。」

『對殖民地的爭奪行動已經開始，世界大戰迫在眉睫了！屆時如果日之本沒有終極武器，遭列強蹂躪的就是我國啊！』

這可說是甚至足以動搖一族團結的發言。

「敵襲嗎……再怎麼說也太快了。」

正常來想，根本沒有理由反抗纔對。但是——

「說什麼窩囊話。和伊邪那岐家爭鬥，不正如我等所望？」

就在剛纔，榊揭開了關於赤羽一族滅亡的真相。包括「誰是主謀」這樣的〈機密〉在內。

「他是個優秀的兒子，自己能保護自己的性命。倒是你們打算如何？要在這裏砍下我的腦袋，獻給綺羅大人嗎？」

空觀忽然用力睜眼。釋放出的氣魄讓大廳中又恢復肅靜。

『這都是爲了日之本啊！』

『沒錯。簡單講就是間諜，赤羽一族的拿手領域。』

老人用輕鬆的語氣如此詢問大家。就像是被他感染似的，衆人紛紛笑了起來。

「空觀，這下該如何！」

「戰鬥吧！」

所有人都表情尷尬地沉下視線。空觀接着又進一步說道：

「那還用說？」

「……說實話，要失去這樣送上門的表現良機，我也很不捨。」

「騙子！你不是約定好會保護那個人的祕術嗎！」

「我可不想變成爲了權力慾望犧牲自己女兒的敗類。」

「既然怎麼做都是敗類，我寧願選擇符合赤羽作風的決定。伊邪那岐家遭遇的危機，讓伊邪那岐家自行去解決就好。」

不知是誰發出的笑聲，讓緊張感頓時鬆弛。

『對朋友的遺孤……我卻命令她製造了〈朧富士〉。』

「叔母大人所說的我都明白。身爲赤羽當家，對於天全的請求……」

這次的事件中，伊邪那岐一族並沒有靠暴力脅迫，甚至提出了相當優渥的好條件。而且提案中決沒有瞧不起赤羽家的意思，反而儘可能將雙方視爲對等的術師，表現出和解的態度。

「這可是國家大事啊，空觀！」

榊說到一半忽然頓住，過了一會，才又傳來彷彿有些彆扭的聲音。

『……你剛纔是不是說過，菅生和英國國王聯手，強攻了學院？』

（明明第一個想要利用小弟弟的人就是我呀……）

最近這段時間來的鬱悶立刻消散無蹤，痛快的感覺湧上心頭。空觀總算找回自己與生俱來的豁達個性，抱着寬容的心情豪放說道：

背信行爲想必很快就會被發現，然後演變成一場流血事件吧。要是輸了，赤羽一族便就此斷絕；但就算贏了，伊邪那岐一族也會陷入危機。

「……今天教人傻眼的事還真是接二連三呀。」

果不其然，幕後黑手正是土門綺羅。綺羅希望讓赤羽一族滅亡，因此無論軍方或警察都沒有將真相公佈出來。

「我們曾幾何時掛起了那樣的大旗？」

正因爲是長年的宿敵，彼此都抱有憎恨之情，即便如此，對方還是盡了最大的努力。而我方也有必須扶養的家人。

「可見對方也早有預謀啦。」

一陣呆滯的寂靜之後，現場譁然騷動起來。

在教堂的走廊上，硝子正與日本的榊中將通話中。擁有如此高等通訊手段的組織，全世界大概也只有魔術師協會（Nektar）與〈薔薇師團〉。就好像以前的雷真那樣，硝子也借用了協會的電話線路。而大概是爲了監視，教父與其親信則是在一旁的小桌子喝着茶。

「難道你……把朧富士交給其他人解析了嗎⁉」

「好，事情就這麼決定。赤羽一族與伊邪那岐一族分道揚鑣！」

緊繃的氣氛瀰漫大廳——

「切莫小看綺羅大人！我們的企圖可是全都被她看穿了！你那樣有勇無謀的決定搞不好也在她的預料之中……！」

即便如此，大家還是不喜歡把家人貢爲祭品、讓自己活下去的做法。赤羽一族的人生來就是這樣的脾氣。

2

「受不了，有個笨首領還真是辛苦。」

「首領都這樣講了，我們也只能做好覺悟啦。對吧？」

新鮮的驚訝頓時充滿硝子心中。原來榊對於這件事竟會感到內疚！

將想法化爲言語說出口後，空觀頓時覺得自己這道理一點都沒錯。

霎時，地面「隆！」一聲發出嚇人的震盪巨響。最初的火舌從正堂竄起。

「是呀。不過那與其說是少將的決定，倒不如說是綺羅大人的意思。」

「……要是你背叛了綺羅大人，天全大人怎麼辦？你要對他見死不救？」

年邁的傀儡師如此反駁。可是他的聲音中沒有霸氣，過去讓人感到銳利的目光如今也顯黯淡。

「你瘋了嗎，空觀！你的意思是要與伊邪那岐一族爲敵⁉」

「我打算拒絕。」

「也就是說……」

「這些我們當然知道！但既然如此，才更應該服從綺羅大人不是嗎！」

也不知是否有察覺硝子複雜的心情，榊冷淡回應：

『那樣晴天霹靂的情報，我可完全不知情。』

空觀把拳頭捶在地板上，語氣凜然地說道：

就像個做了壞事被責罵的不良少年般，榊語帶支吾地道出心中的後悔：

「被逐出京城千年來，赤羽一族從來沒有依靠過那種東西。我們一直都是靠自己的本領，靠自己的功夫活到今天的。」

衆人的視線聚集過來。空觀挺直背脊，說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國家……國家、嗎。」

『仔細想想，這次的騷動全都是我引起的。過去我要求增產朧富士時，你一直頑固地表示拒絕對吧？』

焦躁情緒爆發出來，硝子粗魯地抓起自己頭髮。

「伊邪那岐家的大凶兆豈能等閒視之！會影響整個國家啊！」

「既然如此，爲什麼事到如今又願意向我坦白了？」

「話雖如此，這些都只是我個人的想法。我無意強迫大家追隨。」

榊也大吼回應。聲音沉重，讓人感覺彷彿腹部被揍了一拳。

出乎預料的一句發言，讓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硝子註意到自己這樣的想法，不禁接着苦笑。

衆人跟着「好！」地齊聲爽快回應。

「——！」

『既然如此，就交給能夠量產的人負責。這是很合理的想法。』

「就是說呀！要是伊邪那岐家有了什麼萬一，日本要怎麼對抗西洋的機巧魔術？」

「就是說啊。簡直是千年以來的下下籤嘛。」

「呵呵！」

若能在事前知道這些，或許就能多少減輕雷真遭遇的危難。想必也能靠常識判斷出讓雷真潛伏于軍中，是多麼危險的舉動。

「……爲了自保而陷國家於危險之中，就不是敗類嗎？」

「早知如此，我應該更早向你逼問清楚的。」

『巖清水一派瞞着我，私下有所行動，只要將這件事一五一十上奏給陛下，我便能獲頒勳一等。這是將你的叛逃之罪抵銷都還有剩的重大功績。再者……』

對方語氣雖不悅，聽起來卻又帶有幾分善意。

「是呀。要把那個量產出來，簡直太誇張了。」

就跟空觀一樣，他們也做好了覺悟。

「我親眼見識了英國！也跟隨魔女目睹東歐！住在這塊土地上的，纔不是什麼可怕的文明人……他們和我們同樣都是〈人類〉呀！」

『要說異國我也見過！所以我才主張必須對西洋人的貪慾做好防備！就算我等期望共榮，敵人也不見得會那樣想。誰曉得那羣愛喫肉的傢伙心裏在想什麼——』

「看吧，就是那副德行！就好比你認爲這裏的人很野蠻，這裏的人同樣覺得我們是下等的野蠻人！全都是因爲彼此不瞭解對方！」

榊感到驚訝似的閉嘴沉默。硝子則是一句又一句地接着說道：

「始終都是這樣！總是那羣對世界懷有畏懼的人，對還不瞭解世界的人們——對還沒有染上敵意、相信善意的人們灌輸恐怖與仇恨！口口聲聲說什麼要認清現實，但其實是想把自己的膽小心態正當化，用惡意取代真相！」

迴盪走廊的聲音帶有哭腔，一點也不像平常的自己。

硝子也很清楚，自己這些話都只是牢騷。

無論硝子如何主張理想，列強各國實際上都在爲大戰進行準備。然後各個都企圖能夠藉由戰爭、擴展自己的支配領域。

榊確實違背了約定。但站在他的立場，這判斷也可說是理所當然，況且他還爲此事感到內疚。然而即使內疚，他也依然堅信其正當性。

正是在那樣的矛盾之中，存在着所謂「人類」的本質。這點硝子也很清楚。

將心中的怒氣全宣泄出來後，硝子頓時冷靜得甚至對自己感到羞恥。爲了躲避魔術師們的視線，她又重新把嘴湊近收話器。

「……然後呢？朧富士的量產成功了嗎？」

『不……沒有成功。』

「我想也是。畢竟花柳齋的技術，甚至能凌駕於西洋最先進的機巧之上。」

花柳齋人偶和西洋式的機巧魔術，從根本就完全不同，無論素材、設計還是製作方式。軍方僱用的技術人員別說是複製了，想必連解析都辦不到纔對。

榊沒有否定硝子的發言，語氣憤恨地小聲嘀咕：

『本來想說至少能複製軀體也好，甚至做出了形同解體的行爲……』

「聽你的語氣，是連軀體複製都失敗了對吧？」

『沒錯。不僅如此，還讓可能成爲雛形的〈素體〉被暗中帶到國外。』

某種想法頓時如電流般，閃過硝子腦中。

「恐怕是雷真失去了自動人偶。」

眼前有一道水平洞穴，往深處延伸。雖然一片黑暗，但夏露可以微微感受到光精與火精的氣息——在深處絕對有人沒錯。

「背叛……真的是那樣嗎？」

鬱憤稍微得到舒緩的她，將激動的情緒吞回肚子。

硝子不禁懷疑自己耳朵有問題。接着理解到並非自己聽錯後，又是一股怒意湧上心頭。

「這次又有什麼讓你在意的？」

天全是赤羽一族的人，立場上並不允許接近禁衛師團。就算要硬搶，他也必須擁有足以擊倒、並俘虜六具朧富士的自動人偶纔對。

那人影有着硝子非常熟悉的美麗輪廓。

『怎麼了，硝子？發生什麼事？回答我！』

夏露爲重逢感到喜悅，但對方卻表現出警戒的態度。

在夏露背後，六連發出開朗的聲音。

「不要太貪心，萬一被魔女發現可是會賠上性命的。而且不只是你，連雷真的性命也會很危險。」

軍方有將量產化納入考慮，因此使用容易取得的無機材料製作骨骼框架，不僅能節省成本，也相對實際。況且必要時也能更換魔術迴路。

「……我胸口靜不下來。好難受……好悲傷……好恐懼。」

龍爲了不讓野獸被甩下去而小心抬頭，用責備的語氣說道：

「……綺羅大人搶走朧富士到底想做什麼？難道是像赤羽一族那樣，轉行成傀儡師？」

教父看出硝子的想法，緩緩點頭。

「埃里亞德老師！太好了！我奉教父的命令，前來迎接你了！」

夏露很清楚綺羅的實力。也知道自己萬一被發現就會沒命。

就在她拼命壓抑哽咽的時候，榊充滿苦澀的聲音傳來：

「就算沒這打算，結果還不是一樣！意思是什麼？現在在日本的〈朧富士〉全部都是紙老虎——也就是假貨嗎？」

「那正是吾等人類的敵人——神性機巧。」

『土門大人究竟有何想法，我並不曉得。軍方所掌握到的情報只能推斷出，赤羽天全後來背叛土門大人，將素體帶出了國門。』

有一名少女縮在通道角落哭泣着。即使光線昏暗，夏露的知覺還是多虧有精靈感應力（Echoes sense）而相當敏銳，很快就知道了對方是誰。

「瞧你們做了什麼蠢事……就因爲起貪念，竟然把天手力給弄壞了。明明是有可能成爲護國之盾的東西呀！」

「咱們等一下會去搜索的啦。現在昴那邊應該已經添了一堆夥伴纔對。」

在這裏痛罵榊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硝子現在應該做的，是儘可能從榊口中問出情報，把日本軍和綺羅的祕密全部搞清楚。

『我當初並未打算失去她們！』

「這……這感覺是怎麼回事……⁉」

現在這股恐懼，會不會就是他所說的威脅？

「夏露，你是不是在呼叫精靈？」

「我只是想說或許可以找到洛基……還有威斯頓老師。」

「……什麼意思？伊邪那岐家想要得到素體嗎？」

「——！」

說是龍，但它現在的外觀其實比較像傳說中的天馬。背上騎着兩名學生，還有一隻黑色的野獸抓在脖子上。

在早已沉入瘴氣海底的都市中，出現了與瘴氣不同、卻又極爲相似，在性質上有所區別的威脅。這不是硝子的錯覺，因爲一旁的教父與親信們也都露出緊繃的表情，瞪往學院的方向。

「西格蒙特，快點！」

冷汗停不下來，手腳失去血色，心跳不斷加速。

『抱歉。』

讓風精支撐自己的體重，緩緩往下降落。就這樣大約落下一百公尺後，鞋底終於觸碰到磚塊鋪成的地板。

『什麼？硝子，你想到什麼？』

「西格蒙特說得沒錯的啦～」

教父語氣遺憾地如此呢喃。硝子回想起剛纔的對話，頓時「啊」了一聲。

西格蒙特用力振翅，加快速度。

朧富士一共有七具。扣除掉七號，想當然就剩下六具——

這就是那個嗎？是這麼……一回事嗎？

「然後僅存的最後一具，也落入金薔薇大人手中，如今在黑衣帝身邊……」

「……說得也是，我太輕率了。」

「不知道爲什麼。以前你死掉時的事情一直在腦中揮散不去……」

雖然早有猜到，但實際被化爲言語講出來還是讓夏露當場感到恐懼。

簡直就像冷不防被人丟進冰窖——或者說是被扔進極地冰海中的感覺。

「西格蒙特，翻轉一圈。」

現在他們是靠着六連召喚出的野獸——似乎叫「素流狸」的樣子——所發揮的權能，與瘴氣融爲一體在行動。這麼做是爲了瞞過綺羅的探知網，但如果夏露驅使大量精靈，就有因魔活性不協調現象而被發現的危險性。

硝子再也說不下去。啜泣聲差點溢出，讓她趕緊屏住呼吸。

「我都可以想象出來了……軍中的高官們一個個爲了爭搶功勞，結果被耍得團團轉的光景。但唯有一點我想不透。爲何小弟弟的兄長能夠將所謂的素體搶走？那不是軍方機密嗎？」

硝子萬萬沒想到，這個頑固老頭居然會如此老實道歉。

一條龍穿破瘴氣雲海，飛向天空。

戰隊採用機械式的骨架，禁忌的活體零件也『只是收納在內』而已。基本設計很老舊，採用的製造方式與雪月花相較之下相當原始。

「夏露……那是所謂的預感。」

3

「啥⁉俺一個人咩⁉太殘忍了唄！」

「可是！」

聽筒另一頭的聲音已經傳不進硝子耳中。

硝子不禁咬住嘴脣。她雖然對朧富士抱有厭惡感，但一想到那些人偶被拆得四分五裂，還是忍不住湧起一股近似憤怒的情緒。

那究竟是指誰？硝子還來不及詢問，教父便把手伸向一面似乎是魔具的大鏡子上，註入魔力。

她腦中已經在想其他事情了。西格蒙特敏銳察覺，於是語氣無奈地小聲說道：

就彷彿野獸憑藉本能得以察覺天敵一般，大家都會感受到威脅。教父剛纔這麼說過。

一邊註意不要擾亂瘴氣，一邊劃開大氣飛向目的地。飛龍最後來到了機巧都市郊外的田園地區。

就在這時，硝子忽然感受到凍結似的寒意。

「沒錯。」

簡直窩囊透頂。硝子不禁在心中唾棄。

西格蒙特沒有回答。或許只是因爲它『不知道』，但這還是讓夏露的心焦急起來。雪月花並不是單純的道具。就好像對夏露來講的西格蒙特一樣，她們也是對雷真來講非常重要的存在纔對。

夏露對六連的抱怨充耳不聞，讓西格蒙特恢復爲小龍姿態後，跳入井中。

正因爲這樣，硝子纔看漏了真相。認爲那些頂多是花柳齋人偶的仿製品。以爲是花柳齋的技術書籍曾在硝子不知道的地方出版，而擁有資質與見識的人物——例如赤羽天全——只要讀過，或許就能模仿到那種程度。

朧富士！

夏露頓時露出像做壞事被抓到的表情，望向下方的一片黑暗。

「伊邪那岐家……可是殺害了那個人的兇手——你不是也看到了嗎⁉和我一起，眼睜睜看着那個人倒在血泊裏的樣子……！」

在那座城上站立着一個人影，全身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將從前的要塞改造成的磨坊。不過這只是表面的名義，實際上是學院的研究所。西格蒙特滑翔似的降落到它後院。

鏡中頓時浮現出鮮明到教人驚訝的畫面。漂浮在瘴氣大海中，宛如巨巖的天空之城——正是原本夜會的舞臺，那座競技場不會錯。

在收割結束的小麥田上，設置有英國軍的帳篷。這附近一帶的瘴氣較淡，讓人可以看得較遠。因此西格蒙特爲了不被發現而降低高度，繞過英國軍的營地，飛向孤零零地佇立在營地另一側的石造建築。

『既然是土門大人介紹的對象，誰也無法拒絕。』

「也就是說，軍方在追的〈素體〉……〈戰隊〉的真面目就是……！」

如今艾德蒙所擁有的七號，想必便是唯一搭載天手力的朧富士。

「現在不該輕舉妄動。放心，我已經安排人手去迎接他了。」

「那位少年現在正陷入失意的深谷中。如果她多多少少能夠成爲慰藉就好了……」

「這下總算解開機械骨骼的謎團了……天手力和人偶中樞部分密不可分……如果試圖摘出或交換魔術迴路……就只能連同骨骼全部換掉。」

夏露把手放到起伏不大的胸前，確認自己心跳。

從教堂也傳來騷動的聲音。教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不單只是幹練的魔術師，就連學生以及來避難的民衆們似乎也都感受到了威脅。

於是她摸黑走入通道。不久後便看到了煤油燈的燈光。

然而，榊的回答卻極爲簡單：

背後傳來十分窩囊的尖叫聲，但夏露毫不理會。

硝子見到那人影的瞬間就整個僵住。牙齒不斷打顫，敲出喀喀聲響。

「瞭解！」

「——就是這裏了。六連在外面守着。」

『……沒錯。赤羽天全消失蹤影后，原本應該在禁衛師團的六具〈朧富士〉也全數跟着消失了。這也是那廝會被稱爲大逆不道的謀反者的理由。』

「……教父大人，快點聯絡上小弟弟！必須把他們叫回來纔行呀！」

「……看來已經誕生了。」

「等一下等一下！俺只是開開玩笑！要掉下去、要掉下去的啦！」

「不，我只是在想，赤羽天全的行動，搞不好都是紫薔薇大人的——」

「咱們還是專心趕到雷真那兒去唄。唉呀～話說真是賺到的啦，可以和這樣美麗的姑娘共乘——」

「……那是在說誰？總不會是夜夜她們吧？」

西格蒙特接着對畏縮的夏露說出她最害怕的一句話：

在着地的同時夏露便跳下來，衝向近處的一口井。讓人會聯想到怪物喉嚨的深洞，一路往地底深處延伸。

教父冷靜安撫慌張失措的硝子，接着語帶同情地呢喃：

「你總不會是……魔女變裝的吧？」

「我是本人——雖然冒牌貨也會這麼講就是了。」

伊歐內菈溼潤的雙眼看向夏露，讓夏露心中頓時湧現出一股不安。

「老師，你……爲什麼在哭？」

「…………」

「請問雷真在哪裏？夜夜呢？」

伊歐內菈臉上浮現曖昧的微笑，站了起來。

接着連眼淚也沒擦，便提起煤油燈邁出步伐。那樣宛如亡靈般的舉止，讓夏露不禁愣在原地。

伊歐內菈對夏露招招手。不好的預感讓夏露全身發抖，但她還是跟到伊歐內菈背後。

越往通道深處走，死亡的氣息就越濃密。夏露甚至感受到精靈們在嘆息、啜泣似的聲音。伊歐內菈憔悴至極的側臉看起來恐怖無比。強烈的鐵鏽味——不對，是血的氣味刺激鼻腔，讓人感到噁心難受。

這兩人最後來到一間寬敞的大廳。

地板上一整片的魔法陣被嚇人的大量血液濺灑。放置在六個角落的肉塊是自動人偶的殘骸，從破裂的衣服可以知道是戰隊們的屍體。

是雷真破壞的嗎？他打倒天全了？

夏露趕緊尋找雷真——接着便發現一道人影。

在一個空水槽前，將某種操控基盤當成椅子坐着，縮成一團。

夏露一時還以爲是看到屍體。因爲雷真實在太過安靜了。

「……雷真？」

即使開口呼喚，對方也絲毫沒有反應。

夏露的喉嚨頓時感到乾渴。爲什麼雷真只有一個人——不，其實夏露早已察覺，只是害怕面對那樣的可能性。

因此她一如平常的態度，打算再叫一次。

在什麼也沒裝的水槽前，雷真茫然呆滯。

自嘲的乾笑聲不經意發出來。

伊歐內菈發出哽咽聲，如年幼的小孩般號啕大哭。

目睹少女們的悲泣，夏露這才總算有了現實感。

桌子被綻放磷光的結界保護着，大概有經過什麼殺菌處理。雪月花的兩名姐妹互相依靠身體，望着桌子上的少女。

伊歐內菈停下腳步，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伊呂裏微顫的肩膀，依靠在旁的小紫流下的淚水，都在在傾訴着事實。

「似乎是那樣。校長創造的巨人——基內斯，是能夠濃縮龐大的魔力，以人工合成靈魂的研究。艾因之石是爲達成此目的的原理，愚者聖堂是爲達成此目的的子宮。馬格努斯同學之所以受到校長重用，並不只是因爲他的智慧與才能，也因爲他們是抱有相似目的的夥伴——也就是同志。」

「那個研究……我想就是通往神性機巧的路。只要能解析出靈魂的結構，〈夏娃的心臟〉就能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爲人類的東西，同時也能窮究機巧魔術的起源，是非常有意義的……這千年中最偉大的研究。可是！」

夜夜同樣也是自己決不希望失去的——

夏露擦拭沾溼自己臉頰的東西，可是不管怎麼擦都擦不幹。

「不，這纔不是夢。夜夜從以前就知道了。」

有種夜夜似乎歪了一下小腦袋的感覺。雷真不禁苦笑，接着說道：

她緊緊抱住哭倒在地的伊歐內菈。夏露註意到伊凡那對不太會表現感情的雙眼在微微顫動，即使沒有流出眼淚，伊凡的內心也在痛哭。

我究竟能夠爲他們做些什麼？

但那名少女的體內感受不到有夏娃的心臟。另外，周圍也看不到夜夜的身影。

以後再也聽不到她那些討人厭的話語了。

「請問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魔法陣是爲了什麼目的……？」

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夏露不禁發抖的同時，腦中思考着：

「這女孩，是埃里亞德老師治療的嗎……？原來老師你對醫學也有涉獵？」

夏露接着看向伊歐內菈，尋求說明。伊歐內菈點點頭後，用眼神爲夏露引路。

「把一個個的強敵都打倒，也險勝洛基，成爲名副其實的『倒數第二人』——甚至受到那個老哥的認同。」

自己的這句話當場讓自己感到一陣肺腑之痛。

大廳另一側還有一個出口，連接通往深處的通道。在伊歐內菈帶路下走進那條通道後，夏露壓低聲音詢問：

夜夜真的死了。

但此刻夏露腦中回想起的，淨是夜夜勇敢而美麗的笑臉。

（照你的個性……肯定直到最後都堅守住自己的志氣……保護了那傢伙吧？）

「我現在真的好火大！因爲這件事說到底，也不過如此而已呀！只是希望把隨處可見的〈夏娃的心臟〉的原理解析出來罷了！可是爲什麼要有人喪命？爲什麼城市要被破壞？爲什麼要發生這麼多悲傷的事情⁉」

連夏露自己都覺得：這是什麼蠢話？

接着，伊歐內菈便說明起來。雷真究竟付出了多大的犧牲，組出了什麼人的身體。伊呂裏和小紫這對姐妹究竟是爲了誰在流淚。

腦袋某個角落的理性不斷告訴他，要『面對現實』。

明明可以感受到她留下的餘香，卻找不到人影。無論轉向背後，或是看向身邊。

「……可是！我卻……因爲這樣！」

爲了留住夜夜的殘影，他在無人的大廳中不斷呼喚：

「——⁉」

「她的生命跡象很穩定。身體上的接合處我想過個兩、三年應該就看不見了。」

即便是活了一百五十年歲月的西格蒙特，似乎也想不到合適的建議。老愛挖苦諷刺的守護精靈也保持沉默，不發一語。

「這孩子……」

『不要這樣。真是不會看狀況的女人！』

「奇妙——嗎？」

「喂——」

伊歐內菈所說的內容，讓夏露完全沒有現實感。

（就是、夜夜啊……！）

當然可以得救了。畢竟夜夜可是爲這少女奉獻了自己的身體呀。

雷真回想起在學院度過的時光。這半年來不顧一切奮力衝刺的每一天。

「我的實力已經提升了！我遵守約定，成爲能夠與你相配的魔術師了！現在的我可以做得更好！不需要弄壞你就能獲勝了！」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

每次只要碰到面，夜夜總是會頂撞夏露。

已經無法回頭了。然而，過去曾有過無數的選項。

「這是雷真同學做的。」

在房間中央一張大概是作業臺的金屬桌上，躺着一名少女。

但夏露可以理解，對方說的話沒有一句是虛假的。

（原來死的、是你呀……夜夜。）

雷真總是靠自己的判斷在行動。但如果以前選擇了別的選項，或許就會抵達與現在不同的其他結果。

自己的〈朋友〉呀。

雷真趕緊回頭，對一片黑暗大叫：

「失去了我最重要的東西啊……！」

「那傢伙的哥哥……就是爲了這個來到學院的嗎……？」

嚴厲的話語中流露出蘿特獨特的溫柔。於是夏露在心中對她道謝，並決定裝作沒有發現雷真。當然，也包括雷真臉頰上流下的東西。

——將優秀的技術公開出來，就能使萬人受惠。

「總覺得……感覺好奇妙啊。」

伊歐內菈的聲音流露出憤怒。

夏露想不出足以回答伊歐內菈的話語。她認爲自己沒有那個資格。

「請問……能得救嗎？」

大概是聽到伊歐內菈的哭泣聲，伊凡從隔壁房間現身了。

兩人來到一處像是酒窖的地方。這裏或許是什麼人的研究室，鑲在牆壁的書架上整齊擺放有各種書籍、大量藥品、工具與機械。

4

「知道雷真總有一天會成爲很厲害的人偶使！」

總覺得自己剛到學院不久的時候，也有像這樣被問過。當時在那寒酸的龜宿舍房間中，雷真與夜夜每天一起生活。

是夏露的守護精靈，〈鏡〉的蘿特。連日來的激烈戰鬥讓她變得相當虛弱，沒有活力。即便如此，她還是像這樣特地現身了。

夏露轉過頭，看到一名臉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用嚴厲的表情瞪着她。

總是會對夏露說些沒大沒小的討厭話。

伊歐內菈一臉黯淡地搖搖頭。

機巧沒有善惡之分，端看使用它的人。然而，將明知絕對會被用在壞事上的東西公開出來，難道不該稱爲惡嗎？

隨着大叫，伊歐內菈的淚珠飛灑出來，反射微弱的燈光，在空中閃爍。

當然，也會有人把它利用在壞事上。

事到如今雷真才明白，自己『最重要的東西』早已不是復仇了。

臉蛋酷似火垂——或者應該說就像是火垂本人的臉。難道是把被破壞的火垂修理好的嗎？

這時忽然有人抓住她的肩膀，讓她停下話語。

夏露點頭回應後，伊歐內菈也點點頭，打開通道盡頭的門。

對自己而言真正重要的存在。絕對無可取代的存在——

「我不會再犯那種讓自己差點喪命的失誤了！所以你別再跟我客氣！我的生命你要多少都儘管拿去！所以拜託……讓我從頭再來一次吧！」

『他現在沒有心情和你這種遲鈍的女人講話。看就知道了吧？』

「我可是像靠着軍方關係潛入到學院中的假冒學生喔？在秀才雲集的皇家機巧學院中，這樣的我竟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周圍大家所敬重的魔術師。」

也許是能明白夏露的心情，又或許是因爲抱着同樣的心境，伊歐內菈點頭回應：

雷真不斷回頭，在自己背後尋找搭檔的身影。

少女很明顯動過一場手術，全身都被幹淨的繃帶包覆。

「夜夜！別走！」

靠魔劍（Gram）立下功勳的貝琉家，可說是以鬥爭爲糧的存在。創造出魔劍的龍王德瑞克也是種下鬥爭因子的人物。

難以壓抑激動情緒的雷真顫抖着聲音大吼：

即便如此，雷真依然沒有放棄，再度轉頭大叫：

「用言語說明也難以理解……難以接受的魔術在那裏發動，然後成功了。我認爲讓你直接看結果會比較快……不過你有那個勇氣嗎？」

「如果魔術師們大家願意共享技術和知識——如果學院擁有像伊邪那岐流或賽特家的瘴氣術，有知名工房的最新技術，有花柳齋老師的祕術，有禁書記載的知識——這目的明明就能更早獲得實現！那樣一來，夜夜也就……不用死得……那樣悲慘了呀……！」

同志。不是師徒，是共同研究者。

雷真抱着和那時候一樣的心情，小聲呢喃：

夏露聽到沙啞的聲音。是從自己喉嚨發出來的。

「雷真也真是的，愣在那裏是怎麼了嘛？」

夜夜用由衷相信的爽朗聲音說道：

「這種事情也太誇張了吧。根本就是在作夢嘛。」

雷真忍不住一拳打在眼前的水槽上。但水槽沒有碎裂，碎裂的是自己甜美的幻想。搭檔的氣息以及教人懷念的聲音，都化爲泡沫般消失了。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大家、要這樣爭鬥……⁉」

抱着由衷的心意，不斷懇求。

「我這次絕對……會好好珍惜你的……！」

一片寂靜接着刺激雷真的耳膜，讓他回過神來。

大吼大叫之後，四周剩下的只有無聲。

雷真愣在昏暗的大廳中，腦袋胡思亂想。

——自己究竟是在哪一步走錯了？

雷真搞錯了復仇的對象。如果要這樣想，自己打從最開始就錯了。那麼在與天全的戰鬥中就不應該使用夜夜……不，從更早之前夜夜的狀況就很勉強了。無論是與洛基的戰鬥，或是與灰薔薇的戰鬥，都同樣很危險。

那麼是在硝子打算捨棄三姐妹的那時候做錯了嗎？還是更早之前——在最初自己打算幫助夏露的那時候？若自己當時乖乖聽硝子的話，別插手管別人的麻煩事，只要專心參加夜會是不是就沒問題了？

……不知道。

雷真找不出答案。可是又不想用一句『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做結論。

自己寧願相信夜夜其實曾有過得救的機會。那樣一來就能認定如今的結果都是自己太愚蠢的緣故，只要輕蔑自己、憎恨自己、詛咒自己就行。

（……可是那到頭來，也只是我自己想要獲得救贖而已啊。）

雷真不禁嘲笑自己。自暴自棄的行爲其實可以成爲一種慰藉。這是這三年來，自己在苦痛之中充分體驗過的感覺。像這樣尋求精神上的慰藉，自己下次又打算要犧牲誰了？

（『從頭、再來一次』……嗎。）

確實，現在的自己能夠不弄壞夜夜。但那樣根本是搞錯順序了。

是因爲有夜夜，自己才能走到這一步。

一直都是夜夜讓自己獲勝的……是夜夜在保護自己。

既然如此，自己應該講的就不是像這樣的牢騷話。

雷真擦拭掉淚水，抱着滿滿的無力感、後悔與感謝說道：

抱歉。然後——

「……知道什麼啦？」

◆

自己究竟發愣了多久？放任直流的淚水都已幹了，臉頰皮膚刺痛。大概是表情實在很糟的關係，夏露將視線從雷真臉上微微別開。

她讓自己不要看向雷真的臉，並開口說道：

「我本來是想讓你靜一靜，但現在不是那種時候了。神性機巧誕生了！」

於是他趕緊咬舌壓抑感傷的情緒，並靠近伊呂裏。

它依然飄浮在空中。雖然有月亮照耀着，不過某個存在綻放的光芒耀眼到完全不需要月光的程度。

「總之你過來看！看了就知道！」

從背後忽然傳來聲音，讓雷真趕緊把哭腫的眼睛轉過去。

隔壁房間現在是當成撫子的病房。在桌前是眼睛哭腫的伊呂裏，作業臺旁是露出凝重表情望着水晶球的伊歐內菈。黑薔薇賽菲菈則是不見人影，附近也感受不到她的氣息。

「你在講什麼窩囊話嘛！」

「哭累了，在睡覺。」

但是在雷真眼中，那看起來就是『純白的自動人偶』。因爲那存在本來應該是美豔的黑色纔對。

雷真露出敷衍的微笑，姑且點頭。

夏露的表情十分緊張。看來她講的應該是事實吧。

然而雷真卻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好，就拜託你了……小紫呢？」

就是與雷真一路走來同甘共苦的搭檔。

謝謝你，我的搭檔。

「……這樣啊。」

一具純白的自動人偶佇立在舞臺上。

真是諷刺。自己不惜仰賴神性機巧的力量也想要救活的搭檔，已經不在了。

「雷真！你快過來！」

「知道現在不是讓你頂着那張表情的時候！」

心中感受不到任何興趣。甚至覺得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撫子睡得很安穩，呼吸也很平順，可見這場世紀大手術相當成功。雷真想起這些都是誰與誰的功勞，一度停下的淚水感覺又要湧了出來。

雷真的記憶模模糊糊，搞不清楚對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雷真完全聽不懂意思。但夏露毫不在意，只顧拉着雷真往深處的房間走。雷真也沒精神甩開她，就這樣跟着夏露走出大廳。

「不，我……」

「沒有什麼異狀，請不用擔心。我會付出一切保護她的。」

水晶球中映出的景象，是牆壁大半破損的那座競技場。

「……夏露？」

「教父大人把影像傳送過來了！你也快過來看！」

「……這樣啊，那真是大事一件。」

「夜夜……⁉」

（事到如今……）

「……抱歉都把照顧的工作交給你。她的狀況如何？」

珍珠色的秀髮閃閃發亮，銀色的眼眸眺望大地盡頭。那神聖的身影看起來……

伊呂裏始終沒有和雷真對上視線。雷真不禁感到難受，逃避似的把頭轉向夏露。於是夏露點點頭，將他帶到伊歐內菈身邊。註意到那兩人的伊歐內菈空出位子，讓雷真坐到水晶球前。

——不，那樣的表現方式並不適切。首先根本就無法確定那是一具人偶，而且要說純白其實也到處帶有其他顏色。

面對拖拖拉拉的雷真，夏露不耐煩地抓起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