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賢者的資質

1

等到雷真被釋放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了。

他搖搖晃晃地走出建築物——校長官邸後，抱着鬱悶的心情穿過前庭。

在官邸外、外觀牢固的鐵門前，雷真的搭檔正等待着他。

「啊，雷真！」「夜夜！」

兩個人同時叫出聲來，雷真疲勞的感覺頓時煙消雲散，快步趕到夜夜身邊。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到什麼討厭的對待？」

「夜夜沒事的，只是被檢察官用掃描魔力流通了一下而已。雷真纔是……」

「我也沒事。我這邊基本上也只是盤問——」

「有沒有被那個猙獰的軍刀女做什麼下流的事情？」

「沒有啦！頂多只是被她死纏爛打反覆威脅——」

心頭一陣衝擊，讓夜夜當場僵住了。

「……呃，抱歉。老實講，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很沒學習能力。」

夜夜全身不斷顫抖着，準備走回官邸中。

「等等……夜夜？你要去哪？」

「呵呵呵……夜夜哪兒也不會去的。要去的人是那隻狐狸精——去地獄。」

「住手！我們好不容易纔被釋放，你不要又引起問題啊！」

雷真從背後架住夜夜，試圖阻止她，卻被她整整拖了五公尺的距離。同時，雷真在腦海中回想着剛纔那段〈審訊〉的過程。

「我這個人做事討厭拐彎抹角。」

校長祕書——艾薇兒開口就是這麼一句話。

場景是位於校長官邸的會客室，看來對方就是打算在這房間中進行審訊的樣子。也不知道這樣到底要說待遇好或不好，至少坐的沙發很高級，而且還有香氣四溢的紅茶可以享用。

「審問繼續。把他拘束起來。」

雷真的雙手被綁到身後﹒這下連喝紅茶的自由都被剝奪了。

接着，從艾薇兒口中道出的，並不只有〈人偶殺手〉而已——

雷真不禁當場傻住了。剛纔那句話值得害羞嗎？

「教授是製造人偶方面的菁英，應該會有自制的自動人偶進行護衛。此外，最壞的情況下，雷真大人有可能會因爲間諜嫌疑而遭到抹消學籍——」

雷真不禁疑惑得歪了一下頭，但夜夜似乎很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那是一名身穿藍色和服、氣質秀麗的少女。

伊呂裏清了一下喉嚨後，用冷靜的語調……

雷真將夜夜推往一旁，走到伊呂裏面前。

「才才才纔不無聊呢！這對夜夜來說是非非非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你你你你誤會了，夜夜。不不不不要盡說些無聊的話，做做做做好自己的工作。」

「你也沒你自己講的那麼老吧？跟校長比起來，根本還是個小姑娘啊。」

「請雷真大人去當軍方的誘餌。」

「主人的意思是：『去找對方喝杯茶』。」

「是叫我去問對方課業問題嗎？」

「雷直！」

就在雷真內心感到憤慨的時候，忽然發現夜夜正用一雙如無底沼澤般的眼神抬頭看着他。

「我應該說過我討厭應付小鬼了吧？快給我滾！」

不過她似乎沒有真的要刺傷雷真的打算，刀尖只微微擦過雷真的臉頰。

「這傢伙是清白的，放了他。」

雷真雖然很感謝她的心意，但卻無法回應她的請求。

而雷真則是雙眼眨也不眨一下，反過來瞪着艾薇兒——她剛纔揮刀的軌跡完全被雷真看穿了。艾薇兒不禁感到佩服，卻依然用粗魯的語氣說道：

「這樣的惡徒——或者搞不好是怪物，現在正徘徊在這所學院之中。」

「啥？給我等一下！你那是什麼意思！」

「因此，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你：雷真·赤羽，你是〈人偶殺手》嗎？」

伊呂裏裝傻地將臉別開，姊妹之間頓時充滿一股莫名其妙的緊張感。

「什！喂、等等——」

「雷真的傷勢還沒有痊癒呀！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候——」

而是更加恐怖的敵人。

「還真巧啊，我也討厭麻煩事 。」

「哦？危險性呢？」

「不、那個、這絕不是因爲、我自告奮勇要來傳話的！」

「你根本就是打定主意想殺我吧！」

艾薇兒的視線刺在雷真身上，銳利的眼神甚至會讓人感到疼痛。

以上便是在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之後艾薇兒走出會客室，就再也沒回來過了。雷真被丟在房間中過了好幾個小時，最後才莫名其妙地被釋放，實在是有夠過分。

伊呂裏的身體抖了一下，慌慌張張地在空中揮動着雙手：

「不、不要胡說八道！」

「學校的教授啊……」

「只要是雷真的事，夜夜全部知道的……呵呵呵。」

「姊姊大人……你果然……！」

「這是棄權者的名單？可是，距離五十五名的出場日應該還很早吧？」

「明天——時間上來說已經是今天了——中午左右，請雷真大人與教授進行接觸。」

七十三名、七十二名、七十名、六十九名、六十八名、六十六名……連續的數字。

既然你要擺出那種態度，我就保持沉默浪費你的時間。

說出一句結結巴巴的話來了。

「軍方想調查教授祕密進行的研究，因此希望雷真大人去引開教授的注意。」

仔細一看，名冊中缺少的七十一名與六十七名——正是被芙蕾打倒的兩名參加者。

瞬間，艾薇兒揮出手上的軍刀。

雷真冷笑一下，彷彿在反諷剛纔那句話似的回應：

好可怕。超可怕的。

或許是因爲手上拿着一盞如螢火般的煤油燈，又或許是因爲其他理由，讓伊呂裏看起來比以往還要有韻味，美麗得甚至教人忍不住停止呼吸。

誘餌。如此引人反感的差事，卻能直截了當地說出口。正因如此，雷真非常信任伊呂裏。

「伊呂裏……？」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也沒有權利吧？0K，我明白了。瞭解。」

「那點我也同意——話說，你講的『老頭』是指校長對吧？」

「請雷真大人嘗試與目標人物接觸，對方是學院工學部的埃里亞德教授。」

「哼……真是令人不愉快的死小鬼。」

2

「姊姊大人……你該不會……你該·不·會！」

艾薇兒嘆了一口氣後，意外輕易地讓步了。

「你拿這種東西給我看幹什麼？話說，這些傢伙爲什麼要棄權？就算是因爲害怕芙蕾與洛基的實力，這人數也太不自然了吧？」

夜夜垂頭喪氣地退下了。

硝子與雷真之間的聯絡，基本上應該是由小紫負責纔對。

「不管是應付小鬼，還是守護老頭，我都討厭。」

「……你剛剛提到〈人偶殺手〉對吧？也就是說，是自動人偶被人破壞了？」

「現在是我在問你話。」

「唉……所以才說我討厭小鬼。好吧，告訴你也無妨。」

艾薇兒的語氣鋒利，明明沒有拔刀出來，雷真卻感受到宛如真刀抵在眼前似的劍氣。老實說這女人真的很恐怖，於是雷真將臉一撇，陷入沉默。

「總之，你是來幫硝子小姐傳話的對吧？然後呢？硝子小姐怎麼說？」

「請請請請請問您過的可安好，雷雷雷雷雷真打人？」」

「怎麼啦，伊呂裏？你應該不是單純來探望我的傷勢吧？」

「少跟我開玩笑。你們擅自把人拘捕過來，然後不做任何說明就又想把人趕走？」

「……你的直覺依然還是莫名地準啊。」

她接着將一疊資料攤開在桌上。是履歷表嗎……不，看來是名冊的樣子。上面除了有幾名少年少女的大頭照外，還寫着學院、學科、成績等等資料，以及——

「硝子小姐的命令？小紫怎麼了？」

然而，房間出入口卻有警衛與自動人偶看守着，雷真的手腕上還被銬着〈魔力封印〉的鎖鏈，除了能喝紅茶外沒有任何自由可言。

「爲什麼要棄權——嗎？這種事情你應該最清楚吧？」

雷真短暫思考一下，最後還是決定不要去想了。

「噹噹噹、當然、我是奉主人之命、前來的。」

「……啥？」

不久後，兩個人便回到了醫學部校舍。躡手躡腳地踏入大門、溜進玄關大廳後，雷真眼前的一片黑暗中，忽然浮現出一名女性的身影。

「既然你那麼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不過，要是你敢轉告他人，我就不保證你的性命安全了。如果你覺得我只是在唬你，那就試試看吧。最近這把軍刀很渴望鮮血啊。」

「哦？看來你並非單純只是個笨蛋嘹……沒錯，這是棄權者的名單。六十一名以上是還未公開的資料。」

夜夜忍不住大叫：

「那就來說說具體的內容吧。我要在何時、何地、做什麼事？」

「沒關係。畢竟我之所以有學費及旅外生活費可領，都是因爲具備『密探』這個大義名分的關係。要是我莫名進入叛逆期，硝子小姐的立場也會很危險。這點道理你應該也知道吧？」

「……《人偶殺手〉是什麼？」

警衛解開了鎖鏈。然而雷真仍感到無法釋懷。

——到底在搞什麼？

她的眼角微微泛着淚光，看來她是真心在爲雷真擔心的樣子。

艾薇兒凝視着雷真，一段時間後，就像看膩了似的將視線移開。

於是他用力把腳放到桌子上，用冰冷的語氣說道：

雖然當中跳過了幾個號碼，不過雷真很快就察覺到那是夜會參加者的名次。這份名冊中，包含了第七十二名到第五十五名的資料。

「……這難度更高啊。」

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意什麼事情，說話時雙眼完全沒有對着雷真。

「雷真……心裏在想那個軍刀女的事情……」

雷真忍不住加快腳步，走在深夜的主街上。

艾薇兒的臉頰頓時「唰」地紅了起來。

「讓自動人偶發狂。」

「趁着那段時間，小紫與情報部人員就會展開調查行動。請雷真大人盡所有可能引開教授的注意，模式就和上一次——D-works的時候一樣。」

雷真的胸口頓時感到一陣刺痛。當時就是因爲軍方諜報員的失誤，害雷真差點喪命——也害他失去了一名有可能成爲朋友的對象。

「……拜託不要再像上次一樣搞砸了喔？」

「這點無法保證。」

說話還真的是很直接。雷真不禁苦笑了一下，點點頭：

「好，我瞭解任務內容了。」

「……那麼，我就此告辭。雷真大人，請您務必……不要太勉強自己。」

伊呂裏溼着眼眶留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開了。

忽然，夜夜全身開始發起抖來。

「夜夜？你怎麼了？」

「請把內褲脫下來！」

「爲什麼啦！」

「這下已經片刻也不能再等了！雷真的貞操不保是遲早的問題呀！」

「就是因爲你好嗎！話說，我被趕出病房才真的是遲早的問題啦！」

兩人在玄關大廳大吵大鬧起來。結果這場爭執一直持續到值班室的克魯爾衝出來，才總算收場。

3

隔天，從一大早就窩在圖書館的雷真，一直待到中午前才離開。

在學院的主街上，學生們來來往往，當中多半都走向〈大門〉的方向。大家看來是打算利用中午的休息時間，外出到街上去的樣子。

大概是要去參觀之前提過的自動人偶博覽會吧？既然在會場上可以看到最新的機巧技術，那麼對人偶使來說就不單純只是遊玩，同時也是一種學習了。在圖書館的公佈欄上也可以看到幾張「停課」的公告，代表教授們也認同這樣的活動。

雷真則是逆着學生人潮，走向工學部的方向。

夜夜這時繞到雷真面前，一臉擔心地抬起頭：

雷真抱着這樣的緊張感，慎重地踏入室內。

「自動人偶的……內部骨骼？」

「可是這樣穿很舒服喔。如果又想洗澡的時候，也很方便呢。」

雷真踏上階梯，來到最上層——研究室比鄰而設的樓層。

——不，那不是屍體，甚至也不是骨頭。

「你那是什麼打扮！至少穿一下內衣吧！」

聽到夜夜的輕聲竊語，雷真總算回過神來。

雷真感覺這張臉似曾相識，與他昨天撞到的自動人偶——伊凡潔琳長得非常相像。

（這人……就是剛纔那張照片中的女孩子吧？）

夜夜哭叫着敞開胸前的衣服，逼近雷真要他看。

「……你這是在做什麼？」

女學生緩緩坐起身子，結果白衣的鈕釦順勢被解開了。

女學生當場跌了一下。

眼看白衣「啪」地掀開，雷真與夜夜當場石化。

「居然把雷真叫成白馬王子……這隻狐狸精……！」轟轟轟。

「真是笨學生的典型臺詞呢。」

天真無邪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無聊的角力。

而女學生則是依然指着自己的胸口，得意地挺着胸膛。

但房內卻是一片寂靜。

雷真將手放到門把上，結果門把順利被轉動，「喀」一聲打開了。

接着沒費什麼功夫，便來到了埃里亞德教授的房門前。

「啊~因爲我在洗澡的時候想到了一個很棒的點子，就立刻展開作業了呀。」

「別囉嗦了，快穿件衣服！至少把身體遮起來！」

「你的日文發音還真是標準。你又是誰？」

他深呼吸一口氣後，敲了敲門板。

「唉……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居然叫我去跟寫出這種艱深書籍的傢伙喝茶，硝子小姐根本是要我的命嘹。」

「表情不太開心呢，雷真。」

外觀看起來像人骨的東西，其實是金屬製的框架。

「是，夜夜會幫忙雷真的。不只是在牀上，在外頭也一樣。」

夜夜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地快速移動過去。

雷真一邊玩弄着手上的書，一邊用沉重的語氣回答。

雷真轉頭一看，女學生已經將白衣穿好，對着兩人露出笑容。

雷真的腦海中不禁閃過剛纔那桃紅色的畫面，趕緊把頭轉開。結果卻看到眼前半

桌上擺着一個漂亮的相框，裏面裝着一張照片。照片上有兩名綠色頭髮的少女，肩並着肩靠在一起。

「請問雷真有想到要問教授的問題了嗎？」

這間位於深處的房間，看起來像是一間休息室——或者應該說是居住空間。

仔細一看，房間深處的牆壁上有個四方形的缺口，可以通往另一個房間。

而在房內迎接他的，竟是一具白骨屍體。

雖然感覺莫名其妙，不過在某種意義上，真是如地獄般的畫面。雷真忍不住發出慘叫了。（吐槽：明明是天堂般的畫面）

接着，他也驚訝得停住了呼吸。

「雷真……你那麼想看裸體的話，請你看夜夜的呀！看夜夜的！」

「哈哈哈，抱歉抱歉。已經沒關係了喔。」

沙發上，有名身穿白衣的美少女正在睡覺。

說實話，雷真完全搞不懂這到底在寫什麼。

白衣底下，竟是全裸的。

「咦……王子大人？」

於是雷真也趕緊探出身體，往沙發上一瞧。

「你並沒有在牀上幫過我什麼忙好嗎！」

「既然這樣，我也可以少做一份工作，樂得輕鬆啦——不過事情應該不會那麼順我的意吧。傳言中，教授們可是二十四小時都關在研究室裏啊。」

女學生毫不遮掩自己的身體，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然而，這位少女卻有『人類的氣息』，呼呼熟睡的樣子相當可愛。

「冷靜下來，夜夜！不要引發地震！」

這正是前有上空女，後有暴露狂。

「就進去看看吧。呃……打擾了~」

「話說，你是誰？」

老實講，雷真光是看到書名就想把書丟到一旁了。

在骨骼的另一邊，可以看到一座工作臺﹒上頭羅列着經過整理的大量零件。書架上則整齊排放着各式資料——看來這房間的主人個性很一絲不苟的樣子。

「……門沒鎖呢。」

看起來她應該只是把釦子扣上而已。也就是說，那衣服底下是……

在後記的部分，還有愛德華·拉賽福寫下的書評。

不久後，工學部威風凜凜的校舍便出現在他眼前。

「……我叫赤羽雷真。」

「畢竟現在是祭典呀。」

那是他剛纔從圖書館借出來的書籍，埃里亞德教授所寫的研究書：「魔術迴路超載論——從設備角度探討魔術迴路，及其極限。

這外觀實在讓雷真感到卻步，不過他還是下定決心，踏入其中。屋內微顯昏暗而陰涼，在乾燥的空氣中，飄散着鋼鐵與機油的味道。

夜夜的一句話刺痛了雷真的胸口。確實，學生針對自己不明白的地方進行詢問，是最自然的狀況了……然而如果連對方的專門領域都搞不懂，就無從提問了。

這位埃里亞德教授似乎是一名新銳人偶師。從針對「夏娃的心臟」的操縱——也就是軟體層面，到人偶本身的構造研究——也就是硬體層面，都擁有超一流的造詣。

比起書本內容，雷真從作者簡介上獲得的情報還比較多。

或許是因爲察覺到有人來了，女學生「唔……」地睜開眼睛。

她呆了幾秒，交互看着雷真與夜夜後——

雷真雖然趕緊將臉轉開，但殘留的影像依然烙印在他腦海中。像是淡淡的桃紅色啦、白皙的膚色啦——還有與少女身體極不相襯的鋼鐵色等等。

「……不在嗎？」

夜夜繞到沙發另一邊，驚訝地跳了起來。

據書評內容所言，如果教授的研究能夠成功，機巧文明將會大幅進步兩個世紀左右，魔術將不再只是魔術師專利，一般民衆也會深受其惠。

然而雷真根本沒有精神與餘力從容地凝視那個部分。他用手蓋住自己的眼睛大叫：

「是啊。」

「機巧工學」主要爲研究自動人偶軀體的學問，研究內容名副其實就是「機巧」，與理學部可說是並列機巧魔術的根本。校舍彷彿在反映研究員的自負似的，擁有哥德式建築的厚實外觀，宛如大聖堂般充滿威嚴。

忽然，雷真感受到一股極爲強烈的殺氣，讓他背脊湧起一陣寒氣。

在少女的胸部下方、劍突的部分，鑲了一個像時鐘一樣的機械。

「雷真，裏面的房間有人的氣息。」

孩子氣的睡臉配上光滑細緻的肌膚，看起來宛如嬰孩般年幼。從她身穿白衣這點看來，或許是隸屬這間研究室的學生吧？

塗在上面的潤滑油反射出黏膩的光澤，雖然散發詭異的氣息，但也莫名美麗。無論是毫無浪費的精密設計，還是有效率地經過整理的線路，就算是身爲外行人的雷真也能理解。

學生們紛紛對雷真翻起白眼，雷真只好加快腳步離開現場。

「雷直（Raisin）同學呀。是日本人吧？」

笑不笑的夜夜，於是又匆忙把臉轉回來看向女學生。

「咦？你不知道？你既然不知道我是誰，爲什麼會跑到這裏來？」

「不……我根本連自己什麼地方搞不懂都搞不懂……」

「什麼爲什麼……我是來找教授的。」

總覺得她思考的方式好像有點……不，是完全不對勁啊。

女學生忽然得意地挺起胸膛，「咚咚」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切割金屬的聲音，以及齒輪運轉的聲音，讓人莫名感到毛骨悚然。

「沒有回應呢。」

「遇到關鍵的時候就拜託你支援啦，夜夜。」

「就是我啦、我。我就是我！」

「誰是王子啊。你睡傻了嗎？」

有沙發、碗盤架、桌椅組、甚至還有衣櫃。看來正如謠傳的，這房間的主人都是窩在這裏生活的樣子。

不知道那是她原本的髮色，還是有染過？綠色秀髮就像祖母綠般耀眼。

要是真有自動人偶在護衛，搞不好會突然攻擊過來也不一定。

其中一名看起來很文靜，而另一名則是露出燦爛的笑容。

「……啊？」

「伊歐內菈·埃里亞德！」

「……這樣啊——什麼！」

雷真毫不誇張地整個人彈了起來。

「難道說……你就是……埃里亞德教授？」

「沒錯。」

「不不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話說你幾歲啊？」

「我想想喔，好像……是十七歲吧？」

「那不是跟我同年嗎？這種年紀就當上教授未免也……」

「赤羽雷真同學。」

少女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用充滿威嚴的聲音說道：

「你說說看，華爾普吉斯皇家機巧學院的中心思想是什麼？」

「……實力主義。」

「答對了。」

像個小孩一樣的女學生——不對，是教授，綻放出溫和的笑容說道：

「歡迎來到我的研究室。你有什麼事嗎？雷真同學？」

雷真——還有夜夜——忍不住啞然失聲地凝視這名少女——伊歐內菈的臉。

4

機巧都市的大街上，一片人山人海。

路旁排列着各種攤位，路上有小丑表演雜耍，還有化妝遊行的隊伍行進着。

馬口鐵製的自動人偶販賣着甜甜圈，巨人型的自動人偶拖着拖車。

雷真被夜夜一把掐住脖子，吊在半空中，勉強大叫：

「是我。」

「是自動人偶吧。」

這輛車的駕駛員，正是將軍的自動人偶。

將軍不禁心想：他是認真的嗎？然而，眼前這名青年無比的自信，卻讓這段天方夜譚也顯得有說服力。

「所以我就跟老爸說了：你有氣魄現在立刻把王位讓給我嗎？只要讓我當王，大英帝國統治世界的時代就會來臨了。這樣。」

青年將手伸向身旁的少女，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下巴。

「殿下……？」

輕輕咳了一聲後，他繼續說道：

「你是小孩子啊！」

雷真當場摔了一跤。

「那就是未過門的妻子！」

「你自己剛纔不就那樣叫我了嗎！」

「選擇……嗎？」

他用力拍着大腿，開心地說着：

「——我說你，該不會……」

「這孩子真有趣。她是誰？」

「我不記得跟你結過婚！」

「……陛下的回應是？」

青年毫不猶豫地說道：

「我拒絕。這傢伙可是我重要的搭檔，就算你給我這世上所有的財富，我也不會讓給你。」

這具自動人偶也長得跟人類很像。這並不是軍方配發的量產品，而是有名的人偶師所製造的名機，搭載的魔術迴路想必也是最新的東西。

「要是把這傢伙賣了，我可是會沒臉面對硝子小姐啊。」

「這個博覽會也是一樣。每年每年，明明有來自各國的最新技術聚集在這裏，帝國卻只會眼巴巴地看着它們而已。你不覺得這非常愚蠢嗎？」

「就算你獻身也不行啦！話說『果然』是什麼意思啊！」

忽然，伊歐內菈的雙眼妖豔地閃了一下：

「嘿嘿嘿，其實我剛纔腦袋迴路還沒接上啦。話說，雷真同學，我有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你可以把這孩子讓給我嗎？」

而在他身旁，則是一名面無表情的少女。綠色的頭髮特別顯眼，外觀製作得極爲精巧，宛如真正的人類一般。臉型則是跟伊歐內菈·埃里亞德長得非常神似。

機巧樂隊演奏華麗的樂曲，讓祭典氣氛顯得更加熱鬧。

他的雙眼彷彿被魅惑般凝視着。

「恕屬下失禮——請問您是認真的嗎？」

「堂堂大英雄——古雷丹將軍居然如此沒種啊。」

雖然車子的外觀看起來很簡樸，但只要從窗簾縫隙窺視內部，就能發現極爲奢侈的內裝。

「不過，不管機巧魔術究竟有沒有用處，表現得軟弱就是不行。帝國的放任主義助長了拉賽福的氣勢，讓他獨佔了研究成果。這樣下去的話，我們遲早會被宿敵法國超越。大熊俄羅斯的動向我也看得很不爽，新興國家美國更是囂張至極。既然如此，只要將那羣傢伙的技術徹底搶奪過來，當成我帝國的東西就行了。真正應該君臨這個世界的是大英帝國——不，不對……」

「不要把夜夜跟那種傢伙的人偶相提並論。」

「果然……我不把身體獻給你就不行？」

全身漆黑的美青年掀開窗簾，向坐在對面的男子笑了一下：

「怎樣也不給？」

「你可以跟在我的身旁，看着我救濟這個世界。我可以幫你準備一個特等座喔？」

青年微微一笑。

伊歐內菈露出天真的笑臉說道：

當中那名年輕男子特別引人注目。臉型與五官非常端正，可說是一名美青年。纖長的睫毛底下是漆黑的雙眼，此外包括頭髮、服裝、甚至是黑曜石做成的項地，也清色由黑色構成。

「——就是赤羽雷真同學吧？」

「——啥？」

「好厲害……從頭到腳都跟人類一模一樣！簡直就像馬格努斯同學的人偶呀！」

「呃……夜夜？等等！你冷靜下來！」

「對於我國擁有像華爾普吉斯這般的學院，我感到非常自傲。世界各國的優秀人才與最新技術都聚集在此，這是非常光榮的一件事情 一

她接着撐開夜夜的嘴巴、拉起夜夜的眼瞼，最後興奮地大聲驚歎：

將軍留着冷汗，聽着青年的笑聲。

「請您謹慎發言，殿下。若是被別人聽到——」

從將軍的肩膀，可以看到一條青白色的魔力線連接到司機背上。

「又是硝子……硝子、硝子、硝子……！」

「怎樣也不給！」

「夜夜也是，念起來太長，叫『夜』就可以了。」

「埃里亞德教授……你嗎……？」

「伊歐內菈念起來太長，叫我伊歐就可以了喔。」

「雷真……」

車內除了司機，還有一對年輕男女，以及一名半老的男子。

「……您這思想太危險了。」

看到將軍的態度，青年大笑起來：

「夜夜是雷真的妻子。」

青年皺起美麗的臉龐，冷笑起來。

「至於錢嘛，我至少可以付給你相當於三艘軍艦的金額。就是我明年的預算喔。」

青年的嘴角勾勒出陰暗的笑容，用被陰影籠罩的雙眼看向將軍：

「……恕屬下直言，但世上沒有任何力量能勝過機巧魔術。」

材質高級的座位配上刻有浮雕的內壁，光看一眼便能知道那是王室用車。

夜夜忍不住感動得溼了眼眶。

「這不是很壯觀嗎？」

「沒錯，就是那一點。首先，這間學院就非常不好。」

將軍用沙啞低沉的聲音回答：

「不，這不是什麼值得對抗的事好嗎？會變得更莫名其妙好嗎？」

「要不然叫『我的甜心』也可以！」

伊歐內菈帶着確信斷言，雷真的本能立刻響起危險訊號。

「所謂的『機巧魔術』，真有那麼便利嗎？」

「人稱唯一能與那個拉賽福『對等存在』的男人——古雷丹將軍，你就跟在我的身邊吧。」

「爲什麼我們帝國連區區一間大學都無法好好支配？爲什麼要讓那個男人以自治權爲後盾，爲所欲爲？你能相信嗎？將軍，拉賽福明明使用國家經費在進行研究，卻將成果佔爲己有喔？」

伊歐接着宛如被什麼東西附身似的，在夜夜四周繞着圈圈，不斷凝神觀察。夜夜忍不住感到恐懼而往後退下，但伊歐依然毫不在意地繼續逼近夜夜。

在這樣的一條道路上，一臺廂型車正緩緩行駛着。

將軍不禁瞪大雙眼，沒想到高貴的雙脣間竟吐出如此沒品的辭彙，讓他忍不住感到驚訝。

雷真的背脊感到一陣惡寒。心想：難道我來此的目的被發現了——？

好敏銳。夜夜無論外觀也好，思考能力也好，都跟人類沒有兩樣，應該很難從外表判斷纔對，可是這名少女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隨便你。不過，你要記得，你還有另一個選擇喔？」

雷真露出依然難以置信的表情，重複剛纔聽到的名字：

將軍嚥了一下口水。不知不覺間，他竟被這名小夥子誇大的妄想給吞沒了。

「沒種……」

少女的表情就像睿智的哲學家，眼神彷彿可以洞悉一切事物。

伊歐內菈一臉不滿地嘟起下脣。

「這活動能在吾等大英帝國境內舉辦已是極爲光榮之事。正因爲吾等之主、吾等之君、吾等之陛下是一位公正之士——正因爲陛下不會有野心，魔術師協會才同意讓此活動在英國舉辦。因此，陛下的威名可說是享譽天下。」

「看啊，將軍。到處都是人偶、人偶、人偶，簡直教人看到煩啊。」

「總、總之不行！我不會把夜夜讓給你！」

祖母綠般的雙眼看向雷真的瞬間，雷真不禁嚇了一跳。

「啥~給我啦！給我給我給我給我啦！」

「笑死人。名譽能拿來幹什麼？能填飽肚子嗎？機巧魔術？那根本只是無聊的猴戲罷了。老爸就是沒有統治世界的能耐，這不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嗎？」

「他竟然說：『王座絕不會讓給你這傢伙』。身爲國王卻如此膽小，我看這帝國也沒未來可言了。所以說，我要親手改變它。」

在提到拉賽福的名字時，青年特別帶着諷刺的意味看向將軍。

他好不容易纔從喉嚨擠出聲音：

「別若無其事地捏造既定事實！」

「當然是認真的。不僅如此，我還能告訴你跟在我身邊纔是正確答案。因爲我就是正確答案啊。」

凝視着眼前這位大英帝國第一王子——〈黑太子〉艾德蒙。

「說得還真直接啊。而且還很傲慢，尤其是你自以爲可以壓過我的那個態度，很好，我喜歡！」

「屬下將會把剛纔這番話傳達給您的父王知道，無妨嗎？」

「雷真……！你是什麼時候……做出……做出那種事情……！」

好好好。神祕的地震，讓雷真全身顫抖起來。

「爲什麼一定要夜夜！你不是個厲害的人偶師嗎？自己想要的自動人偶，自己做不就好了！」

「因爲呀，我是花柳齋老師的忠實粉絲呢~」

伊歐內菈雙眼閃閃發光地說着：

「老師寫過的書，我全部都有喔。而且我爲了能閱讀原文，連日文都學會了。雖然我真的很想要老師的作品，但真品往往不會流通到市面上，我想要的也全都是國家機密級的東西，害我每天只能抱着枕頭哭呢。可是現在居然自己出現在我的眼前……噢噢，謝謝上帝！謝謝雷真同學！」

「不要謝我！我沒有說要給你！」

雷真在大叫的同時，不禁感到驚訝。

（這傢伙……爲什麼會知道夜夜是花柳齋品牌的作品……？）

或許是察覺到雷真的想法，伊歐內菈接着強調：

「現在纔跟我裝傻也沒用喔？我知道這孩子就是花柳齋老師祕藏的傑作、〈雪月花》三部作之一——〈月〉的自動人偶呀。啊~好想要唷！超~想要的！」

祖母綠的雙眼變得炯炯有神，即使強如夜夜也忍不住躲到雷真背後了。

雷真則是繼續保持警戒，謹慎地向伊歐內菈問道：

「你爲什麼會知道夜夜是〈月〉？」

「有很多線索可循呀。『硝子』就是花柳齋老師最近會使用的暱稱、大量使用有機材料也是老師的風格、這孩子體內那藝術性的魔術迴路我也透視到了、這孩子很有力量呢。再加上她沒有接受雷真同學的魔力就可以啓動魔術迴路——換言之就是禁忌人偶。有這麼多條件湊在一起，不管是誰都會知道的啦。」

真是敏銳的洞察力。這少女看起來傻傻的，實際上卻是個讓人無法大意的對手。

伊歐內菈接着彷彿在撒嬌似的扭動着身體：

「我想要親眼看看花柳齋老師的技術呀∫啊、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傷害她，我會好好珍惜她的！」

「我拒絕。這傢伙是我的搭檔！」

雷真用力反駁後，伊歐內菈臉上的表情忽然「唰」地消失了。

夜夜忍不住眨眨眼睛——「譁！」地臉紅起來。

兩人之間又開始一如往常的互動了。

「我拒絕！敬謝不敏！」

她模仿了一下雷真的臺詞後……

「你就試試看啊。走啦，夜夜。」

「請等等啊，雷真。請問你在生什麼氣呢？」

他用力踏着地板，用粗暴的腳步走在走廊上。

「請不要客氣唷，就跟平常一樣的。」

「……你會後悔喔？」

「夜夜不知道！可是就是覺得很開心。」

「不要說謊！不要捏造既定事實！」

「回到病房後，夜夜會好好服務雷真的！」

「沒差了，走啦！」

雖然是在任務途中，但雷真實在感到非常不愉快，於是便離開了伊歐內菈的研究室。

「咦、可是、雷真……」

然而——和平的日子並不長久。

夜夜抱住雷真的手臂，開心地說道：

接下來所發生的事……雖然談不上讓雷真後悔，但還是令他感到相當難受。

「……有什麼好笑的？」

「我也不知道啦。只是……就是覺得……很火大啊。什麼把你讓給她、不讓給她的……簡直就像在對待物品一樣……該死！」

「呵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