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極東的人偶使#1

「夜夜好可愛呦夜夜。夜夜好可愛呦，世界第一可愛呦。」

少女輕輕合掌，祈禱似地反覆訴說。

在午後的和煦陽光照耀下，伴隨蒸氣的鼓動聲，鐵軌上的列車正疾速奔馳着——這是一班從倫敦前往利物浦的火車。在這輛列車的二等車廂裏，有兩個與衆不同的結伴同行者。

看起來應該是來自東方的少年和少女。

這兩個人與衆不同之處並非只有容貌，他們的行動也很令人費解。少女像是要趴伏在少年身上似地探向對面座位，並且對他說着奇妙的耳語。

「夜夜好可愛呦夜夜我愛你夜夜好有魅力夜夜是我的老婆——」

忽然，那陣耳語中斷了。

少年眼睛半睜，用銳利的視線瞪向少女。

「……你醒了呀，雷真？」

「你在別人的耳邊幹什麼？」

「夜夜在說讓雷真喜歡上夜夜的咒語呢。」

「根本不是那麼可愛的內容吧？你是打算污染我的心靈吧？」

少女完全忽視他的吐槽，若無其事地比了比車窗外。

「雷真你看，我們抵達『機巧都市』囉。」

「唉，總算到了嗎？從倫敦出發後過了半天——我的屁股都坐疼了。」

「已經快要到那間『西歐第一的學校』了呢。」

少女一臉愉悅地黏在少年身邊。

「那間學校規定大家都要住校吧？」

「是啊。」

「那麼一到晚上，我們就能單獨相處一整晚了吧？」

然後抱起年幼的妹妹，一溜煙地逃走了。

目送他離開之後，少年原本掃視車內的視線，突然停在旁邊的座位上。

他就這樣邁開步伐走了出去。於是少女只好無奈地追在他身後。

少女如子彈般在空中飛舞，大幅前進之後才翩然落地。不過，列車並未完全停下，而是漸漸縮短與少女之間的距離，彷彿要輾殺少女般直衝而去！

那是一股足以讓鋼鐵車體凹陷的劇烈衝擊。後面連接的車廂一節追撞一節，凸了起來。少女的木屐刨開地面、折斷枕木，陷入地面之中。少女就這麼盛大地捲起道碴，並且至少後退了五十公尺。

出聲大喊的正是方纔那位還在和少女嬉鬧的少年。

行李散落在一地，受傷者發出呻吟。不過，似乎並沒有人受到重傷。少年只瞥了一眼後，便若無其事地找起自己的行李箱。

「…………！」

啪！她狠狠地一巴掌打在少年的臉頰上。

少年臉上露出笨拙的笑容，輕輕地摸一摸她小巧的頭。

「是憤怒啦！爲什麼你每次都要說一些惹人誤會的話啊！」

「做得好，夜夜。力道控制得很好啊。」

她會如此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少女的肌膚微微透出血管，泛出紅暈。不但有心跳，也會呼吸。無論怎麼看，眼前的少女都是活生生的人類。

「是的，夜夜是雷真的『娃娃』——在牀上也是。」

再說，列車似乎並沒有任何減速的跡象。大概因爲地面上有坡度的關係吧？既然是在下坡地段，當然也就不會自然停止了。

「別擔心，我們一定會得救的。」

車窗外是水泥建築林立的大道。從美國進口的福特T型車行駛在道路上；機械人偶在街角的攤位上賣着咖啡。人偶的軀體是馬口鐵材質，不靈活的動作總讓人感覺有點好笑。

她的那副模樣非常惹人憐惜。

她緊張地正色說道。

她睜大眼眸，凝視着旁邊那名（看起來有點在鬧彆扭的）少女。

少年和少女就這麼彼此嬉鬧着，近代都市的風景從兩人身邊飛掠而過。

少年脫去外套後，身形靈活地鑽出車窗，爬到列車屋頂上。接着，身穿和服的少女也全身輕飄地跟着他上去。

少年確認列車已經完全停止、不再行駛後，縱身躍至軌道上。

少女受到稱讚而一臉愉悅。接着像是期待着什麼似的，嬌羞扭捏地輕輕伸長脖子。但是少年並沒有摸她的頭，而是迅速轉過身去。

車掌的這些話根本沒人聽到，因爲列車內尖叫的聲音更大。

「各位乘客，拜託，拜託請冷靜聽我說。」

乘客們的視線一同望了過去。

「在那之前讓列車停下來。森閒四十八衝。」

呈現追撞狀態的各節車廂，有的傾斜、有的旋轉軸折斷、有的出軌……反過來說，也就只有這樣而已，每一節車廂都能在沒翻覆的情況下收場。受傷人數當然不可能爲零，但意外事故的嚴重程度算是降到最低了。

是先前的那對姐妹。姐姐很客氣地望着少年，而妹妹則是一臉膽怯，不過卻又露出害羞的笑容，把少年的外套遞給了他。

怯懦的眼神、嬌小的身軀，猶如受到威脅的松鼠般柔弱。

「是啊，一切就靠你啦，夜夜。」

「用下流的眼神看別人的是你啦！」

「車掌，你也去傳達給後面的車廂，叫大家拼死抓緊座位。」

少女被罵了一頓之後，不由得垂頭喪氣。她緊緊地握住和服的下襬，視線則落到腳邊。細細的眉毛垂了下來，眼角微微泛出淚光。

在曼徹斯特市所生產的大量棉花，就是從這個地方運送到世界各地。它不只是大英帝國誇耀於世的貿易港，同時也是地位僅次於劍橋的學術都市。

少女踹了一下火車頭的前端後，縱身往列車行進的方向飛躍。這一腳造成的反作用力非常強大，讓列車迅速減慢了速度。

「煞車不靈了！」

「沒有。那個、你是……魔術師嗎？」

少女的臉上出現了陰霾，烏黑的眼眸流露出悲哀的眼神。

路上的行人們發現異狀，不由得發出尖叫。

並且以極快的速度通過車站。

「算了。走吧，警察來了就麻煩啦。」

「從我胸口中湧出的這股黑暗情感是什麼？」

乘客們則是愣愣地目送那兩個人走下車廂、消失在擁擠的街道中。

乘客們紛紛竊竊私語了起來。那位姐姐的臉蛋也越來越紅……

畢竟是在市街裏，彎道的曲率半徑非常嚴苛。列車行駛到那裏的話，必定會脫軌的！

即使是在這個被稱爲機巧都市的城市，也很難有機會親眼目睹這樣栩栩如生的自動人偶。對一般人來說，所謂的自動人偶，就是指齒輪和汽缸都裸露在外面而價格便宜的馬口鐵人偶。

少年一邊接過外套，一邊淡淡地對姐姐說。

他們的存在感非比尋常。乘客們被兩人的氣勢壓倒，頓時鴉雀無聲。

「那是因爲……！那女生用很下流的眼神看着雷真呀……！」

「夜夜……」

兩人用宛如雜技團團員般的輕巧動作，衝向位於前方的火車頭。

而文靜地站在他身旁的則是一名穿着和服的少女。和服的長度很短，輕飄飄的布料下大腿若隱若現，裸露而出的肩膀雪白光滑。少女的五官平板，乍看之下，給人一種很樸素的印象——但實際上，她的臉蛋卻是極爲工整，彷彿精緻的美術品。長及腰部的黑髮，散發出飽滿的光澤，肌膚像是剝了皮的白桃般水嫩光滑。她比少年矮了一個頭，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個像人偶般的少女。

車廂內的氣氛頓時一片死寂。

接着，他把手掌朝向少女。剎那之間，白色火焰（之類的東西）隨之迸出，如鎖鏈般連結了少女和少年。

「你想說什麼？頂着一臉清純的樣子，結果你是想說什麼？」

「什麼事，雷真？」

此時，車掌一臉慌張地衝進車廂。

「是！」

「請冷靜下來！沒問題，列車自然會停下來的！」

「那樣的話，不就是所謂的打野……」

「是隻要是爲了雷真，那怕是上刀山下油鍋，或是進被窩。」

「你幹嘛一副被背叛的表情？我話說在前頭，我們可不是來遊山玩水的。」

少年於是露出認輸的樣子，「唉……」地一聲嘆了口氣。

「只要是雷真的要求，夜夜都會誠心誠意地鞠躬盡瘁。即使是要在草叢裏、或者衆目睽睽之下，夜夜都無所謂。」

他的體格儘管不算高大，但是身材卻很結實。眼神就像猛禽一樣銳利。

「所有人都抓住座位！」

嘴上這麼說，可是他本人卻十分動搖。車掌以顫抖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也就是說，這女孩是自動人偶……？」

「是沒錯啦……」

最後的一句話是多餘的。

少女的身體發揮出超越常人的韌性，完全擋下了暴衝中的列車。

「討厭呀呀呀呀呀，變態！」

「你看那個，雷真！」

「不不不，我會睡喔？要是你有什麼奇怪的舉動，我就會把你趕出去喔？」

「魔術師們爭奪霸位，充滿血腥的鬥爭之宴……」

「……在這座城市中，將會舉辦魔王的夜會是嗎？」

不久後，列車駛進了一座擁有美麗半圓形鐵屋頂的現代化車站——

就在他找到行李箱的時候，有個聲音從背後喊住了他。

「對於你有這種覺悟我很感謝，但你一定是誤會了好嗎？我希望你鞠躬盡瘁的不是那種事情好嗎？」

「你們沒受傷吧？」

少年拎起行李箱走了出去。少女踩着腳下喀啦、喀啦作響的木屐，緊緊地跟在他身後。

「那是……彎道啊。」

「不，我是人偶使。」

「感覺好像會好幾個晚上都睡不着呢❤」

兩人回到車廂裏一看，發現車內的狀況慘不忍睹。

接着在下一個瞬間，列車上的衆人開始陷入恐慌。

「……情慾？」

乘客們紛紛騷動起來，表達出內心的質疑與不滿。

但少年卻絲毫沒有緊張神色。他先讓身體固定在火車頭的突起部分，預防劇烈衝擊。

發生了激烈的碰撞。

可是，她的身體並未因此折斷。

有着少女外型的自動人偶猶如活生生的少女般，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

機巧都市利物浦。

有個年幼的小妹妹緊緊抱着她的姐姐，蜷縮成了一團。

「……是！」

少年用命令的語氣說道。於是車掌乖乖地點一點頭後，衝到隔壁的車廂去了。

「不準鑽進我的被窩。」

「——那個！」

火車已來到少女眼前。數百噸的重量壓到少女的身上——

「爲什麼沒停車？」「這裏是終點站耶！」

在大慘劇即將發生的預感之中，列車劇烈地晃動着。就在此時——

在機巧文明繁盛的二十世紀初葉，隨着科學技術的驚人發展，人類也建立起了高度的魔術體系。

機巧魔術——一種讓魔術概念爲之丕變的近代詠唱法。

透過內建魔術迴路的自動人偶，以及操縱它的人偶使相互組合，便可施展出過去無法想像的，迅速、精確、強力的魔術。

這種技法被發現之後，魔術師便不再受到麻煩的魔術陣以及冗長的咒語拘束，而可以輕而易舉地施展魔術。

不過，與此同時，魔術也被轉用到了軍事用途上。

無論是特拉法爾加之役的勝利，還是滑鐵盧之役的勝利，都少不了英國引以爲豪的〈機巧師團〉所立下的功勞。

當然，這不只是發生在英國的狀況而已。正當全世界都在擴充破滅性武器的這個時代，列強的軍方全都拼了命地在發掘優秀的人偶使。

教育之所以成爲舉國上下努力發展的事業，可說是一種歷史的必然。

鐵路意外事故發生的數小時過後，地點來到利物浦的市中心。

在一扇巨大門扉前方，兩個結伴同行的奇妙人物佇立在那裏。

東方人少年和自動人偶少女。正是先前擋下列車的那兩人。

「華爾普吉斯皇家機巧學院。」

少年念出門牌上的文字之後，臉上露出略帶嘲諷的笑容。

「名聲響亮的魔術世界最高學府，簡直就像個要塞——不，是像監獄一樣啊。」

如字面所描述的光景，映入了他們的眼簾。

聳立在正面的是威風凜凜的大講堂，乍見之下甚至會讓人誤以爲是白金漢宮。磚頭砌成的圍牆足足有五公尺高，石造大門上還有槍眼裝置。槍眼似乎不是用來抵禦外敵，而是用來槍殺脫逃者。其證據在於，守衛炯炯的目光並非注視街道，而是集中在校地之內。

儘管整體看上去保守內斂，不過依然充滿了氣勢。簡直就像是軍隊的司令部一樣。

不過，那位自動人偶少女卻毫無畏怯之色，而是伸出手指着學生宿舍並興奮地說着。

「雷真，你看。那裏就是我們兩個人愛的巢穴呢。」

接着，少女發現少年不自然的沉默，於是歪了一下小腦袋。

「……雷真，請問你怎麼了？表情看起來不太開心呢。」

「你別跟我這麼親近，我可是打算把你當成復仇道具的人啊。」

「只要是雷真在的地方，就是夜夜應該在的地方。管他是在戰場還是在牢獄，這一點都不會改變的。」

就在這一天，一名少年和一具至高的自動人偶一起穿越了學院的大門。

「你後半段的話語恕我拒絕。不過——你能有這種覺悟真是太好了。」

「雷真，夜夜會一直陪着你的。一直陪到被窩裏。」

她如盛開的花朵般露出輕柔的微笑。

在兩人的前方，一場鬥爭之宴正在等待他們——

「根據這個國家的法律規定，學生持有的自動人偶，直到畢業爲止，都不能再出去市街上。」

「穿過這道門之後，你就好一段時間都回不到籠外的世界去囉？」

少年放鬆臉上嚴肅的表情，並強而有力地邁出腳下的步伐。

「請你不要感到自責。夜夜是硝子製造出來的機器人偶，打從誕生起就是道具。而所謂的道具，是要在擁有目的之後，才能真正地活起來呀。」

少年彷彿在確認少女的覺悟似地，筆直凝視，盯着她的眼眸。

少女毫不猶豫地把手放在胸前，宣誓似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