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無聊的問題

1

就算知道不會被看到，但是雷真在走出學院大門的時候，身體還是忍不住緊張起來。

雖然他自己是可以輕易通過大門，但是現在身旁還有小紫。雷真不禁擔心着牆上堞眼後面的鐵炮銃會不會開槍射擊。

還好，槍口始終都保持着沉默。

出了校門後，走了一小段路，便看到一輛汽車停在路上。

「那就是軍方的車喔～，快上車快上車。」

雷真被小紫拉着手，坐進了車內。駕駛員似乎已經預先知道該怎麼做，靠着車體的搖晃知道『有人』坐上車後，就立刻驅車出發了。

車子穿過市街，開往郊外。就在經過鋪設道路的盡頭時，太陽被雲層遮蓋，下起了小雨，農村道路立刻變得一片泥濘。

大概是爲了避免他人懷疑，車子在還沒看到目的地〈孤兒院〉之前就停了下來。

雷真在小紫的帶領下，徒步行進了一段路。

接着，眼前出現一戶看起來像是富裕農家的建築物。

兩棟相連的雙層建築是用石頭建造，外觀相當精緻。領地中還有一座很高的飼料儲藏庫，以及一間木造的家畜小屋。

「牛舍？那是牛舍吧？」

「嗯，可是完全沒有牛的味道呢，」

小紫聞了一下味道，確實沒有牛糞的臭味。

「怎麼看都不像是孤兒院啊，真的是這裏沒錯嗎？」

「是這裏啦～，從硝子住的旅館方位四三.一八九度、距離二三.五四六公里。」

小紫並沒有說錯。領地的入口立着一個看板，上面確實寫着『孤兒院』。根據底下的說明，這裏的管理員是附近的修道院。

兩個人通過看板旁邊，進到領地後，立刻就看到了一棟粗糙的小屋。

大概原本是供佃農休息的地方，裏頭正坐着一名負責看守的男人。當然，他並沒有察覺到雷真與小紫，而是一邊打着呵欠，一邊眺望農村道路。

雷真看到男人身旁放着一把獵槍。

隨着「喀」地一聲清脆的聲響，門鎖便被打開了。

西格蒙特雖然被她那股充滿怨念的魄力嚇得倒退了幾步，仍繼續說道：

夜夜默不吭聲地緊緊抓住和服下襬。

這棟外觀優美的建築物，正是獅鷲女子宿舍。是隻有成績優秀的女學生才獲准入住的地方。

這一帶的治安並不壞，根本沒有設置看守人並且武裝戒備的必要。

小紫雖然把手伸進鐵網的縫隙，想要觸摸它們，但是手卻不夠長。

「……空無一物？」

「你不但已經非常像個人類，而且雷真也是一個對待人偶很公平的男人。就我看來，他之所以沒有對你動心，應該……不是身爲人類或人偶的問題。」

而原因就在於夜會。明明不是她自己要上場戰鬥，夏露卻感到非常緊張。當然，應該就是因爲她在擔心雷真的關係——不過西格蒙特覺得這種話並不需要對夜夜說明。

夜夜低下頭，眼角浮現淚水。

「怎麼啦？你應該是有什麼事情想找我討論吧？」

怒髮衝冠，仰天長嘯。

「……還是、做個人偶好了。」

（有必要做得這麼像狗嗎？）

大丹狗、黃金獵犬、德國獵犬、杜賓犬、牧羊犬，另外還有它們的混種混雜在裏面。全都是會被拿來當作警用犬或是軍用犬的犬種。它們的毛色沒什麼光澤，腳上及肩膀都裝着鐵甲。

這次有反應了，夜夜猶豫了一陣子後……

西格蒙特從窗邊一躍而下，飛舞着降落到地面上。

「咦——！如果移動門板的話，小狗狗們就真的會發現的呀！」

「在睡覺。她昨天晚上似乎沒睡好的樣子。」

西格蒙特拍動翅膀，來到她的旁邊。

夜夜「啪嘰啪嘰」地握碎長凳、抓斷椅背。

（戒備還真森嚴啊。）

「夏綠蒂小姐呢……？」

西格蒙特指一指庭園裏的長凳。於是夜夜照着它說的，輕輕坐在上面。

「————————！」

雷真從包包中拿出工具，準備將鎖打開。雷真所發出的聲音並不會被第三者察覺到，因此就算他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犬隻們也沒做出反應。

「沒辦法啊……明明夜會就快要開始了呀。雷真是爲了參加夜會，才遠渡重洋來到這裏的。在這麼重要的時候，就算是因爲命令……而且，雷真對狐狸精的態度太天真了，他明明差一點就被那女人殺掉的說……！」

夜夜的臉上露出被刺痛的表情。

夜夜緊咬下脣，一臉痛苦地凝視西格蒙特。

「雷真，怎麼了嗎～？很在意那邊嗎～？」

夜夜呆呆地歪了一下小腦袋。

「冷靜點，不要破壞學院的公物。」

「咦？」

它們跟洛基的自動人偶——革魯賓是利用完全相反的理論做出來的。真要說起來的話，跟夜夜還比較相近，是追求生物逼真的感覺而做出來的自動人偶。

「好好喔～，好可愛呦～，好想養喔～」

西格蒙特往下面一探，便看到一名黑髮少女正抬着頭望着它。

「沒辦法在槍炮面前保護他，更沒有辦法成爲他的槍炮。」

2

看來，這些應該都是自動人偶。

「也就是說，雖然這很難啓齒，不過應該是因爲你在個性上有點那個——快退下！」

而在那棟宿舍的三樓，西格蒙特正眯着眼睛坐在一扇窗戶邊。

如果是要作爲軍事用途的話，總覺得應該要更像個機械會比較『適合』啊。

——是監牢。

「人類的女孩子……太卑鄙了。夜夜如果……也可以成爲人類的話……！」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呢？」

雷真一邊感到不解，一邊走向位於領地深處的建築物。

那是一種充滿悲傷、卻又帶着些許開朗、會讓人感到心痛的笑容。

走近一看，真是一棟雄偉的建築。不止規模巨大，而且還很堅固。建造這棟建築物的人想必相當有錢。

「夜夜果然還是沒辦法看開呀！」

西格蒙特像是在進行確認般，向夜夜問道：

全身穿着華麗和服的東洋自動人偶。她的外觀看起來非常精緻，與人類沒什麼兩樣。

雷真一邊歪着頭思考，一邊往建築物的深處前進。

「他有點事情……出去了。」

「這看起來並沒有施加警報結界。只要安靜地打開它，然後照原樣關上就沒問題了。」

「有什麼事情嗎，小子？」

突然，一股強烈的異常感讓雷真僵住了。

夜夜似乎也沒什麼餘力去注意那樣的事情，而是低下頭露出一副沮喪的樣子。

一棟三層樓的雅緻洋房，就建在森林的旁邊，看起來宛如什麼貴族的別墅般。

可是房間裏卻一個人都沒有。

「打開來看看吧。」

「原來如此，是去調查芙蕾的事吧。」

「雷真怎麼了？」

「總之，你先坐下吧。」

在屋內的最深處，有一間石造的小房間。

只有這裏看起來莫名地堅固。厚重的門板用鋼鐵製成，而且還被施加了魔術封印，小窗子上也架着鐵欄杆。雷真正想說這看起來似乎像什麼東西，就忽然想到了。

「夜夜覺得……」

不可思議的是，建築物的窗戶上居然架着鐵格子。

從巨大的入口可以看到牛舍裏面設置着用鐵網架成的籠子。可是裏頭飼養的並不是牛，而是狗。

突然，耳邊傳來了聲音。

「就算這樣，你還是想要成爲人類嗎？」

「就算雷真的心沒有向着夜夜，夜夜也依然會爲雷真立下功勞。就算雷真被人類的女孩子迷得神魂顛倒，就算他完全不在乎夜夜的事情，就算他跟狐狸精牽手、接吻、揉胸部……！」

雷真與小紫兩個人靜靜地潛入房間，並且悄悄地關上門板。就在這時——

「請問，西格蒙特有想過、希望成爲人類嗎？」

小紫心癢難耐地想要過去一探究竟。她的個性有些奔放，如果放着不管的話，就會像蝴蝶一樣到處亂飛。雷真只好無可奈何地走向牛舍的方向。

雖然犬種不同，不過應該都是拉比的同型機吧？

「唔，真是個無聊的問題——雖然用這種話一語帶過是很簡單的事情，不過從你的語氣聽起來，你很想變成人類對吧？」

「西格蒙特——」

沉默了一段時間後，她難過地皺着眉頭，並露出笑臉說道：

「果然是這樣。所以說，你纔會這樣坐立難安對吧？」

「怎麼了，夜夜？你居然自己一個人，還真是稀奇。」

「唔……雖然這只是我的個人見解……」

忽然，夜夜改變了聲調，小聲地呢喃了一句：

「你是一具非常優秀的自動人偶，搞不好是獨一無二的高性能機。我雖然不清楚那男人的目的是什麼——但要完成那個目的並不簡單，所以他纔會想要坐上魔王的寶座吧？而他之所以會把你放在身邊，正因爲你是他參與夜會非常必要的存在，不是嗎？」

就算被小紫白皙的手觸碰到，犬型自動人偶也依然沒有睜開眼睛。而它們一跳一跳地顫抖的眼皮以及耳朵，看起來就跟真的狗一樣。

於是雷真輕輕地推開門板。

「…………」

那就跟人類的少女會露出來的表情是一樣的。

怎麼回事？這些傢伙如果是自動人偶的話——會不會太逼真了點？

雷真被小紫扯了扯上衣，於是看向牛舍的方向。

夜夜依然不回答。西格蒙特也別無他法，只好試着說說其他的事情：

「你所承擔的任務，是其他任何少女都無法獲得的東西。同時他所需要的，也非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而是像你一樣的存在啊。」

她並非感到生氣，只是因爲被忌妒與不安翻弄着，而覺得痛苦。

「如果你是人類的少女，就沒有辦法守護雷真了吧？」

它正在做日光浴。雖然曆書上的日期已經接近夏季，不過吹拂的風依然帶有涼意，甚至會讓人感到寒冷。然而，西格蒙特依然舒服地伸展着翅膀。

雷真走進牛舍，小紫則是緊貼在鐵網上。但是犬隻們依然繼續睡着，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兩個人。看來它們的啓動程度似乎比較低的樣子。當然，就算是處在完全啓動的狀態，小紫的隱形能力應該也還是能矇騙它們的感覺纔對。

「啊，看呀，雷真。小狗狗！」

夜夜低下頭來，掙扎着。

「唔，你似乎沒什麼精神啊。發生什麼事了？」

突然，從下方傳來呼喚的聲音。

夜夜滿是抱怨的語氣漸漸失去力氣，最後戛然而止。

來不及了。伴隨着「轟隆！」的一聲巨響，夜夜被某樣東西直擊身體。

彷彿是被巨大的槌子敲打身體般的衝擊。

大量的血液宛如噴泉般飛散，夜夜的身體撞破了長凳，被擊飛到了遙遠的後方。

3

像是雷電一般的戰慄流過雷真的背脊。

那雖然只是呢喃般的微小聲音，但是卻很明顯地帶着敵意。對方就在——正上方！

雷真反射性地往前跳出，在地板上翻滾。

接着他轉回身體，抬頭一看。出入口上方的突起物上，一團黑影坐鎮在那。

「……拉比？」

那是一隻狗。雙耳直直地豎立，有着像狼犬一樣的外觀。

小紫似乎也被嚇到了，睜大着雙眼說道：

「狗狗、說話了……？」

「沒錯，我是一隻狗。毫無疑問。」

那隻狗冷漠地俯視着兩人——不對，很不可思議的是，它的雙眼居然緊閉着。雖然厚實的眼皮並沒有睜開，但是，它卻很明顯地是在注視着雷真與小紫。

「不過，這跟那是兩回事。就算是一隻狗，住處也應該要受到尊重纔是。你們沒得到許可就闖入我的領域，居然連聲招呼都不打嗎？」

它的聲音像是老婆婆一樣沙啞，說話的方式也很老成。

剎那之間，雷真覺得它跟西格蒙特有點相似。但是，西格蒙特雖然充滿知性，感覺卻還年輕，這隻狗的生命力則已衰竭，宛如一名風中殘燭般的老人。

雷真仔細地觀察對方後——鬆懈了架式，並向它鞠躬。

「真是不好意思。我叫赤羽雷真，是從日本過來的。」

「等一下呀，雷真！」

小紫不禁慌張了起來。而老犬則是「喔？」地發出感嘆的聲音。

「————」

「既然不是要刺探我的話，那又有什麼事啊？居然跑來打擾我的快樂時光。是肚子痛嗎？生理痛嗎？如果是更年期障礙的話去給街上的醫生看——」

「我也很想知道原因。而我想說只要到這裏來看看，應該就能搞清楚，所以就來參觀一下了。」

小紫顫抖了一下身體，縮到一旁。而老犬也是一臉驚訝地睜開慵懶的眼皮，瞪大雙眼。

「看來你會說話啊。」

老犬露出了尖牙。該不會……是在笑吧？

「……果真是個膽識過人的小子啊。而且，頭腦也很靈活。」

「唰！」地一聲，桌上的手術剪飛了過來。

「其實，我被一個叫芙蕾的女人盯上了性命，差一點就被她暗殺了啊。」

地獄的領隊招待人，名字居然好死不死就是『黃泉（YOMI）』啊（注4）。（4　「黃泉」在日文的發音中即爲「よみ（YOMI）」。）（吐槽：歐洲背景的竟然是日文名）

接着，老犬站起了身子。它雖然四肢有些遲鈍，不過看來應該還算健康。它毫不畏懼兩公尺高的高度，輕輕一躍便跳了下來，比普通的狗還要強壯。

「我沒有要刺探你隱私的意思。不過，我勸你最好不要夜晚一個人走在路上。如果你胯下的東西被砍掉的話，應該會很嚴重吧？」

目送女學生的背影離開後，金柏莉深深嘆了口氣。隨即放開短刀刀柄，再度提起皮箱走進醫務室。

「喔？你知道得還真多呢。沒錯，我們體內裝着〈音壓操縱〉（Sonic）的魔術迴路。我只要朝你們放出聲音，再根據反射回來的波長變化，就能看見世界、聽見聲音。」

「但是，小紫的隱形能力是很完美的。你應該無法接收到我們的身影或聲音纔對。」

「你能解開這道束縛嗎？」

「……你說什麼？」

雷真卻「呵」地笑了一聲。

「真是個有趣的小子啊。你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入侵這裏的？」

雙方沉默了一段時間。

金柏莉用冰冷的視線看向那名醫師。

「真是有勇氣呢，小子。侵入者居然自己報上名字來了？」

老犬認真地盯着雷真，然後「呵呵」地笑了出來。

「我在傍晚之前必須要回到學院纔行。如果有人願意帶我參觀的話，那就感激不盡啦。」

它口中所說的地獄，就在不遠的地方。

「畢竟你講得太過悠哉了啊。如果你真的有那種打算的話，早就做了。」

「但是——你在這裏所見到的，將是這個世上的地獄喔？」

「跟我過來吧，我帶你去參觀一下〈孤兒院〉的內部。」

這所學院是魔術世界的最高學府——話雖如此，學生的人數頂多也只有一千幾百人。因此醫務室的規模也只比一般診所稍微再大些，而值班的醫生也只有一名而已。

老犬的氣魄改變了。它放出冰冷得像刀刃般的殺氣，接着說道：

當然，那是金柏莉丟出去的。她動作快到連眼睛都跟不上。

「你還是老樣子啊，Doctor。」

「……非常對不起，Sir。」

「……〈音壓操縱〉（Sonic）的魔術迴路。」

「看來，那邊的小姑娘似乎理解了呢。」

那兩個人的視線刺得雷真很癢，於是他接着將心中的想法脫口而出：

學院的〈醫務室〉位於與中央講堂隔了一點距離的醫學部校舍裏。

「被動知覺應該是沒辦法察覺吧。但是，我擁有的知覺是主動的。」

「你要少說點廢話，還是要讓我把你碎屍萬段？」

「……抱歉，我太激動了。」

聽到這邊，雷真突然靈光一閃。

「呵呵，看來你也不完全是個笨蛋……」

「猶宓。」

手術剪擦過醫師的鬢角，刺在背後的牆壁上。

「我的智能與聲帶跟人類是一樣的。雖然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房間裏，有一位吹着口哨、顯然在裝傻的醫生，正整理着手邊的病例。

「你能說話還真是幫上大忙了。爲什麼你可以識別出我們的存在？」

「不，你誤會了，教授。我當然只是在治療而已。你用常識想想看，這裏可是大白天的學院啊。當然，我只是因爲要用聽診器聽診，才叫她脫掉上衣的。」

（難道說……被搶先了？）

「我說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你是禁忌人偶吧？」

雷真從腰上的包包拿出線鋸與銼刀。由於是攜帶用的工具，造型小而難用。苦戰了幾分鐘後，頸圈終於被切斷了。

「……有什麼好笑？」

「廢棄？爲什麼？」

「小孩子？在外面的那些犬型自動人偶是你的小孩嗎？」

老犬的表情突然改變了。它露出利齒，擺出像是要撲咬雷真般的表情。

「別開玩笑了！」

老犬苦笑了一下後，用爽朗的聲音回答：

「只要我稍微吼叫一聲，你們的情況就會變得非常危急了。怎麼辦呢？」

重獲自由後，老犬轉身面向出入口的方向，輕輕搖了一下尾巴。

它的脖子上戴着一個經過金屬補強、看起來就很堅固的頸圈。從頸圈上伸出了一條散發青白色光芒的線——魔力的鐵鏈，並連接到一旁的柱子上。那應該是強制吸取魔力後，收斂成鐵鏈的形狀，用來限制老犬行動自由的機關吧？

「————」

「說『禁忌』還真刺耳呢。爲什麼你會這樣認爲？」

「因爲這附近並沒有什麼人偶使，可是，你卻在使用魔術。而且，還很靈巧地用來代替自己的眼睛跟耳朵。另外，你剛剛說拉比是你的『兒子』，那應該是指活體零件的事情吧？」

她一聲不響地移動位置，並且在握住冰冷短刀的同時，將門踢開……但在她出腳之前，門板就從內側被打開了。

「還真是豪邁的小子啊，侵入者居然想要問出對方魔術的祕密？」

接着，老犬很乾脆地回答了：

「真無聊的問題呢。那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嗎？因爲已經沒有繼續維持我的必要了啊。要維持我的生存，需要花上相當的經費——」

金柏莉將皮箱輕輕放到地板上，然後將手伸入懷中。

若是十年前，他應該會被稱作是一名美青年吧？雖然年紀有些大了，不過現在也仍算是個美男子。他帶着一副黑框眼鏡，整齊地繫着領帶。雖然給人一種充滿知性的印象，但絕非什麼文雅的男子。一雙眼神非常銳利，有種不可思議的魄力。

「我早就已經預定要被廢棄了，雖然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而且，我還被幽禁在這種地方。因此我可沒有必要再跟這建築物中爲所欲爲的那羣傢伙講義氣了啊。」

「那麼，就出發吧。也把你的魔術施加在我身上。」

「因爲我擁有特別的感知能力。」

「主動？」

「瞭解……話說回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啊。」

4

「我的個性似乎不太跟得上時代啊。說什麼效率還是經費的，我只要聽到那些數字就討厭。尤其是，聽到有人用數字在衡量活着的東西。」

少女只有上半身凌亂得很不自然，用抱在手中的上衣遮掩着胸部。

「感謝你。」

「在這種喘不過氣的小地方度過餘生也很無聊吧？只要你跟我走，至少可以過一段不無聊的時光啊。畢竟今晚開始會有一場祭典。」

醫師沒出息地扭曲着他端正的臉孔，雙腳變得內八。緊接着，他勃然大怒起來：

「真無聊的問題啊。」

現在，在那間醫務室的門前，站着一位身穿白衣的女性教官。

「用不着擔心，小孩子們都還在睡覺。」

「但是，你現在卻爲了不要造成其他狗的騷動而放低音量，還在爲我們着想。這要怎麼解釋？」

不用說，當然就是金柏莉了。她提着一隻看起來非常沉重的皮箱。

「那就是要去了？」

「有一部分是，有一部分不是。就如你剛剛脫口說出的一樣，我是包含拉比——那是我真正的兒子——在內的〈加姆〉系列的原型樣品。」

老犬愉快地看向雷真——不，它的眼皮依舊沒有睜開。不過，它卻將鼻頭對準雷真與小紫，『像是在打量般』上下襬着頭。

老犬做出「坐下」的姿勢，並且將脖子伸向雷真。

當金柏莉敲門後，從房裏傳來手忙腳亂的騷動聲，接着，便呈現一片不自然的寂靜。

「我是不想看那種東西啦……不過，我卻想知道芙蕾的內情。」

還真是適合得讓人毛骨悚然。

雷真搖搖頭自嘲着。

雷真雖然歪着頭，不過小紫似乎已經理解了。她慌張不安地環顧着四周。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的話，那當然是再好不過啦。」

一名半裸的少女穿過開啓的房門，飛奔而出。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跟那小姑娘是什麼——不，爲什麼那小姑娘必須要做出那種事情不可？你對她做了什麼？」

小紫的眼眶發熱，老犬也是筆直地凝視着雷真。

它放出宛如在試探人一般的視線。黑狗的魄力驚人，讓人忍不住聯想起地獄的看門犬。小紫忍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雷真則是聳聳肩，諷刺般地笑道：

「我的事情很快就會結束了。沒什麼，只是想聽聽你的意見罷了。」

「意見？」

「關於雷真·赤羽的事情。」

當這個名字被說出口的瞬間，四周的空氣突然變冷了。

過了一會，醫師將病歷往旁邊一丟，臉頰刻上一抹冷笑。

「哼，果然還是來了啊。」

「果然？」

「軍方、學院、或是哪裏的諜報機關，總之我就猜想遲早會有人查到我這裏來的。」

「……爲什麼你會那麼認爲？」

「不管是誰都會在意吧？那個頑皮的小子可是讓金斯佛特的長男丟盡顏面，還從他身上奪取了夜會的參加資格啊。多虧這件事，可是讓華特大臣下臺了。你有看今天早上的〈時代〉嗎？」

「那還用說，我可是每天早晨都有邊看報紙邊喝咖啡的習慣。」

「嘿！連一封情書都沒寫過的小姑娘，居然變得這麼優秀了啊。」

手術刀嵌到牆壁上，「叮」地發出讓人背脊一涼的聲音。

醫師的額頭瞬間噴出冷汗。

「言歸正傳。〈倒數第二名〉（Second Last）有什麼讓人在意的地方？」

醫師擦着汗水，注視金柏莉。接着，他像是放棄掙扎般嘆了一口氣。

「他的傷口復原很慢。」

「哦……這麼說來，他本人好像也提過這件事。」

「造血也很慢，細胞分裂也很慢，營養的攝取效率也很差。」

「……怎麼回事？」

「他應該是被什麼東西吸取着生命。」

「這裏就是芙蕾的房間了。」

難道這裏是只收容特定集團的設施……嗎？

猶宓點點頭表示肯定。

「但是，他那情況只發生在一開始的幾天而已，之後就恢復正常了。不，比起學院裏的那些大少爺跟大小姐們，他還比較有體力。不用多久，傷口就痊癒了。」

屋內的氣氛跟學校很像，有數間像教室一樣寬敞的房間。其中幾間設置着黑板，幾間則像運動場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

在猶宓的帶路下，雷真與小紫來到〈孤兒院〉的二樓。

同時，也是芙蕾失去的東西。

接着解開皮箱鎖，打開蓋子。

「不，那樣應該就沒錯了。如果不是什麼第三者的〈詛咒〉或者連聽都沒聽過的新種〈怪病〉，那就只能想成是被自動人偶吸走了啊。」

「明明是擁有學院學籍的人，居然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啊？就是指人類之中，對魔法的親和力特別優秀的個體。據說一百萬人之中只會出現一名啊。」

因爲照片中那名天真無邪的少女與那段悽慘的故事實在難以聯想在一起，讓雷真不禁感到一陣困惑。

「————！」

「他們確實是孤兒，這毫無疑問。不只是國內，也有從歐洲大陸、甚至遙遠的印度帶來的孩子。」

猶宓像是在回答雷真的疑惑般小聲呢喃。

「我要你密切注意雷真·赤羽的情報。當然，這是與我們之間的專屬契約。不管是英國政府還是學院，從這個瞬間開始，在本質上就是你的敵人了。」

一行人在身穿白衣的男人們到處走動的走廊上屏氣凝神地前進。

「我是不清楚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必須殺了你不可……不過，芙蕾是個善良的女孩子，雖然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接着在猶宓的帶領下，來到另外一棟建築物的一樓，也就是設有鐵格子窗戶的附近。

醫師卻依然苦口婆心地繼續說着：

「你是想挑剔我的論文嗎？不過現在仔細想想，我也覺得那內容太過膚淺，理論也有些笨拙的地方……」

醫師舉起手製止金柏莉插嘴後，繼續說明：

「不過，我覺得應該不壞吧。畢竟她有像你這樣喜歡着她的家人在啊。」

金柏莉裝傻道：

她變得充滿興趣，就連自己也可以感覺得到自己的雙眼正發出妖豔的光芒。

在皮箱中，毫無空隙地裝着滿滿的鈔票。

「她的雙親是爲什麼過世的？」

照片裏的姐弟年紀還很小，應該是來到這所〈孤兒院〉之前的情景吧。

「芙蕾的雙親過去是一對優秀的人偶使……我是這麼聽說的。」

「似乎是在美國的劇團中表演機巧人偶劇的樣子。」

打開門後，小紫便「譁——」地發出讚歎的聲音。

「正在操縱的人偶忽然失去了控制，大鬧起來。就在表演的途中。聽說她母親的鮮血還濺到圍觀的觀衆身上。」

也就是說，這棟建築物中本來是沒有人會幫它們刷毛的。

「我看過你取得博士頭銜時的論文了。『機巧魔術相關技術之於機巧戰鬥的應用』——還真是沒有比這更直接的題目了。」

「詳細說給我聽聽。」

雷真首先注意到的是其中那名少女，她天真無邪的臉幸福地綻放笑容。雷真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發現原來那就是芙蕾。那名少女豐富的表情從現在的她身上完全想像不出來，而且也沒有任何膽怯害怕的樣子。

「沒錯沒錯，這個職業意外地很有賺頭——不，我的事情不重要啦。我的意思是，要你去找回失去的青春啊，艾米。」

5

「但……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照片裏是一名活潑的少年與一名笑容滿面的少女，以及露出溫和微笑的一對年輕夫婦。

不，雷真自己心裏也很清楚，不可能是那樣。這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我不是在說那種事。那篇論文糟糕的地方在於，那已經超越了一名博士生可以探討的範圍了。內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那篇論文已經跨足到禁忌的領域啦。」

「你的幸福就是對女學生們毛手毛腳囉？」

雷真注視着照片中的少女，將那張笑容烙印在腦海裏後，接着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那是什麼意思？」

那是雷真失去的東西，被剝奪的東西。

芙蕾跟洛基雖然長得很像，其他的孩子卻互不相似。再說，他們並沒有出現在芙蕾房間的照片裏，想必也不是芙蕾的親戚。

「也就是說，那纔是他本來的復原速度。然而，只有在剛剛戰鬥完的時候，他的回覆力特別遲鈍。就好像是『治癒的能力』跑到其他地方去了一樣。沒錯——就好像是在償還賒帳一樣。賒帳很可怕吧？」

事實上，全員一樣的就只有顏色而已，五官的造型與體態則是參差不齊。

「沒錯，她在一年中花了將近五千個小時的時間進行學習與訓練後，就被送入學院裏了。」

理所當然，芙蕾也是會笑的。而從雷真對於這種事情居然會感到驚訝的情況反過來想想，才發現現在的她從來沒笑過。

一羣小孩子們整齊地坐在餐桌旁，有條不紊地喫着中餐。麪包與湯、沙拉和一片肉……餐點就是如此。他們彼此之間沒有對話，只是默默地、如同機械般進食——而全部的人都有着共通的特徵。

他腦海中湧現的，是自己過去的記憶。血海、火海，以及喪失感。難道芙蕾也抱着一樣的痛楚……？

金柏莉用雙手提起腳邊的皮箱，「碰！」地一聲丟到桌上。

「……真是無聊的問題啊，教授。」

珍珠色的頭髮，以及紅色的眼睛。

「但是，『百萬人之中才有一人』的小孩，不可能那麼剛好都成爲孤兒……」

「當然是錢了，Sir。」

金柏莉露出惡魔般的笑容繼續問道：

「Doctor，請稱呼我金柏莉小姐。叫那個名字的少女已經死了，就在那場戰爭之中。而且……很可惜的是，我已經不僅僅是一名研究者了，不管我自己願不願意。」

「不，是識別代號。是來到這裏時被取的假名，真正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小紫捂住嘴巴，眼眶中溢出淚水，彷徨着。

「……芙蕾這個名字，是本名嗎？」

金柏莉露出「沒興趣」的表情撇開臉。

「能當上學院的教授大人，已經算是非常成功了吧？你就不要再做那些不太妙的研究，差不多也該是尋找自己幸福的年紀了吧。」

醫師「呼」地嘆了一口氣，露出憐憫的眼神。

「不要把奇怪的感情摻雜進來。然後呢？Doctor的見解是？」

「這麼想是最自然的。但是，正常的狀況下，那應該是使用〈魔力〉。用〈生命力〉來代替很奇怪吧？」

醫師冷笑着。他原本銳利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並且用諂媚的聲音說道：

「她對我們也很溫柔，每天都不惜花費她寶貴的休息時間，來幫我們刷毛。讓每天都只能喫固態飼料的我們能夠喫到肉的也是那個孩子。」

是因爲人種？民族？

「這些錢跟狙擊手的子彈，你想要哪一種報酬呢？」

一年中花費五千小時，簡直是多到讓人聽了就要暈倒的時間。

「那麼，要怎麼想纔對？」

「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常常會有啊。如果……是禁忌人偶的主人的話。」

「……我是不知道、這究竟算是幸還是不幸啦。」

「如果、他們不是真貨的話呢？」

「全部都是兄弟姐妹……應該不可能吧？」

猶宓用懇切的語氣呢喃着。

家人。

雷真是第一次聽到這單字。正當他的頭上浮現着問號時，猶宓一臉無奈地說道：

「……成爲拉比的主人、是嗎？」

而在其中一間看似餐廳的房間中，雷真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

「你還在意嗎？」

醫師的下巴不禁掉了下來。

「說這裏是孤兒院……好像也不是假的。不過……」

「這就是〈承蒙誓約之子〉（Promised Children）。」

「你指什麼事？」

「喂喂喂……難道這裏不是孤兒院嗎？」

「……那是聽芙蕾說的嗎？」

他流着冷汗凝視房內。

「當然，大家都非常親近她。但是，也是因爲這樣，所以她才被選上了。」

猶宓睜大了眼睛，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二樓的走廊上並排着許多小房間，看起來就像是學生宿舍一樣。而其中位於東南方角落的房間，似乎就是芙蕾的寢室了。

金柏莉不發一語地鎖上了醫務室的門鎖，然後用力坐到椅子上。

「——拿來修復自動人偶了？」

跟芙蕾與洛基完全一樣！

猶宓抬頭看着照片。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聲音似乎帶着哀傷。

房間中一整面牆壁上都貼滿了照片。

猶宓的體毛蓬鬆散亂，沒什麼光澤。

果然、就是那麼一回事嗎？

小紫雖然表現得一臉困惑，但是，雷真卻已經漸漸想通了。

不過，那樣的事情真的辦得到嗎？

有可能嗎？能被允許嗎？

猶宓轉過身子，用低沉而微弱的聲音說道：

「走吧。我帶你們去看更恐怖的東西。」

他們沿着昏暗的樓梯走向地底下。

潮溼的空氣讓肺部發寒，帶有莫名血腥味的氣味使胸口感到不安。

忽然，雷真注意到走在後面的小紫腳步變得緩慢起來。

「你怎麼了，小紫？」

「我……覺得、有點怕。」

她顫抖着肩膀，似乎是意識到什麼類似預感的東西了。

「抱歉。不過，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回去啊。」

雷真抓起她的手，輕輕握住。

「來，抓住我吧。如果害怕的話，就閉起眼睛。」

「嗯……謝謝。我鼓起一點勇氣了，因爲雷真就在我身邊呀。」

兩人牽着手，繼續跟在猶宓後頭。

當他們來到樓梯中段的時候，赫然看見一隻面目猙獰的杜賓犬坐在眼前。

被它咬到的話應該不好受……不過，杜賓犬並未做出任何反應。它應該是無法使用——或者沒使用——像猶宓一樣的『主動』知覺的樣子。看來這隻狗應該和拉比一樣，只擁有跟普通的狗一樣的知性而已。

「這前面是設施中最重要的區塊，就連這裏的職員也只有一部分的人才能進去。」

「————！」

從門的樣子來判斷，這裏的氣密性應該很好，構造上看起來也很近代，內部的溫度搞不好有冰點以下。

有腳。

接着儘量不發出聲音，慎重地打開門板。

小紫以急迫的語氣大叫起來。

「我們沒辦法開燈，所以就稍微等一下吧。」

雷真再次拿出開鎖工具，打開了門鎖。

裏面吹出來的冷氣讓雷真的鼻頭感到刺痛。房間裏面寒冷到讓人發抖，零下溫度的空氣讓肌膚僵硬抽搐。一如預測，這裏是一間〈冷凍庫〉。

是小孩子的遺體。

應該是用冬季的雪或冰，或者是使用寒氣的魔術做出來的。最近的冰庫在空氣循環與隔熱上下了不少功夫，所以效率很好。

「雷真！有好多腳步聲朝這裏接近過來了！」

玻璃容器整齊地排列着。

「這……是……什麼啊……？」

猶宓來到了最後一階樓梯。在樓梯的盡頭，裝着一扇鐵門。

「肉的儲藏庫。」

有手。

這實在是一個很無聊的問題，就算勇敢如雷真也不禁感到胃液倒流、心情動搖。就在這時，刺耳的鈴聲忽然響起，門板的另一頭開始騷動起來。

雷真差一點就叫出聲音來了，在一旁的小紫則是嚇得往後跌倒。

「這裏是？」

這大概是……冰庫、吧？

門的後方傳來刺骨的寒風。

形狀很小，纖細而且還未成熟。

雷真與貼在他背部的小紫緊靠着身體等待了一段時間後，眼睛便漸漸地習慣黑暗了。不知從何處透進來的亮光，映照出他們眼前的某樣東西。

雷真看不到回答他的猶宓，冰庫中是一片黑暗。

而在裝滿抗凍劑的容器裏漂浮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