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是如此可愛

１

安裏被關在醫學部的隔離病房樓中。

病房施有嚴密的魔術防禦，對外沒有窗戶。安裏本身也被銬上封魔手銬，無法離開病牀周圍。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天花板，讓人精神上感到不悅。陸續不斷的問診與檢查總算告一段落，現在只剩一名戴黑框眼鏡的青年醫師留在房中。

「哦，怎麼啦，安莉艾特小妹妹？在發什麼呆？」

克魯爾醫師打開裝有巧克力的盒子，拿到安裏眼前。

「巧克力有提神的效果喔。要不要我熱一下？」

安裏沒有回應，對克魯爾一點興趣都沒有。

發現對方不理睬，克魯爾只能傷腦筋地搔搔頭，把巧克力收回來。

安裏這時發現在克魯爾背後，敞開的房門外，有一名珍珠色秀髮的少女。

蓋到眼睛的斗篷，抱在腋下的無鞘黑刀，安裏都有印象。是名叫海賽爾‧海姆達爾的一年級生，和安裏同是葛洛麗雅的部下。

安裏以爲她是接到同樣的命令，來和自己取得聯絡的，但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海賽爾的紅色眼眸悲傷地注視着安裏。

走廊的警衛發現海賽爾，將她趕走。等到海賽爾的身影消失後，安裏也遺忘了她剛纔出現在那裏的事情。

身體好沉重，連呼吸都感到難受。看着束縛自己的封魔道具，安裏不禁覺得好笑起來。

（真滑稽，學院的老師們都在害怕我。）

安裏記得過去自己並沒有魔術的才能。

然而，王妃葛洛麗雅幫她喚醒了潛藏在體內的素質。

實在太簡單了。輕輕鬆鬆就達到了與姐姐同樣的等級。不，搞不好現在的自己，實力已經比姐姐還要強也說不定。

……不知爲何，總覺得很不舒服。心中感到莫名不悅。

（陛下究竟怎麼了？我要在這裏等到什麼時候？）

或許是另一邊的工作進行得不如預期中順利。若是這樣，能拯救葛洛麗雅大人的就只有自己了。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去拯救主人才行──

『我會把妳妹妹還給妳。而且是原來的那個孩子。』

看到夏露坦率道謝，安裏不禁感到有點不對勁。然而，她很快又失去了興趣。不管夏露有什麼改變，都和安裏無關。

在安裏眼前，什麼也沒有的虛空，忽然出現一套全身鐵甲。

非常不巧地，一名不速之客這時到來。

「……不用來也沒關係。」

夏露非常喜歡阿爾弗雷德，將牠當成真的小狗疼愛。但諷刺的是，阿爾弗雷德後來傷害了王子艾德蒙，成爲一家離散的導火線。

安裏閉上了嘴巴。既然陳述事實會傷害對方，那保持沉默還比較好。

安裏沒有聽到這些話。她的耳朵現在只聽着鎧甲的聲音……

『知道我是誰嗎，安莉艾特？』

「…………」

夏露把身體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凝視窗外修復工程的廢材放置場。

一定要讓安裏恢復以前的樣子。一定要從葛洛麗雅的魔掌中把她奪回來。可是……

『請放心，我必定會讓您獲得自由的。也會讓您從心中的牢籠解放出來。』

魔女確實這樣說過。只要夏露成爲魔王，就會把安裏還給她。

在安裏恢復意識的時候，一名紅髮女教授對她這麼說過：

『我對妳並沒有那樣特殊的感情。』

阿爾弗雷德並非戰鬥用，而是當成寵物，頂多只能『看顧小孩』的人偶。是街上的技工師傅閒暇之餘設計出來的東西。雖然身體是金屬製，但動作與思考模式與一般的狗別無二致。父親埃德加覺得有趣，因此把牠當作五歲時的生日禮物送給了夏露。

（她在！她還在！安裏還確確實實存在於她體內！）

希兒瓦爾麗的氣息消失，取而代之地，夏露走進病房。

我是應當被救的人。我是應當被救的人！

安裏這麼說雖然是『你們不用勉強自己』的意思，但這句話似乎成了致命的一擊。夏露溢出豆大的淚珠，捂着嘴巴跑走了。

希兒瓦爾麗這時出現，述說感想。安裏完全同意她這講法。

『是，這束縛相當麻煩……讓我花了不少時間才恢復力量。』

「我們之前是住在一起的喔……？」

（陛下沒事吧？妳知道狀況嗎？如果還不知道，現在馬上去──）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妳啦，『姐姐大人』。」

「…………」

（……妳說這話可真奇怪。心中的牢籠？獲得自由又是什麼？）

「喂，醫生！你沒有對安裏做了什麼怪事吧？」

這點安裏也感到同意，並對此感到自豪。

「等等，不是那樣啊！我可是有證人！這房間可是有教授在監視的！」

克魯爾誇大地發抖起來，然後輕輕拍了一下夏露的肩膀。

溫和的陽光透過枝葉灑落庭院。被許多朋友圍繞的姐姐。祖母誇獎姐姐時的眼神。以及躲在樹後窺視這一切的自己──

「妳也說說話呀……！」

安裏不禁煩躁起來。明明不管講什麼都會感到不滿，卻又要求自己講話。

「……夏露，我們走吧。」

安裏心中充滿喜悅。因爲自己很快就能見到女王，併爲她立功了。

斥責似的聲音，讓安裏反省起來。自己不可以衝動。如果想幫上葛洛麗雅的忙，就更應該保持冷靜。精靈在頭盔下露出溫柔的微笑。

「呃──爲什麼安裏在哭!?這隻野獸做了什麼嗎!?」

那一天，那一刻感受到的痛苦再度湧上腦海。

『噢噢，吾主，請您剋制自己。』

「打擾妳了，安裏。我們下次再來。」

……不，沒必要去思考。安裏看向姐姐，機械性地回答：

即使克魯爾如此否認，夏露依舊露出懷疑的眼神。

安裏沒有回應。她不覺得這樣的詢問有什麼意義。

安裏雖然聽不懂意思，但精靈毫無迷惘的這句話還是讓她心中感到舒服。

對於那樣的妹妹，夏露明明是很重視──一直都非常重視的。可是……

『沒錯。您一直以來都在期望被拯救。』

（真的嗎!?太好了……陛下平安無事呀……！）

那人偶雖然尺寸一般，但性能卻遠超過〈tank〉世界主宰。是魔防的最高型態，連滅元素都無法攻擊。而且使用者還是葛洛麗雅本人。就算夏露已學得魔劍鬥法，與之正面單挑十之八九還是會輸。

『吾主，請您放心。讓我成爲您忠實的守護者，優秀的建議者。』

「妳還有什麼事？」

這是在暗示『沒事就給我回去』的意思。夏露不禁露出僵硬的笑容。

「……要是你敢做出什麼變態行爲，我就去跟金柏莉老師告狀。」

安裏用冰冷的眼神看向夏露，讓她頓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陷入沉默。

『獲得自由，便是得到救贖。您必須被救贖，因爲您是應當被救的人。』

（一點都不好！）

『她的能力雖然還算優秀，但精神構造簡直跟幼兒沒兩樣。』

「我對妳並沒有那樣特殊的感情。我會許可、要求與妳見面，也不是出於我的意願。」

睫毛一點一點變得溼潤，淚珠漸漸湧出眼眶。

「妳也……變得討厭我了嗎？」

究竟是怎麼回事？看到她那樣子，自己都會感到鬱悶起來。安裏並沒有要欺負夏露的意思，單純只是對她沒有興趣而已。

金柏莉也好，姐姐也好，到底是在對安裏尋求什麼樣的答案？

「早安，安裏！妳感覺還好嗎？」

「哦哦!?這淚水是怎麼回事？妳哪裏痛嗎？心臟嗎？還是腦？」

夏露拖着腳步，走在微寒的醫學部走廊上。

夏露用力甩甩頭。她的心靈依靠無他，正是魔女說過的話。

安裏在小時候看過與這同樣的東西。是貝琉宅邸中伊萊恩穿過的禮儀鎧甲。從克魯爾沒做出反應的樣子看起來，他並沒有看到這套鎧甲。檢測魔力的警報聲也沒有響起。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這是安裏的守護精靈。

（安裏她已經……全都忘掉了呢……）

她反射性地回想起自己疼愛過的機械犬阿爾弗雷德。

「我真的什麼事都沒做，Sir！」

安裏的心中只有銀薔薇，跟還是女王的士兵時沒有兩樣。

教人抓狂的感情不斷溢出。克魯爾察覺異狀，趕緊把報紙丟到一旁。

「一起喫飯、一起睡過覺喔……？」

「──也？」

這時，夏露忽然在破銅爛鐵中發現一具軍用犬型自動人偶的機械框架。

「啊──是。謝謝你照顧安裏。」

夏露頓時凍結似的全身僵住。

（好、好……！快告訴我，該怎麼做纔好……！）

從暗處眺望耀眼的明亮世界，是一件非常難受的事情。也許正如希兒瓦爾麗所說……安裏一直都希望自己得到救贖。

２

安裏說過的話語不斷迴盪在耳邊。與其這樣，不如被說討厭還好受些。現在的安裏對夏露連討厭的感情都沒有，認爲夏露根本可有可無。

「臉色看起來不錯呢。妳有乖乖喫飯嗎？如果還沒喫，要不要一起喫早──」

『哦──真巧，看來時候已到。陛下的訊息送來了。』

走着走着，夏露回想起安裏的笑臉。如春季透過枝葉間灑落的陽光般的那張笑臉──那溫柔善良的妹妹，難道已不存在於地球上任何地方了嗎？

戴手甲的指頭輕撫安裏臉頰。霎時，斷斷續續的影像閃過安裏眼前。

「不要用……那種講法呀。」

幾天前的記憶閃過安裏的腦海。

如果因此可以讓她從罪惡感中獲得解脫，或許這樣也──

『那當然。那麼首先，從脫困的方法──』

「是、是嗎？但是肚子裏還是填一點東西比較……」

安裏當然知道她是誰。是機巧物理學的金柏莉教授。她的成就、專門領域、性向甚至對紅茶的喜好，安裏腦中關於她的知識非常豐富。

西格蒙特在夏露耳邊如此催促，然後揮了一下牠細細的尾巴。

宿有葛洛里亞〈影子〉的自動人偶就混藏在大量的破銅爛鐵中。外觀與氣息完全溶入在風景裏，即便是知道它存在的夏露，如果沒有精靈的協助也無法辨別。

「妳是夏綠蒂‧貝琉。安莉艾特的姐姐。」

『吾主。』

「……妳不記得我是誰了嗎？」

夏露在內心否定。當然，罪惡感這種東西不要也罷。然而現在的安裏是被魔女支配着心靈。妹妹遭到洗腦，成爲結社的手下，這怎麼可能是好事。

『那當然。那麼我們也開始行動吧。爲了陛下。』

「……不要吵吵鬧鬧的。我不想喫東西。」

（妳回來了，希兒瓦爾麗。）

雖然這講法讓人有點在意，但安裏還是把那疑問從腦中拋開，直截了當地說道：

『相較起來您更能爲陛下立功呀，吾主。』

當時阿爾弗雷德是由安裏在管理……這真是對安裏做了一件殘酷的事情。她想必一直以來都對這件事抱着罪惡感吧。

魔女無時無刻都在夏露附近，監視着她的一舉一動。

昨晚準備的王牌，要是魔女本人不現身，也沒有使用的機會。

西格蒙特雖然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吞了回去。即使是活了一百五十年的西格蒙特，面對失去好朋友與妹妹的少女，大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不過，就在夏露呆站在原地時，有個人物對她搭話了。

「嗚，夏露。」

夏露聽到自己的名字，而呆呆抬起頭。

芙蕾就站在走廊上，幾乎全身都是活體的犬型自動人偶加姆也在身邊。

「打起精神。我來接妳了。」

「……接我，是什麼意思？」

「我會幫忙夏露。因爲夏露和安裏、都是我的朋友。」

芙蕾露出微笑。雖然夏露聽不懂意思，但這句話就像溫暖的牛奶般滲透到她心中。

對了──沒錯。即使被日輪討厭，被安裏遺忘，夏露也不是孤單一人。還有願意爲她擔心、願意幫助她的人。

還有能察覺出夏露內心痛苦的人。

夏露再也忍不住地撲向芙蕾的胸口。

「妳那溫柔善良的性情與實際上非常堅強的個性，我都好喜歡……！」

「嗚，好害羞。謝謝──」

「就算胸部很大我也會原諒妳！」

「嗚!?」

「哼……那樣脆弱的女孩，丟着別管不就好了。」

讓人聯想到冰冷金屬的尖銳聲音忽然傳來。

被海賽爾強勁的眼神一蹬，夏露當場畏縮起來。

是伊歐內菈‧埃里亞德教授。大概是因爲專於研究的緣故，看起來相當運動不足。臉蛋長得與她一樣的自動人偶則是面無表情地跟在一旁，攙扶着自己的主人。

「海賽爾──」

「埃里亞德教授……還有伊凡？」

「膽小鬼。我會出面戰鬥，而暴龍卻只打算躲起來哭嗎？沒出息地哭哭啼啼嗎？」

（……危險因素還是儘量減少爲妙。就用今天這一步棋決定情勢吧。）

海賽爾似乎抱有絕對的自信，而接着說出這樣一句話：

「光用嘴巴講是很簡單。但要是敢反抗，可不知道安裏會發生什麼事喔？」

「嗯？妳說什麼？」

「原來是銀薔薇姑娘的人偶……這還真是抱歉，咱現在有點急事。咱的孫女被人綁架了。」

總覺得自己漏看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某種因爲過於理所當然，讓人連自己漏看都沒察覺到的決定性事項。

「我知道她被做了什麼。因爲我曾經是王妃養的狗。」

「妳！妳！妳總算！」

夏露不禁當場呆住。這是怎麼回事？那個危險人物，現在竟然這麼溫順。

葛洛麗雅頓時感到不對勁。已經往生？真的是那樣嗎？

對方嘴上說自己孫女遭人綁架，態度卻相當從容。策士葛洛麗雅察覺出其中藏有謀略的氣息，但並沒有表現在臉上，而是閒聊似的說道：

（真該感謝一下灰薔薇呢。不但自己喪命退場，還讓拉賽福吞下一敗，這下輿論都傾向敵視學院了。）

「都過去了。憎恨已經往生的人也沒有意義。不過，對於討伐了金薔薇的人咱倒是要好好感謝纔是。」

「呃，妳們的確都是D-works的──但她可是布朗森的女兒喔？」

夏露緊閉起雙脣，然後毅然回答：

「……陛下賜給了我復仇的機會。對於迫使我父親遭處極刑的傢伙……我還沒有原諒。但安莉艾特被做的事情，要另當別論。」

「妳待在這種地方沒關係嗎？很~恐怖的王妃大人就在附近喔？」

只是機會一直沒有到來而已。找出治療安裏的方法、抓到葛洛麗雅的破綻、讓夏露可以單獨打倒魔女的大好機會，根本就像奇蹟一樣。

這行爲讓人感到欣悅的同時，也帶有難以讀出對方深意的恐怖。表面上越是柔和的人，越難以猜測內心抱有何種敵意。更何況對方是歷經歲月磨練的魔女，相比之下，葛洛麗雅就像個小丫頭。

埃癸斯Ⅱ的魔術迴路是高效率的〈魔防〉，不可能輕易被貫穿。

芙蕾接着抱住海賽爾的頭，像安撫小狗似的摸起她的頭。明明是在實戰中敵對過的對手，芙蕾卻看起來一點都不害怕。

「被搶走的東西，只要搶回來就好。不管是安莉艾特的身體還是心靈，我都會奪回來。」

「妳總算下定決心了呢，夏露！接下來的事情就放心交給我──天才伊歐內菈‧埃里亞德教授吧！」

於是她對芙蕾小聲說道：

被她這樣挑釁，夏露不服輸的火苗也燃燒起來。

埃癸斯Ⅱ。利用現代技術重現出傳說級自動人偶埃癸斯的ＧＬＲ最新型機。

「是唄，大事一件。因此還請妳多多包涵。」

現在的海賽爾感覺比上次對峙的時候還要有魄力。

昨晚發生的基內斯騷動，又再度引發波折。都市內的居民們陷入混亂，加強了對學院的批判聲。就跟上次葛洛麗雅支配學院的時候是類似的情形，但相異之處是葛洛麗雅這次沒有站在舞臺表面，因此不需要擔心被視爲反派。

「無論妹妹還是朋友，我都要救！薔薇什麼的全部吹散就好了！」

很像那個人經常會講的話語，很自然地脫口而出。

「就是有可能、辦到喔！」

「我幹。」

海賽爾臉頰泛紅，拍開芙蕾的手。雖然語氣強硬，但並沒有敵意。

「不要說得那麼簡單！妳難道不曉得安裏現在的狀況嗎!?」

一記漂亮的偷襲，卻沒有擊中目標。魔防之盾霎時展開，阻擋了野獸的攻擊。

除了芙蕾以外，還有另一名少女靠在走廊的牆上。頭上深戴的斗篷底下，露出嘲笑似的紅色眼眸，以及珍珠色的短髮。

『來得正好。我有件事想問問妳的見解。昨晚的事件妳怎麼看？』

海賽爾停下腳步，思考似的沉默了一下。

安裏的人格被破壞了。如果她無法恢復原狀，就算打倒魔女也沒有意義。因爲知道治療手段的人，就只有葛洛麗雅。

海賽爾的表情微微放鬆，並點點頭。

「嗚？海賽爾她、就像我的妹妹呀。」

正當陷入思考的時候，地上的土壤忽然隆起，飛出一隻漆黑的野獸。

「可是海賽爾並不壞。」

然而，如果有人願意與自己一起搏上性命，就沒有等待奇蹟發生的必要了。

『漂亮？還真是有個性的感想……不，仔細想想，妳和金薔薇同樣會使用瘴氣，想必對那類的怪物也司空見慣了。』

「我打算要打倒銀薔薇。讓妳來幫忙我，也是可以。」

沒錯。安裏在王妃底下開始被〈養育〉的時候，海賽爾是王妃的尖兵。如果正如世間謠傳所說，D-works與ＧＬＲ之間有私下互通，那麼海賽爾就是在學院中唯一通曉ＧＬＲ內情的人了。

「如果妳決定要協助我們了，就跟上來。」

「醫學部的教授們也束手無策。只能拜託王妃大人──」

夏露與西格蒙特同時『啊！』了一聲。

「妳也太厲害了。是怎麼馴服那女孩的？」

葛洛麗雅今天準備要做的事情，纔是唯一正確的棋路。

「我剛纔也說過，魔女的〈影子〉無法確認我們的狀況。」

「原來如此……那是〈調換兒〉（Changeling）……！」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

這一點讓夏露感到無比自豪，同時鼓起了萬分勇氣。

「……請妳先調整呼吸吧，聽得我都要窒息了。」

「不，是出自個人動機。我只是希望和安莉艾特……成……爲……朋……」

從剛纔就保持沉默的西格蒙特，在夏露的帽子上難受地嘆了一口氣。

夏露忍不住眨眨眼睛。難道對方展開了什麼遮蔽結界嗎？但學生程度的結界，對薔薇的魔女應該無效纔對呀……？

「我沒有亂講。王妃是利用人爲增強的方式，強制喚醒了安莉艾特的精靈感應力。這行爲也影響到了她的人格。」

紫薔薇彎下腰，深深致意，讓葛洛麗雅頓時不知所措。

「看來強如〈暴龍〉這下也被打垮了呢，痛快！」

『真是在奇妙的地方來了場奇妙的會面呢，紫薔薇。』

『怎麼聽都不像是真心話呢。阿斯特麗德可是想取妳的性命呀。』

「有辦法。安莉艾特本來的意識並沒有死，只是陷入沉眠而已。」

『綁架？那還真是──大事一件呢。』

海賽爾若無其事地斷言。芙蕾也點頭表示沒問題。

要不要幹這種事，她早就決定好了。

３

海賽爾轉頭隔着肩膀看向夏露，如堇花般露出樸素的笑容。

「哦，說到金薔薇，那人實在教人同情。」

「……妳要是敢亂講，我可不會原諒妳喔？」

「誰是膽小鬼！我纔要問妳，真的做好覺悟了嗎？剛纔我也說過，我們在這邊對話的樣子，王妃大人想必也有看到喔？」

「什──笨蛋！妳忽然在說什麼!?」

「我不怕。這裏是感知範圍外。」

葛洛麗雅叫出對方的名字，於是從土中冒出一名年老的女性。

既然紫薔薇能夠像這樣再度現身，就代表金薔薇的影響力已經消失沒錯。而且如果金薔薇平安無事，絕不可能會原諒薔薇們正在進行的這場賭局。然而……

那具埃癸斯Ⅱ歪了一下頭。是仿照使用者葛洛麗雅的動作做出來的行爲，代表葛洛麗雅對於夏露脫離了自己監視的事情感到疑惑。

芙蕾輕輕微笑。大概就是這樣天然無害的個性，馴服了海賽爾。就跟馴服野獸是一樣的訣竅。

夏露帶着還以顏色的心情接着對海賽爾說道：

「囉嗦，快點決定！妳要幹!?還是不幹!?」

「等等！妳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要反抗王妃？」

比起夏露，反而是芙蕾先生氣了。夏露本來擔心芙蕾會因此被砍，但海賽爾卻只是感到不滿地把臉別開而已。

夏露趕緊確認窗外。海賽爾則是咧嘴一笑，挑釁似的說道：

「但我不清楚王妃是使用了什麼手段。如果是靠外科手術，就必須先確定被改造的臟器，然後進行復原或切除。如果是透過魔術性改造，就要確定出儀式，並準備對抗魔術。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辦到的事情。」

「也就是出自俠義心？因爲同情安裏所以出手幫忙嗎？」

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氣喘吁吁地從走廊上跑過來。

「妳是指灰薔薇的那件事？那巨人──着實漂亮。」

被斗篷掩蓋的側臉變得越來越紅。芙蕾大概是知道這件事，露出笑咪咪的表情。海賽爾接着忽然生氣起來，自暴自棄似的大叫：

「真是的──煩死了啦！簡直像白癡一樣！只會傻笑！」

海賽爾轉身踏出步伐。芙蕾也跟在她後面。

在學院深處，杳無人煙的樹林中，一具機械人偶呆呆站着。

（對埃癸斯Ⅱ的控制不太穩定。這是故障嗎……不對。）

「看來龍知道這件事。」

「不可以講那種話！會傷到夏露！」

「膽小鬼暴龍也總算有點骨氣了。」

伊歐內菈驕傲地拍打胸脯，結果又嗆到了。看着被伊凡輕撫背部、拚命調整呼吸的她，夏露只能感到滿心的不安。

照黑薔薇的說法，金薔薇是『殺了也不會死』的大魔女。

現在正是讓拉賽福下臺，同時從艾德蒙手中奪回政權的大好機會。

（黑薔薇與紫薔薇都擁有強大的〈轉移〉魔術，要徹底收拾並不容易──不過，勝利手段不是隻有屠殺，只要讓她們遠離學院就行了。）

只要將她們趕到無法對神性機巧出手的距離外……

（不就是……我的勝利了嗎？）

正當葛洛麗雅想到這邊的時候，紫薔薇態度親切地道別。

「那麼，咱這要去尋找孫女的下落。剛纔實在是失禮了。」

瘴氣聚集到紫薔薇腳下，將她拉進土中。

等到紫薔薇離去後，葛洛麗雅彷彿揮舞指揮棒似的揮動手指。

『過來吧，安莉艾特。』

「屬下來了。」

真的就在眨眼間，安莉艾特現身了。她身上穿的已經不是病袍，而是一套戰鬥裝。看來她早就做好脫逃準備，在等待召喚命令。

安莉艾特卓越的精靈感應力，使她的支配能力超越了葛洛麗雅至今見過的所有精靈使。周圍的精靈都無條件服從於她，守護在她身邊。

這女孩擁有妖精學上被稱爲〈精靈女王〉（Crystalia）的資質。

這項資質正是取自過去那位代表性人物的稱號，被如此稱呼。

『妳已經十足有〈精靈女王〉伊萊恩的樣子了呢。非常出色喔，安莉艾特。』

「感謝您的誇獎。」

安裏畢恭畢敬地跪下。葛洛麗雅感到滿意，眯起人偶的眼睛。

『我有重要的任務要交給妳。來助我一臂之力吧。』

安裏頓時停下呼吸，臉頰染成一片薔薇色，露出難掩喜悅的表情。

『現在正是需要妳力量的時候。成爲我的禁衛兵，保護我的安全。』

「樣本──我可沒聽說呀！那種東西從哪裏弄到手的!?」

「薔薇的印章……也就是說，那指環是祕術的魔具？」

面對開心低下頭回應的少女，葛洛麗雅打從心底感到喜愛。

「嗚，異界……」

「嗚，講話不可以那麼粗魯！」

４

光是自己的魔術發生異狀，那人應該就會對夏露起疑心了。

「那講法就跟雷真同學一樣！最近夏露同學變得越來越像他了！」

能單獨行動的自動人偶通常要不是禁忌人偶，就是搭載了大容量的電池。然而那具人偶怎麼看都沒有這些特徵。

「拜託妳好歹穿個內衣吧……！」

「……都笑得合不攏嘴了說。」

「是妳……從ＧＬＲ……？」

夏露感覺頓時看到一線曙光，連自己都覺得有夠現實。

她用敬語稱呼後，戰戰兢兢地環顧研究室內。膠漆味道還很新，牆壁顏色也很鮮豔。大量零件、工作儀器與電線類塞滿整個房間。看來伊歐內菈對研究的熱情依舊，但空蕩蕩的書架卻讓人感到哀傷。

除了夏露以外的所有人，都把視線看向海賽爾。

伊歐內菈得意地掀開白衣。雪白的肌膚映入眼簾，讓夏露趕緊遮住眼睛。

夏露的一句話，讓大家陷入沉默。

「別胡說了！那個人纔不可能那樣想！」

「……別說安慰話了。」

大概是知道什麼事情的緣故，芙蕾頓時臉色發青，用力抓住裙子。

「那到底是看不看得到！請不要講到一半就失去自信呀！」

「我纔不管暴龍怎麼樣，我只是想救安莉艾特而已！」

看着海賽爾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夏露總算得到確信。

的棋子呀。

「咦！別那樣說呀！我可是優秀學生喔？怎麼可能跟那傢伙很像……真是的……不要講那種奇怪的話嘛！嘿嘿嘿！」

「那麼就來開作戰會議吧。首先，關於把魔女小姐引誘出來的方法──」

「既然是已經失傳的祕術，王妃大人是怎麼使用的？難道那人偶是傳說級之類？」

「沒錯。妳總算明白了？」

芙蕾、夏露與海賽爾三人彷彿在聽講似的圍繞在伊歐內菈身邊。

「超~簡潔來說，就是異界轉移的應用手法。經由異界輸送魔力。」

夏露不清楚這女孩過去的經歷，覺得她充滿謎團讓人不舒服，攻擊性的個性又讓人難對應。不過要這樣講的話，夏露自己也是英國的敵人，老是被人覺得兇惡粗暴，過去也沒能向別人講自己的事情。

「那試試看不就好了？」

伊歐內菈「碰碰碰」地敲打桌面。被那氣勢嚇到的夏露，接着又繼續問道：

「簡單講就是我準備了對抗魔術，對付已經失傳的大魔術〈墨丘利的殘影〉。」

看到海賽爾說得一臉得意，夏露半眯起眼睛瞪向她。

「妳別靠別人說明還那麼得意洋洋的好嗎……」

芙蕾似乎想起什麼事而呵呵笑起來，在夏露耳邊說道：

夏露目不轉睛地看着海賽爾如此說道。結果海賽爾用力把視線別開。

「請等一下，埃里亞德老師。在那之前……」

「這就是〈墨丘利的殘影〉。聽說只要到魔女小姐的等級，甚至連自己的靈體都能輸送。雖然因爲沒測試過所以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夏露第一次聽到這個魔術。面對疑惑歪頭的她，伊歐內菈露出充滿知性的眼神說道：

「遵命！女王陛下！」

「我纔沒有說那種話！妳想再死一遍嗎!?」

「還真是難以言喻……充滿草率感的外觀呢。不過我大概理解了。簡單講就是能妨礙魔女們的異界聯繫對吧？」

「真是的~~夏露同學的評價Ｄ！」

結社的規模明明比協會小，卻能夠在世界各地同時製造多起事件。那神出鬼沒的能力和情報傳達的速度，看來就是靠這種特殊魔術辦到的。

「魔女小姐絕對看不到啦。或許。」

「說得也是。既然都會被懷疑，就別再囉囉嗦嗦的，只能一起合作啦。」

「因爲我不確定假說正不正確嘛！都是靠推論、推定、推測的呀！這種事情是小艾米的專門領域，我的專業是玩組機械！」

然而，她還是說她願意幫忙。這就是目前唯一的事實。既然如此，自己就不要根據人格或過去，而是應該根據這件事實來判斷，就好像那女孩對自己做過的一樣。

夏露趕緊壓抑自己興奮起來的情緒。她可不想空歡喜一場。

而且不是照人偶本身的意志，而是接收葛洛麗雅的意志在講話。

「……厲害過頭到讓人沒什麼真實感呢。可別到最後在戰鬥中才跟我說『失敗♥』喔。」

「老實講，連我自己都很慶幸真的能做出來呀。畢竟我最近變得沒什麼自信了。」

「Ｄ!?我從來沒拿過那種成績呀!?」

「──因此只要接近我們，〈影子〉就會產生紊亂，最壞的狀況下甚至會造成魔術式崩壞而切斷連線。這樣一來，就跟使用者不在身邊的普通自動人偶沒兩樣了。」

「這裏真的沒有被監視嗎？如果不先知道遮蔽的手法，我靜不下來呀。」

「叮咚~！正確答案！要我準備對抗魔術的，也是愛麗絲喔。而且是用我和雷真同學之間的愛情熱線，讓我有點不開心呢。唔~」

「……我只是討厭那女孩現在的樣子！」

「那是什麼話。辦得到就試試看呀！」

芙蕾趕緊介入其中，把夏露和海賽爾各抱到自己兩邊。在充滿彈性的物體擠壓下，某部位不受上天眷顧的兩人頓時戰意全失。

「沒辦法，我不擅言詞。」

海賽爾一臉不甘心地凝視腳下。

在伊歐內菈的肚臍處可以看到一臺被腰帶固定的機械裝置。外型看起來像裝威士忌的扁酒瓶，從中伸出神祕的管線，透過複雜的路徑連接到表面的魔石。做工粗枝大葉，焊接得也很隨便。仔細看看其他同伴們，海賽爾也有把同樣的東西懸掛在腰帶上，芙蕾則是掛在拉比的項圈。

「歷史不長的薔薇家擁有的東西我猜是仿造品，不過有資格列席〈薔薇茶會〉的資深薔薇應該都繼承了擁有真正力量的指環。因此大幹部們不論人在世界何處，大家都能參加會議。」

「那就是這樣的祕術，可以無視於距離限制輸送魔力。」

「可是──靠這對抗魔具挑戰王妃，太有勇無謀了。」

「這是科學性推論。畢竟現在已經在分析解放劑的實物了。」

想必只要葛洛麗雅下令，就算是要殺掉都市中所有人這女孩也會照做。

……看來這做法同時也是爲了推夏露最後一把。

「應該早就曝光了。包括夏露同學現在跟我們在一起的事情也是。不過，這跟對方會不會認爲夏露同學有意背叛是兩回事。也許對方會覺得──夏露同學什麼也不知道，只是跟我們在一起而已也說不定喔？」

「我不是說過已經失傳了嗎！畢竟那可以靠超光速傳達情報，很明顯就是關係到宇宙真理的東西，讓人都不禁感嘆『啊啊，原來世上真的有天才呢~』的程度呀！」

然而，伊歐內菈搖搖頭。

「我是有感到疑惑啦……」

「總之，海賽爾就是因爲有這個，才能說魔女不會出現的對吧？」

「還真的是呢。一下子又想把安裏帶走，一下子又砍西格蒙特的。」

「可是等一下，這個對抗魔具，會讓對方有什麼感覺？既然只要接近就會受到妨礙──那我們擁有對抗魔術的事情不就全曝光了嗎!?」

「不是那樣。只要是薔薇，每個人都會使用啦。妳知道魔女小姐們的指環嗎？就是看起來像魔水銀跟永久金合成的那東西。」

「嗚！吵架壞壞！」

可見它確實是被使用者的魔力操縱，但使用者卻不在附近。

「夏露同學都沒有感到疑惑過嗎？監視妳的那具人偶，明明使用者就不在附近，到底是從哪裏獲得魔力，然後像操縱者本人一樣動作、講話的？」

「安裏現在很崇拜王妃。要是我們打倒王妃，她絕對會攻擊我們。而且打倒之後要怎麼辦？能夠讓安裏恢復原狀的，只有施術者本人呀。」

「那麼厲害的祕術，妳沒有拿到實際的迴路就解析出來了？」

海賽爾是王妃的手下，要是企圖謀反，不可能平安無事。

「那並不正確。因爲醫學部的老師們也正在尋找治療手段。」

伊歐內菈大聲嚷嚷後，沒什麼自信地小聲嘀咕：

「我、我很明白啦，那東西真的很厲害啦。」

「爲什麼妳對這一點感到最驚訝啦!?我也是會沮喪的好嗎！總之讓各位久等了，這就是那個對抗魔具。」

「這麼壞心眼的思考方式……是愛麗絲對吧？」

「仔細想想，這完全不符合理論呢。」

伊歐內菈越講越讓人聽不懂了，於是夏露隨便附和，草草聽過。

「那不是重點啦，看這裏！」

「提議要讓夏露加入我們的，其實是海賽爾喔。她覺得妳那麼消沉看起來很可憐呢。」

既然有樣本，就能分析成分。只要理解了原理，解咒的手段也──

「……唔~總覺得妳完全不明白這有多厲害。」

聽到伊歐內菈一下子就切入主題，夏露趕緊插嘴：

「妳會喪失自信……!?」

「也就是說……愛麗絲也會幫忙……？」

「謝謝妳，海賽爾。我相信妳。」

「就算不清楚迴路構造，魔力傳導與中繼的方法至少還是可以猜想得出來。像這次的狀況來說，〈經由異界〉是可以確定的，那麼可能的原理就有限。如果是實用等級的原理，那候補範圍又能進一步縮小了。而我鎖定的是馬克士威滲透法──這能將根據出力比以平方等級衰減的異界變換消耗值大幅降低──但致命的缺點是定向定位會超~級不精準，不過只要用標記固定住出入口──」

『噢噢，妳真的是如此可愛──』

「妳在嘲笑我？這個不要命的傢伙。要我現在就砍死暴龍也可以。」

海賽爾是真心想把安裏奪回來──想幫助安裏。

伊歐內菈「嘿嘿嘿」地笑起來，點頭回應。

「老師……謝謝妳……！」

「不要用那麼客套的稱呼！還有，不用跟我道謝。這是我的贖罪。因爲被用在安裏身上那個叫解放劑的藥物，恐怕就是用神酒〈阿斯特賴亞〉做出來的靈藥呀。」

伊歐內菈的眼神忽然蒙上一層陰影。

「妳應該知道吧？阿斯特賴亞是應用我的〈無限連鎖反應〉理論做出來的。因此雖然只是間接性，但我對於安裏遭到洗腦的事情也有責任。所以說，我才應該對妳這樣講：拜託讓我也來幫忙吧！」

夏露感到心頭一熱，用手指擦掉湧上眼眶的淚水後，環顧室內。

「這麼說來，愛麗絲在哪裏？」

「她現在跟雷真同學在一起。」

「──這、這麼說來，我也沒看到那傢伙的影子呢！」

「啊~妳那表情是在想，雷真同學不在這裏很遺憾。」

「我我我纔沒有想到那種程度啦！」

「那邊的事情有愛麗絲同學在顧着，不用擔心。」

那邊的事情。夏露這下也察覺出雷真在做什麼了。

「……這樣嗎，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傢伙冷淡丟下可憐的安裏不管，優先去拯救可愛的日輪了對吧？那個冷血的男人。」

「是、是那樣沒錯，但妳的講法也太話中帶刺了吧！」

「嗚！夏露、妳還有我們、呀！」彈呀彈。

「謝謝妳，芙蕾！但是真不可思議！我剛纔的感動瞬間減半了！」

「嗚，妳很擔心雷真？」

夏露搖搖頭，露出微笑。

「那傢伙沒問題的。他總是可以進行得很順利呀。」

雖然不清楚日輪究竟抱有什麼樣的問題，但既然是那個人出面，一定就能拯救日輪。夏露毫無根據地如此深信着。

５

「這棟建築物施有〈遮蔽〉，想要找出我們的位置會需要一段時間啦。」

日輪瞄了夜夜一眼後，低下頭，用凜然的聲音宣告：

雷真揹着日輪，夜夜抱着伊呂裏，小紫在一旁與六連並肩奔跑。昴則是留在綺羅身邊，沒有跟過來。

「關於要一同打倒赤羽天全的約定，以及先前的婚約，請恕我就此解除。」

然而，她並不是只會膽怯。小紫用手背擦掉淚水後，毅然說道：

「……你太大意了，雷真大人。」

「請問妳在說什麼！姐姐大人的傷勢才比較嚴重呀！」

小紫的感應器性能相當優秀，只要留下來把風，確實很讓人放心。

「你是打算對祖母大人使用那個……!?怎麼……怎麼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情……！」

從草鞋伸出黑色翅膀的綺羅緩緩落下。

某個東西從自己的胸口刺了出來。是沾滿鮮血的陰陽師用禁刀。

「喂！既然這樣，爲什麼要選擇躲到官邸！」

「……爲什麼？」

爲什麼綺羅會在英國？爲什麼她明明在這裏，卻不保護日輪免受結社威脅？

「我不會讓妳走的，日輪。別擔心，我們一定會從老婆婆手中保護妳──」

綺羅的眼角眯起皺紋，滿意地看向日輪。

夜夜發出不成句子的吶喊。她的尖叫聲忽然遠去，身影也變得模糊……遲了好幾拍雷真才發現，那是因爲自己正漸漸失去意識的緣故。

自己也許無法打贏眼前這對手，但是在確認日輪的真心前，自己絕不能退縮。

雷真的心跳急遽加速。萬一綺羅真的是薔薇的魔女，就表示日本最大最強的魔術師集團、在軍中也擁有發言權的伊邪那岐流也是結社的同夥。

「事情還沒結束。重頭戲現在纔要開始，而且我什麼都沒做到啦。」

「六道角張無盡結界咒……!?」

「我有用水晶球在看。真的是教人捏一把冷汗呀……快點躲到地下的避難所，我會叫辛格在外面把風。」

緩和下來的氣氛，又被日輪的大吼聲當場破壞。

「事後總會有辦法……是嗎？的確，我們是現行犯，而且公主也被妳找到了。可是我不明白妳怎麼會發現這地方。以當時的狀況來想，通常我們應該不會留在學院中，而是會逃亡到街上纔對吧？」

雷真伸出手，卻沒碰到日輪的背。

能脫逃出來完全是運氣好，順利戳中魔術師不熟悉一般兵器的弱點。然而，那手段已經無法再用。光是想到今後再戰就讓人傷腦筋。

雷真雖然有發現小紫的腳在發抖，但還是尊重她的意思，點頭回應。

但現在的日輪卻露出莫名清爽的表情，笑了出來。

（難道說，在日輪背後的薔薇，就是那個老婆婆……!?）

「我也去跟那位執事先生一起在外面把風！」

他比任何人都認爲自己絕不是『與日輪相配的男性』。但是一聽到對方親口道別，卻又當場大受打擊。

「……Mrs.，妳瘋了嗎？雖然這裏只是別館，但妳竟然帶着這隻怪物闖進校長官邸？妳應該沒有向爸爸報備吧？」

「是這樣就好了……」

再也站不穩的雷真，往後癱在日輪身上。日輪將禁刀拔出的同時，雷真的視野便輕易打橫了。

「居然敢對祖母大人出手，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嗎……！」

「公主，我們就是要想辦法解決呀。具體來說，就是打倒魔女，把妳救出來。」

「不……或許這也是個好機會。我正想說應該好好向你告辭的。」

「你太謙虛了！還有夜夜、愛麗絲、伊呂裏，真的是感激妳們！俺等一下也要去跟小紫道謝才──」

雷真想到這邊，可怕的想法忽然閃過腦海。

「好。辛格，小紫就拜託你保護了。」

「等等！給我說明清楚！妳是不是遇上什麼麻──」

從綺羅手中逃出來的雷真一行人，正趕往校長官邸之一的〈舊別館〉。

「全都是妳的功勞。辛苦妳向咱報告了。」

「是我請他施了結界啦。也就是妳以前傻傻中招的那個。」

「雖然無法保障安全──不過我會留意的。」

夜夜讓纖細的手臂鼓起肌肉，向日輪保證。日輪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吞回口中。

（但那種事根本不足證明啊！那羣傢伙現在不就在搞內部鬥爭了！）

「在學院的這段日子……我過得非常開心。那麼六連，我們走吧。」

正當雷真猶豫着要不要問問看日輪的時候，從官邸玄關傳來愛麗絲的聲音。

她看來非常生氣。六連被表情兇狠的日輪嚇壞，跟着收起笑臉。

是日輪偷偷放出式神，報告了自己的位置嗎？能夠做出這種事而不被在場這些成員發現的人，的確也只有日輪了。

夜夜被折斷的手臂有用金剛力固定着。因爲一直都有提供魔力的關係，現在已經復原不少。相對地，伊呂裏依然還是重傷，全身出血也還未治好。

「畢竟這裏是我熟悉的自己家呀。構造堅固，又容易動手腳。對吧，六連？」

「是的啦。雖然說造得有點急，俺也很擔心有沒有正常發揮作用就是了。」

辛格的回應帶有挖苦，但隔着墨鏡可以看到他認真的眼神。

雷真忍不住吐槽，但愛麗絲卻不以爲意地回答：

雷真的理性即刻否定。綺羅以前曾經被魔女盯上性命，反而應該是結社的敵人才對。

「雷……雷真……雷真！啊啊啊啊啊啊！」

「……我今日可是準備成婚，沒道理再承蒙你任何幫助了。」

「日輪小姐，請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會把妳藏好的！」

雷真不禁困惑起來。本來以爲把日輪救出來，她應該會感到高興纔對的。

愛麗絲回答日輪。關於這點雷真也表示同意。

如果日輪哭出來，雷真還不會感到猶豫。因爲只要幫她除去痛苦的源頭就好了。

那應該是對付綺羅非常有效的策略，但日輪的身體卻越抖越激烈。

她看起來相當畏怯。搭檔也顧慮到她的心情，鼓舞似的說道：

「我不要緊……先幫夜夜……」

雷真瞄了一下未婚妻的樣子。日輪依舊臉色發青，全身顫抖着。

「關於那位校長，咱也很清楚。他是個當機立斷又通情達理的人。更何況，這次的道理是在咱這邊。」

雖然還感受不到綺羅的氣息，但這反而讓人毛骨悚然。

因爲天花板忽然崩塌，一隻巨鬼從天而降。

不過，他心中早已做好覺悟，於是把準備邁步走出的日輪檔在背後。

於是大家將那兩人留在玄關大廳，並走進地下。一路上雷真也不斷燃燒魔力，提供給伊呂裏。看到雷真一直抬頭注意地面上的狀況，愛麗絲忍不住開口說道：

她身上的魔力相當充沛，遮蔽結界和針對伊邪那岐流的結界都沒有發揮作用。這下就連愛麗絲都不禁感到動搖，誇張地搖搖肩膀，裝模作樣笑起來。

「伊呂裏，妳沒事吧？我馬上給妳魔力。」

「現在……可不是講那種悠哉話的時候呀！」

「愛麗絲說得沒錯。我們已經展開行動，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停手了。」

夜夜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看向雷真，而雷真也抱着同樣的心情。

地下室充滿緊張的空氣。所有人都已經理解綺羅有多危險了。

「妳怎麼會問我爲什麼。」

「伊呂裏姐姐竟然會被弄傷到這種地步……」

雷真衝進玄關大廳後，把日輪交給六連照顧，然後趕到三姐妹身邊。

夜夜挺出身體保護雷真。正在修復中的伊呂裏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想要守護雷真。雷真對周圍放出天眼，尋找小紫與辛格──太奇怪了，在上面找不到那兩人。他們怎麼了？被破壞了嗎？

從背後傳來日輪極爲冰冷的聲音。

甚至還很不乾脆地懷疑起這些話是不是出自日輪的真心。

「雷真！這邊！」

「呦，愛麗絲！我把公主抓來啦！」

「雷真，實在是太感激的啦！能救出大小姐，全都是雷真的功勞！」

日輪鐵青着臉色問道。於是愛麗絲代爲回答：

光是日輪就擁有超越雷真的魔力了，綺羅的魔力更是遠超過日輪。

小紫發出怯懦的聲音。看來她萬萬也沒想到姐姐會被敵人擊敗。

「我聽說你們當家是個聰明人。她一定會乖乖按照手續，先去詢問我爸爸的。雖然爸爸他應該會輕易就把這地方告訴對方啦。」

雷真也記得很清楚。那是將〈蠱物〉埋在土中構築結界，阻礙魔力傳導給式神的手法。是專門針對伊邪那岐流，只有伊邪那岐流高層才知道的祕術。

告辭。雖然是以前也聽過的臺詞，但這次的分量完全不同。

夜夜、愛麗絲、六連、伊呂裏以及雷真都不禁當場呆住。

不過六連並不在意，而是轉身對雷真跪下，深深磕頭。

（真希望能不要戰鬥就平息這件事。甚至把她拉攏爲自己人，一起跟薔薇戰鬥──）

「……那是什麼意思，六連？」

雷真不禁感到一陣衝擊，同時對那樣的自己又感到更加強烈的衝擊。

會不會是綺羅逼她這麼說的？會不會是被結社握有人質？

大概是將那判斷爲不安的表現，這次換成愛麗絲開口說道：

（她果然是個恐怖的老婆婆啊……！）

「怎麼連雷真大人都……爲什麼要做出……這麼愚蠢的事情……？」

「因爲日輪希望和與自己相配的男性在一起。」

話還沒說完，一陣超乎想像的疼痛忽然貫穿雷真的胸膛。

從口中不斷冒出血沫，難以順利發出聲音。看來利刃刺傷了肺部。

「日……輪……爲什……麼……？」

雷真好不容易出聲詢問，但日輪卻不回應。取而代之地，傳來綺羅這樣一句話：

「那麼，就來把剩下的木偶都收拾掉唄。不管是人還是人偶，咱全都要帶回去。」

不妙。要是雷真就這樣失去意識，雪月花會被搶走的。自己無論如何都必須站起來抵抗纔行。然而，雷真的意識漸漸模糊，連夢境與現實都分不清楚了。

夜夜趴到雷真身上，聲音從遠處拚命呼喚他。

「雷真！請振作！雷真！雷真！雷──！」

夜夜被淚水沾溼的臉蛋，讓雷真想起三年前差點死在山谷中的事情。

（抱歉……夜夜……我……搞砸……了……）

雷真心中不禁在想，拜託誰來救救我們。誰來救救這三姐妹──

但真的會有人來實現這個願望嗎？

雷真無從確認這件事情，記憶便在此時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