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惜別與友愛

灰薔薇的威脅一消失，學院的行動就忽然積極起來。

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警衛隊用封魔網抓住基內斯，用魔抗銀製成的樁子以及魔力絕緣鎖鏈進行拘束。縮起手腳被捆在網子裏的基內斯，現在只剩下三十公尺左右的高度，看起來活像被俘虜的格列佛，讓人不禁同情。

雷真在夜夜的攙扶下，頂着模糊的腦袋眺望四周。附近一帶有如河川氾濫過一樣，到處都是倒塌的樹木與建材。

獲勝的現實感遲遲湧不上心頭。剛纔與敵人對峙的瞬間，雷真還以爲整座城市都會遭到消滅。

雖然只要冷靜想想，就可以知道對方根本沒有進行那種大破壞的理由。畢竟灰薔薇的目的只是獲得基內斯，應該會希望把戰鬥造成的消耗壓制在最低限度，而且她當時連索涅奇卡都還沒有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總覺得這場勝利是所謂命運女神幫忙之下的結果。就在雷真模模糊糊地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一顆魔石被遞到他的眼前。

索涅奇卡面露微笑。那顆魔石正是整場大騷動的開端──虛無石。

「趁着你在對付西絲瑪的時候，我去把它撿回來了。」

「……不愧是女帝小姐，真夠精明。」

「不過，我想你已經不需要了吧？反正都已經被量產了不是嗎？」

「呃~這個嘛……其實那……是我騙人的。」

不只是索涅奇卡，連夜夜也當場呆住了。雷真接着搔搔自己的臉頰……

「因爲我覺得灰薔薇的魔術簡單講就是『只要讓對方相信就贏了』……所以我唬了妳們一下。」

「啥？可是、呃、那你剛纔手上的那些石頭呢？」

「是我！」

小紫很有精神地從虛空跳了出來。

沒錯──那其實是八重霞的應用。只是將索涅奇卡的石頭──而且是掉在地上的東西──進行光學上的分析，然後投影在雷真手上，讓人看起來好像有好幾顆同樣的石頭罷了。

讓索涅奇卡願意相信雷真的最後根據，沒想到其實是假的。

女帝的肩膀開始抖動。雷真還以爲自己要被罵了──但索涅奇卡卻笑了起來。

雷真不禁鬆了一口氣，用輕鬆的語氣問道：

索涅奇卡微微彎腰，對雷真與夜夜鞠躬。

「還是有換代，只是那個女人根本就是像寄生蟲一樣的東西，到最後甚至變得連自己究竟是誰都搞不清楚了──光想像就教人毛骨悚然，簡直是個妖怪。」

「我輸給夏綠蒂。我的夜會已經結束了。」

「我等一下就直接去協會，然後返回祖國。應該今、明兩天之內就會啓程了。」

「在這點上，我就覺得超越了死亡本身的地獄女王──黑薔薇大人的魔術非常美麗。而您本人也是永遠如此漂亮。」

「只能雙手空空地回去本國、了嗎……！」

雷真倉皇逃跑，但力氣耗盡的身體根本無法好好跑步，結果馬上就被夜夜逮到，從背後壓倒在地上。

「妳說──合作？」

當然，就是從結社了。也就是說，應該是灰薔薇的指使。

黑薔薇賽菲菈眯起塗滿睫毛膏的眼皮，嘲笑西絲瑪。

「──真的假的？那夜會要怎麼辦？」

骸骨像在把玩核桃一樣，「噗哧、噗哧」地碾碎骨肉。

雷真嘗試裝傻，但爲時已晚。夜夜變得全身僵硬，開始發抖。

「閉嘴。」

一聽到阿斯特麗德的名字，黑薔薇烏溜溜的可愛眼眸便忽然放出殺氣。

雖然對手的確是攻其不備，但自己未免太大意了。或者也可以說是怒火讓自己喪失了注意力。西絲瑪就這樣輕易被抓到，不得不看着眼前的少女露出得意的表情。

「因爲妳想想看，從前教會分裂成東西兩派的時候，不就能夠複製它了嗎？」

這是在問『要拜託誰來善後』的意思。是要找學院，還是找協會？畢竟雖然只有短暫的一瞬間，但索涅奇卡確實與灰薔薇融合過，沒有人擔任庇護者的話是無法迴歸日常生活的。

「──這麼說來，妳們那莫名其妙的大魔術，好像就是那麼一回事的樣子。」

「今天這件事跟那沒有關係，是我個人的事情。我並沒有無視於薔薇的協定。」

「我很清楚禮儀作法的。畢竟我父親大人嚴格訓練過我啊。」

索涅奇卡笑了出來。很爽朗地，無憂無慮地。

從破裂的皮囊中，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想要把基內斯收進來，就必須要有容器。灰薔薇爲了解決這個問題，而想要得到索涅奇卡的肉體。這當中究竟存在怎樣的原理機制？

「把魔石藏在體內的祕術，只有少女才辦得到喔。就和救世主彌賽亞之母一樣。」

「那樣想的人，應該只有妳吧？」

「讓我道個謝吧。謝謝你們爲我做過的一切。」

「雖然那傢伙說什麼是自己送給拉賽福，講得好像很偉大。但其實她泄漏給校長的頂多只是設計圖──之類的玩意而已吧？」

白洋裝、黑長髮的少女坐在巨大的頭骨上笑着。

「現在回想起來，耶夢加得的開發過程的確存有可疑的地方。進展莫名順利──感覺就像是從哪裏獲得了技術上的支援一樣。」

「哎呦哎呦哎呦，瞧妳這副德行！」

話纔講到一半，灰薔薇就化爲肉片了。

「灰薔薇的目標似乎是想成爲什麼〈正圓的完全體〉。如此一來就能與基內斯合而爲一──變成神性機巧──她是這麼說的。」

彷彿在搔弄着雷真的耳朵般，索涅奇卡意外嬌豔又若有深意地小聲呢喃：

「雷真……你竟然在夜夜不知道的時候……跟女帝小姐完成了成人儀式……!?」

「託您的福，讓我省了一番功夫。我本來還在想自己必須出面收拾的說。」

「我是不知道實際狀況如何。不過那傢伙擺出一副自己是幕後黑手的架子，但其實靠自己的力量根本造不出來──這點應該沒錯。所以她纔會放給那隻老狐狸去做，同時又抓了妳做爲保險。」

「我猜這兩件事都是同樣的理由。魔女會想跟妳合體，是因爲妳是保護那顆石頭的皇室家的公主，不是嗎？」

「喔喔……聽說灰薔薇的席位是不換代的。」

從黑暗之中，走出一名全身黑的貴公子。也許姑且算是微服出巡的關係，他並不是穿禮服外套，而是披着一件黑色的長風衣。

「妳不看到最後嗎？」

「就我來看，能借着瘴氣永保年輕的金薔薇大人也是個恐怖人物啊。畢竟瘴氣的原料是人類的靈氣──追溯到底就是別人的生命了。」

的確，一個人類能夠收納在體內的魔力量非常有限。

等到人潮氣息遠去之後，終於再也忍不住而一拳揍向牆壁。裂縫一路延伸到三樓高，外牆的塗漆也剝落了。

「我只不過是打發時間罷了。雖然打發掉的是一頭母豬。」

「哎呀，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看那臭老太婆不順眼了。她從我們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是個老太婆啦。」

「因爲雷真是大騙子，夜夜無法相信！纔剛結婚，夫妻關係就遇上危機了──！」

「我本來打算獻給你的呢。」

「──好，我確實收下了。」

索涅奇卡瞪大灰色的眼眸。真是一點都不適合女帝、毫無防備心的表情。

「雖然我不知道這些情報對你有沒有幫助。」

「……妳明明直覺那麼敏銳，爲什麼就讀不出文中的意思？剛纔那段話的內容不是代表我們什麼都沒發生過嗎？」

「勞駕您走這一趟了，黑薔薇大人。」

「那還真是……該怎麼說……很沒出息呢。」

笑過一番後，索涅奇卡把石頭遞給雷真。

「……我討厭聽阿諛奉承的話。雖然講我壞話的傢伙我也會殺掉就是了。」

索涅奇卡望向擱在一旁的六具機械式哥雷姆，帶着苦笑呢喃：

「魔女的魔術，比我的還要再高一級……的樣子。或者應該說，是魔女把那魔術的劣化版本泄漏給我祖國的吧。」

一道電流竄過雷真腦海。也就是預見所說的『其如無瑕之玉』嗎？

賽菲菈讓指環飛到自己手中，同時把視線望向小巷的昏暗處。

就在西絲瑪如此嘀咕的瞬間，腳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索涅奇卡閉上眼睛，很乾脆地回答：

狀況實在讓人生氣，但既然沒能獲得基內斯……

「不懂禮儀可是會惹來殺身之禍──你最好也注意一點喔？」

「……那是什麼意思？」

「我當然沒有認同，也不相信金色老太婆已經死了。」

「……那項約定，是針對金薔薇家的首領要由誰繼承的事情吧？」

「啊啊，好臭好臭……都是小雜碎的臭味呢，灰薔薇。」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艾德蒙明明有感受到賽菲菈釋放出的冰冷殺氣，卻依然悠哉地繼續說道：

骸骨的關節軋軋作響。彷彿超過百噸的強烈力道擠壓過來。西絲瑪拚命抵抗着不斷提升的握力。

她的表情看起來如釋重負，又好像還有留戀。

賽菲菈彷彿看到什麼髒東西似的皺起眉頭，用手在鼻子前扇動。

「少女？少女是指──處女……啊!?」

「簡單講，那傢伙根本從頭到尾都沒獲得過那顆石頭啦。」

艾德蒙遵照禮儀作法，鞠躬敬禮。但很快就恢復平常的態度。

「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原來徒有一張外皮的……其實是她呀……呵呵！呵呵呵！」

「是你幫我找回了我差點消逝的意志與靈魂的所在。因爲有你說過的話，讓我能相信自己的存在了。」

「居然無視於茶會上約好的決定，擅自採取行動。結果卻失手慘敗，落荒逃回來的心情如何呢？」

索涅奇卡恢復堅強的表情。看來她還打算繼續在魔術的路上鑽研精進的樣子。

「你說……設計圖？有那樣的東西？」

賽菲菈毫無興趣地把薔薇印章扔到地獄中。

灰薔薇微微一笑，表現出坦率的態度。

任務達成了，索涅奇卡也獲救了。雖然感覺盡是好事，但相對也付出了同等的代價……

在別的意義上，雷真也開始發抖了。

「我不明白的是，爲什麼對方會挑選我做爲融合的對象。還有，魔女應該給了校長的石頭，我卻從小都一直都帶在身上……」

雖然這終究只是想像，但或許灰薔薇的家系代代繼承了那顆石頭的製作方法也說不定。

硫磺與火焰的氣味從底下吹上來。也不知是先感受到熱氣，還是先感受到殺氣。回過神時，西絲瑪的身體已經被巨大的骸骨抓在手中了。

「這只不過是一點餘興罷了。再說，妳也不是完全相信艾德蒙的說法吧？那個黃毛小子怎麼可能是阿斯特麗德的後繼──」

她說着，把扇子指向污穢的屍骸。念力施展，從血泊中飛出一枚薔薇的指環。

本來以爲自己接近了真理，現在卻又變得搞不清楚了。不管怎麼說，雷真的學問終究是不夠。就在他露出沮喪的表情時，索涅奇卡忽然把柔脣湊過來。

雷真握起石頭。同時，抱着夜夜的手臂也不自覺用力。

「……就是說吧？既然這樣，要不要跟我合作？」

「那麼，請拿去吧。這是約好的東西。」

賽菲菈讓骸骨把髒東西丟掉後，自言自語般呢喃：

看着兩人打鬧的樣子，索涅奇卡忍不住笑出來。起初還很有氣質，但最後甚至連嘴巴都忘了遮掩，開懷大笑。小紫被她感染，也一起笑了起來。

「像妳這樣的貨色竟然是娼妓瑪麗亞的後代，簡直教人失望──〈女帝〉還比妳有資質多了。畢竟她用不着教導什麼禮儀作法，就能帶去出席社交界呢。我這個人，可沒辦法跟不懂禮貌的人在一起呀。」

「……妳殺了我又能如何？根本得不到什麼好處吧？我體內已經吸收了基內斯的一部分，也可以告訴妳虛無石的祕密與因果性置換的機制。只要結合這三項，妳往後百年也能高枕嗚噗嗤……！」

「呃……請問、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方據點早已被奪回，但要因此責備手下也太過分。畢竟西絲瑪自己犯下了更嚴重的失誤，而且就算想罵人，手下們的〈重返〉也已經解除，從這座都市消失蹤影了。想必現在正在大本營待命吧。

「是啊，簡直就是隻紙老虎。」

「觀賞自己已經沒有戲份的舞臺，對演員來說是很難受的。雖然如果能徹底變成一名觀衆，也許就不會心有不甘就是了。」

索涅奇卡這麼說着，小心翼翼地注意四周，然後在雷真耳邊悄聲細語：

她接着壓低纖細的嗓音，用冰冷至極的聲音呢喃：

賽菲菈輕撫着骸骨的頭──提出尖銳的問題：

「你就老實說吧。殺掉阿斯特麗德的，是你嗎？」

死亡的氣息籠罩四周。

就算是個性旁若無人的狂王，也不禁流出了冷汗。然而，他依舊一如往常地……

「問那樣的事情，又有什麼意義呢？」

露出愚弄人的笑臉，如此說道。

賽菲菈不禁沉默。這的確沒有意義。就算艾德蒙否認，賽菲菈也不會接受。

「哼……你這樣亂跑沒關係嗎？不是都當上國王了？」

「想必禁衛隊現在是一片慌亂吧。沒差，反正國王要忙的事情是現在纔開始。爲了讓夜會不因爲今晚的騷動而中止，必須向各方面交涉一番啦。」

「剩下劍帝、暴龍以及魔王殺手──元帥獲勝也是有可能的。」

「不，那是不可能的。」

艾德蒙篤定說道。帶有確信的聲音，聽起來絲毫不抱疑問。

「會贏的是我的雷真。」

「……那可不一定。〈承蒙誓約之子〉（Promised Children）的賠率比較低呢。」

兩人之間爆出危險的火花。賽菲菈輕輕聳了一下肩膀。

「你就小心別遭遇不測吧。畢竟今晚發生的事情與結果，紫薔薇一定非常不能接受。還有……」

離開樹叢的同時，她用肩膀撥開長長的黑髮，側眼瞄向艾德蒙。

「你那位繼母也是。明明是個小丫頭，卻很厚顏無恥呀。」

「感謝您的建言。」

艾德蒙恭恭敬敬地鞠躬，鄭重致謝。

等待着分出勝負的那一刻──明晚的夜會又將拉開帷幕。

這一晚，三名少女失去了手套。

剩下的魔王候選有四人。賭博業者想必也聽聞了騷動，正在加緊趕工明天要賣出的賭票吧？

距離教父所預見、金薔薇所預言、校長所預期的夜會決戰，還剩兩天。